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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462章 不愧是我的兵

    黑。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有重量的,压在身上,压在脸上,灰尘和碎砖的粉末堵住了鼻腔,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往肺里灌沙子。

    耳朵里嗡嗡作响,高频的那种,像一根钢针扎在耳膜上转。

    外面的声音隔着这层嗡鸣,断断续续地漏进来,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周扬的意识回来了。

    不是慢慢醒过来的,是一下子弹回来的,像被人从水底拽出水面,胸腔里那口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浊气猛地往上涌,他侧过头,咳了出来。

    咳出来的东西带着腥味。

    血,混着灰。

    他的左半边身体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是很重,但卡得死。

    手指先动了动——能动。

    右手探出去,摸到一截断裂的预制板边缘,棱角锋利,手背蹭上去就破了一道口子。

    左手往下摸,碰到一个人的后脑勺。

    秦风。

    发丝上全是灰,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周扬的手指顺着他的后脑往下摸到脖颈,找到颈动脉——跳着。

    频率快,但有力。

    活的。

    周扬把手收回来,撑着身体试图翻身。

    动作刚起了个头,左肋那块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不是钝痛,是那种刀子在肋间神经上来回锯的痛法,痛得他整个左半边躯干的肌肉同时收缩了一下。

    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爆炸前的最后那个动作,他是用整个身体护住秦风往墙角扑的。

    右肩先着地,然后左肋撞在什么东西上——桌腿还是椅子的金属管,已经记不清了。

    冲击波从下往上掀的时候,墙角那块三角区域刚好形成了一个结构性的支撑空间。

    两堵承重墙的残存部分交叉叠落,顶上搭着半块没彻底断裂的预制板,像一顶歪斜的帐篷,把他和秦风罩在底下。

    活下来,靠的是运气。

    靠的是他在最后半秒做出了正确的方向判断。

    砖混结构的建筑,爆破点在承重墙交汇处的地基。

    四个起爆点同时引爆,建筑从中心向外坍塌,离中心最远的角落受力最小。

    他扑向的那个墙角,刚好是离厨房地基最远的位置。

    不是运气。

    是本能。

    法卡山的阵地上,炮弹落下来的前两秒,人的身体会自己找掩体。

    这个反应刻在骨头里,二十年了,没有退化。

    他花了大约三十秒调整呼吸。

    鼻腔堵了,他改用嘴呼吸,每一口气都带着粉尘的涩味,肺里那块本来就在发炎的地方被刺激得隐隐作痒,但没有到咳血的程度。

    装了那么久的伤。

    从闽省省委那间审讯室开始,到闽东市政府的交接现场,到省医院的病床上,再到坐飞机赴川省——一路上,走路偏重心,上楼梯喘,说话带沙哑,每个动作都经过计算。

    肋下那块旧伤确实还没好利索,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肺部感染也在控制范围内,发烧是真的,药压得住。

    他把所有症状放大了两倍往外表演,演给沈副厅长看,演给魏组长看,演给徐敬远看,也演给钟建良的眼线看。

    一个带着重伤的正厅级干部,独自坐出租车来江油赴会,身边没有随行、没有司机、没有保镖。

    这个画面传到钟建良那里,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周扬已经是强弩之末。

    强弩之末的人好杀。

    但钟建良还是多走了一步。

    不是枪,是炸药。

    两公斤乳化炸药,四个雷管,提前一夜埋在地基下面。

    这个手笔已经不是“暗杀”了,这是“抹除”。

    连尸体都不打算留。

    周扬用右手肘把压在背上的一块碎砖推开,腾出了一点空间。

    他转过头,透过碎石和粉尘的间隙往外看。

    有光。

    很窄的一条,从预制板的裂缝里漏进来,灰白色的,被浮尘切成一道道细线。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了。

