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461章 好大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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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淡笑着回应道：“早点过来看看。”
秦风拉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坐稳了，把羊绒大衣的扣子解开，搭在椅背上。
“看什么？”
“看有没有埋伏。”
秦风笑了。
笑得很自然，嘴角往两边拉，眼角的纹路跟着动，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但必须给面子的冷笑话。
“哥，大白天的，朗朗乾坤。”
秦风拿起桌上那瓶酒看了看标签，又放下来：“还有人敢杀你堂堂闽东市长不成？”
周扬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碗底刮着桌面，响了一声。
“不好说。绵阳市委书记，可是刚遭了暗杀。”
秦风的手搁在酒瓶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
“那是意外。”
秦风的声音没有变调，每个字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张书记得罪的人太多了。绵阳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他推三张表，查汉隆，把多少人的饭碗砸了。人家才想要他的命。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扬没接这茬。
秦风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只空碗上。
红油挂在碗壁，蒜末沉在底下，面已经吃完了。
“怎么先吃上了？也不等我。”
“怕是最后一顿饭。”周扬说，语气跟点菜时候一样平：“先吃饱一点。”
秦风脸上的笑收了半截，又很快挂回去。
“哪儿能啊。”
他把话头一拐，拍了一下桌子，冲后厨扬手：“老板！菜单拿来！”
围裙女人把油腻腻的塑料板菜单递过来。
秦风接过去，翻得飞快，一道一道往下点。
红烧肥肠、干煸肥肠、肥肠血旺、泡椒肥肠、蒜苗回锅肥肠、酸菜肥肠汤……一口气报了十来个菜名，又加了凉菜、炒时蔬、一个酸萝卜老鸭汤。
围裙女人的笔在本子上追不上他的嘴，写到后面手都在抖。
菜单合上，秦风往椅背一靠。
“这家店的肥肠是真的绝，江油一绝。你刚才吃的那碗面不算数，得尝尝正经的席面。”
周扬用指头数了数。
“两个人，十八道菜。”
秦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确定不是我周扬的断头饭？”
茶杯在秦风嘴边停了一下。水面晃了晃，没有溢出来。
“哥。”
秦风把杯子搁回桌面，声调往下压了半度：“你一直这么讲话，可就没意思了。”
周扬看着他。
秦风的眼睛没有躲。
年轻人的底子好，皮相周正，五官没有破绽，连瞳孔收缩的幅度都控制得住。
但嘴唇干了。
上嘴唇的边缘有一层起皮，是咬过的，反复咬过的，不是今天咬的。
周扬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我也不想这么讲话。”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伸出，指向餐馆西侧那扇没擦干净的窗户。
手指的方向越过玻璃，越过武都路的路面，越过法桐树冠之间的缝隙，落在江油中学围墙拐角那个废弃门卫室的位置。
“你看那儿。”
秦风的头转了半圈。
“门卫室。窗洞。”
周扬的手指没有放下：“从那个角度切过来，到我坐的位置，直线距离不到八十米。刚才我进门的时候，窗洞里的黑是均匀的，空房子该有的样子。现在不是了。有人进去了。”
秦风的脖子僵在那个角度，没有转回来。
“我往右偏两寸，他的射界就干净了。两层玻璃加一张桌面，八十米的距离，口径够大的话，这些东西挡不住什么。”
周扬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当然，我相信你没这个胆子。”
秦风把头转了回来。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但还在，没有全退干净。
“你也没有这个人脉。”
周扬说：“寰枢椎切击、伪装车祸、模仿作案手法。从榆树到福安，那么多条人命。能调动这种人的，不是你秦风。”
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秦风脸上，不重，不轻。
“是钟建良。”
饭馆后厨的砧板声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
靠门那桌吃肥肠粉的两个工人站起身，丢下钱，推门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桌上的红纸菜单翻了一页。
秦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又合上。
手指在桌面底下攥着膝盖，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
周扬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伸手拿过那瓶酒。
红纸包装，本地老牌子，瓶口的封蜡已经被秦风提前撬松了。
周扬把蜡壳剥掉，拧开瓶盖，往两只茶杯里各倒了小半杯。
酒是白的，入杯后挂壁，浓度不低。
“其实你打电话来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周扬把酒瓶放下。
秦风的眼珠动了一下。
“六点多，起那么早，说江油有项目要处理。时间卡得太紧了，秦风。”
周扬端起杯子，没有喝，在鼻子前面晃了晃，闻了闻酒味：“急成这样，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们等不了了。”
他把杯子搁回去。
“今天这个局，是杀局。我从接电话开始就清楚。”
秦风的呼吸粗了一个刻度。
他的手从膝盖上松开，放到桌面上来。
手指摊着，掌心朝下，按在木头上，像是在按住什么往外跑的东西。
“但我来了。”
周扬拿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白酒入喉，辣劲往下走，烧到胃里，又翻上来，带着一股热气冲到鼻腔。
肺里那层炎症被酒气一激，咳意顶到嗓子眼，他咽了回去。
“艺高人胆大也好，有点把握也好。我敢来，自然有敢来的道理。”
他放下杯子，看着秦风。
“同时，我也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
秦风的眼皮跳了一下。
“当初秦铭伏法，你是出了力的。”
周扬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不是刻意压的，是嗓子里那股沙哑自然带出来的：“没有你在里面搅，秦铭不会那么快倒。”
秦风的瞳孔缩了缩。
“我念旧情。”周扬说：“所以我来给你一个机会！”
“秦风，现在收手，来得及。”
后厨的砧板声又停了。
油锅里有什么东西下去了，嗞啦一声响，油烟从半截墙头飘出来，带着花椒和猪油的混合气味。
秦风盯着自己面前那杯酒。
酒面平静，映着头顶日光灯管的白色反光。
周扬接着往下说。
“你们秦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是衰落了。老爷子的面子剩不了多少，秦铭的案子把家底掀了一半。但底子还在。秦刚在部队上的口碑没坏，秦家的老关系网也没有全断。”
