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467章 国安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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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十点整，绵阳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外的警戒线往后撤了两米。
撤得不多。
只是给来人留出一点体面。
电梯门开时，先出来的是绵阳市政府秘书长，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后面跟着两名市府办干部，脚步都放得轻。
最后出来的男人个子不高，灰色夹克，黑西裤，脸上没什么官架子。
绵阳市长，李文凯。
他在电梯口停了半秒，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楼梯口站着武警，电梯前有公安，病房门口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人。
便装不便装，身上那股味道藏不住。
一个守门，一个盯窗，站位比普通公安硬。
李文凯没有多问。
到了病房门口，秘书长先敲门。
里面传出周扬的声音：“进。”
门推开，药水味先扑出来。
周扬靠在病床上，身后垫着两个枕头。
左手包着厚纱布，吊瓶挂在床头，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额角贴着敷料，颧骨擦伤已经处理过，颜色发青。
病号服扣子扣到第二颗，胸前监护线还没撤。
他看起来不像刚从饭馆废墟里被抬出来的人。
至少那双眼睛没散。
李文凯进门后，先让身后的人停在门外，只带秘书长进来。
“周市长。”
他走到床边，没有伸手。
这个时候握手不合适。
周扬左手伤着，右手扎着留置针，真伸出去，倒成了给病人添麻烦。
周扬抬了抬下巴：“李市长。”
两人第一次见面。
此前最多在文件和通报里互相见过名字。
一个在闽东，一个在绵阳，中间隔着省界，若不是张华这一刀横在两地之间，今天未必坐得到一间病房里。
李文凯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仪，又看向周扬。
“本来你来绵阳考察，市政府这边应该由我亲自接待。可你一到绵阳，就先去看张书记，后面又出了百味居的事。”
他停了停，话说得不虚：“这件事，我这个市长也有责任。”
秘书长站在旁边，手里的公文包没有放下。
周扬把右手从被子上挪开一点，避开输液管。
“李市长，不必往自己身上揽。”
他说话时气息还有点短，肺里那点感染没退干净，尾音发干。
“我来绵阳干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真按公务考察接待，反而麻烦。”
李文凯眉头动了一下。
周扬接着道：“李市长今天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客套话。”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有救护车从楼下驶过，短促的鸣声隔着玻璃钻进来，很快远去。
李文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既然周市长这么直接，我也不绕了。”
他朝秘书长伸手。
秘书长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材料，递给李文凯。
纸张不厚，夹子夹着，最上面是时间线，下面是几份简报复印件。
李文凯没有把材料递给周扬。
病人现在手不方便，看了也费劲。
他自己翻开，语速压得很稳。
“第一件事，陈吉安今天凌晨向组织投案。”
周扬没接话。
李文凯看着纸面：“他承认，指示他人杀害张华同志，承认汉隆集团、蜀江咨询、相关项目批复之间存在利益输送。江油百味居爆炸案，他也交代了部分情况。”
秘书长站在旁边，眼皮往下垂。
这几个字从市长口中说出来，分量不轻。
省委副书记投案。
蓉城市长出逃。
川省这盘棋，已经不是“查案”两个字能兜住的。
周扬问：“交代到哪一步？”
李文凯答得谨慎：“目前是初步口供。涉及省里一些同志，专班正在固定证据。韩书记那边已经调纪检、公安、审计三条线进场，后续材料会往燕京报。”
