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468章 丫的，挺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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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十一月四日。
绵阳市第二人民医院后院，花园里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
昨夜下过雨，地砖缝里还积着水。
两个护士推着药车从连廊那头过去，轮子压过湿地，声响很轻。
住院部三楼的窗户半开着，里面飘出来消毒水味，混着花园里桂树残叶的气味，闻着不舒服，却也让人清醒。
张华披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慢慢往前走。
他的右腿还不太利索，走两步就要停一下，胸口那处伤口不能用力，医生交代过，能下床走路已经算恢复得快，绝不能逞强。
周扬走在他旁边。
同样是从鬼门关边上滚回来，周扬身上的伤却已经收得七七八八。
额角那点擦伤结了痂，左手掌心缠着纱布，左肋旧伤还没完全养好，可步子稳，呼吸也顺，整个人看着不像爆炸案里的幸存者，更像是刚从某个会议室里出来，顺路陪人散步。
张华看了他两眼，没忍住。
“你这个身体，真不讲道理。”
周扬偏头：“怎么？”
“江油那一下，我听现场的人说了。”
张华停在一棵桂树旁，扶着树下的石沿：“百味居塌成那样，你护着秦风，还能活着爬出来。救护车上又跟人动了枪。换成别人，少说得躺半年。”
周扬道：“我也躺了。”
“躺了几天？”
“三天。”
张华盯着他，语气里有点嫌弃：“你管这叫躺？”
周扬看了一眼花园尽头的警戒线。
两个武警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没有靠近。
医院里这几天进出的人都要登记，连送饭的都被查了证件。
张华住院，周扬也在这里养伤，绵阳这座城市的神经还没松下来。
“命硬，不是坏事。”周扬说。
张华摇头：“我现在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
周扬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我要不是人，现在还当什么市长。直接找座庙，收香火钱，比跑项目省劲。”
张华被他这句逗得咳了两声，咳完后皱着眉按住胸口。
周扬伸手扶了一把：“别逞能。”
“没事。”张华摆手：“医生说了，能骂人就死不了。我现在还没骂够。”
两人沿着花园边的小路往前走。
路边有几张长椅，雨水没干，坐不了。
几个病人家属站在连廊下说话，见到他们过来，声音压低了。
这几天，医院里没人不认识这两个人。
一个绵阳市委书记，差点死在涪江边。
一个闽东市长，刚从江油废墟里被抬出来。
这年头，干部出事不稀奇，可一个接一个被追杀到这种地步，连老百姓都能闻出背后的味道。
走到花园最里侧，张华才把话收回来。
“说正经的。”
周扬嗯了一声。
张华看着不远处的围墙：“钟建良到现在还没消息？”
“没有。”
“国安、省厅、武警、沿线公安，几条线一起压，还是没抓到？”
“抓钟建良，不能按普通逃犯的路数来。”
周扬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是行伍出身，当过作战参谋，知道追捕队伍怎么布点，也知道检查站的短板在哪儿。真让他钻进山路、货运线和城乡结合部，短时间内很难咬死。”
张华脸上的玩笑劲退了。
“你的人呢？”
周扬停了一下。
“跟过一段。”
张华看他：“跟丢了？”
“嗯。”
这个字落得干脆。
张华没有追问“你的人”是哪一路。
他们之间，有些话不用摆到台面。
周扬当年在西北留下过一批旧部，张华清楚。
那批人不是普通机关干部，真要撒出去，比很多地方公安还顶用。
可连这条线都断了。
张华低声道：“麻烦。”
周扬道：“也不算。”
张华转头：“你倒宽心。”
“他没翻盘的本钱了。”
周扬说：“陈吉安投案，秦风开口，汉隆垮了，刘汉龙也入狱了。钟建良现在能做的，只剩逃命。”
“逃命的人最危险。”
“那要看对谁。”
张华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是真不怕。”
周扬把左手纱布往袖口里收了收。
“钟建良练一辈子，也练不到我这儿。”
这话不大，落在花园里却有分量。
张华没反驳。
他见过周扬动手后的现场，也听过军分区那边传来的说法。
钟建良狠，敢杀调查组，敢在闹市下炸药，敢安排救护车补刀。
可真把两个人丢进一条巷子里，张华不认为钟建良有胜算。
问题是，钟建良不一定会跟周扬进巷子。
“你不怕，我怕。”张华道。
周扬看向他：“你怕什么？”
“我这一条命刚捡回来，还没来得及享福。”
张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再说，钟建良现在要是回头咬人，第一口未必咬你，说不定先找我。”
周扬道：“你这一身腱子肉，怕个什么。”
张华被他说得没脾气。
“我这都是健身房练出来的，吓吓办公室主任还行。真打起来，你让一只手，我都不是个。”
周扬没客气：“你对自己判断还算准确。”
“滚。”
两人都笑了。
笑完，张华又问：“有机会教教我？”
“可以。”
