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308章 你礼貌吗？
热门推荐：
聚宝仙锅
长生送葬：敲木鱼能继承亡者遗物
女尊：大佬逃荒种田宠夫郎
科比超乔丹，大姚是常务副山羊？
修仙：苟在岛上种灵植
药膳养娃：高冷总裁缠上我
开局C级天赋，让我通关S级怪谈
养生宝妈：萌娃不生病老公超宠我
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桑塔纳拐过两个路口，闽东市委大院的铁栅栏门就出现在视线尽头。
院子不大，比榆树市政府还小一号。
门口两棵上了年头的榕树，树冠铺开来，把半个门面遮进了荫凉里。
气根从枝杈间垂下来，有些已经扎进了地面的砖缝，长成了新的树干。
门卫室是个水泥抹面的小方盒子，窗玻璃上贴着一层发黄的防晒膜。
赵国栋摇下车窗亮了一下证件，门卫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穿着松垮的制服，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手摇起落杆放行。
车开进院子，赵国栋把车停在行政楼正门台阶下面的空地上。
“周市长，秦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我带您上去？”
“不用了。哪间？”
“三零八。”
周扬拉开车门下来。闽东午后的日头垂直地砸在水泥地上，地面蒸上来的热浪从裤脚往上钻。
他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从空调车厢到户外暴晒的光线落差，然后抬脚上了台阶。
行政楼的走廊里铺着墨绿色的地胶，年头久了，好几处翘了边角，踩上去咯吱响。
墙面是刷了白灰的，下半截返潮严重，灰皮鼓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霉的砖缝。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草木腐烂的气息掺着远处海面飘来的咸腥。
三楼东头。三零八的门半敞着。
周扬在门外停了一步。
门上的铜牌还没换，旧书记的名字被一张白纸糊住了，新的名牌压在白纸上面，黑底白字：市委书记 秦铭。
字是机器刻的，横平竖直。
屋里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支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笔尖和纸面摩擦时那种特有的轻微涩感，隔着半扇门传出来，被走廊的穿堂风搅得断断续续。
周扬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钢笔声停了。
“请进。”
声音沉了不少。
八年前在燕京那个四合院门口，秦铭的嗓音还带着年轻人的尖利和浮躁，被周扬一脚踹翻在地上的时候，喊出来的脏话都是破了音的。
现在这两个字从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像是经过长期训练才养出来的分寸。
周扬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算宽敞，二十多平米，布局和全国所有县市级的书记办公室如出一辙。
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两排靠墙的铁皮档案柜，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油。
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闽东市的行政区划图，图纸是新的，折痕还没有展平。
秦铭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正在往一份文件的末尾签字，钢笔是派克的，金色笔帽搁在桌角。
听见门响，他把最后一笔收完，拧上笔帽，抬起头来。
八年。
周扬站在门口，和这个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秦铭变了太多。
二十七八岁的时候，他身上有一种燕京大院子弟特有的骄纵气——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优越感，走路带风，看人用鼻孔。
周扬上辈子跟他打了四十年的交道，对这种气息熟得不能再熟。
但现在坐在桌后面的这个人，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衣领烫得笔挺，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
脸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年轻时候分明了许多。
八年前被周扬打断的鼻梁骨愈合之后留下了一个极轻微的偏斜，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他坐在那里的姿态非常端正。脊背没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签完字的文件旁边。
那种年少时的浮躁和跋扈，被八年的宦海打磨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内收，沉淀，像一把好刀入了鞘。
周扬什么都没在脸上表露。
秦铭也没有。
“周扬同志。”秦铭先开口了，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伸出右手。
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笑，不热络，不冷淡，刚好卡在初次见面的同级别干部之间应有的客气上：“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