他用筷子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
“你现在跟钟建良绑在一条绳上，金泰置业的法人秦立秋是你的白手套，洗钱链条上你是中间那个扣。这条链子断了，你就是第一个被拎出来的。”
秦风的嘴唇动了动。
“但如果你自己解开这个扣。”
周扬把筷子放下：“断送仕途，那是肯定的。常务副市长当不成了。但人还在，命还在。回燕京，在秦家当个闲散少爷，日子照样过。”
窗外，武都路上有辆板车经过，轮子碾着水泥板缝，咕咚咕咚响了几声，远了。
周扬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其实当个闲散少爷，也没什么不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在劝秦风，是另一层东西从底下翻了上来。
“我周家要是没倒，我也想当个闲散少爷。爷爷是中将，父亲是教授，我什么都不用争，什么都不用抢。读读书，练练拳，找个踏实的姑娘过日子。达观知命，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他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杯底磨着木头，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倘若当初真的如此，到这个年纪，孩子应该也上初中了吧……”
周扬的脸上，流露着几分憧憬，但却转瞬即逝，哀叹道：“可惜我没有这个命。”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
墙上那张被油烟熏黄的塑料菜牌，边角翘起来，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一吹，轻轻拍着墙面。
秦风一直没有拿起那杯酒。
他的手还按在桌面上，十根指头摊开，指缝间的木纹像是裂开的沟壑。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层练过的笑，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周扬。
张了张嘴。
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围裙女人端着两盘菜走出来，一盘红烧肥肠，一盘蒜苗回锅。油还在响，香气扑面。
“两位，菜来了啊。”
盘子落在桌面上。
热气升起来，隔着白雾，秦风和周扬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瓶拆开的酒和两杯没碰完的白酒。
围裙女人又转身回去端菜了。
秦风没有碰那杯酒。
周扬也不催他。
他拿起筷子，从新端上来的红烧肥肠盘子里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肥肠调味重，花椒放的很多，整个舌头都在发麻。
他咽下去，拿起酒杯，冲秦风晃了晃。
“再退一万步。”
周扬的声音不高，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往外吐的时候都带着一层经过计算的分量。
“今天我周扬死在这里。你能逃得过吗？”
秦风的喉咙滚了一下。
“让我来江油的人是你。约我吃饭的电话是你打的。时间、地点，全是你定的。我死在你面前——”
周扬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真以为，你能脱身？”
秦风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我来之前，给军分区打了电话。给武警支队打了电话。给闽省那边也打了电话。今天上午我人在哪，去了哪，跟谁见面，走的什么路线，至少有六个人知道。”
周扬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周扬，正厅级干部，闽东市市长，死在川省江油一家肥肠馆里。最后见面的人——绵阳常务副市长秦风。”
他看着秦风。
“你猜，公安部和省纪委会先查谁？”
秦风的下颌线收紧了。
腮帮子两侧的咬肌绷出来，脸上那层精心维持了一整个上午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
“钟建良不会保你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秦风的身体有一个极细微的晃动。
幅度很小，一厘米都不到，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周扬听见了。
“从你和我坐在这张桌子上的那一刻起，情况已经变了。”
周扬端着杯子，没有喝，杯口对着秦风的方向：“我是钟建良非杀不可的人。而你——”
他停了一拍。
“你是他备好的替罪羊。”
后厨油锅里又下了一道菜，嗞啦声响了两秒，然后归于沉寂。
墙上那盏日光灯管开始闪了，光影跳了几下，稳住。
秦风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根绷到极限的绳子在往外弹。
“你想想，我死了之后，钟建良怎么收场？”
周扬的语气没有变过，始终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像在分析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案件。
“最干净的办法，是让所有线索指向你。秦风约周扬吃饭，席间起冲突，周扬被杀。动机现成——秦家跟周家的恩怨，秦铭入狱，你替兄报仇。”
他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四分之一圈。
“门卫室里那个人，打完枪会从后窗撤走。枪留在现场，指纹抹掉。到时候你坐在这儿，对面躺着我的尸体，桌上摆着你带来的酒和你点的十八道菜。”
周扬的目光落在秦风脸上，不重。
“你怎么解释？”
秦风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了。
缩到桌沿底下，两只手交叉攥在一起，骨节错着骨节。
饭馆门口，有两个背书包的中学生跑过去，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又被墙壁吸走了。
“钟建良这个人，用人的时候推心置腹，事完了翻脸比翻书快。”
周扬说：“我和他也是一起长大的，后来更是在同部队。他在七十师当参谋那几年，我们没少接触，他什么人，我太清楚了。”
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你在他眼里叫什么？叫棋子。金泰置业、弘基投资、蜀江咨询，三条洗钱的线，你是中间那根绳。绳子有用的时候他拽着，绳子没用了——”
周扬用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剪。”
秦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逼出来的充血。
毛细血管扩张的那种红，布在眼白上，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两天没合眼。
“扬哥。”
秦风开口了。
嗓子哑得厉害，两个字从喉咙底下刮上来的，带着砂纸蹭铁皮的质感。
周扬没接话，等着。
秦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舌头在嘴里顶了一下腮帮子。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酒，酒面上映着日光灯管的白影，一跳一跳。