“真教？”
“真教。”周扬道：“不过你得先把这身死肌肉减掉。”
张华眉头拧起来：“这话我不爱听。”
“军队里练的不是块头，是耐力、爆发、协调，还有在极端状态下做正确动作的习惯。”
周扬看了一眼他的肩背：“你现在这身肌肉，放在卧推架前好看，真上了强度，消耗太大。跑山路，过泥沟，连续三天不睡觉，你撑不住。”
张华想了想，果断摇头。
“那还是算了。我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凭什么听你一句话就减掉。”
“那就别学。”
“学点简单的。”
“简单的没用。”
“防身。”
“你身边警卫比你学得快。”
张华骂了一句：“你这个人聊天真扫兴。”
周扬没接。
花园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市政府秘书长站在连廊口，远远看见张华摆手，又退了回去。
张华现在是病人，可绵阳这摊子事没停。
汉隆倒下后，留下的项目、职工、债务、银行贷款，全都压到市委市政府桌上。
张华喘了口气，换了个话题。
“你最近几天考察得怎么样？”
“看了一些。”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张华看他：“这么快？”
“闽东那边一堆事。”
周扬道：“石门澳港口，城南电子园，宁化电池封装，还有农业收储。许长明他们能顶一阵，不能一直让我在外面待着。”
“李文凯找你谈了？”
“谈了。”
“合作的事？”
周扬点头：“大框架定了。具体推进，还要张书记通融。”
张华笑了一声：“少来这套。你周扬开口，哪次不是已经把算盘拨完了才找人签字？”
周扬也不否认。
“绵阳的科技基础不错，军工配套外溢这块，比闽东强。电子元器件、测试设备、小型结构件，闽东短期内补不上。远征通讯现在出货量上来了，不能一直靠深城那边的散户市场拼零件。”
张华听得认真。
这不是闲聊。
周扬来绵阳，名义上是公务考察，实际却是在汉隆空出来的地盘上找新产业的缝。
绵阳有技术人员，有研究所，有老军工体系留下来的加工底子。
过去这些东西多半围着系统内转，地方企业吃不到多少外溢红利。
现在汉隆这类黑手被砍掉，反倒给了正规项目进场的机会。
“主要做手机组件？”张华问。
“第一步是这个。”
周扬道：“扬声器、电源管理、小屏幕模组、按键板、结构件，都能拆开做。闽东那边做整机和出口，绵阳做配套。账要分清，技术人员要留住，别搞成一个领导拍脑袋、下面企业硬凑的形象工程。”
张华点头：“你放心。绵阳现在最怕的就是形象工程。汉隆那堆烂尾楼摆在那里，谁再敢拍胸脯，我先把他胸脯拍回去。”
周扬道：“还有债务切割。汉隆留下的项目，能碰的碰，不能碰的别硬救。尤其是政府隐性担保，必须剥干净。否则远征的资金进去，最后变成给别人擦屁股。”
“李文凯也是这个意思。”
张华说：“他这几天被债权人堵得头疼，正想找个人把账拆明白。”
“让他列四张表。”
“企业名单、负债情况、技术人员流向、军工配套外溢项目？”
周扬看他一眼：“李文凯跟你说了？”
“他说了。”
张华道：“他还说，你这个人躺病床上都不消停。刚醒没多久，就开始给绵阳开药方。”
周扬道：“病床上想得清楚。”
张华哼了一声：“你这话要是让医生听见，明天就给你加两天住院。”
周扬没理会这句。
“绵阳这边合作先从配套厂做起，别一上来就搞大园区。小步快跑，订单压着产能走。远征通讯的量能撑一批企业活下来，活下来以后，再谈升级。”
“第二步呢？”
“计算机。”
张华停住脚。
“你真准备碰这个？”
“准备先去深城看一圈。”
周扬抬头看向住院部灰白的楼体，语气放得很低：“手机是现金流，计算机是未来二十年的长坡。现在很多人还盯着电视机、随身听、传呼机，可办公、教育、财务、工业控制，后面都绕不开计算机。谁先把低成本主机、外设、软件服务这条链吃下来，谁就能在下一轮产业里占位。”
张华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绵阳抓经济这几年，见过不少项目报告。
大多数报告写得漂亮，落到地上就是骗贷款、圈地、吃补贴。
周扬不同。
他讲一个东西，从来不是讲概念，而是从零件、账期、订单、现金流、人员去拆。
这也是张华愿意信他的地方。
“闽东吃得下？”张华问。
“闽东吃不下，所以要找绵阳、深城一起吃。”
周扬道：“一个地方不要想着什么都干。闽东有港口，有出口通道，有侨资，有远征通讯的牌子。绵阳有技术和配套。深城有市场、元器件和外贸窗口。三边连起来，才有赢面。”
张华看着他：“你这是想把两市合作做成三地产业链。”
“不是想，是必须这么做。”
周扬说：“地方发展最忌讳关起门造梦。你守着一亩三分地，今天办个园区，明天挂牌基地，最后全是空壳。产业链不是文件写出来的，是订单逼出来的，是账期压出来的，是工人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出来的。”
张华听完，笑骂了一句：“你在我这儿上课呢？”
“张书记问得细，我就多说两句。”
“行。”张华道：“后面推进，我给你开绿灯。李文凯那边我也打招呼。绵阳现在需要新东西，不能让汉隆那帮人把城市名声败干净。”
周扬点了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
风从花园围墙外吹进来，带着秋末的潮意。
张华走得慢了，周扬也跟着放慢步子。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钟建良，可那个名字压在话缝里，没散。
