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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苍穹 第418章 京城暗流

    大周皇城,太师府。

    整座府邸占地辽阔,飞檐层叠,廊下侍卫肃立,气息沉敛如蓄势的刀锋。

    外人只看得见一派勋贵威严,却无人知晓府邸最深之处,还有一间连太师府大部分管事都不知晓存在的密室。

    四壁是以隔音沉玉砌就,外层裹着三层厚达寸许的黑绒帘幕,将一切声响、神识窥探乃至术法远窥尽数隔绝。

    密室之内没有豪奢摆件,只有一张厚重紫檀长案,两把太师椅,一盏青铜古烛台。

    烛火跳动微弱,橙红光晕被死死锁在方寸之间,连烟气都顺着墙壁隐秘风道缓缓抽走,不留半分外泄痕迹。

    翁太师行事,素来不留把柄。

    翁明远躬身立在帘门内侧,亲手将一卷火漆封缄的抄本轻轻放在长案之上,才垂手退到下首,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翁太师已是花甲之年,一身常服,并无官袍玉带,须发微白,面容看上去甚至带着几分温厚长者的和气,可那双眼睛,却如深潭古井,不见波澜,偏能照见人心最隐秘的算计。

    他指尖缓缓拨开火漆,铺开那张自青锋城加急送来的凌家族谱秘档,纸上每一行字迹都细细看过。

    墨笔圈出的名字、修为履历、历代功勋、族中田产与武库记录。

    全是翁明远动用太师府埋在地方的暗线,绕过州府衙门、买通凌家内部摇摆的旁支长老,才私下调取到的一手情报。

    “凌风,青锋城凌家嫡子。”

    翁太师一字一句念出,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一行泛黄旧注:“凌家,青锋城老牌武道世家。百年前出过剑王,三十年前更有一位剑皇横空出世,一度威震青锋城;只是近两代人才气凋零,家道缓缓下滑,不复当年巅峰气象,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族中依旧藏着不少旧年传承与底牌。其父凌战,剑皇三重修为,乃是凌家当代族长。”

    他指尖微微一顿,落在下一行:

    “多年前凌风忽然修为倒退,不符天才之名,族内暗流涌动,不少旁支长老蠢蠢欲动。凌风便是在那样的局面里,硬生生撑了过来。”

    翁明远上前半步,低声补充,每一句都是反复核实过的讯息。

    “凌风成为废人之后,族里许多人冷眼旁观凌风,唯有他爹以及妹妹,始终护着他。另外他妹妹凌雨,虽天赋平平,止步大武师,可在族内也算能办事的年轻人,凌风少年落难时,也多有往来照拂,这份情分,凌风记在心里。”

    “另外,凌风离开青锋城,入中州第一剑院修习之后,极得院长凌玄真看重。内门授课屡屡破格指点,资源倾斜,问道宫论剑大会的举荐名额,也是凌玄真亲自为他争取。剑院上下谁都看得出来,院长是将他当成未来撑起剑院的传人来栽培。”

    翁太师将族谱秘档缓缓合上,指节不重不轻,一下、两下、三下叩击坚硬的紫檀案面。

    笃、笃、笃。

    密室里只有烛火噼啪轻响,那三声叩击,却像是敲在翁明远的心尖上。

    他太清楚自家这位太师了,每当他做出这个动作,便是心中已然定计。

    许久沉默之后,翁太师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内里却藏着搅动天下朝局的重量:

    “陛下龙体沉疴已久,玄台那群老东西,已经急红了眼。血元胎是他们认定、能够吊住陛下性命的唯一希望。卫苍,玄影卫第一人,剑宗高手,陛下最信任的爪牙,亲自奔赴郴州围杀,到头来,还是让人从指缝间逃走了。”

    他抬眼,目光幽深:

    “接下来,卫苍必然征调更多玄影卫,撒开大网,搜遍郴州群山、地下遗迹,不惜一切代价抓凌风回京。可我们,绝不能让他被带回皇宫。”

    翁明远心头一凛,瞬间就懂了其中利害,却还是谨慎追问一句:

    “太师的意思……不是要救凌风,而是要抢在卫苍之前拿到他?”