这四个字从秦铭嘴里说出来，份量极其微妙。
他们不是初次见面。八年前的燕京，周扬在自家四合院门口把他踹翻在地，一脚踩断了他的鼻梁骨。
那天的场景周扬记得清清楚楚——秦铭捂着满脸的血，眼眶里除了痛，还有一种被野兽撕碎了自尊的极端屈辱。
但此刻，秦铭伸出来的手纹丝不颤。
嘴角那个笑容的弧度控制得精确到了毫米。
这个人花了八年时间，把那天的血和耻辱全部吞进了肚子里，消化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周扬往前走了两步，握住他的手。
秦铭的掌心干燥温热，握力不轻不重。
整个握手的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松开的时机恰到好处。
“秦书记客气了。”
周扬收回手，语调平得像一杯白水：“我是来报到的。一路坐火车过来，赶得急了些，先来跟书记打个招呼。”
秦铭侧身让了一步，伸手示意办公桌对面的沙发。
“坐。喝茶还是喝水？”他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已经弯腰去拿纸杯了。
“白水就行。”
周扬在沙发上坐下来。
弹簧比杨欣办公室那个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墙上的地图、桌上码得整齐的文件、窗台上那盆绿萝、铁皮柜顶上搁着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
五六个人站在一栋大楼前面，西装革履，背景看不清楚。周扬没有多看。
秦铭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递给周扬，另一杯自己捏着，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回到桌后面那个书记的位子上，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到周扬斜对面，距离拉近到了一臂之内。
这是一个信号。他在用肢体语言告诉周扬：我不摆架子，我们平等对话。
周扬喝了一口水。纸杯上印着“闽东市委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蓝色小字，水是凉的，带着饮水机储水桶里那股塑料味。
“周市长这一路辛苦了。”
秦铭把纸杯放在膝盖旁边的茶几角上，身子微微前倾：“从西宁过来，少说两天两夜的火车吧？”
“差不多。”
“我来得比你早三天。”秦铭笑了一下。
这个笑比刚才那个自然了一些，像是在聊天，不像在交锋：“省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亲自送我过来，到了之后见了一轮班子成员。大家的情况我基本摸了个底，回头整理一份材料给你过目。”
周扬端着纸杯没说话。
秦铭继续往下说：“闽东这个地方，底子薄，但潜力不小。我到任之后翻了翻去年的统计年鉴，Gdp在闽省排倒数第二，财政自给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但有三样东西值得做文章——深水港、侨资、还有沿海的滩涂养殖。”
他说得条理分明，数据信手拈来。
每一个论点后面都跟着一句简短的判断，既不展开太多暴露自己的底牌，又让对方知道他做了功课。
周扬安静地听着，纸杯里的水又喝了一口。
“秦书记看得很细。”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咸不淡。
秦铭的眼睛在周扬脸上停了一拍。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两个人都感觉得到。
那不是敌意，至少此刻不是公开的敌意。
更像是两个常年在丛林里狩猎的动物在同一条溪流边喝水，谁都没有露出獠牙，但谁都清楚对方的牙有多长。
“周市长在西北的政绩，我在燕京就听说过。”
秦铭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语速放慢了半拍：“榆树禁枪，喀尔县产业转型，在部委的简报里转了好几轮。能在那种条件下做出这些事情的人，到了闽东，我相信会有更大的作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是赞扬，每一句话都挑不出任何问题。
但周扬听得出来，秦铭在“燕京”这两个字上的语气比其他地方重了半分。
他在提醒周扬：我在燕京有信息渠道，你的底细我知道。
周扬把纸杯里剩下的水喝完了，杯底有一圈水渍，他拿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多谢秦书记这么关注我。”
这句话，不轻不重。
周扬把空纸杯捏扁了，随手放在茶几角上。
杯底朝上，变形的纸杯像一朵干瘪的白花搁在那里。
秦铭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把自己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办公室里的空调在头顶嗡嗡地转着，出风口对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被冷风吹得轻轻摇晃。
走廊里偶尔传来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走到三零八门口的时候都会放慢，然后又加快——整栋楼的人都知道新书记在里面见客。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不是冷场，是在换挡。
“秦书记成家了吧？”周扬开口了，语调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秦铭把纸杯放下来，手搭在扶手上。