……
十一月六日，燕京。
燕郊的风比城里硬。
村口那条土路白天跑过几趟拖拉机，傍晚以后便冷下来，车辙里积着薄泥，踩上去有种黏住鞋底的劲儿。
钟建良住在村东头一间旧屋里。
屋主常年在城里打零工，院子荒着，墙根堆了半截烂木头，厨房里的铁锅生了锈。
保姆把他带到这里时，只说女主人安排的，让他等。
他只问了一句：“这地方，还有谁来过？”
保姆当时看了他一眼，脸上有点嫌他多事的意思。
“我就负责带路，别的我不管。”
钟建良也没再开口。
四天里，他没有在白天出过院门。
饭是自己想办法弄的。
村口小卖部卖挂面、鸡蛋和咸菜，他每次只在天刚黑的时候去，换一身衣服，压低帽檐，走路还故意拖着右腿。
老板娘只当他是外地来收废品的亲戚，找钱时多看了两眼，也没多问。
他睡得很少。
屋子靠北那面墙有裂缝，夜里风从缝里钻进来，刮得窗纸轻响。
钟建良把床挪到里侧，背靠墙，门口用一只破木箱顶着。
窗台下放着一截铁棍，枕头底下压着那把窄刃短刀。
枪，他没带进村。
燕京不是川西山路。
在这里，枪声一响，半个小时内能把附近所有派出所、武警、便衣全招来。
真到了动枪那一步，说明路已经走到头。
第四天傍晚，保姆来了。
她穿一件灰棉袄，手里拎着布袋，进院时先看了看左右，动作比前几天谨慎了些。
钟建良站在屋门内，没有出来。
保姆进了堂屋，把布袋放到桌上。
“女主人有话。”
钟建良没接布袋：“说。”
“今晚八点半，凯华酒店。女主人会去参加酒会，中途借故去洗手间。你在女洗手间里面等，只有十分钟。”
钟建良看着她：“什么酒会？”
保姆皱眉：“这个我不清楚。”
钟建良走到桌边，拿起布袋翻了翻。
里面有一套深色旧西装，一副黑框眼镜，一张折过的酒店平面简图，还有一张临时工作证。
工作证上贴着照片。
照片不是他，是个脸宽的中年男人。
姓名：高庆民。
后勤维修。
钟建良把工作证放回桌上：“哪家办的？”
保姆迟疑了一下。
“朱家。”
屋里安静了几秒。
钟建良把那张平面简图摊开，手指压住二楼宴会厅的位置。
“朱家办酒会，凯华酒店今晚不会只查请柬。门口有警卫，宴会厅有内保，电梯口也会有人。后勤通道一样会查证。”
保姆不太耐烦：“那是你的事。女主人只让我带话。错过今晚，她什么时候再见你，我说不准。”
钟建良抬头看她。
保姆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自己露怯，硬着脖子补了一句：“你也别为难我。我连你叫什么都不问。”
钟建良把工作证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凯华酒店的圆章，章是真的，纸面也旧，边缘磨损自然，不是临时赶出来的假东西。
钟晓芸能弄到这个，不稀奇。
问题是，她为什么把见面地点选在凯华酒店女洗手间。
那里人多，监控多，安保多。
也方便把一个人困死。
钟建良把工作证收进口袋。
“回去告诉朱夫人，八点半，我会准时到。”
保姆点点头，转身要走。
钟建良没再追。
保姆走后，他没有马上换衣服。
他把屋门关上，站在桌前重新看那张平面图。
凯华酒店他去过。
八十年代末，部队大院里几个子弟闹得最凶那几年，朱家、钟家、秦家这些人没少在凯华进出。
那时候凯华还没翻修，宴会厅在二楼，后厨在西侧，员工通道连着地下停车场。
翻修以后，格局换过一次，但承重墙和消防楼梯不会随便动。
钟建良把图纸看了三遍，撕成四片，分别塞进炉灰、墙缝和院外水沟。
六点四十，他换了一套旧西装。
西装肩线宽了半寸，袖口磨得发亮，穿在他身上不合身。正好。
他把眉毛剪短，用锅底灰压暗脸色，又把一小块棉花塞在右腮里。
镜子里的人不再像通缉令上的蓉城市长，更像一个在单位混了半辈子、被领导呼来喝去的后勤老工。
出门前，他把短刀藏进鞋底夹层。
那里过不了严格搜查，但后勤通道不会按抓逃犯的标准搜人。
至少，朱家的酒会不会。
晚上七点五十二。
凯华酒店门前灯火亮得刺眼。
一辆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廊下，穿制服的门童拉车门，酒店经理站在侧边，腰弯得恰到好处。
二楼宴会厅外铺了红毯，来往的人衣着体面，讲话时都压着调子。
钟建良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酒店西侧。
后厨门口停着两辆送菜车，几个工人正在往里搬箱子。
油烟味、洗洁精味、鱼腥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外涌。
两个保安站在门边，一个翻登记本，一个查工作证。
钟建良没有急着过去。
他站在街角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汽水，拧开后喝了两口，视线从酒店后门扫过。
查得不松。
但也没有查到骨头里。
送菜的货单、员工证、当天值班表，三样对上，保安就放人。
没人会让一个满手油污的临时工脱鞋。
八点零六。
一辆维修公司的面包车停在后门。
车上下来了三个人，穿蓝工装，抬着一个工具箱。
领头的跟保安递了单子，说二楼洗手间排风有问题，工程部叫来的。
保安翻了登记本，打电话确认。
电话那头应该有人接了。
保安摆摆手，把三人放进去。
钟建良喝完汽水，把空瓶放在路边，转身进了小巷。
三分钟后，他从巷子另一头出来，身上已经多了一件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半旧工具包。
八点十二。
他走到后门。
保安抬头：“干什么的？”