    有人在跑,脚步很急,鞋底踩在碎砖上咔嚓咔嚓响。

    有人在喊“快打120”,声音发颤。

    更远处有警笛,拉得尖,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循环往复。

    百味居炸了。

    整条武都路上的人都会涌过来。

    消防、公安、卫生局、街道办,用不了多久全会到。

    这是川省江油镇中心街区的爆炸案,不是荒山野岭的械斗,瞒不住。

    钟建良把事情做到了这一步。

    周扬的脑子很清醒。

    爆炸后的那段短暂失去意识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他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像一台被猛踩了油门的发动机,每一个齿轮都在精确咬合。

    他回想起爆炸前的那几秒。

    秦风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上的短信——“三分钟内离开饭店,不要惊扰周扬。”

    秦风没有走。他选择把这条信息亮给了周扬看。

    这个选择在那个时间节点上意味着什么,周扬很清楚。

    秦风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他在钟建良那条船上的位置就不存在了。

    不是跳船,是船底被凿穿了一个洞。

    回不去了。

    秦风的喘息声从身下传上来,短促,混乱,是从昏迷中往外挣的那种呼吸。

    周扬用手肘撑开一些空间,把压在秦风肩上的一块砖头挪开。

    秦风的脸朝下埋在碎石堆里,左边太阳穴有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血已经凝住了,和灰尘混在一起结了一层黑红色的壳。

    “秦风。”

    没反应。

    周扬拍了拍他的后脑:“醒醒。”

    秦风的眼皮颤了几下,睁开了一条缝。

    瞳孔散着,过了两三秒才聚焦。

    他看见了周扬的脸——灰扑扑的,额角有血往下淌,右边颧骨蹭破了一层皮,但眼睛是亮的。

    “扬……哥……”

    声音小得要命,嗓子里像堵着棉花。

    “别动。”周扬按住他的肩膀:“脊椎能感觉到吗?动动脚趾。”

    秦风的脚在碎石堆里蹭了两下。

    “手呢?”

    十根指头在地上抓了抓。

    “没断。等着,外面来人了。”

    周扬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条光缝。

    预制板的裂口在扩大,有人在外面搬砖,动作很毛躁,碎渣子往下掉,落在他的后背上。

    “里面有人没有——”外面有个嗓子扯得很大的男声在喊。

    周扬深吸了一口气。肺里那块发炎的位置被灰尘糊住了,这口气吸进去,整个胸腔都在抗议。

    他把声音逼出来。

    “有人!两个!”

    外面一阵骚动。

    脚步声密集了,搬砖的速度快了,有人在喊“慢点搬,别把上面的板子震塌了”。

    光缝越来越宽。

    十月底的川西北天光灰沉沉的,但那道光打进来的时候,周扬还是眯了一下眼。

    第一张出现在裂口上方的脸,是个穿橙色工装的消防员,年轻,脸上全是汗和灰,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他往下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有活的!快——担架!”

    消防员的手伸进来,周扬没有接。

    “先抬他。”他指了指身下的秦风:“头部有外伤,注意颈椎。”

    两个消防员配合着,从扩开的缺口里把秦风往外拖。

    秦风的意识模模糊糊的,被拖出去的时候哼了一声,之后就没声了。

    周扬最后出来。

    他用自己的力气撑着碎石堆往外爬,消防员在外面拽他的胳膊。

    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暴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面,空气打在脸上,凉的,带着一股硝烟没散尽的刺鼻味道。

    百味居已经不存在了。

    他站在瓦砾堆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那栋两层砖混小楼的位置,现在是一片高低错落的废墟。

    红砖、水泥块、断裂的木梁、扭曲的钢筋,堆了两三米高。

    厨房的位置最惨,连地基都被掀翻了,露出下面的黄土和碎石。

    围裙女人呢?后厨里剁蒜的那个声音呢?喝粥的老头呢?