“成了。”
“孩子呢？有了没有？”
秦铭的眉毛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幅度，不是惊讶，是一种被探针扎到了穴位时的本能反应。
他控制得很好，脸上的笑容没有破相。
“还没有。工作忙，顾不上。”
他把这个话题轻巧地兜了回来，语气里带上了那么一丁点老同学之间叙旧的热络：“倒是听说周市长在青海，娶了杨书记的千金？”
“嗯。”
“那可是高攀了。”秦铭笑了一声，把这四个字说得像是一句纯粹的玩笑。
但“高攀”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气流在齿缝间磨了一下，带着极淡的凉意：“杨书记主政青海这么多年，在西北是块金字招牌。周市长有这样的岳家，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周扬没有接招。
他靠在沙发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
这种松弛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在格尔木无人区用机枪扫过一百多人的男人，坐在任何一间办公室里都能拥有的笃定。
“有没有孩子？”秦铭又追了一句。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问出来，语气比刚才多了半分好奇。
那种好奇是精心调配过的，浓度刚好——不至于显得刺探，但足够让对方感受到压力。
“还没有。”周扬的回答简短。
他停了一拍，把右腿从左腿上放下来，身子往前坐了一点：“我和杨欣聚少离多。我在铁路公安那几年，她在余德县，后来又到了榆树。再加上我出国一年半，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他说完，抬了一下眼皮，看着秦铭。
“不过秦书记这情况跟我不一样啊。”
秦铭端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扬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声音不紧不慢地往下走：“嫂夫人是在燕京工作吧？你们两口子天天在一块儿，这么些年了，怎么也没个孩子？”
办公室里的空调声忽然变得很大。
秦铭手里那杯水在半空中停了一两秒。
他的手没有抖，脸上的笑也没有碎，但那层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冻住了。
周扬把“嫂夫人”三个字念得清清楚楚。
王颖。
他前世的妻子，他今生亲手签了离婚协议书甩出去的女人。
秦铭娶了她，或者说，秦铭把她接了过去。
在燕京那个圈子里，这种事不稀奇。
女人跟着有用的男人走，有用的男人拿女人当筹码，各取所需，是权贵婚姻最标准的模板。
但周扬这句话的刀口不在王颖身上，在秦铭身上。
“是你的问题，还是嫂夫人的问题？”
这句话从周扬嘴里说出来，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种过路人随口问路的自然。
但这句话插进秦铭耳朵里的角度，比八年前那一脚踹在鼻梁骨上的力道更准。
男人的面子有很多层。
官位是一层，能力是一层，但最底下那一层，最脆的那一层，是床上的事。
你可以在官场上输，可以在商场上赔，但这件事不能有问题。
尤其不能被另一个男人——一个揍过你、抢先睡过你老婆的男人——当面问出来。
秦铭的下颌线收紧了。
颧骨下面的咬肌鼓了一下，又松开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个笑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真。
不是官场上那种程式化的应酬笑容，而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的、带着砂纸质感的笑。
“周市长这话问得有意思。”
秦铭把纸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这种事嘛，随缘。我跟内人都不着急。”
他把“内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不是“王颖”，不是“你前妻”，是“内人”。
他在用这个称呼划定所有权，这个女人现在姓秦。
周扬没有再追。
刀子捅进去一寸就够了，再往里拧，反而显得自己在意。
他不在意。
王颖这个名字在他的人生里已经被彻底格式化了，连回收站都清空了。
但秦铭在不在意，那是另一回事。
“确实，随缘。”
周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秦书记，今天先到这里。我去宿舍安顿一下，改天再来跟您详谈闽东的工作。”
秦铭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但秦铭比周扬瘦一圈，肩膀窄，站在那里的体量感差了一截。
“好。赵秘书长在楼下等你，需要什么跟他说。”秦铭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把周扬往门口送。
周扬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对了。”他回过头。
秦铭站在办公桌和门之间的位置，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锁骨的位置被布料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
“嫂夫人要是也跟着一块儿来了闽东，改天请你们两口子吃顿饭。我媳妇儿不在身边，但接风宴的排面不能少。”
周扬把这句话说完，没等秦铭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楼下榕树的叶片气息迎面灌过来。