周扬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
“干了这杯。”
他没等秦风，仰头把半杯白酒倒进喉咙里。
酒劲从食道一路烧下去，烧到胃底，又返上来一股热气。
肺里那块发炎的地方被酒精一刺，痛感尖锐地闪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压住。
杯子磕在桌面上，空的。
“五分钟。”
周扬把空杯翻过来，杯底朝天，搁在桌面上。
“五分钟之后，告诉我你的答案。”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
“弃暗投明，跟着我从这个门走出去。检举钟建良，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你秦家在燕京还有底子，秦刚还立得住，你认了罪、退了赃，坐几年出来，日子还能过。”
他顿了一下。
“或者，继续跟着钟建良一条道跑到黑。赌他能把所有人都灭了口，赌他能把所有账都烧干净，赌他不会在最后关头把你推出去挡刀。”
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动了，影子在窗玻璃上晃了一下。
“全凭你自己。”
周扬说完，闭上嘴。
饭馆里安静下来。
秦风坐在对面，盯着面前那杯酒。
他的右手从桌沿底下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慢慢往杯子上面凑。
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
不是冷，不是怕——是身体里有两股劲在对着拧，拧到肌肉不听使唤了。
他把杯子握住。
酒在杯里晃。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爱立信的三防手机，外壳裹着一层硬质橡胶，棱角分明，沉甸甸的，摔在地上都不会坏。
这款机器本来要到明年才正式发售，但远征通讯去年推出mp3数字音频解码芯片之后，几大手机厂商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诺基亚抢内置天线，摩托罗拉押注彩屏，爱立信则押了一个冷门赛道：质量。防水、防尘、防震，专攻极端环境。价格死贵，市面上还没铺开，但燕京和蓉城的官场上已经有了。
秦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短信。
他按开阅读键的时候，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白底黑字，字号小，却扎眼得很。
三分钟内离开饭店，不要惊扰周扬。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秦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手机握在掌心里，屏幕的光打在下巴上，把脸照出一层不自然的青白色。
秦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这条短信的意思很明确。
自己滚，留下周扬一个人在这里。
不是让他配合动手，是让他撤。
为什么？
秦风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敲了一下。
钟建良刚才说得很清楚，周扬必须死在江油。
狙击手已经在门卫室埋伏好了，就等信号。
如果秦风在这个时候突然离场，周扬一定会起疑。
但短信里说的是“不要惊扰周扬”——不是“不要引起周扬怀疑”，是“不要惊扰”。
这两个词不一样。
钟建良不是怕周扬跑，是怕周扬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秦风的后背靠上椅背。
他的呼吸稳住了，但握手机的手没有放下来。
对面，周扬在看他。
目光不重，但有分量。
秦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抬起眼，对上周扬的视线。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转屏幕，推到桌子中央。
“扬哥，你看看这个。”
周扬低头。
屏幕上的短信还在亮着，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周扬看完，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秦风。
秦风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扬把手机推回去，自己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脑子里在转。
三分钟内离开饭店。
这句话有问题。
钟建良如果要用秦风顶罪，短信应该是“按计划行事”或者“配合动手”。
但这条短信的意思恰恰相反——他要秦风走。
让秦风走，说明秦风不在现场，钟建良反而更好收场。
那收场的方式是什么？
不是栽赃。
周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如果不是栽赃，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钟建良根本没打算让秦风出现在收场的环节里。
因为没有什么收场。
周扬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收场，意味着今天的杀招不是射杀。
枪击案需要清理现场、处理弹道、编造动机，后续的程序繁琐且容易出破绽。
钟建良在部队干过作战参谋，他比谁都清楚，干净的暗杀不是靠子弹，是靠让目标在物理层面彻底消失。
什么手段能做到这一点？
爆炸。
周扬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但还是慢了半拍。
三百米外，粮站仓库背面的夹道里。
吕晓东盯着百味居的方向。
他的右手握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比火柴盒大一圈，上面有一个翻盖式的开关。
手机震了。
他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
钟建良发来的，只有一个字。
动。
吕晓东把手机塞回去。
他的目光穿过围墙的缺口，落在武都路对面那栋不起眼的餐馆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百味居的侧面墙壁和半扇窗户。
他看不见周扬。
但没关系。不需要看见。
吕晓东的拇指翻开塑料盒子上的翻盖，露出里面的按钮。
圆形，红色，跟电灯开关差不多大。
这东西是昨晚埋下去的。
四个雷管，两公斤乳化炸药，装在防水的pVc管里，塞在百味居厨房的地基下面。
餐馆是砖混结构，地基浅，挖开水泥地面往下四十公分就能埋进去。
四个起爆点分布在承重墙的交汇处，引爆之后，整栋楼会在三秒内从中间垮塌。
不是定向爆破，是无差别坍塌。
楼上的人跑不出来。
吕晓东的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指腹的皮肤贴着塑料壳的磨砂纹路，凉的。
他没有犹豫。
按了下去。
百味居里，周扬正准备开口。
秦风还在看着他，等待他把那条短信的含义说出来。
那瓶白酒摆在桌子中央，瓶口敞开，酒气混着肥肠的油香往鼻子里钻。
后厨的砧板声又响起来了，剁的是蒜末，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周扬张嘴的瞬间，脚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声音，是震动。
从地底下往上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深处翻了个身。
