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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欠账,我在人间清算 第5章 青河街旧香摊

    凌晨一点二十四分,陈玄和王承业站在小区门口。

    雨还在下。

    老小区的门卫室黑着灯,门口那只流浪橘猫缩在雨棚下,看见两人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陈玄看着它。

    它也看着陈玄。

    一人一猫对视三秒。

    陈玄忽然觉得,这猫的精神状态比他稳定多了。

    王承业抱着小恐龙玩偶,声音发虚:“我们打车去?”

    陈玄拿出手机。

    余额刚涨到3327.6,理论上他现在是有钱人。

    当然,是在不考虑房租、药费、门锁赔偿、神债罚息和三十年寿命的情况下。

    他点开打车软件,输入青河街。

    系统转了三秒。

    【附近暂无司机接单。】

    陈玄又换了个平台。

    【当前区域无可用车辆。】

    第三个平台更直接。

    【目的地附近道路复杂,建议更换目的地。】

    陈玄盯着屏幕。

    很好。

    连网约车都开始趋利避害了。

    王承业小心翼翼地问:“没人接?”

    “不是没人。”陈玄收起手机,“是人家比我们聪明。”

    王承业看了一眼雨夜:“那怎么办?”

    陈玄看向小区门口停着的一排共享电动车。

    王承业脸色一白:“骑车去?”

    “你有更好的办法?”

    “我有车。”

    陈玄一顿:“你有车不早说?”

    王承业低声道:“我刚才紧张忘了。”

    陈玄看了他一眼。

    很好。

    这个临时委托人,目前优点是给钱快。

    缺点是除了给钱快,其他都不太稳定。

    两人来到地下车棚。

    王承业开的是一辆灰色家用车,车后座还放着儿童安全座椅。

    陈玄看见安全座椅时,脚步停了一下。

    王承业也看见了。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来,伸手摸着座椅边缘,声音发颤:“这个……这个也是豆豆的。”

    陈玄没有安慰他。

    这种时候说“别难过”,属于废话。

    他只说:“它还在,就是证据。”

    王承业用力点头,像抓住一根绳子。

    上车后,王承业坐进驾驶位,却半天没发动车。

    陈玄系好安全带,等了五秒:“王哥。”

    “嗯?”

    “你不会忘了怎么开车吧?”

    王承业一僵,赶紧启动车子:“没有没有。”

    车子开出小区。

    雨刷器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层层刮开。

    凌晨的江城很安静。

    路边店铺大多关着,偶尔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像夜里还没睡的眼睛。

    王承业开得很慢。

    慢到旁边一辆电动车都超过了他们。

    陈玄忍不住道:“王哥,我们是去救人,不是婚车巡游。”

    王承业握紧方向盘:“我紧张。”

    “紧张可以理解,但你再慢一点,青河街摊主都下班了。”

    “这种摊主还下班?”

    “谁知道呢。”陈玄看向窗外,“神明催收都能分期,旧香摊准时打烊也很合理。”

    王承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车速终于快了点。

    半小时后,车子开进青河街。

    这里比陈玄记忆里更旧。

    路两边是低矮铺面,招牌大多掉漆,有的还挂着十几年前流行的塑料灯箱。

    香烛铺,纸扎店,旧书摊,修表铺,杂货铺。

    一条街像被时代忘在了这里。

    雨水落在青石板路上,积成一片片浅水。

    王承业把车停在街口,咽了口唾沫:“就是这儿?”

    陈玄拿出黑册子。

    册子外面套着塑料袋,看起来像一本被迫参与灵异事件的暑假作业。

    他翻开一看。

    纸页上原本的字已经变了。

    【青河街。】

    【旧香摊。】

    【提示:见账先见物。】

    陈玄皱眉。

    “见物?”

    王承业凑过来:“写什么了?”

    陈玄看了他一眼:“你看不见?”

    王承业盯着册子看了半天:“我只看见你拿着一本发霉的本子,表情像在看工资条。”

    陈玄懂了。

    这册子不是谁都能看。

    他把册子收起来:“它说先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

    “那怎么找?”

    陈玄沉默两秒:“用眼睛。”

    王承业:“……”

    两人下车。

    雨不算大,但很冷。

    陈玄把外套拉紧,忽然开始怀念那桶坨掉的方便面。

    至少它热过。

    青河街大部分铺子都关了门。

    只有街尾一处摊子亮着灯。

    不是电灯。

    是一盏老式煤油灯。

    灯光昏黄,照着一个小小的摊位。

    摊位上摆着香烛、红纸、旧木牌、平安符,还有一排小小的长命锁。

    摊位后面没人。

    王承业小声道:“旧香摊?”

    陈玄看着那盏灯:“应该是。”

    王承业抱紧小恐龙:“摊主呢?”

    陈玄扫了一眼:“可能去进货了。”

    “这时候进货?”