钟建良把工作证递过去。
“工程部，高庆民。二楼排风。”
保安看了一眼工作证，又翻登记本。
“刚才不是进了三个？”
钟建良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语气带着老后勤的烦躁：“他们是外包的，只会换件，不认总闸。二楼今晚什么场面，你们比我清楚。要是洗手间排风停了，领导夫人们出来骂谁？骂外包还是骂酒店？”
保安被他说得噎住，低头翻到临时维修那一栏。
上面果然有“高庆民”三个字。
保安把证还给他：“进去吧，别乱走。”
钟建良拎起工具包，低头进门。
后厨里忙得厉害。
厨师催菜，传菜员端着盘子穿行，地上有水，鞋底踩上去发黏。
钟建良沿着墙边走，不快也不慢。
越是在这种地方，越不能躲躲闪闪。
忙碌的人不会盯一个理直气壮干活的人。
他在员工电梯前停了两秒，没有进去。
电梯有监控。
他转身走消防楼梯。
二楼走廊铺了厚地毯，脚步声被压下去。
宴会厅方向传来乐队的声音，不高，隔着墙显得闷。
走廊两侧站着酒店内保，胸前别着对讲机。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姿比酒店保安硬。
朱家的人。
钟建良低着头，拎着工具包往洗手间方向走。
一个内保拦住他。
“干什么？”
“排风检修。”
“证。”
钟建良递过去。
内保看完，又看他的脸。
钟建良没躲，反倒皱起眉：“你们刚催完，现在又拦。要不我下去，让工程部经理上来跟你们讲？”
内保把证还给他，侧开半步。
“快点。”
钟建良进了洗手间外侧的设备间。
里面空间窄，墙上有配电箱，地上堆着拖把桶。
那三个外包维修工正在拆排风口，其中一个回头看他。
“你谁啊？”
钟建良把工具包放下：“工程部。”
“没听说还派人来。”
钟建良从包里拿出一把扳手，蹲到配电箱前：“你们拆你们的，我看总闸。二楼今晚不能断电，断了谁都赔不起。”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多话。
干活的人最怕背责任。
有人愿意看总闸，他们还乐得省心。
八点二十六。
钟建良合上配电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里面看一眼回风。”
外包工没抬头。
钟建良推开隔门，进了女洗手间外侧的清洁间。
这里暂时没人。
镜子擦得很干净，台面摆着白色毛巾和香皂。
门外宴会厅的乐声被隔成一段一段，偶尔有人笑，听不清内容。
他看了一眼表。
八点二十八。
钟建良站到最里侧隔间后面，身体贴着墙，右手自然垂下。
鞋底那把短刀没有取出来。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见血。
凯华酒店里死一个人，燕京今晚就得封城。
八点三十一。
外面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不是服务员那种急促的碎步，也不是年轻女人参加酒会时刻意放轻的步子。
这一串脚步走得慢，落点稳，鞋跟敲在瓷砖上，一下，一下，中间隔着半拍。
来人不急，也不需要急。
凯华酒店二楼这条走廊，今晚有太多人替她让路。
洗手间外，有人低声问候。
“朱夫人。”
女人嗯了一声。
门被推开。
香水味先进来，不浓，压在洗手液和消毒水味下面。
钟建良站在最里侧隔间后，肩背贴墙，右手垂着，掌心已经扣住袖口里那枚薄铁片。
女洗手间里没人。
朱家的酒会规格不低，外面早有人提前清场。
门口那两个女服务员大概也被支开了。
镜子前，女人停住脚。
钟建良没有立刻出来。
隔着一道门板，他先看见一截深色裙摆，再看见女人放在台面上的手包。
黑色小羊皮，金属扣磨得很亮，不是新东西，却保养得干净。
这包，他见过。
很多年前，钟家老宅过年，钟晓芸拎着它进门。
那时候她还没嫁到朱家，穿一件米色大衣，站在钟为民身旁听长辈讲话，眉眼里还存着一点不服管的劲儿。
后来，朱家那门婚事定下，钟晓芸在大院里露面的次数少了。
再后来，钟建良离开部队，调地方，走到蓉城市长的位置，钟晓芸已经成了人人口中的朱夫人。
钟晓芸站在镜子前，没有补妆，也没有整理头发。
她把手包放下，抬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冲着瓷盆，声音把外面的乐曲隔开了一层。
“出来吧。”
三个字，很轻。
钟建良仍旧没动。
钟晓芸看着镜子，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眼角有红，妆压住了大半，近看还是能看见。
“怎么，到了这一步，还要我亲自把你从隔间里请出来？”
钟建良松开袖口。
他推开隔间门，走出来。
旧西装，蓝工装外套，黑框眼镜压着半张脸。
右腮塞了棉纸，脸型变宽。
眉毛剪短后，整个人土了几分，站在灯下，真像酒店后勤里一个不得志的老工。
可那双眼没法改。
钟晓芸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三步。
她看了他很久。
钟建良摘下黑框眼镜，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小姑。”
这声喊出来，女洗手间里安静得只剩水流声。
钟晓芸的眼眶一下红透。
她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啪。
巴掌落在钟建良脸上。
声响不大，却干净。