桌子晃了一下，碗碟碰撞，杯子里的酒面荡出波纹。
周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左手抓住秦风的衣领，右手撑住桌面，整个人往前扑。
秦风被他拽得重心全失，两个人一起从椅子上摔下去，砸在水泥地面的时候，周扬用肩膀护住了秦风的后脑。
后厨的砧板声停了。
围裙女人的尖叫被淹没在第二声闷响里。
这一次不是闷响了。
是炸。
百味居没了。
不是塌了，不是垮了，是从地基开始往上，整栋建筑被一股从下往上顶的力量掀碎了。
预制板的屋顶像纸片一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在三十米外的武都路路面上，弹起来又落下，碎成几块。
砖墙不是倒的，是散的，红砖和水泥砂浆在爆炸的瞬间分离，砖块四溅，有的嵌进对面居民楼的砖缝里，有的飞过街面，砸进法桐树的树冠，打得叶子簌簌往下掉。
冲击波先到了。
地面震了一下，不是那种远处传来的闷响，是脚底下实实在在的抖动，像有台巨大的压路机从百米外碾过来。
空气被压缩成一道白色的气浪，裹着灰尘和碎片从餐馆的位置向外扩散，武都路上停着的两辆自行车被气浪推得横移了半米，一辆倒了，一辆靠着墙没倒，车铃自己响了两声。
灰尘升起来了。
很浓，灰白色，混着红砖的粉末和水泥灰，从爆炸中心向上翻涌，像一朵倒扣的蘑菇云，遮住了百味居原来的位置。
百味居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瓦砾堆，砖块、水泥板、碎木头、断裂的钢筋混在一起，堆成两三米高的废墟。有几缕烟从废墟里飘出来，很细，灰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街上站了些人。
都是附近的住户，从门窗里探出头，或者走到街面上，隔着几十米看着那片废墟。
没有人靠近。灰尘还在飘，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混合了硝烟、烧焦的木头、还有……油。
没有人说话。
围观的人站在几十米外，看着那片废墟，脸色发白。
有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
什邡，绵竹之间。
炮兵训练场。
开阔的荒地，四周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着稀疏的马尾松。
场地中央，三门pLZ-01式155毫米加榴炮一字排开，炮口昂起，对着西北方向的靶区。
一门炮就是一个炮兵班。
八个人围着炮位操作。
炮长站在左侧，举着望远镜观察弹着点。
装填手扛着四十多公斤的弹丸，往炮膛里送。
输弹机轰隆隆地转，把弹丸推到位。
发射药筒跟进来，闭锁。测地班的人蹲在后面，对着射击诸元表复核参数。
钟建良站在观察所的沙袋掩体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将军呢大衣，手里也举着望远镜。
他旁边站着省军区炮兵团的团长，一个五十出头的黑脸汉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钟市长，您看，这就是咱们新列装的家伙。”
团长用下巴指了指中间那门炮：“pLL-01，牵引式，一五五口径。全重九吨，公路机动时速每小时九十公里，展开时间不到三分钟。射程标准弹二十三公里，火箭增程弹三十九公里。这东西拉出来，一个齐射过去，对面就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覆盖区。”
钟建良没说话，望远镜对着靶区。
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用石灰画出来的白色圆圈，是靶标。
“开始吧。”他说。
团长点了点头，朝后面比了个手势。
通信兵摇动旗语，中间那门炮的炮长举起手，下达指令。
装填手把弹丸推进炮膛。输弹机合拢。发射药筒送入。闭锁。炮长后退两步。
“放！”
炮身猛地往后一坐，制退器喷出一团白烟。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抖了一下。
弹丸带着尖啸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西北方向的山坡。
几秒钟后，远处山坡上腾起一股灰烟。
弹着点落在靶标左侧大约一百米的地方，炸开一个浅坑。
团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偏左了。”他放下望远镜，对炮长喊：“怎么回事？诸元没问题吧？”
炮长跑过来，脸上带着汗，拿着射击诸元表。
“团长，诸元按您的要求装定的，仰角、方位角都没错。可能是……可能是风偏没算准？今天西北风比预报的大一点。”
团长接过诸元表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
风确实比早上大了些，吹得沙袋后面的旗帜猎猎作响。
“再打一发。”他把诸元表扔给炮长：“把风偏修正值调高两个密位。”
炮长跑回炮位。装填手重新扛起一发弹丸，塞进炮膛。
钟建良的视线从望远镜上移开，看向远处。
靶区西北方向，越过丘陵，就是平原。
平原上是农田、村庄、公路，再远一点，是绵阳城区。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一样东西，一枚黄铜弹壳，是早上从靶场捡的，还带着余温。
炮长举起手，喊了声什么，被风吹散了。
装填手退开。
炮口微微调整了角度。
“放！”
第二发打出去。弹丸的呼啸声比第一发更尖，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钻进天空。
团长举着望远镜，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远处。
几秒钟后，山坡上又腾起灰烟。
弹着点落在靶标右侧约五十米处，比第一发近了一些，但还是偏了。
“他妈的！”
团长把望远镜往副官手里一塞，骂了一声。他转过身，冲炮位那边吼：“测地班！过来！诸元重新核一遍！是不是方位角装错了？！”
测地班的班长小跑过来，手里拿着计算盘和记录本，脸色难看。
团长一把夺过记录本，翻了几页，手指在纸上戳着：“方位角差了三个密位！三个密位是什么概念？打到二十五公里外，偏差就是两百多米！你们测地班的人，眼睛都长到后脑勺去了？！”
班长低着头，不说话。
团长还要骂，旁边一个参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团长的脸色变了一下，转头看向钟建良。
钟建良还站在沙袋后面，望远镜举着，但方向不是对着靶区，是对着西南——绵阳城区的方向。
团长走过去。
“钟市长，靶标偏了，我们正在调整……”
“刚才那发。”
钟建良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打到哪里去了？”
团长愣了一下。
“第一发偏左一百米，第二发偏右五十米，都在靶区范围内的荒地上。”
他解释道：“没有造成附带损伤，靶区周围三公里没有居民点。”
钟建良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眯着，视线落在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上。
那个方向，天色发灰，有云层压着，看不太清楚。
“继续训练。”
他说：“把诸元校准，下一发，我要看到正中靶心。”
团长应了一声，转身回到炮位那边。
钟建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铜弹壳，在手心里攥了一下。
弹壳的棱角硌着掌心，有一点疼。
他抬起头，又看向西南方向。
五十多公里外，绵阳军分区医院的楼顶，应该已经能看到这个方向的训练场。