    “是,也不是。”翁太师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一面磨得光亮的青铜古镜之前,抬手理了理衣襟褶皱,镜中人面容温雅,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一旦血元胎送入宫中炼药,陛下若是借此机会好转过来,太子这二十年隐忍布局、我们翁家押上全部身家的筹谋,便会一朝成空。”

    “但凌风此人,不是能被硬抓的猎物。”他侧过头,看向翁明远,“问道宫论剑,力压天下天骄夺魁;古谷绝境,硬接卫苍一剑尚能逃生。此人意志如钢,越有外力死逼,他越会往地底、往荒山、往无人能寻的暗处藏。我们就算派出再多高手进山搜捕,也只会跟玄影卫陷入无休止的追逐,徒增暴露的风险。”

    “那……该如何?”

    翁太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有软肋。重情,念旧,还背着整个凌家的荣辱。一个从世家内斗里爬出来、亲眼见过家族衰落滋味的嫡子,比谁都明白‘家’字的重量。越是绝境不肯低头的人,越放不下曾经给过他温暖、给过他支撑的人。你越逼他逃,他越能忍;可若是他珍视之人陷入险境,若是凌家再因为他迎来灭顶之灾,他便忍无可忍,只能自己走出来。”

    他转过身,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传我的令,动用刑部我们安插的人手,以刑部名义签发提审文书,罪名就定:凌风涉嫌私通魔门九派、盗取朝廷机要武学,罪证确凿,按大炎律,拘其同族近亲入京候审。青锋城那边,立刻派人,将凌战,凌雨两人押送进京。”

    翁明远眉峰一蹙,当即出言顾虑:

    “太师,凌战是剑皇,倒是无碍;凌雨修为有限。长途押送千里,山高路远,若是途中遭遇意外……更要紧的是,凌家好歹是青锋城武道世家,我们公然拘拿凌家亲族,会不会激起地方武道势力反弹?”

    “我要他们活。”翁太师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喙,“传令押送队伍,吃住供给不得苛待,不得私自动刑,不得刻意折磨。但是——声势一定要做足。沿途每一座驿站、每一座城池,都要有意无意放出风声,告诉江湖各路耳目、地方官府:这两人是钦犯凌风的亲族,要押往京城问罪。消息要走江湖渠道散开,越快越好,最好能顺着商旅、走方修士的口,一路传到郴州方向去。”

    “至于凌家……”他淡淡一笑,“我只拿两人问讯,明面上不牵连全族。凌家内部本就派系林立,许多长老本就对凌风颇有微词,不少人只会想着‘弃一人保全家’,他们非但不会举族死战,反而会先自乱阵脚。这恰恰是我想要的效果。”

    要的不是人命,是悬在凌风头顶的一把刀,也是插在凌家心口的一根刺。

    翁明远心头一震,彻底明白了:体面囚禁,却公开羞辱、公开定罪牵连,就是要让凌风时时刻刻知道,只要他一日不现身,父亲与妹妹就一日是待罪囚徒。

    他留在青锋城的家族,也将永远活在朝廷猜忌的阴影之下,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会再度崩塌。

    翁太师又缓缓补充,杀机藏于绵密算计之中:

    “还有一封公函,即刻快马送往中州第一剑院。以朝廷纲纪为由,勒令凌玄真,三日内将凌风自剑院弟子名册除名,昭告江湖。若是逾期不从,便是包庇钦犯,中州第一剑院全体上下,一体究办。”

    翁明远脸色一变:

    “太师!凌玄真是剑尊境!乃是中州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辈分极高,人脉遍布天下宗门;中州第一剑院传承数百年,背后更是牵扯不少隐世世家与中立宗门。一纸文书强行施压,这可是公然撕破脸面,代价极大!”