钟建良的头偏了半寸，右腮里那团棉纸被打松，贴着牙床滑了一下。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钟晓芸的手落下去，指尖在抖。
她盯着他，喉咙里像压着东西。
绵阳市第二人民医院后院，花园里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
昨夜下过雨，地砖缝里还积着水。
两个护士推着药车从连廊那头过去，轮子压过湿地，声响很轻。
住院部三楼的窗户半开着，里面飘出来消毒水味，混着花园里桂树残叶的气味，闻着不舒服，却也让人清醒。
张华披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慢慢往前走。
他的右腿还不太利索，走两步就要停一下，胸口那处伤口不能用力，医生交代过，能下床走路已经算恢复得快，绝不能逞强。
周扬走在他旁边。
同样是从鬼门关边上滚回来，周扬身上的伤却已经收得七七八八。
额角那点擦伤结了痂，左手掌心缠着纱布，左肋旧伤还没完全养好，可步子稳，呼吸也顺，整个人看着不像爆炸案里的幸存者，更像是刚从某个会议室里出来，顺路陪人散步。
张华看了他两眼，没忍住。
“你这个身体，真不讲道理。”
周扬偏头：“怎么？”
“江油那一下，我听现场的人说了。”
张华停在一棵桂树旁，扶着树下的石沿：“百味居塌成那样，你护着秦风，还能活着爬出来。救护车上又跟人动了枪。换成别人，少说得躺半年。”
周扬道：“我也躺了。”
“躺了几天？”
“三天。”
张华盯着他，语气里有点嫌弃：“你管这叫躺？”
周扬看了一眼花园尽头的警戒线。
两个武警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没有靠近。
医院里这几天进出的人都要登记，连送饭的都被查了证件。
张华住院，周扬也在这里养伤，绵阳这座城市的神经还没松下来。
“命硬，不是坏事。”周扬说。
张华摇头：“我现在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
周扬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我要不是人，现在还当什么市长。直接找座庙，收香火钱，比跑项目省劲。”
张华被他这句逗得咳了两声，咳完后皱着眉按住胸口。
周扬伸手扶了一把：“别逞能。”
“没事。”张华摆手：“医生说了，能骂人就死不了。我现在还没骂够。”
两人沿着花园边的小路往前走。
路边有几张长椅，雨水没干，坐不了。
几个病人家属站在连廊下说话，见到他们过来，声音压低了。
这几天，医院里没人不认识这两个人。
一个绵阳市委书记，差点死在涪江边。
一个闽东市长，刚从江油废墟里被抬出来。
这年头，干部出事不稀奇，可一个接一个被追杀到这种地步，连老百姓都能闻出背后的味道。
走到花园最里侧，张华才把话收回来。
“说正经的。”
周扬嗯了一声。
张华看着不远处的围墙：“钟建良到现在还没消息？”
“没有。”
“国安、省厅、武警、沿线公安，几条线一起压，还是没抓到？”
“抓钟建良，不能按普通逃犯的路数来。”
周扬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是行伍出身，当过作战参谋，知道追捕队伍怎么布点，也知道检查站的短板在哪儿。真让他钻进山路、货运线和城乡结合部，短时间内很难咬死。”
张华脸上的玩笑劲退了。
“你的人呢？”
周扬停了一下。
“跟过一段。”
张华看他：“跟丢了？”
“嗯。”
这个字落得干脆。
张华没有追问“你的人”是哪一路。
他们之间，有些话不用摆到台面。
周扬当年在西北留下过一批旧部，张华清楚。
那批人不是普通机关干部，真要撒出去，比很多地方公安还顶用。
可连这条线都断了。
张华低声道：“麻烦。”
周扬道：“也不算。”
张华转头：“你倒宽心。”
“他没翻盘的本钱了。”
周扬说：“陈吉安投案，秦风开口，汉隆垮了，刘汉龙也入狱了。钟建良现在能做的，只剩逃命。”
“逃命的人最危险。”
“那要看对谁。”
张华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是真不怕。”
周扬把左手纱布往袖口里收了收。
“钟建良练一辈子，也练不到我这儿。”
这话不大，落在花园里却有分量。
张华没反驳。
他见过周扬动手后的现场，也听过军分区那边传来的说法。
钟建良狠，敢杀调查组，敢在闹市下炸药，敢安排救护车补刀。
可真把两个人丢进一条巷子里，张华不认为钟建良有胜算。
问题是，钟建良不一定会跟周扬进巷子。
“你不怕，我怕。”张华道。
周扬看向他：“你怕什么？”
“我这一条命刚捡回来，还没来得及享福。”
张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再说，钟建良现在要是回头咬人，第一口未必咬你，说不定先找我。”
周扬道：“你这一身腱子肉，怕个什么。”
张华被他说得没脾气。
“我这都是健身房练出来的，吓吓办公室主任还行。真打起来，你让一只手，我都不是个。”
周扬没客气：“你对自己判断还算准确。”
“滚。”
两人都笑了。
笑完，张华又问：“有机会教教我？”
“可以。”
“真教？”
“真教。”周扬道：“不过你得先把这身死肌肉减掉。”
张华眉头拧起来：“这话我不爱听。”
“军队里练的不是块头，是耐力、爆发、协调，还有在极端状态下做正确动作的习惯。”
周扬看了一眼他的肩背：“你现在这身肌肉，放在卧推架前好看，真上了强度，消耗太大。跑山路，过泥沟，连续三天不睡觉，你撑不住。”