如果有一发炮弹，偏离了预定方向，以三十九公里的最大射程，越过那些丘陵和农田，砸进城区——
他的手指松开，弹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响。
秦风拉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坐稳了，把羊绒大衣的扣子解开，搭在椅背上。
“看什么？”
“看有没有埋伏。”
秦风笑了。
笑得很自然，嘴角往两边拉，眼角的纹路跟着动，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但必须给面子的冷笑话。
“哥，大白天的，朗朗乾坤。”
秦风拿起桌上那瓶酒看了看标签，又放下来：“还有人敢杀你堂堂闽东市长不成？”
周扬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碗底刮着桌面，响了一声。
“不好说。绵阳市委书记，可是刚遭了暗杀。”
秦风的手搁在酒瓶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
“那是意外。”
秦风的声音没有变调，每个字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张书记得罪的人太多了。绵阳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他推三张表，查汉隆，把多少人的饭碗砸了。人家才想要他的命。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扬没接这茬。
秦风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只空碗上。
红油挂在碗壁，蒜末沉在底下，面已经吃完了。
“怎么先吃上了？也不等我。”
“怕是最后一顿饭。”周扬说，语气跟点菜时候一样平：“先吃饱一点。”
秦风脸上的笑收了半截，又很快挂回去。
“哪儿能啊。”
他把话头一拐，拍了一下桌子，冲后厨扬手：“老板！菜单拿来！”
围裙女人把油腻腻的塑料板菜单递过来。
秦风接过去，翻得飞快，一道一道往下点。
红烧肥肠、干煸肥肠、肥肠血旺、泡椒肥肠、蒜苗回锅肥肠、酸菜肥肠汤……一口气报了十来个菜名，又加了凉菜、炒时蔬、一个酸萝卜老鸭汤。
围裙女人的笔在本子上追不上他的嘴，写到后面手都在抖。
菜单合上，秦风往椅背一靠。
“这家店的肥肠是真的绝，江油一绝。你刚才吃的那碗面不算数，得尝尝正经的席面。”
周扬用指头数了数。
“两个人，十八道菜。”
秦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确定不是我周扬的断头饭？”
茶杯在秦风嘴边停了一下。水面晃了晃，没有溢出来。
“哥。”
秦风把杯子搁回桌面，声调往下压了半度：“你一直这么讲话，可就没意思了。”
周扬看着他。
秦风的眼睛没有躲。
年轻人的底子好，皮相周正，五官没有破绽，连瞳孔收缩的幅度都控制得住。
但嘴唇干了。
上嘴唇的边缘有一层起皮，是咬过的，反复咬过的，不是今天咬的。
周扬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我也不想这么讲话。”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伸出，指向餐馆西侧那扇没擦干净的窗户。
手指的方向越过玻璃，越过武都路的路面，越过法桐树冠之间的缝隙，落在江油中学围墙拐角那个废弃门卫室的位置。
“你看那儿。”
秦风的头转了半圈。
“门卫室。窗洞。”
周扬的手指没有放下：“从那个角度切过来，到我坐的位置，直线距离不到八十米。刚才我进门的时候，窗洞里的黑是均匀的，空房子该有的样子。现在不是了。有人进去了。”
秦风的脖子僵在那个角度，没有转回来。
“我往右偏两寸，他的射界就干净了。两层玻璃加一张桌面，八十米的距离，口径够大的话，这些东西挡不住什么。”
周扬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当然，我相信你没这个胆子。”
秦风把头转了回来。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但还在，没有全退干净。
“你也没有这个人脉。”
周扬说：“寰枢椎切击、伪装车祸、模仿作案手法。从榆树到福安，那么多条人命。能调动这种人的，不是你秦风。”
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秦风脸上，不重，不轻。
“是钟建良。”
饭馆后厨的砧板声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
靠门那桌吃肥肠粉的两个工人站起身，丢下钱，推门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桌上的红纸菜单翻了一页。
秦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又合上。
手指在桌面底下攥着膝盖，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
周扬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伸手拿过那瓶酒。
红纸包装，本地老牌子，瓶口的封蜡已经被秦风提前撬松了。
周扬把蜡壳剥掉，拧开瓶盖，往两只茶杯里各倒了小半杯。
酒是白的，入杯后挂壁，浓度不低。
“其实你打电话来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周扬把酒瓶放下。
秦风的眼珠动了一下。
“六点多，起那么早，说江油有项目要处理。时间卡得太紧了，秦风。”
周扬端起杯子，没有喝，在鼻子前面晃了晃，闻了闻酒味：“急成这样，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们等不了了。”
他把杯子搁回去。
“今天这个局，是杀局。我从接电话开始就清楚。”
秦风的呼吸粗了一个刻度。
他的手从膝盖上松开，放到桌面上来。
手指摊着，掌心朝下，按在木头上，像是在按住什么往外跑的东西。
“但我来了。”
周扬拿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白酒入喉，辣劲往下走，烧到胃里，又翻上来，带着一股热气冲到鼻腔。
肺里那层炎症被酒气一激，咳意顶到嗓子眼，他咽了回去。
“艺高人胆大也好，有点把握也好。我敢来，自然有敢来的道理。”
他放下杯子，看着秦风。
“同时，我也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
秦风的眼皮跳了一下。
“当初秦铭伏法，你是出了力的。”
周扬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不是刻意压的，是嗓子里那股沙哑自然带出来的：“没有你在里面搅，秦铭不会那么快倒。”
秦风的瞳孔缩了缩。
“我念旧情。”周扬说：“所以我来给你一个机会！”
“秦风，现在收手，来得及。”
后厨的砧板声又停了。
油锅里有什么东西下去了，嗞啦一声响，油烟从半截墙头飘出来，带着花椒和猪油的混合气味。
秦风盯着自己面前那杯酒。
酒面平静，映着头顶日光灯管的白色反光。
周扬接着往下说。
“你们秦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是衰落了。老爷子的面子剩不了多少，秦铭的案子把家底掀了一半。但底子还在。秦刚在部队上的口碑没坏，秦家的老关系网也没有全断。”
他用筷子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
“你现在跟钟建良绑在一条绳上，金泰置业的法人秦立秋是你的白手套，洗钱链条上你是中间那个扣。这条链子断了，你就是第一个被拎出来的。”