    “代价当然有。”翁太师坦然承认,没有半分回避,“我当然知道会得罪凌玄真,会惹得不少中立宗门心生不满。可是凌玄真,他首先是中州第一剑院的院长,其次才是爱惜弟子的前辈。”

    他走回长案前,拿起那份已经没有用处的凌家秘档,伸手伸向烛火。

    火苗舔舐纸页,边缘迅速卷起焦黑,火光映亮了他平静无波的脸颊。

    “一个凌风,是惊才绝艳的弟子;一整座剑院,数百弟子、长老、传承根基,是他肩上的重担。凌玄真可以偏爱凌风,但他没有资格拿整个剑院去赌朝堂怒火。他会痛,会怒,可只要他理智尚存,就会明白这层利害。”

    纸页一点点烧成灰烬,细碎黑灰轻飘飘落下,落入下方青铜承灰盘之中,尚有几点暗红余烬微微跳动。

    “双线施压。”翁太师垂眸看着盘中余烬,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一字都重若千钧,“一边是青锋城他少年时赖以取暖、他一心想要重振的凌家亲人,千里押送,生死难料;一边是栽培他、给了他立足之道的剑院,全院存亡悬于一纸命令。凌风不是无情草木。他可以为了活命隐于地底,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人、自己背负的家族荣光,因为他而坠入深渊。”

    翁明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好高明的局。

    根本不用派人去莽莽群山、幽暗迷宫里跟卫苍抢人。

    只要压力足够,凌风自己就会从暗处走出来,走上通往京城的道路。

    而自郴州至大周皇城,千里路途,关卡无数,荒山大泽遍地皆是。

    那全是太师府可以动手的战场。

    只要凌风现身,太师府的暗手可以抢先截走他。

    就算卫苍先一步找到,双方也会爆发冲突。无论如何,主动权,已经握在了翁太师手中。

    “属下……明白了。属下立刻动身,亲自督办这两道指令,确保消息按我们想要的节奏流出去,不留指向太师府的痕迹。”翁明远深深一揖,郑重拱手,转身掀开帘幕,悄无声息退出密室。

    厚重石门缓缓闭合,锁芯轻轻咬合。

    密室之中,只剩下翁太师一人,还有摇曳烛火,以及铜盘里明明灭灭的灰烬。

    他站在原地很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太子登基之路,太多阻碍。

    凌风,只是这盘大棋里,一枚不得不动、却又价值惊人的棋子。

    至于棋子的死活……不在他首要考量之内。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中州,第一剑院,凌云峰,议事大堂。

    夜色已经笼罩连绵山峦,一轮残月悬在剑院上空,清辉洒在层层飞檐之上。

    议事堂大门敞开大半,堂内烛火通明,却压不住满室近乎凝固的沉闷。

    空气中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凌玄真端坐在主位。

    他一袭素色剑袍,鬓边微霜,身姿挺拔如山,即便静静坐着,身上也自然而然散发出剑尊独有的、渊渟岳峙的气场。

    那是一辈子与剑为伴、历经无数生死大战沉淀下来的厚重威压,不伤人,却令人不敢直视。

    他面前长案正中,摊着那封自京城加急送来的公函。

    封皮之上,刑部朱红大印赫然在目,角落还有一枚只有太师府才有的暗纹私印,昭示着这不是普通的官场行文,而是翁太师本人的意志。

    落款日期,正是三日前。

    堂下两侧,分列数位剑院长老。有人面色愤懑,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满面忧色,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凌玄真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太师私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

    “刑部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只要凌风还挂着我剑院弟子之名,我们,就是包庇钦犯,朝廷便可名正言顺,派兵前来清查整顿剑院。”

    “简直荒唐!!”

    左侧第一位白发长老猛地一掌拍在身旁案几上,木面震颤,茶杯哐当一跳,茶水溅出少许。

    他须发皆张,一腔怒火再也压不住:

    “凌风在剑院数年,恪守院规,勤勉苦修,待人坦荡!问道宫论剑大会,凭真本事夺魁,为我中州第一剑院挣来了多大名声!没有半点实证,只凭一纸京城送来的文书,就要我们把他除名?把脏水往他头上泼?朝廷把我们剑院,当成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爪牙?”

