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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烽火之溃兵兄弟情 第417章 甘尽苦来(五)

    第二日清早,孟玉虎照旧早早起身。方小宝已经握着扫帚,轻手轻脚清扫院子。孟玉虎朝他微微一点头,方小宝便放下扫帚,二人一同出院慢跑,这是坚持多年的习惯。

    方小宝跟在一旁跑着,语气带着几分埋怨:“长官,您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还记得王医生叮嘱过您,酒得少喝,最好不碰。”

    孟玉虎一边稳步跑着,一边笑道:“小宝,昨天实在是高兴。你看守成,眼看日子就要好转,我是真心替他们欢喜。对了,吃完早饭,咱们得去找程峰,太太探亲要用的那些证件,还得托他帮忙办理。”

    方小宝应道:“好,长官您放心,等下我记着提醒您。”

    两人正往前跑,刘家院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走出两个人,同样缓步慢跑。方小宝眼尖,压低声音:“是刘长官他们,也是每日晨练。”

    孟玉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上前攀谈。他和对方本就只是点头之交,不必刻意上前搭话。

    崔玉茹正替孟玉虎收拾衣物与日常用品。孟玉虎此番要去石牌参加封闭受训,一月只放两天假。

    孟玉虎看着箱子,笑了笑:“东西已经够多了,何况还有小宝跟着照料。”

    崔玉茹合上箱盖,转头叮嘱方小宝:“好好照看你们长官。”

    方小宝郑重点头:“太太放心。”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方小宝拎起箱子:“长官,我先出去等候。”

    孟玉虎颔首,待小宝出门后,低声对崔玉茹道:“玉茹,程峰那边已经在加急办理证件,你不必忧心。你兄长那边又寄来了钱款和衣物,你安心准备探亲。到时候大妮托付给仁华和伊人照看,大可放心。”

    崔玉茹轻轻靠进他怀里,低声道:“大哥放心,我最多三个月就回来。”

    孟玉虎抬手轻抚她的发丝,温声笑道:“无妨,若是想多留几日也没关系。记得备好礼物带给岳父,免得老人家说我这个姑爷不懂礼数。”

    崔玉茹从他怀中退开,微微一笑:“我晓得。”

    王仁华抱着大妮走过来,笑着哄道:“大妮,快跟你爹爹道别。”

    孩子年纪尚幼,哪里懂得离别。孟玉虎伸手接过大妮,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温声笑道:“妮儿乖乖在家,爹要走了。”

    大妮的小手胡乱挥着,孟玉虎脸上的胡茬扎得她脸颊发疼,她立刻伸出手,急着往王仁华那边挣。王仁华赶忙把孩子接回怀里。

    孟玉虎转身登上汽车,车子发动,一溜烟驶远了。

    抵达石牌报到之后,孟玉虎被安排好了宿舍。方小宝依旧编入警卫大队,负责站岗执勤。宿舍只住两个人,另一位室友还没到。孟玉虎动手整理床铺,心里想起早先听过的传闻——这里有一部分教官竟是日本人。

    具体内情他并不清楚,心底却隐隐生出不快。当年他和日军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几番生死。如今前来受训,授课的教官里竟有日本人,一念及此,心头便闷闷的。

    不过片刻,他的室友便跟着校内一名上尉推门走了进来。孟玉虎当即起身,他并不认得眼前这人。

    带队的上尉笑着开口:“孟高参,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本次参训的吕方伟吕上校。”

    话音落下,吕方伟立刻抬手敬礼,面上带着谦和的笑意:“孟高参您好,我是吕方伟,任职于台北保安司令部。”

    孟玉虎从容回礼,浅笑着应声:“幸会。”

    一旁的上尉怀里抱着物件,见状笑着道别:“二位慢慢聊,我先告辞了。”

    吕方伟微微颔首道谢,随即转身收拾自己床上的行李。孟玉虎见状上前想要搭把手,却被他委婉推辞。

    没一会儿,吕方伟便收拾妥当。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抽出一支递了过去:“孟高参,抽烟。”

    孟玉虎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笑道:“多谢。”

    二人随即落座闲谈。吕方伟谈吐从容、谦和健谈,全程分寸得当。孟玉虎心中却暗自诧异,吕方伟刚过三十岁,便身居上校之位,着实年轻有为。

    一番交谈下来,他才知晓其中缘由。吕方伟早在一九四五年便跟随彭孟缉赴台,最初供职于高雄警备司令部,如今随彭孟缉调任台北保安司令部,是实打实跟在彭孟缉身边的心腹亲信。

    更令孟玉虎诧异的是,这位吕上校竟对他早年部队里的旧事了如指掌。孟玉虎忍不住开口,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吕上校,我自认并不认得您,您怎么对我的过往这般清楚?”

    吕方伟淡淡一笑,语气不疾不徐:“孟高参,我在总政治部还有一份兼职。”

    孟玉虎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一切都说得通了。对方原来是政工系统的人,背后有蒋建峰的人脉,能摸清他的底细也就不足为奇。想到这里,孟玉虎心底悄悄升起一丝警惕。

    可自这次交谈之后,二人一同听课、同桌吃饭,闲暇时闲谈。相处下来,孟玉虎渐渐发觉,吕方伟待人接物温和从容,如沐春风。

    孟玉虎历经多年浮沉,早已深谙一条道理:越是居心叵测之人,越会刻意亲近、曲意奉承。故而他凡事始终留着一份警惕。

    没过多久,他便察觉校内尚有三十余名原日方留任教官,各自分管教学。孟玉虎心底虽十分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其中有位白姓步兵教官,谈吐健谈,总爱在课堂上频频发问。这人对孟玉虎似乎格外留意,屡次点他作答。孟玉虎心中虽觉不快,但对方终究是教官,也只能据实应答。

    讲台上白教官:“孟玉虎同学,你曾亲率部队攻坚腾冲北城文星阁,是此战亲历者。案卷记载终究冰冷,我想请教当时巷战攻坚的真实战术,可否为全班详述?”

    一句话落,课堂气氛微变。

    孟玉虎闻言,指尖微凝,脑海瞬间撞入一九四四年腾冲血战的画面。文星阁踞守城心制高点,日军依山筑堡、层层设防,负隅顽抗至死。他所带领的五九三团,在这片方寸之地拉锯血战,无数弟兄倒在巷口堡垒之下,尸骨埋于腾冲热土。

    胸腔愤怒翻涌,几乎压不住。身侧吕方伟目光敏锐,悄然伸手轻扯他衣角。

    这一记提醒,让孟玉虎骤然回神。他压下翻涌的血色回忆,褪去所有个人情绪,以一名前线指挥官的冷静姿态,缓缓开口,完整讲述当年五九三团强攻文星阁的攻坚流程、巷战策略、逐屋清剿的残酷细节。

    满堂校级军官静静聆听,越听神色越沉。他们常年研习书本战术,从未接触过如此赤裸、真实的生死战场细节。

    待讲到城破终局,孟玉虎语调低沉,带着一抹彻骨的厌恶:“日军自知城破在即、大势已去,彻底陷入疯狂。溃败之前,他们亲手屠戮随军的日籍医护、朝鲜籍慰安妇,尽数灭口不留活口。残余日军士兵,人人怀抱手榴弹、炸药包,不求生还,只求近身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