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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苍穹 第321章 痕迹

    天色将晓,崖底弥漫着经久不散的湿冷雾气。

    夜风裹挟泥土腐朽与残瘴混杂的气息,在陡峭岩壁之间来回流转穿梭,吹得满地枯叶轻轻翻滚。

    苍梧山谷底不见朝日,仅有稀薄灰蒙蒙的天光自崖顶裂隙洒落,勉强驱散浓稠黑暗,视野依旧朦胧受限。

    陆云昭顺着先前自己释放纯阳刀气标记的方位,抓着岩壁凸起的岩石稳稳落向地面。

    脚掌踏在厚实腐叶之上,摩擦掀起细碎声响,层层枯叶向两侧缓缓滑开。

    落地一瞬,他没有贸然向前突进,身形稳稳定格原地,正阳镇岳刀静悬腰间,纯阳天罡真气悄然流转周身,眼瞳快速扫视周遭密林,第一时间探查周遭潜藏的杀机。

    紧随其后,数道人影接连从崖壁攀爬而下。

    陆沉舟第二个踏落地面,一身锦鳞卫玄色官袍沾满岩壁落下的石粉,衣摆边缘多处磨出毛边。

    长久追踪带来的疲惫藏在平静面容之下,唯有眼底紧绷的戒备不曾松懈。

    柳随风衣袂飘然,足尖轻点一块凸起青石安稳落地,青锋长剑收于鞘内,剑鞘与衣衫相触几乎不发出半点杂音。

    春风剑客素来擅长隐匿气息,纵使连续激战之后真气损耗,依旧维持着进退有度的姿态。

    鱼沐恩身形融在阴影之中,落地悄无声息,如同暗夜游走的魅影。

    而圆贪体型魁梧肥胖,沉重身躯砸落在腐叶层时发出一声沉闷震响,脚下泥土被重压挤出浅浅凹痕,佛气自然铺开,警惕地提防四面八方可能突袭而来的煞气。

    几人先后落地,自发形成松散警戒阵型,彼此留出攻防空间,防止遭遇伏击之时相互牵制。

    陆沉舟抬手示意众人暂且止步,目光冷静扫过整片谷底地形。

    整片崖底林木杂乱,沟壑纵横交错,蚀元瘴残留的浊气潜藏在低洼灌木丛内,若是有人在此布下陷阱,极难察觉。

    短暂观察地势之后,他迈开步伐,朝着谷底中央那株断裂倒伏的老松树稳步走去。

    众人紧随其后分散开来,各自留心两侧灌木丛动静。

    陆沉舟走到松树粗壮根茎旁缓缓蹲下,伸出掌心轻贴表层堆积的落叶。

    指尖细微真气散开,感知落叶层下残存的温度。

    凌晨山间寒气深重,寻常石块草木触之冰凉,可这片区域的落叶依旧萦绕一缕尚未散尽的余温,与周遭环境形成清晰温差。

    地面分布数处深浅不一的压痕,轮廓规整,轨迹清晰,完美对应一人长久侧卧休憩时肩膀、后背与腰腿留下的印记。

    腐叶被身体挤压向四周散开,排布十分自然,绝非强行伪造。

    陆沉舟目光仔细描摹地面痕迹,又顺着落叶倾倒方向向外延伸观察,片刻之后缓缓站起身。

    “有人在此长时间停留休养。气息残留稀薄,没有久留,已经主动离开,并且有人提前在此接应。”

    他语调平稳克制,只是语速比往常短促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说完,他向后退开半步,留出空间,让陆云昭、柳随风等人上前亲自查验痕迹。

    陆云昭俯身蹲下身,指尖拨开表层枯叶仔细查看。

    他清楚凌风伤势沉重,自万丈断崖坠落,经脉受损严重,单凭一己之力很难快速寻到离开崖底的隐秘通路,必然有人引路接应。

    想到这里,少年心头悄然浮起一丝不安,倘若接应之人是血无极麾下邪修,凌风处境便岌岌可危。

    柳随风缓步走上前,低头端详断松周边腐叶分布,目光来回扫视林间几条天然山道。

    片刻后站直身躯,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语气漫不经心,话里却暗藏机锋。

    “能够抢先一步抵达崖底寻到凌风,接应时机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未免太过凑巧。”

    话语不尖锐刺耳,可在场所有人都能读懂言外之意。

    苍梧山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消息封锁艰难,有人能够精准预判路线,赶在搜寻队伍抵达之前接触凌风,难免引人猜疑。