墨绿色的地胶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粘连声，每一步都带着一点点阻力。
院子不大，比榆树市政府还小一号。
门口两棵上了年头的榕树，树冠铺开来，把半个门面遮进了荫凉里。
气根从枝杈间垂下来，有些已经扎进了地面的砖缝，长成了新的树干。
门卫室是个水泥抹面的小方盒子，窗玻璃上贴着一层发黄的防晒膜。
赵国栋摇下车窗亮了一下证件，门卫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穿着松垮的制服，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手摇起落杆放行。
车开进院子，赵国栋把车停在行政楼正门台阶下面的空地上。
“周市长，秦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我带您上去？”
“不用了。哪间？”
“三零八。”
周扬拉开车门下来。闽东午后的日头垂直地砸在水泥地上，地面蒸上来的热浪从裤脚往上钻。
他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从空调车厢到户外暴晒的光线落差，然后抬脚上了台阶。
行政楼的走廊里铺着墨绿色的地胶，年头久了，好几处翘了边角，踩上去咯吱响。
墙面是刷了白灰的，下半截返潮严重，灰皮鼓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霉的砖缝。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草木腐烂的气息掺着远处海面飘来的咸腥。
三楼东头。三零八的门半敞着。
周扬在门外停了一步。
门上的铜牌还没换，旧书记的名字被一张白纸糊住了，新的名牌压在白纸上面，黑底白字：市委书记 秦铭。
字是机器刻的，横平竖直。
屋里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支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笔尖和纸面摩擦时那种特有的轻微涩感，隔着半扇门传出来，被走廊的穿堂风搅得断断续续。
周扬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钢笔声停了。
“请进。”
声音沉了不少。
八年前在燕京那个四合院门口，秦铭的嗓音还带着年轻人的尖利和浮躁，被周扬一脚踹翻在地上的时候，喊出来的脏话都是破了音的。
现在这两个字从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像是经过长期训练才养出来的分寸。
周扬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算宽敞，二十多平米，布局和全国所有县市级的书记办公室如出一辙。
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两排靠墙的铁皮档案柜，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油。
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闽东市的行政区划图，图纸是新的，折痕还没有展平。
秦铭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正在往一份文件的末尾签字，钢笔是派克的，金色笔帽搁在桌角。
听见门响，他把最后一笔收完，拧上笔帽，抬起头来。
八年。
周扬站在门口，和这个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秦铭变了太多。
二十七八岁的时候，他身上有一种燕京大院子弟特有的骄纵气——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优越感，走路带风，看人用鼻孔。
周扬上辈子跟他打了四十年的交道，对这种气息熟得不能再熟。
但现在坐在桌后面的这个人，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衣领烫得笔挺，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
脸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年轻时候分明了许多。
八年前被周扬打断的鼻梁骨愈合之后留下了一个极轻微的偏斜，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他坐在那里的姿态非常端正。脊背没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签完字的文件旁边。
那种年少时的浮躁和跋扈，被八年的宦海打磨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内收，沉淀，像一把好刀入了鞘。
周扬什么都没在脸上表露。
秦铭也没有。
“周扬同志。”秦铭先开口了，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伸出右手。
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笑，不热络，不冷淡，刚好卡在初次见面的同级别干部之间应有的客气上：“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
这四个字从秦铭嘴里说出来，份量极其微妙。
他们不是初次见面。八年前的燕京，周扬在自家四合院门口把他踹翻在地，一脚踩断了他的鼻梁骨。
那天的场景周扬记得清清楚楚——秦铭捂着满脸的血，眼眶里除了痛，还有一种被野兽撕碎了自尊的极端屈辱。