秦风的嘴唇动了动。
“但如果你自己解开这个扣。”
周扬把筷子放下：“断送仕途，那是肯定的。常务副市长当不成了。但人还在，命还在。回燕京，在秦家当个闲散少爷，日子照样过。”
窗外，武都路上有辆板车经过，轮子碾着水泥板缝，咕咚咕咚响了几声，远了。
周扬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其实当个闲散少爷，也没什么不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在劝秦风，是另一层东西从底下翻了上来。
“我周家要是没倒，我也想当个闲散少爷。爷爷是中将，父亲是教授，我什么都不用争，什么都不用抢。读读书，练练拳，找个踏实的姑娘过日子。达观知命，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他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杯底磨着木头，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倘若当初真的如此，到这个年纪，孩子应该也上初中了吧……”
周扬的脸上，流露着几分憧憬，但却转瞬即逝，哀叹道：“可惜我没有这个命。”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
墙上那张被油烟熏黄的塑料菜牌，边角翘起来，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一吹，轻轻拍着墙面。
秦风一直没有拿起那杯酒。
他的手还按在桌面上，十根指头摊开，指缝间的木纹像是裂开的沟壑。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层练过的笑，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周扬。
张了张嘴。
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围裙女人端着两盘菜走出来，一盘红烧肥肠，一盘蒜苗回锅。油还在响，香气扑面。
“两位，菜来了啊。”
盘子落在桌面上。
热气升起来，隔着白雾，秦风和周扬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瓶拆开的酒和两杯没碰完的白酒。
围裙女人又转身回去端菜了。
秦风没有碰那杯酒。
周扬也不催他。
他拿起筷子，从新端上来的红烧肥肠盘子里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肥肠调味重，花椒放的很多，整个舌头都在发麻。
他咽下去，拿起酒杯，冲秦风晃了晃。
“再退一万步。”
周扬的声音不高，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往外吐的时候都带着一层经过计算的分量。
“今天我周扬死在这里。你能逃得过吗？”
秦风的喉咙滚了一下。
“让我来江油的人是你。约我吃饭的电话是你打的。时间、地点，全是你定的。我死在你面前——”
周扬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真以为，你能脱身？”
秦风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我来之前，给军分区打了电话。给武警支队打了电话。给闽省那边也打了电话。今天上午我人在哪，去了哪，跟谁见面，走的什么路线，至少有六个人知道。”
周扬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周扬，正厅级干部，闽东市市长，死在川省江油一家肥肠馆里。最后见面的人——绵阳常务副市长秦风。”
他看着秦风。
“你猜，公安部和省纪委会先查谁？”
秦风的下颌线收紧了。
腮帮子两侧的咬肌绷出来，脸上那层精心维持了一整个上午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
“钟建良不会保你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秦风的身体有一个极细微的晃动。
幅度很小，一厘米都不到，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周扬听见了。
“从你和我坐在这张桌子上的那一刻起，情况已经变了。”
周扬端着杯子，没有喝，杯口对着秦风的方向：“我是钟建良非杀不可的人。而你——”
他停了一拍。
“你是他备好的替罪羊。”
后厨油锅里又下了一道菜，嗞啦声响了两秒，然后归于沉寂。
墙上那盏日光灯管开始闪了，光影跳了几下，稳住。
秦风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根绷到极限的绳子在往外弹。
“你想想，我死了之后，钟建良怎么收场？”
周扬的语气没有变过，始终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像在分析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案件。
“最干净的办法，是让所有线索指向你。秦风约周扬吃饭，席间起冲突，周扬被杀。动机现成——秦家跟周家的恩怨，秦铭入狱，你替兄报仇。”
他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四分之一圈。
“门卫室里那个人，打完枪会从后窗撤走。枪留在现场，指纹抹掉。到时候你坐在这儿，对面躺着我的尸体，桌上摆着你带来的酒和你点的十八道菜。”
周扬的目光落在秦风脸上，不重。
“你怎么解释？”
秦风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了。
缩到桌沿底下，两只手交叉攥在一起，骨节错着骨节。
饭馆门口，有两个背书包的中学生跑过去，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又被墙壁吸走了。
“钟建良这个人，用人的时候推心置腹，事完了翻脸比翻书快。”
周扬说：“我和他也是一起长大的，后来更是在同部队。他在七十师当参谋那几年，我们没少接触，他什么人，我太清楚了。”
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你在他眼里叫什么？叫棋子。金泰置业、弘基投资、蜀江咨询，三条洗钱的线，你是中间那根绳。绳子有用的时候他拽着，绳子没用了——”
周扬用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剪。”
秦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逼出来的充血。
毛细血管扩张的那种红，布在眼白上，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两天没合眼。
“扬哥。”
秦风开口了。
嗓子哑得厉害，两个字从喉咙底下刮上来的，带着砂纸蹭铁皮的质感。
周扬没接话，等着。
秦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舌头在嘴里顶了一下腮帮子。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酒，酒面上映着日光灯管的白影，一跳一跳。
周扬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
“干了这杯。”
他没等秦风，仰头把半杯白酒倒进喉咙里。
酒劲从食道一路烧下去，烧到胃底，又返上来一股热气。