张华想了想，果断摇头。
“那还是算了。我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凭什么听你一句话就减掉。”
“那就别学。”
“学点简单的。”
“简单的没用。”
“防身。”
“你身边警卫比你学得快。”
张华骂了一句：“你这个人聊天真扫兴。”
周扬没接。
花园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市政府秘书长站在连廊口，远远看见张华摆手，又退了回去。
张华现在是病人，可绵阳这摊子事没停。
汉隆倒下后，留下的项目、职工、债务、银行贷款，全都压到市委市政府桌上。
张华喘了口气，换了个话题。
“你最近几天考察得怎么样？”
“看了一些。”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张华看他：“这么快？”
“闽东那边一堆事。”
周扬道：“石门澳港口，城南电子园，宁化电池封装，还有农业收储。许长明他们能顶一阵，不能一直让我在外面待着。”
“李文凯找你谈了？”
“谈了。”
“合作的事？”
周扬点头：“大框架定了。具体推进，还要张书记通融。”
张华笑了一声：“少来这套。你周扬开口，哪次不是已经把算盘拨完了才找人签字？”
周扬也不否认。
“绵阳的科技基础不错，军工配套外溢这块，比闽东强。电子元器件、测试设备、小型结构件，闽东短期内补不上。远征通讯现在出货量上来了，不能一直靠深城那边的散户市场拼零件。”
张华听得认真。
这不是闲聊。
周扬来绵阳，名义上是公务考察，实际却是在汉隆空出来的地盘上找新产业的缝。
绵阳有技术人员，有研究所，有老军工体系留下来的加工底子。
过去这些东西多半围着系统内转，地方企业吃不到多少外溢红利。
现在汉隆这类黑手被砍掉，反倒给了正规项目进场的机会。
“主要做手机组件？”张华问。
“第一步是这个。”
周扬道：“扬声器、电源管理、小屏幕模组、按键板、结构件，都能拆开做。闽东那边做整机和出口，绵阳做配套。账要分清，技术人员要留住，别搞成一个领导拍脑袋、下面企业硬凑的形象工程。”
张华点头：“你放心。绵阳现在最怕的就是形象工程。汉隆那堆烂尾楼摆在那里，谁再敢拍胸脯，我先把他胸脯拍回去。”
周扬道：“还有债务切割。汉隆留下的项目，能碰的碰，不能碰的别硬救。尤其是政府隐性担保，必须剥干净。否则远征的资金进去，最后变成给别人擦屁股。”
“李文凯也是这个意思。”
张华说：“他这几天被债权人堵得头疼，正想找个人把账拆明白。”
“让他列四张表。”
“企业名单、负债情况、技术人员流向、军工配套外溢项目？”
周扬看他一眼：“李文凯跟你说了？”
“他说了。”
张华道：“他还说，你这个人躺病床上都不消停。刚醒没多久，就开始给绵阳开药方。”
周扬道：“病床上想得清楚。”
张华哼了一声：“你这话要是让医生听见，明天就给你加两天住院。”
周扬没理会这句。
“绵阳这边合作先从配套厂做起，别一上来就搞大园区。小步快跑，订单压着产能走。远征通讯的量能撑一批企业活下来，活下来以后，再谈升级。”
“第二步呢？”
“计算机。”
张华停住脚。
“你真准备碰这个？”
“准备先去深城看一圈。”
周扬抬头看向住院部灰白的楼体，语气放得很低：“手机是现金流，计算机是未来二十年的长坡。现在很多人还盯着电视机、随身听、传呼机，可办公、教育、财务、工业控制，后面都绕不开计算机。谁先把低成本主机、外设、软件服务这条链吃下来，谁就能在下一轮产业里占位。”
张华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绵阳抓经济这几年，见过不少项目报告。
大多数报告写得漂亮，落到地上就是骗贷款、圈地、吃补贴。
周扬不同。
他讲一个东西，从来不是讲概念，而是从零件、账期、订单、现金流、人员去拆。
这也是张华愿意信他的地方。
“闽东吃得下？”张华问。
“闽东吃不下，所以要找绵阳、深城一起吃。”
周扬道：“一个地方不要想着什么都干。闽东有港口，有出口通道，有侨资，有远征通讯的牌子。绵阳有技术和配套。深城有市场、元器件和外贸窗口。三边连起来，才有赢面。”
张华看着他：“你这是想把两市合作做成三地产业链。”
“不是想，是必须这么做。”
周扬说：“地方发展最忌讳关起门造梦。你守着一亩三分地，今天办个园区，明天挂牌基地，最后全是空壳。产业链不是文件写出来的，是订单逼出来的，是账期压出来的，是工人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出来的。”
张华听完，笑骂了一句：“你在我这儿上课呢？”
“张书记问得细，我就多说两句。”
“行。”张华道：“后面推进，我给你开绿灯。李文凯那边我也打招呼。绵阳现在需要新东西，不能让汉隆那帮人把城市名声败干净。”
周扬点了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
风从花园围墙外吹进来，带着秋末的潮意。
张华走得慢了，周扬也跟着放慢步子。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钟建良，可那个名字压在话缝里，没散。
……
十一月六日，燕京。
燕郊的风比城里硬。
村口那条土路白天跑过几趟拖拉机，傍晚以后便冷下来，车辙里积着薄泥，踩上去有种黏住鞋底的劲儿。
钟建良住在村东头一间旧屋里。
屋主常年在城里打零工，院子荒着，墙根堆了半截烂木头，厨房里的铁锅生了锈。