但此刻，秦铭伸出来的手纹丝不颤。
嘴角那个笑容的弧度控制得精确到了毫米。
这个人花了八年时间，把那天的血和耻辱全部吞进了肚子里，消化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周扬往前走了两步，握住他的手。
秦铭的掌心干燥温热，握力不轻不重。
整个握手的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松开的时机恰到好处。
“秦书记客气了。”
周扬收回手，语调平得像一杯白水：“我是来报到的。一路坐火车过来，赶得急了些，先来跟书记打个招呼。”
秦铭侧身让了一步，伸手示意办公桌对面的沙发。
“坐。喝茶还是喝水？”他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已经弯腰去拿纸杯了。
“白水就行。”
周扬在沙发上坐下来。
弹簧比杨欣办公室那个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墙上的地图、桌上码得整齐的文件、窗台上那盆绿萝、铁皮柜顶上搁着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
五六个人站在一栋大楼前面，西装革履，背景看不清楚。周扬没有多看。
秦铭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递给周扬，另一杯自己捏着，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回到桌后面那个书记的位子上，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到周扬斜对面，距离拉近到了一臂之内。
这是一个信号。他在用肢体语言告诉周扬：我不摆架子，我们平等对话。
周扬喝了一口水。纸杯上印着“闽东市委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蓝色小字，水是凉的，带着饮水机储水桶里那股塑料味。
“周市长这一路辛苦了。”
秦铭把纸杯放在膝盖旁边的茶几角上，身子微微前倾：“从西宁过来，少说两天两夜的火车吧？”
“差不多。”
“我来得比你早三天。”秦铭笑了一下。
这个笑比刚才那个自然了一些，像是在聊天，不像在交锋：“省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亲自送我过来，到了之后见了一轮班子成员。大家的情况我基本摸了个底，回头整理一份材料给你过目。”
周扬端着纸杯没说话。
秦铭继续往下说：“闽东这个地方，底子薄，但潜力不小。我到任之后翻了翻去年的统计年鉴，Gdp在闽省排倒数第二，财政自给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但有三样东西值得做文章——深水港、侨资、还有沿海的滩涂养殖。”
他说得条理分明，数据信手拈来。
每一个论点后面都跟着一句简短的判断，既不展开太多暴露自己的底牌，又让对方知道他做了功课。
周扬安静地听着，纸杯里的水又喝了一口。
“秦书记看得很细。”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咸不淡。
秦铭的眼睛在周扬脸上停了一拍。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两个人都感觉得到。
那不是敌意，至少此刻不是公开的敌意。
更像是两个常年在丛林里狩猎的动物在同一条溪流边喝水，谁都没有露出獠牙，但谁都清楚对方的牙有多长。
“周市长在西北的政绩，我在燕京就听说过。”
秦铭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语速放慢了半拍：“榆树禁枪，喀尔县产业转型，在部委的简报里转了好几轮。能在那种条件下做出这些事情的人，到了闽东，我相信会有更大的作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是赞扬，每一句话都挑不出任何问题。
但周扬听得出来，秦铭在“燕京”这两个字上的语气比其他地方重了半分。
他在提醒周扬：我在燕京有信息渠道，你的底细我知道。
周扬把纸杯里剩下的水喝完了，杯底有一圈水渍，他拿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多谢秦书记这么关注我。”
这句话，不轻不重。
周扬把空纸杯捏扁了，随手放在茶几角上。
杯底朝上，变形的纸杯像一朵干瘪的白花搁在那里。
秦铭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把自己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办公室里的空调在头顶嗡嗡地转着，出风口对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被冷风吹得轻轻摇晃。
走廊里偶尔传来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走到三零八门口的时候都会放慢，然后又加快——整栋楼的人都知道新书记在里面见客。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不是冷场，是在换挡。
“秦书记成家了吧？”周扬开口了，语调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秦铭把纸杯放下来，手搭在扶手上。
“成了。”
“孩子呢？有了没有？”
秦铭的眉毛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幅度，不是惊讶，是一种被探针扎到了穴位时的本能反应。
他控制得很好，脸上的笑容没有破相。
“还没有。工作忙，顾不上。”