    周扬的目光扫过废墟的中心区域。

    消防员还在那里挖,动作急但小心。

    有人从里面拖出一截断裂的灶台,灶台底下露出一只穿着布鞋的脚。

    那只脚没有动。

    他把视线收回来。

    腿在发软,不是装的。

    从那个三角空间里爬出来,整个人的力气被抽去了一大半。

    左肋那块现在不是痛了,是麻,从腋窝一直麻到胯骨,那种麻法,说明软组织挫伤的范围比他预估的大。

    一个医护人员跑过来,要搀他上担架。

    周扬摆手。

    他自己走到担架边上,坐了下去。

    躺平的那一刻,天空在他的视野里铺开了。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太阳,风从涪江的方向吹过来,把废墟上的粉尘卷起来,旋了两圈,散了。

    担架被抬起来。

    四个人抬着他往救护车的方向走。

    碎砖瓦砾踩在脚底,抬担架的人步子不稳,他的身体跟着一颠一颠的,每颠一下,左肋就往回报一次。

    经过秦风的担架旁边时,周扬偏过头看了一眼。

    秦风被固定在颈托里,双眼闭着,嘴唇灰白,但胸口有起伏。

    旁边蹲着一个护士在给他扎留置针,手忙脚乱的,针头戳了两次才进去。

    救护车的后门打开了。

    推进去的时候,金属轨道跟担架底座咬合,咔嗒一声。

    车厢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丝淡淡的铁锈气。

    医护人员给他戴上氧气面罩。

    纯氧打进鼻腔的那一刻,肺里的那团闷热才稍微松动了一点。

    救护车启动了。

    警笛拉开,车身摇晃着驶上武都路。

    周扬躺在担架上,透过车窗看见外面的街景在往后退。

    法桐的树冠从车顶上滑过去,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被爆炸的冲击波打得稀稀拉拉。

    武都路两边站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捂着耳朵,有人张着嘴,说的话被警笛声盖住了。

    氧气面罩下面,周扬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钟建良。

    他闭上了眼。

    不是因为疲惫,是在算。

    百味居里面当时有多少人。

    他,秦风,两个吃肥肠粉的工人——那两个人在爆炸前走了。

    喝粥的老头。后厨的围裙女人。

    还有没有其他人?

    厨房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切菜的声音和炒菜的声音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至少两个。

    老头,加后厨两个人。

    三条命。

    他和秦风活了下来,是因为坐在墙角,离爆破点最远。

    后厨的人在爆炸中心的正上方。

    三条人命。

    可能更多。

    钟建良为了杀他一个人,在闹市区的餐馆地基下面埋了两公斤炸药。

    周扬的手在担架边沿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救护车拐了一个弯,车身倾斜,车窗外的天空歪了一下,又正了。

    他睁开眼,从氧气面罩的边缘呼出一口浊气。

    要做掉钟建良。

    不是政治上的搬倒。不是纪委的立案审查。不是法律程序的惩处。

    是做掉。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周扬的心跳没有加速。

    很平。

    跟在法卡山的阵地上做出同样决定时一样平。

    救护车的警笛声还在响,穿过江油镇的街面,往绵阳的方向开。

    车厢里的输液管晃来晃去,盐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

    救护车底盘碾过江油镇坑洼的柏油路面,车厢随着避震器的弹簧幅度上下起伏。

    警笛的尖啸声被隔音钢板滤掉了一半,剩下的那部分钻进耳朵里,像是一把钝锯在来回拉扯。

    周扬躺在担架床上,氧气面罩随着他的呼吸,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左肋那片软组织挫伤的麻木感正在褪去,痛觉神经开始重新夺回高地。

    每颠簸一次,就像有一把带有倒刺的钩子在肉里搅动。

    他没有闭眼。

    视线越过晃荡的输液管,落在右侧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身上。

    车厢狭窄,担架床占了大部分空间。

    护士缩在角落里整理急救箱,而这个医生,就站在担架床头不到半米的地方。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看监护仪上的心率数据,也没有检查周扬身上的外伤。