    圆贪双手拢入宽大僧袍袖中,静静站在柳随风身侧,体态看似松弛慵懒,眼底却始终保持审慎。

    他没有开口附和,也不急于辩驳,只是沉默望着倒伏松树四周,佛力缓缓流转,持续感应空气中飘散的各类气息。

    翁太师嘱咐的任务压在肩头,此刻不宜率先挑起争端,静观局势才是上策。

    崖底远处,点点火把微光沿着崖壁边缘缓缓移动。

    跟随队伍前来的锦鳞卫下属与江湖帮手已经展开大范围搜查,火光在浓雾里忽明忽暗,逐步向外扩张搜寻范围。

    另一边,鱼沐恩独自脱离主队伍,向着西侧崖壁一路探查。

    他穿行在藤蔓交织的岩壁之下,敏锐察觉到一处异样。

    大片粗壮藤蔓层层垂落,像是天然帷幕遮蔽岩壁后方,几根主藤蔓茎干断裂,断口新鲜,汁液尚且湿润,干裂程度足以判定断裂发生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

    他伸手拨开交错藤蔓,一条狭窄天然石道赫然显露,通道向山林外围蜿蜒延伸。

    鱼沐恩仔细观察通道入口地面痕迹,迅速折返回到众人所在位置,沉声向陆沉舟禀报。

    “西侧岩壁藏有一条密道,藤蔓新近被人折断。接应之人对苍梧山地形了如指掌,刻意挑选这条偏僻通路,完美避开我们正在搜查的谷底主区域,路线直通苍梧山外围。”

    陆沉舟快步走到密道入口,再度蹲身仔细勘察地面。

    落叶之上留有两组深浅不一的足迹,一前一后有序排布,步伐间距稳定,没有慌乱奔逃的凌乱印记。

    他凝神分辨片刻,直起身沉声断言:

    “两个人同行离开。一人是凌风,另一人便是接应者。”

    话音落下,他立刻转头看向众人,迅速下达安排。

    “兵分两路。我带着云昭顺着这条密道追击,尽可能追上二人。鱼玄英留守崖底,清理血无极遗留的残瘴阵纹,仔细搜寻整片谷底,排查其余隐秘通路,搜集一切有用线索。”

    指令清晰分明,权责划分妥当。

    鱼沐恩微微躬身,没有多余言语,收敛自身探查气息,转身前去寻找鱼玄英传达部署。

    柳随风与圆贪彼此对视一眼,双双向后退开半步,并未提出异议。

    眼下没有确凿证据相互发难,贸然争执只会耽误追踪时机,两人暂且默许这套安排,暗中各自盘算后续对策。

    密林深处,鱼玄英静静立在崖底中心地带。

    他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旁人难以察觉,唯有他自己清楚,空气中一缕淡薄阴柔气息正在缓缓消散。

    这股气息十分特殊,既不是血无极狂暴浑浊的血色煞气,也不是血海大阵遗留的蚀元瘴,阴柔飘忽,魅影随行,与江湖之中魔门阴葵派修炼功法的特征高度契合。

    先前众人注意力尽数集中在松树旁的痕迹与西侧密道,无人留意这一缕飘散微弱的气息。

    鱼玄英心中已然推断出接应凌风之人的身份,沈素心。

    他指尖轻轻摩挲腰间镇邪短剑的剑柄,剑身道纹微微震颤,隐隐生出对魔门气息的感应。

    短暂权衡过后,鱼玄英并未立刻上前向陆沉舟禀报这一发现。

    如今各方人心猜忌,柳随风、圆贪隶属于太子派系,陆沉舟奉皇命行事,一旦消息传开,只会让本就紧张的同盟裂痕持续扩大。

    暂且按下线索,才是稳妥之举。

    他收回心神,迈步走向谷底各处散落的残阵基石,俯身收拢断裂的阵石、残存符文布条,有条不紊清理血无极布下瘴阵的余烬,表面专心完成陆沉舟安排的任务,仿佛未曾捕捉到那道至关重要的魔门气息。

    密道入口处,陆云昭握紧腰间正阳镇岳刀,纯阳真气蓄势待发。

    他看向幽深蜿蜒、消失在浓雾深处的石径,心底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担忧凌风落入魔门之手,遭到胁迫;另一方面,沈素心带走凌风,也恰恰说明,凌风暂时没有落入血无极掌控。

    陆沉舟望向幽暗密道,面色沉凝。

    “不能拖延,即刻动身追击。沈素心诡计多端,一旦他们彻底冲出苍梧山范围,想要再度寻到踪迹,难如登天。”

    晨风吹入狭窄密道,卷起通道深处的枯叶簌簌响动。

    一场追逐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