他把这个话题轻巧地兜了回来，语气里带上了那么一丁点老同学之间叙旧的热络：“倒是听说周市长在青海，娶了杨书记的千金？”
“嗯。”
“那可是高攀了。”秦铭笑了一声，把这四个字说得像是一句纯粹的玩笑。
但“高攀”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气流在齿缝间磨了一下，带着极淡的凉意：“杨书记主政青海这么多年，在西北是块金字招牌。周市长有这样的岳家，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周扬没有接招。
他靠在沙发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
这种松弛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在格尔木无人区用机枪扫过一百多人的男人，坐在任何一间办公室里都能拥有的笃定。
“有没有孩子？”秦铭又追了一句。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问出来，语气比刚才多了半分好奇。
那种好奇是精心调配过的，浓度刚好——不至于显得刺探，但足够让对方感受到压力。
“还没有。”周扬的回答简短。
他停了一拍，把右腿从左腿上放下来，身子往前坐了一点：“我和杨欣聚少离多。我在铁路公安那几年，她在余德县，后来又到了榆树。再加上我出国一年半，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他说完，抬了一下眼皮，看着秦铭。
“不过秦书记这情况跟我不一样啊。”
秦铭端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扬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声音不紧不慢地往下走：“嫂夫人是在燕京工作吧？你们两口子天天在一块儿，这么些年了，怎么也没个孩子？”
办公室里的空调声忽然变得很大。
秦铭手里那杯水在半空中停了一两秒。
他的手没有抖，脸上的笑也没有碎，但那层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冻住了。
周扬把“嫂夫人”三个字念得清清楚楚。
王颖。
他前世的妻子，他今生亲手签了离婚协议书甩出去的女人。
秦铭娶了她，或者说，秦铭把她接了过去。
在燕京那个圈子里，这种事不稀奇。
女人跟着有用的男人走，有用的男人拿女人当筹码，各取所需，是权贵婚姻最标准的模板。
但周扬这句话的刀口不在王颖身上，在秦铭身上。
“是你的问题，还是嫂夫人的问题？”
这句话从周扬嘴里说出来，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种过路人随口问路的自然。
但这句话插进秦铭耳朵里的角度，比八年前那一脚踹在鼻梁骨上的力道更准。
男人的面子有很多层。
官位是一层，能力是一层，但最底下那一层，最脆的那一层，是床上的事。
你可以在官场上输，可以在商场上赔，但这件事不能有问题。
尤其不能被另一个男人——一个揍过你、抢先睡过你老婆的男人——当面问出来。
秦铭的下颌线收紧了。
颧骨下面的咬肌鼓了一下，又松开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个笑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真。
不是官场上那种程式化的应酬笑容，而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的、带着砂纸质感的笑。
“周市长这话问得有意思。”
秦铭把纸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这种事嘛，随缘。我跟内人都不着急。”
他把“内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不是“王颖”，不是“你前妻”，是“内人”。
他在用这个称呼划定所有权，这个女人现在姓秦。
周扬没有再追。
刀子捅进去一寸就够了，再往里拧，反而显得自己在意。
他不在意。
王颖这个名字在他的人生里已经被彻底格式化了，连回收站都清空了。
但秦铭在不在意，那是另一回事。
“确实，随缘。”
周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秦书记，今天先到这里。我去宿舍安顿一下，改天再来跟您详谈闽东的工作。”
秦铭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但秦铭比周扬瘦一圈，肩膀窄，站在那里的体量感差了一截。
“好。赵秘书长在楼下等你，需要什么跟他说。”秦铭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把周扬往门口送。
周扬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对了。”他回过头。
秦铭站在办公桌和门之间的位置，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锁骨的位置被布料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
“嫂夫人要是也跟着一块儿来了闽东，改天请你们两口子吃顿饭。我媳妇儿不在身边，但接风宴的排面不能少。”
周扬把这句话说完，没等秦铭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楼下榕树的叶片气息迎面灌过来。
墨绿色的地胶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粘连声，每一步都带着一点点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