    瞳孔的焦距越过皮肉,直勾勾地锁在周扬脖颈侧面的颈动脉上。

    这不合规矩。

    急救车上的大夫,看人是看病灶,看体征。

    而这双眼睛,是在找下刀的落点。

    更重要的是,这眼神太熟了。

    那种把活人看成一堆即将停止运转的碳基物质的冷漠,那种在生死边缘打滚多年淬炼出来的死寂。

    周扬在南疆的死人堆里见过,在黄崖镇的黑风季见过,在多玛县的无人区见过。

    周扬的呼吸频率没有变,胸腔的起伏依然维持着重伤员该有的虚弱节奏。

    但藏在毯子底下的右手,已经无声地贴向了后腰。

    那里别着一把五四式。

    四目相对。

    空气中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在周扬的手指摸到枪柄防滑纹的同一微秒,医生的肩膀沉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预备动作,白大褂的右侧口袋里无声无息地滑出一抹寒光。

    那是一把医用手术刀,刀柄被反握在掌心,刀锋借着身体下压的惯性,直接扎向周扬的咽喉。

    快。极度的快。

    这是在千百次近身搏杀中剔除了所有花哨动作后,只追求致命效率的杀人技。

    周扬想拔枪,但空间和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左肋的剧痛扯断了他身体的协调性,拔枪的动作慢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刀尖已经逼近了氧气面罩。

    周扬猛地偏头,同时右手放弃拔枪,手掌翻转,一记极其刁钻的擒拿手法,死死扣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

    手术刀的刀刃贴着周扬的颈侧划过,割断了氧气面罩的橡胶带,在车厢底板上带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啊——!”

    角落里的护士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手里的托盘砸在地上,碘伏瓶子碎了一地,褐色的液体溅得满车厢都是。

    医生一击不中,手腕被周扬扣住。

    他没有挣扎退缩,而是借力打力,左手手肘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向周扬已经重伤的左肋。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周扬的肋骨会直接断裂插进肺叶。

    周扬咬紧后槽牙,腰部发力,带着担架床剧烈侧翻。

    金属底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两个人连同担架一起砸在车厢地板上。

    碘伏的刺鼻气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狭窄的车厢成了最残酷的绞肉机。

    两人在不足两平米的空间里疯狂绞杀。

    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全是膝撞、肘击、反关节擒拿。

    每一记闷响都伴随着骨骼的悲鸣。

    周扬的体能本就透支到了极限,加上肺部感染和新旧伤交叠,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迟滞。

    医生抓住一个空档,膝盖死死压住周扬的胸口,右手挣脱束缚,手术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再次扎向周扬的眼窝。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毫秒之间。

    周扬的左手死死攥住了手术刀的刀刃。

    锋利的钢口切开掌心的皮肉,鲜血顺着刀柄淌进医生的袖口,但刀尖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周扬眼球不到两厘米的地方。

    借着这以血肉换来的半秒钟停顿,周扬的右手终于摸到了后腰的枪柄。

    拔枪,上膛,击发。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得仿佛演练过上万次。

    “砰!”

    枪声在封闭的车厢里炸响,巨大的回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护士双手抱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

    医生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五四式的子弹近距离穿透了他的右肩,巨大的动能直接粉碎了肩胛骨,带着一蓬血雾在白大褂后背炸开一个大洞。

    他握刀的右手脱力,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不锈钢底板上。

    周扬一脚踹中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掀翻在车厢另一侧。

    救护车一个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焦痕。

    前面驾驶室的司机被枪声吓懵了,车子斜停在路边,不敢动弹。

    车厢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周扬靠着车厢壁坐起来,左手掌心还在滴血,右手握着枪,枪口稳稳地指着对方的眉心。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但握枪的手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看着那个靠在急救柜旁边的男人。

    右肩的血正在迅速染红半边白大褂,男人没有去捂伤口,而是用仅剩的左手,慢慢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露了出来。