肺里那块发炎的地方被酒精一刺，痛感尖锐地闪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压住。
杯子磕在桌面上，空的。
“五分钟。”
周扬把空杯翻过来，杯底朝天，搁在桌面上。
“五分钟之后，告诉我你的答案。”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
“弃暗投明，跟着我从这个门走出去。检举钟建良，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你秦家在燕京还有底子，秦刚还立得住，你认了罪、退了赃，坐几年出来，日子还能过。”
他顿了一下。
“或者，继续跟着钟建良一条道跑到黑。赌他能把所有人都灭了口，赌他能把所有账都烧干净，赌他不会在最后关头把你推出去挡刀。”
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动了，影子在窗玻璃上晃了一下。
“全凭你自己。”
周扬说完，闭上嘴。
饭馆里安静下来。
秦风坐在对面，盯着面前那杯酒。
他的右手从桌沿底下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慢慢往杯子上面凑。
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
不是冷，不是怕——是身体里有两股劲在对着拧，拧到肌肉不听使唤了。
他把杯子握住。
酒在杯里晃。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爱立信的三防手机，外壳裹着一层硬质橡胶，棱角分明，沉甸甸的，摔在地上都不会坏。
这款机器本来要到明年才正式发售，但远征通讯去年推出mp3数字音频解码芯片之后，几大手机厂商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诺基亚抢内置天线，摩托罗拉押注彩屏，爱立信则押了一个冷门赛道：质量。防水、防尘、防震，专攻极端环境。价格死贵，市面上还没铺开，但燕京和蓉城的官场上已经有了。
秦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短信。
他按开阅读键的时候，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白底黑字，字号小，却扎眼得很。
三分钟内离开饭店，不要惊扰周扬。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秦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手机握在掌心里，屏幕的光打在下巴上，把脸照出一层不自然的青白色。
秦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这条短信的意思很明确。
自己滚，留下周扬一个人在这里。
不是让他配合动手，是让他撤。
为什么？
秦风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敲了一下。
钟建良刚才说得很清楚，周扬必须死在江油。
狙击手已经在门卫室埋伏好了，就等信号。
如果秦风在这个时候突然离场，周扬一定会起疑。
但短信里说的是“不要惊扰周扬”——不是“不要引起周扬怀疑”，是“不要惊扰”。
这两个词不一样。
钟建良不是怕周扬跑，是怕周扬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秦风的后背靠上椅背。
他的呼吸稳住了，但握手机的手没有放下来。
对面，周扬在看他。
目光不重，但有分量。
秦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抬起眼，对上周扬的视线。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转屏幕，推到桌子中央。
“扬哥，你看看这个。”
周扬低头。
屏幕上的短信还在亮着，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周扬看完，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秦风。
秦风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扬把手机推回去，自己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脑子里在转。
三分钟内离开饭店。
这句话有问题。
钟建良如果要用秦风顶罪，短信应该是“按计划行事”或者“配合动手”。
但这条短信的意思恰恰相反——他要秦风走。
让秦风走，说明秦风不在现场，钟建良反而更好收场。
那收场的方式是什么？
不是栽赃。
周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如果不是栽赃，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钟建良根本没打算让秦风出现在收场的环节里。
因为没有什么收场。
周扬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收场，意味着今天的杀招不是射杀。
枪击案需要清理现场、处理弹道、编造动机，后续的程序繁琐且容易出破绽。
钟建良在部队干过作战参谋，他比谁都清楚，干净的暗杀不是靠子弹，是靠让目标在物理层面彻底消失。
什么手段能做到这一点？
爆炸。
周扬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但还是慢了半拍。
三百米外，粮站仓库背面的夹道里。
吕晓东盯着百味居的方向。
他的右手握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比火柴盒大一圈，上面有一个翻盖式的开关。
手机震了。
他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
钟建良发来的，只有一个字。
动。
吕晓东把手机塞回去。
他的目光穿过围墙的缺口，落在武都路对面那栋不起眼的餐馆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百味居的侧面墙壁和半扇窗户。
他看不见周扬。
但没关系。不需要看见。
吕晓东的拇指翻开塑料盒子上的翻盖，露出里面的按钮。
圆形，红色，跟电灯开关差不多大。
这东西是昨晚埋下去的。
四个雷管，两公斤乳化炸药，装在防水的pVc管里，塞在百味居厨房的地基下面。
餐馆是砖混结构，地基浅，挖开水泥地面往下四十公分就能埋进去。
四个起爆点分布在承重墙的交汇处，引爆之后，整栋楼会在三秒内从中间垮塌。
不是定向爆破，是无差别坍塌。
楼上的人跑不出来。
吕晓东的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指腹的皮肤贴着塑料壳的磨砂纹路，凉的。
他没有犹豫。
按了下去。
百味居里，周扬正准备开口。
秦风还在看着他，等待他把那条短信的含义说出来。
那瓶白酒摆在桌子中央，瓶口敞开，酒气混着肥肠的油香往鼻子里钻。
后厨的砧板声又响起来了，剁的是蒜末，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周扬张嘴的瞬间，脚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声音，是震动。
从地底下往上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深处翻了个身。
桌子晃了一下，碗碟碰撞，杯子里的酒面荡出波纹。
周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左手抓住秦风的衣领，右手撑住桌面，整个人往前扑。