    “神明业务比较灵活。”

    王承业看起来更不安了。

    陈玄走到摊前,没有乱碰。

    这是他今晚学到的第一个经验。

    凡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要随便签,不要随便按,也不要随便摸。

    尤其是看起来不要钱的。

    不要钱的,通常最贵。

    摊位正中放着一本红皮登记簿。

    簿子旁边插着一支毛笔。

    毛笔尖是湿的。

    像刚有人用过。

    陈玄低头看红皮簿子。

    封面写着四个字。

    香火登记。

    王承业眼睛一亮:“这是不是证据?”

    陈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登记”两个字,想起乙七三一说过的那句“神债总簿已有记录”。

    记录。

    登记。

    总簿。

    这些词听起来都很正经。

    正经得像银行、法院、物业和婚介所联合办公。

    但问题是,越正经的外壳,越可能藏着离谱的账。

    陈玄伸手,刚要翻簿子,掌心的铜钱忽然一烫。

    他立刻收手。

    “不能直接碰。”

    王承业脸色一变:“会怎样?”

    “不知道。”陈玄看着自己的手,“但它刚刚提醒我,这东西可能不讲卫生。”

    王承业:“……”

    陈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隔着纸巾翻开红皮簿子。

    第一页是空白。

    第二页也是空白。

    直到第三页,才出现一行字。

    【王家求子,愿成。】

    下面还有一个指印。

    指印暗红,像干了很久的血。

    王承业脸色发白:“王家?是我家?”

    陈玄继续往下看。

    下面写着:

    【得子五年。】

    【香火未还。】

    【今收子息。】

    王承业声音都变了:“子息是什么意思?”

    陈玄盯着那两个字。

    子息。

    这个词非常恶心。

    在人间账里,利息是钱。

    到了这东西这里,利息变成了孩子。

    他低声道:“它把你儿子当利息了。”

    王承业眼睛一下红了:“放屁!我什么时候跟它借孩子了?”

    陈玄点头:“很好。”

    王承业一愣:“什么很好?”

    “你这句话很重要。”

    陈玄看着红皮簿子:“你不认。”

    王承业急道:“我当然不认!”

    陈玄看向他:“那就记住这句话。以后不管谁问,你都这么说。”

    王承业用力点头:“我不认!”

    他说得太大声,整条青河街都像跟着静了一下。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摊位后面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不认?”

    王承业吓得差点把小恐龙扔出去。

    陈玄也后退半步。

    摊位后方,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旧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

    不是恐怖的笑。

    反而很慈祥。

    像小区门口每天劝你多穿秋裤的老人。

    老太太看着王承业,语气温和:“当年王家求子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承业瞪大眼睛:“你是谁?”

    老太太笑道:“守摊的。”

    陈玄看着她:“守什么摊?”

    “香火摊。”

    “卖什么?”

    “卖愿。”

    陈玄沉默一下:“有营业执照吗?”

    老太太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王承业差点没跟上陈玄的节奏。

    这种时候问营业执照是不是有点过分?

    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不过分。

    老太太慢慢看向陈玄:“年轻人,香火愿,不归人间管。”

    陈玄点头:“你们都这么说。”

    “还有谁这么说?”

    “刚走一个神债司外勤债使。”

    老太太眼神微微一动。

    陈玄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她认识神债司。

    或者至少知道神债司。

    老太太重新笑起来:“你是陈家的人。”

    陈玄没有接这话。

    他发现这些东西都喜欢说半句谜语。

    你是陈家的人。

    你爸当年如何如何。

    清账印还在。

    青河街不能去。

    但要是问具体的,它们就开始装死。

    陈玄现在对这种说话方式已经有点不耐烦。

    他说:“先别认亲。”

    “我们谈账。”

    老太太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王承业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陈玄这话很有气势。

    虽然他手里拿着塑料袋包着的黑册子,看起来像来退货的。

    陈玄指了指红皮簿子:“你说王家求子,谁求的?”

    老太太道:“王家香火。”

    “王家香火是谁?”

    “王家血脉。”

    “具体姓名。”

    老太太停了一下。

    陈玄继续问:“王承业本人求了吗?”

    老太太看向王承业。

    王承业立刻摇头:“我没有!”

    “李晓芸求了吗?”

    王承业继续摇头:“她也没有!”

    陈玄看向老太太:“那就是没有债务主体。”

    老太太笑了:“王家老人当年求过。”

    “谁?”

    “刘春兰。”

    王承业脸色一变:“我妈?”

    陈玄问:“刘春兰求子,求的是谁?”

    老太太道:“王家子嗣。”

    “王豆豆是王家子嗣?”

    “是。”

    “所以她求的债,五年后收王豆豆?”

    “愿成则还。”

    陈玄笑了一下:“你这逻辑有点像小区物业。”

    老太太皱眉。

    陈玄解释:“老人签了楼道清洁确认书,你们五年后去扣孙子的压岁钱。”

    王承业一听,立刻怒了:“那不行啊!”

    陈玄看他:“这个比喻你倒是听懂了。”

    王承业咬牙:“我妈求什么都不能拿我儿子还!”