    下颌角有一道贯穿到耳根的老疤,皮肤粗糙得像风干的核桃皮。

    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洗不掉的风霜,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十几年过去了。

    当年南疆边境线上那个生龙活虎的侦察兵,如今变成了一个为了生存而在阴沟里舔血的亡命徒。

    岁月在这个男人身上刻下的,全是残忍的痕迹。

    吕晓东。

    周扬看着他,枪口没有放下,眼神里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种看透了底牌的荒凉。

    “你们做事,还是这么滴水不漏。”

    周扬的声音沙哑,带着肺部受损后的破音,但在狭窄的车厢里却清晰异常:“两公斤乳化炸药,把一栋楼掀平了。还要在救护车上安排补刀的后手。”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意味。

    “不愧是我当年带出来的兵。”

    吕晓东靠在柜子上,扯了一下嘴角。

    这一笑,牵动了肩膀的贯穿伤,疼得他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但他还是笑了出来,笑声干哑,像砂纸在互相摩擦。

    “副连长。”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仿佛隔了一个世纪的血腥味。

    “你的身手,一点没减当年啊。刚才那一下空手接刃,换作别人,眼珠子已经没了。”

    周扬没有接这句奉承。

    他的目光落在吕晓东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上,脑海里闪过一年前鹰厦线绿皮火车上的那一幕。

    那天晚上,三个杀手摸进他的软卧包厢。

    他反杀了两个,最后一个跳窗逃脱。

    那个跳窗的人,用的是双层眼镜蛇结的伞绳收尾法。

    那是当年在侦察连,周扬亲手教给他们的独门绝活。

    “一九九七年,火车上。”

    周扬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审判:“我认出了那个绳结。我查过你们的底,知道你还活着。那天晚上你跳窗,我没有开枪。我放了你一马。”

    车厢外,风吹过路边的白杨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给了你机会。”

    周扬的眼神冷得像一块在冰水里浸泡了十年的石头:“为什么不珍惜?为什么还要来?”

    吕晓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血浸透的右肩,用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机会?”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自嘲。

    “副连长,你现在是正厅级的高官,出门有警车开道,坐在市委大楼里批文件。你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谈机会。”

    吕晓东抬起头,直视着周扬的眼睛。

    “但我们这种人,还有什么机会?”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生活彻底碾碎后的麻木。

    “退伍回去,没学历,没背景,分配的厂子倒闭了。家里老娘瘫在床上,每个月药费就是个天文数字。老婆跟人跑了,孩子连学费都交不起。我除了杀人,除了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我还会干什么?”

    他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社会早就把我们淘汰了。我们这种人,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钟建良给的钱,够我老娘活到死,够我儿子读完大学。为了这笔钱,我只能把这条命卖给他。”

    吕晓东喘了一口粗气,身体顺着柜子往下滑了半寸。

    “我也知道,来杀你,十有八九是回不去的。当年在连队,全连上下谁打得过你?但没办法,拿了钱,就得办事。”

    他看着周扬黑洞洞的枪口,眼神里竟然透出一种解脱的平静。

    “遇到死局,明知道不敌,也要一往无前,把命填进去。副连长,这句话,不是当年你在法卡山阵地上,亲口教给我们的吗?”

    这句话落下来,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法卡山。

    那个充满硝烟、残肢、泥水和绝望的阵地。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兄弟。

    那些他用了两辈子都无法彻底洗刷干净的记忆。

    他看着吕晓东,看着这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叫喊着要保家卫国的兵。

    现在,这个兵成了一个为了几万块钱,可以引爆两公斤炸药,可以拿手术刀刺向老长官的职业杀手。

    这就是时代的碾压。

    在权力、资本和命运的齿轮面前,个人的挣扎显得如此可笑且悲哀。

    周扬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左手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不锈钢地板上,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走到吕晓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枪口,依然稳稳地指着吕晓东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