    另一位灰衣长老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疲惫,语气却无比现实:

    “李长老,我也心疼凌风,我也觉得不公。可你要明白,那是刑部,是翁太师的意志,背后连着朝堂大势。剑院立派数百年,素来走中立之路,从不深度掺和皇室储位之争。一旦我们公开抗命,就是直接站到翁太师、站到太子一派的对立面。到时候,朝廷断我们资源,卡我们山门通行,暗中给我们安插罪名……剑院上千名弟子、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根基,赌不起啊。”

    “赌不起?”白发长老猛地转头瞪他,声音发颤,“那我们就可以落井下石?在凌风最危难的时候,亲手把他从名册上划掉,昭告天下与他切割?日后江湖人提起我中州第一剑院,只会说我们趋炎附势,弃弟子于危难!我们剑者,立身的剑意、风骨何在?!”

    一时间,堂中争论四起,各执一词。

    有人担忧剑院安危,主张暂且顺从,留得青山在;有人痛斥此举不义,宁肯硬扛压力,也要保全凌风的名分。

    凌玄真缓缓抬起一只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息爆发,可仅仅是这一个动作,一股沉静如山的剑意便轻轻铺开,瞬间压住了满堂喧哗。

    所有长老都闭上了嘴,齐齐看向主位上的院长。

    凌玄真的目光越过敞开的大门,望向远方连绵起伏、隐在月色与夜色里的山脊。

    他仿佛看见那个少年,曾经在晨曦之中独自在练剑场挥剑千百遍,汗水浸透衣衫,眼神却亮得惊人。

    仿佛听见他虚心求教时的声音,看见他拿到论剑大会名额时,眼里那份纯粹的欢喜——他知道凌风身上背负着重振凌家的重担,知道这个少年一路走得有多难。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沉稳、缓慢,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

    “传令下去,剑院弟子名册,暂时,一字不改。凌风的名字,仍在其上。”

    满堂长老皆是一怔。

    “院长?!”有人失声惊呼,“那京城那边……翁太师一定会震怒!”

    凌玄真站起身,宽大的剑袍下摆扫过地面。

    他伸手,将那封盖着大印的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自己贴身的衣襟之内。

    “刑部的回复,我会写。该有的礼数,我们给;该表明的立场,我们也要说清。翁太师的面子,我顾及。但是凌风的名字,不能由我们,这样不明不白地抹去。”

    他抬眼,看向一众长老:

    “剑院的根基,要守;剑者的风骨,同样不能丢。这件事隔着千里,公文往来,终究不如当面一言。”

    “我亲自,去一趟京城。”

    这句话一出,议事堂内鸦雀无声,所有长老脸色大变。

    “院长万万不可!”白发长老急步上前,“京城是翁太师与太子的地盘!您是剑院支柱,一旦入京,便是羊入虎口!他们若是借机软禁您、罗织罪名……”

    “我不去,难道要你们去?”凌玄真淡淡一笑,笑意里没有轻松,只有沉甸甸的担当,“我剑尊修为在前,中州剑院院长之名在后,他们明面上,不敢轻易动我。我要当面问问翁太师,问问刑部——他们手里,究竟握着凌风什么罪证?他们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迈步,一步步走向议事堂门口。

    路过那张空置的首席席位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内门大比第二的专座,椅沿内侧,是凌风当年亲手刻下的、歪歪扭扭的一个“凌”字。

    月光穿过门廊,落在那一道刻痕之上。

    凌玄真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留了短短一息,眼底掠过一丝疼惜,还有一丝坚定的剑意。

    没有再多言语,他袍袖一振,身形踏出大堂,转瞬便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山风卷起他的衣袂,向着皇城的方向,飘然远去。

    而没有人看见,凌云峰地底深处,剑老沉睡的那道古老剑痕,似乎在这一刻,极其微弱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千里之外,郴州地底迷宫。

    凌风尚不知道,一张裹挟着朝堂权谋、家族羁绊、人情重量的大网,已经悄然向他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