    “对。”陈玄看向老太太,“这就叫未成年人被动背债,债务主体错误,代价未明,偿还对象不合法。”

    老太太脸上的慈祥彻底没了。

    煤油灯的火苗变成暗红。

    红皮簿子上的字开始蠕动。

    陈玄掌心铜钱越来越烫。

    黑册子也震了一下。

    纸页自己翻开,浮出几行字。

    【见账。】

    【王家子嗣债。】

    【疑点一:债务主体不明。】

    【疑点二:代价未明示。】

    【疑点三:王豆豆本人未同意。】

    陈玄眼睛微微一亮。

    这就是查账。

    不是打鬼,也不是念咒。

    是把对方那套“香火规矩”拆成人间能听懂的问题。

    谁求的?

    求什么?

    代价是什么?

    谁同意?

    谁来还?

    只要问清楚,所谓神明威严就没那么吓人。

    老太太冷声道:“你懂什么?凡人求愿,愿成则还,这是香火规矩。”

    陈玄抬头看她。

    “规矩是明着立的。”

    “你这叫隐藏收费。”

    王承业在旁边听得热血上头,立刻附和:“对!隐藏收费!”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王承业又往陈玄身后缩了半步。

    热血可以。

    但不能离主力太远。

    老太太抬手,红皮簿子哗啦翻动。

    上面浮出一枚暗红手印。

    “刘春兰按过印。”

    王承业急了:“我妈岁数大,看不懂这些!”

    陈玄看着手印:“她按印时,知道五年后要还孙子吗?”

    老太太不说话。

    陈玄继续问:“你们明示了吗?”

    老太太仍然不说话。

    陈玄点头:“没明示。”

    “香火愿,本就讲心诚。”

    “心诚不是卖身契。”

    陈玄把黑册子往摊位上一放。

    “王豆豆五岁。”

    “他没有许愿,没有签字,没有按印,也没有能力承担你们所谓香火债。”

    “你们把他写成子息,就是伪账。”

    老太太脸色阴沉。

    摊位后面的阴影里,隐隐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王承业浑身一震:“豆豆!”

    他要冲过去。

    陈玄一把拦住他:“别动。”

    “那是我儿子!”

    “所以更别动。”陈玄低声道,“他要真在里面,我们得把他带出来。不是冲进去送第二个人头。”

    王承业眼眶通红,却硬生生停住。

    老太太重新笑了。

    “清账人还没开铺,就敢查香火债?”

    陈玄听到“清账人”三个字,心里一沉。

    又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职业。

    只有他本人还在试用期。

    陈玄面上不动:“谁说我没开铺?”

    老太太看了看他手里的黑册子,又看了看他的外套口袋。

    “青河街那盏油灯,还没亮。”

    陈玄皱眉。

    油灯?

    母亲也说过,青河街那间铺子门口有一盏油灯。

    如果亮,说明它还认陈家人。

    如果不亮,别进去。

    陈玄意识到,这个旧香摊只是线索,不是终点。

    真正能查账的地方,可能是陈守年留下的那间铺子。

    老太太像看穿了他的想法,声音变得温和。

    “去吧。”

    “往街尾走。”

    “灯亮,你还有七日。”

    “灯不亮,你今晚就该认账。”

    陈玄看着她:“你这么好心?”

    老太太笑道:“我守摊,只递香,不拦路。”

    “那你收王豆豆?”

    “收他的,不是我。”

    “是谁?”

    老太太抬眼,看向青河街更深处。

    “城西子母祠。”

    就在这时,王承业怀里的小恐龙玩偶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玩偶里传出来。

    “爸爸……”

    王承业整个人僵住。

    “豆豆!”

    陈玄立刻低头。

    小恐龙肚子上那道补丁里,渗出一点红色香灰。

    香灰在玩偶身上慢慢凝成两个字。

    【还我。】

    王承业抱着玩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陈玄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慌。”

    “怎么可能不慌?”

    “慌也得排队。”陈玄看向青河街尽头,“现在先去找那盏灯。”

    老太太坐在摊后,煤油灯的火光照着她的脸。

    她又恢复了那副慈祥模样。

    “陈家的孩子。”

    “提醒你一句。”

    “神明有很多种。”

    “有的庄严,有的慈悲,有的贪财,有的爱笑。”

    “子母祠那位,最会装慈悲。”

    陈玄看着她。

    “那你是哪种?”

    老太太笑了笑:“我是摆摊的。”

    陈玄沉默一下。

    “懂了。”

    “中间商。”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王承业原本快哭了,听见这句差点没接上情绪。

    陈玄没有再停留。

    他把红纸、黑册子和铜钱收好,带着王承业往青河街尽头走。

    雨落在青石板上。

    街尾黑漆漆的。

    只有很远处,有一盏油灯。

    忽明忽暗。

    像快灭了。

    陈玄看着那点光,低声道:“爸。”

    “你留下的灯。”

    “最好还记得交电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