秦风被他拽得重心全失，两个人一起从椅子上摔下去，砸在水泥地面的时候，周扬用肩膀护住了秦风的后脑。
后厨的砧板声停了。
围裙女人的尖叫被淹没在第二声闷响里。
这一次不是闷响了。
是炸。
百味居没了。
不是塌了，不是垮了，是从地基开始往上，整栋建筑被一股从下往上顶的力量掀碎了。
预制板的屋顶像纸片一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在三十米外的武都路路面上，弹起来又落下，碎成几块。
砖墙不是倒的，是散的，红砖和水泥砂浆在爆炸的瞬间分离，砖块四溅，有的嵌进对面居民楼的砖缝里，有的飞过街面，砸进法桐树的树冠，打得叶子簌簌往下掉。
冲击波先到了。
地面震了一下，不是那种远处传来的闷响，是脚底下实实在在的抖动，像有台巨大的压路机从百米外碾过来。
空气被压缩成一道白色的气浪，裹着灰尘和碎片从餐馆的位置向外扩散，武都路上停着的两辆自行车被气浪推得横移了半米，一辆倒了，一辆靠着墙没倒，车铃自己响了两声。
灰尘升起来了。
很浓，灰白色，混着红砖的粉末和水泥灰，从爆炸中心向上翻涌，像一朵倒扣的蘑菇云，遮住了百味居原来的位置。
百味居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瓦砾堆，砖块、水泥板、碎木头、断裂的钢筋混在一起，堆成两三米高的废墟。有几缕烟从废墟里飘出来，很细，灰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街上站了些人。
都是附近的住户，从门窗里探出头，或者走到街面上，隔着几十米看着那片废墟。
没有人靠近。灰尘还在飘，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混合了硝烟、烧焦的木头、还有……油。
没有人说话。
围观的人站在几十米外，看着那片废墟，脸色发白。
有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
什邡，绵竹之间。
炮兵训练场。
开阔的荒地，四周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着稀疏的马尾松。
场地中央，三门pLZ-01式155毫米加榴炮一字排开，炮口昂起，对着西北方向的靶区。
一门炮就是一个炮兵班。
八个人围着炮位操作。
炮长站在左侧，举着望远镜观察弹着点。
装填手扛着四十多公斤的弹丸，往炮膛里送。
输弹机轰隆隆地转，把弹丸推到位。
发射药筒跟进来，闭锁。测地班的人蹲在后面，对着射击诸元表复核参数。
钟建良站在观察所的沙袋掩体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将军呢大衣，手里也举着望远镜。
他旁边站着省军区炮兵团的团长，一个五十出头的黑脸汉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钟市长，您看，这就是咱们新列装的家伙。”
团长用下巴指了指中间那门炮：“pLL-01，牵引式，一五五口径。全重九吨，公路机动时速每小时九十公里，展开时间不到三分钟。射程标准弹二十三公里，火箭增程弹三十九公里。这东西拉出来，一个齐射过去，对面就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覆盖区。”
钟建良没说话，望远镜对着靶区。
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用石灰画出来的白色圆圈，是靶标。
“开始吧。”他说。
团长点了点头，朝后面比了个手势。
通信兵摇动旗语，中间那门炮的炮长举起手，下达指令。
装填手把弹丸推进炮膛。输弹机合拢。发射药筒送入。闭锁。炮长后退两步。
“放！”
炮身猛地往后一坐，制退器喷出一团白烟。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抖了一下。
弹丸带着尖啸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西北方向的山坡。
几秒钟后，远处山坡上腾起一股灰烟。
弹着点落在靶标左侧大约一百米的地方，炸开一个浅坑。
团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偏左了。”他放下望远镜，对炮长喊：“怎么回事？诸元没问题吧？”
炮长跑过来，脸上带着汗，拿着射击诸元表。
“团长，诸元按您的要求装定的，仰角、方位角都没错。可能是……可能是风偏没算准？今天西北风比预报的大一点。”
团长接过诸元表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
风确实比早上大了些，吹得沙袋后面的旗帜猎猎作响。
“再打一发。”他把诸元表扔给炮长：“把风偏修正值调高两个密位。”
炮长跑回炮位。装填手重新扛起一发弹丸，塞进炮膛。
钟建良的视线从望远镜上移开，看向远处。
靶区西北方向，越过丘陵，就是平原。
平原上是农田、村庄、公路，再远一点，是绵阳城区。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一样东西，一枚黄铜弹壳，是早上从靶场捡的，还带着余温。
炮长举起手，喊了声什么，被风吹散了。
装填手退开。
炮口微微调整了角度。
“放！”
第二发打出去。弹丸的呼啸声比第一发更尖，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钻进天空。
团长举着望远镜，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远处。
几秒钟后，山坡上又腾起灰烟。
弹着点落在靶标右侧约五十米处，比第一发近了一些，但还是偏了。
“他妈的！”
团长把望远镜往副官手里一塞，骂了一声。他转过身，冲炮位那边吼：“测地班！过来！诸元重新核一遍！是不是方位角装错了？！”
测地班的班长小跑过来，手里拿着计算盘和记录本，脸色难看。
团长一把夺过记录本，翻了几页，手指在纸上戳着：“方位角差了三个密位！三个密位是什么概念？打到二十五公里外，偏差就是两百多米！你们测地班的人，眼睛都长到后脑勺去了？！”
班长低着头，不说话。
团长还要骂，旁边一个参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团长的脸色变了一下，转头看向钟建良。
钟建良还站在沙袋后面，望远镜举着，但方向不是对着靶区，是对着西南——绵阳城区的方向。
团长走过去。
“钟市长，靶标偏了，我们正在调整……”
“刚才那发。”
钟建良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打到哪里去了？”
团长愣了一下。
“第一发偏左一百米，第二发偏右五十米，都在靶区范围内的荒地上。”
他解释道：“没有造成附带损伤，靶区周围三公里没有居民点。”
钟建良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眯着，视线落在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上。
那个方向，天色发灰，有云层压着，看不太清楚。
“继续训练。”
他说：“把诸元校准，下一发，我要看到正中靶心。”
团长应了一声，转身回到炮位那边。
钟建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铜弹壳，在手心里攥了一下。
弹壳的棱角硌着掌心，有一点疼。
他抬起头，又看向西南方向。
五十多公里外，绵阳军分区医院的楼顶，应该已经能看到这个方向的训练场。
如果有一发炮弹，偏离了预定方向，以三十九公里的最大射程，越过那些丘陵和农田，砸进城区——
他的手指松开，弹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