保姆把他带到这里时，只说女主人安排的，让他等。
他只问了一句：“这地方，还有谁来过？”
保姆当时看了他一眼，脸上有点嫌他多事的意思。
“我就负责带路，别的我不管。”
钟建良也没再开口。
四天里，他没有在白天出过院门。
饭是自己想办法弄的。
村口小卖部卖挂面、鸡蛋和咸菜，他每次只在天刚黑的时候去，换一身衣服，压低帽檐，走路还故意拖着右腿。
老板娘只当他是外地来收废品的亲戚，找钱时多看了两眼，也没多问。
他睡得很少。
屋子靠北那面墙有裂缝，夜里风从缝里钻进来，刮得窗纸轻响。
钟建良把床挪到里侧，背靠墙，门口用一只破木箱顶着。
窗台下放着一截铁棍，枕头底下压着那把窄刃短刀。
枪，他没带进村。
燕京不是川西山路。
在这里，枪声一响，半个小时内能把附近所有派出所、武警、便衣全招来。
真到了动枪那一步，说明路已经走到头。
第四天傍晚，保姆来了。
她穿一件灰棉袄，手里拎着布袋，进院时先看了看左右，动作比前几天谨慎了些。
钟建良站在屋门内，没有出来。
保姆进了堂屋，把布袋放到桌上。
“女主人有话。”
钟建良没接布袋：“说。”
“今晚八点半，凯华酒店。女主人会去参加酒会，中途借故去洗手间。你在女洗手间里面等，只有十分钟。”
钟建良看着她：“什么酒会？”
保姆皱眉：“这个我不清楚。”
钟建良走到桌边，拿起布袋翻了翻。
里面有一套深色旧西装，一副黑框眼镜，一张折过的酒店平面简图，还有一张临时工作证。
工作证上贴着照片。
照片不是他，是个脸宽的中年男人。
姓名：高庆民。
后勤维修。
钟建良把工作证放回桌上：“哪家办的？”
保姆迟疑了一下。
“朱家。”
屋里安静了几秒。
钟建良把那张平面简图摊开，手指压住二楼宴会厅的位置。
“朱家办酒会，凯华酒店今晚不会只查请柬。门口有警卫，宴会厅有内保，电梯口也会有人。后勤通道一样会查证。”
保姆不太耐烦：“那是你的事。女主人只让我带话。错过今晚，她什么时候再见你，我说不准。”
钟建良抬头看她。
保姆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自己露怯，硬着脖子补了一句：“你也别为难我。我连你叫什么都不问。”
钟建良把工作证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凯华酒店的圆章，章是真的，纸面也旧，边缘磨损自然，不是临时赶出来的假东西。
钟晓芸能弄到这个，不稀奇。
问题是，她为什么把见面地点选在凯华酒店女洗手间。
那里人多，监控多，安保多。
也方便把一个人困死。
钟建良把工作证收进口袋。
“回去告诉朱夫人，八点半，我会准时到。”
保姆点点头，转身要走。
钟建良没再追。
保姆走后，他没有马上换衣服。
他把屋门关上，站在桌前重新看那张平面图。
凯华酒店他去过。
八十年代末，部队大院里几个子弟闹得最凶那几年，朱家、钟家、秦家这些人没少在凯华进出。
那时候凯华还没翻修，宴会厅在二楼，后厨在西侧，员工通道连着地下停车场。
翻修以后，格局换过一次，但承重墙和消防楼梯不会随便动。
钟建良把图纸看了三遍，撕成四片，分别塞进炉灰、墙缝和院外水沟。
六点四十，他换了一套旧西装。
西装肩线宽了半寸，袖口磨得发亮，穿在他身上不合身。正好。
他把眉毛剪短，用锅底灰压暗脸色，又把一小块棉花塞在右腮里。
镜子里的人不再像通缉令上的蓉城市长，更像一个在单位混了半辈子、被领导呼来喝去的后勤老工。
出门前，他把短刀藏进鞋底夹层。
那里过不了严格搜查，但后勤通道不会按抓逃犯的标准搜人。
至少，朱家的酒会不会。
晚上七点五十二。
凯华酒店门前灯火亮得刺眼。
一辆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廊下，穿制服的门童拉车门，酒店经理站在侧边，腰弯得恰到好处。
二楼宴会厅外铺了红毯，来往的人衣着体面，讲话时都压着调子。
钟建良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酒店西侧。
后厨门口停着两辆送菜车，几个工人正在往里搬箱子。
油烟味、洗洁精味、鱼腥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外涌。
两个保安站在门边，一个翻登记本，一个查工作证。
钟建良没有急着过去。
他站在街角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汽水，拧开后喝了两口，视线从酒店后门扫过。
查得不松。
但也没有查到骨头里。
送菜的货单、员工证、当天值班表，三样对上，保安就放人。
没人会让一个满手油污的临时工脱鞋。
八点零六。
一辆维修公司的面包车停在后门。
车上下来了三个人，穿蓝工装，抬着一个工具箱。
领头的跟保安递了单子，说二楼洗手间排风有问题，工程部叫来的。
保安翻了登记本，打电话确认。
电话那头应该有人接了。
保安摆摆手，把三人放进去。
钟建良喝完汽水，把空瓶放在路边，转身进了小巷。
三分钟后，他从巷子另一头出来，身上已经多了一件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半旧工具包。
八点十二。
他走到后门。
保安抬头：“干什么的？”
钟建良把工作证递过去。
“工程部，高庆民。二楼排风。”
保安看了一眼工作证，又翻登记本。
“刚才不是进了三个？”
钟建良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语气带着老后勤的烦躁：“他们是外包的，只会换件，不认总闸。二楼今晚什么场面，你们比我清楚。要是洗手间排风停了，领导夫人们出来骂谁？骂外包还是骂酒店？”
保安被他说得噎住，低头翻到临时维修那一栏。
上面果然有“高庆民”三个字。
保安把证还给他：“进去吧，别乱走。”
钟建良拎起工具包，低头进门。
后厨里忙得厉害。
厨师催菜，传菜员端着盘子穿行，地上有水，鞋底踩上去发黏。
钟建良沿着墙边走，不快也不慢。
越是在这种地方，越不能躲躲闪闪。
忙碌的人不会盯一个理直气壮干活的人。
他在员工电梯前停了两秒，没有进去。
电梯有监控。
他转身走消防楼梯。
二楼走廊铺了厚地毯，脚步声被压下去。
宴会厅方向传来乐队的声音，不高，隔着墙显得闷。
走廊两侧站着酒店内保，胸前别着对讲机。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姿比酒店保安硬。
朱家的人。
钟建良低着头，拎着工具包往洗手间方向走。
一个内保拦住他。
“干什么？”
“排风检修。”
“证。”
钟建良递过去。
内保看完，又看他的脸。
钟建良没躲，反倒皱起眉：“你们刚催完，现在又拦。要不我下去，让工程部经理上来跟你们讲？”
内保把证还给他，侧开半步。
“快点。”
钟建良进了洗手间外侧的设备间。
里面空间窄，墙上有配电箱，地上堆着拖把桶。
那三个外包维修工正在拆排风口，其中一个回头看他。
“你谁啊？”
钟建良把工具包放下：“工程部。”
“没听说还派人来。”
钟建良从包里拿出一把扳手，蹲到配电箱前：“你们拆你们的，我看总闸。二楼今晚不能断电，断了谁都赔不起。”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多话。
干活的人最怕背责任。
有人愿意看总闸，他们还乐得省心。
八点二十六。
钟建良合上配电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里面看一眼回风。”
外包工没抬头。
钟建良推开隔门，进了女洗手间外侧的清洁间。
这里暂时没人。
镜子擦得很干净，台面摆着白色毛巾和香皂。
门外宴会厅的乐声被隔成一段一段，偶尔有人笑，听不清内容。
他看了一眼表。
八点二十八。
钟建良站到最里侧隔间后面，身体贴着墙，右手自然垂下。
鞋底那把短刀没有取出来。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见血。
凯华酒店里死一个人，燕京今晚就得封城。
八点三十一。
外面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不是服务员那种急促的碎步，也不是年轻女人参加酒会时刻意放轻的步子。
这一串脚步走得慢，落点稳，鞋跟敲在瓷砖上，一下，一下，中间隔着半拍。
来人不急，也不需要急。
凯华酒店二楼这条走廊，今晚有太多人替她让路。
洗手间外，有人低声问候。
“朱夫人。”
女人嗯了一声。
门被推开。
香水味先进来，不浓，压在洗手液和消毒水味下面。
钟建良站在最里侧隔间后，肩背贴墙，右手垂着，掌心已经扣住袖口里那枚薄铁片。
女洗手间里没人。
朱家的酒会规格不低，外面早有人提前清场。
门口那两个女服务员大概也被支开了。
镜子前，女人停住脚。
钟建良没有立刻出来。
隔着一道门板，他先看见一截深色裙摆，再看见女人放在台面上的手包。
黑色小羊皮，金属扣磨得很亮，不是新东西，却保养得干净。
这包，他见过。
很多年前，钟家老宅过年，钟晓芸拎着它进门。
那时候她还没嫁到朱家，穿一件米色大衣，站在钟为民身旁听长辈讲话，眉眼里还存着一点不服管的劲儿。
后来，朱家那门婚事定下，钟晓芸在大院里露面的次数少了。
再后来，钟建良离开部队，调地方，走到蓉城市长的位置，钟晓芸已经成了人人口中的朱夫人。
钟晓芸站在镜子前，没有补妆，也没有整理头发。
她把手包放下，抬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冲着瓷盆，声音把外面的乐曲隔开了一层。
“出来吧。”
三个字，很轻。
钟建良仍旧没动。
钟晓芸看着镜子，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眼角有红，妆压住了大半，近看还是能看见。
“怎么，到了这一步，还要我亲自把你从隔间里请出来？”
钟建良松开袖口。
他推开隔间门，走出来。
旧西装，蓝工装外套，黑框眼镜压着半张脸。
右腮塞了棉纸，脸型变宽。
眉毛剪短后，整个人土了几分，站在灯下，真像酒店后勤里一个不得志的老工。
可那双眼没法改。
钟晓芸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三步。
她看了他很久。
钟建良摘下黑框眼镜，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小姑。”
这声喊出来，女洗手间里安静得只剩水流声。
钟晓芸的眼眶一下红透。
她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啪。
巴掌落在钟建良脸上。
声响不大，却干净。
钟建良的头偏了半寸，右腮里那团棉纸被打松，贴着牙床滑了一下。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钟晓芸的手落下去，指尖在抖。
她盯着他，喉咙里像压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