周扬嗯了一声。
陈吉安会投案，他并不意外。
这人有贪念，有手腕，也有怕处。
怕处比贪念大时，就会选一条能活的路。
钟建良那种人不一样，到了墙根，牙还在。
李文凯翻到第二页。
“第二件事，秦风凌晨三点醒了。”
周扬抬眼。
“能说话？”
“能。”
李文凯道：“医生说伤不轻，但意识清楚。他醒来后，主动提出愿意交代一切问题。相关部门的人已经做了第一轮谈话记录，公安那边也安排了同步取证。”
“说了钟建良？”
“说了。”
李文凯停了一下：“他说，钟建良曾明确要求他约你去江油，百味居是临时定下的饭局地点，但钟建良那边提前掌握了你会到场的时间。至于钟建良怎么动手，这一点他事先并不知道，所以他也被爆炸波及了。”
周扬靠在枕头上，眼皮垂了垂。
秦风倒戈，是被钟建良逼出来的。
人到了生死线上，家族、体面、利益，全要往后排。
钟建良三分钟撤离短信发出去的时候，就把秦风最后那点侥幸打没了。
这步棋，钟建良下得太狠，也太急。
李文凯翻到第三页。
这页纸上，字少。
“第三件事，钟建良。”
秘书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李文凯没有回头，继续道：“今天早上七点左右，省联合调查组到他住处执行抓捕。钟建良持刀、持枪拒捕，杀害调查组成员和外围人员，随后驾车逃离。”
病房里的温度降不下来，南方没有取暖设备，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还带潮气。
可这句话落地后，连秘书长都站得僵了些。
周扬看着李文凯：“几个人？”
李文凯低头看材料。
“目前确认死亡六人，重伤一人。鲁成同志当场牺牲。另有一名外围同志送医后还在抢救。”
周扬没有评价。
李文凯的声音压低了些：“钟建良逃了，目前具体位置还不清楚。”
“路线呢？”
“川藏线。”
周扬的右手指腹在被单上点了一下，很轻。
李文凯看见了，却没插话。
周扬问：“怎么确认的？”
“他七点多在城西换车，八点十五分左右出现在成雅方向的岔口，没上高速。九点前，有人报案，说一辆旧面包车在省道边弃置，车上有血衣烧剩的残片和两副假牌。九点四十，雅州那边发现一辆被抢的皮卡，车主被打昏，车不见了。”
李文凯把材料翻回去：“从七点到现在不到三个小时，他至少换了三辆车。监控点位抓不到完整轨迹，沿途有几段山路还没联网。”
“钟建良是作战参谋出身。”周扬道：“不是普通逃犯。”
李文凯点头：“省里也是这个判断。”
周扬看了眼窗外。
楼下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车顶灯没开。
医院大门口，多了一道临时路障。
来往的人被拦下来查证件，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被问了两句，低头翻工作牌。
“看来钟建良是狗急跳墙，慌不择路了。”
这句话说得轻。
李文凯却听得出来，周扬不是在嘲讽。
川藏线不是好走的路。
它复杂、长、节点多，山口、桥梁、隧道、临时施工点、边贸车辆、长途货车，哪一样都能藏人。
对于一个熟悉战术、敢杀调查组、手里还有枪的人来说，追捕难度会被拉高一截。
可走这条路，也代表钟建良已经失去体面出境的通道。
他要靠腿跑了。
靠抢，靠换车，靠临场判断。
这种逃法，凶险，也狼狈。
李文凯把材料合上。
“周市长，事情到了这一步，基本盘已经定了。”
周扬看他。
李文凯没有躲：“陈吉安投案，秦风开口，汉隆资金和账册被控制，钟建良又杀害调查组同志。案子的性质已经变了。不是地方上能私下摁住的事。”
“国安接管了？”
“是。”李文凯道：“省厅、武警、地方公安配合，国安局牵头追捕。沿线已经布控，边境方向也打了招呼。”
周扬没说话。
李文凯接着道：“所以，钟建良的问题，周市长不用再操心。抓人的事，是国安局的事。”
这话说得客气。
其实也是提醒。
周扬在绵阳这两天，做的事已经过线太多。
调人，示警，插手张华保护，江油饭局，救护车反杀。
桩桩件件拿出来，都能解释。可解释归解释，外省市长在川省地界上继续追逃一个正厅级干部，谁也兜不住。
尤其钟建良现在不是普通嫌疑人。
他杀了调查组的人。
这已经触到国家安全层面。
周扬抬手，把输液管理顺。
“李市长放心，我不会单枪匹马去抓人。”
李文凯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人海茫茫，我想找一个人，也不是件容易事。”
周扬说完，停了一下：“更何况，我现在这个样子，出了医院门，估计连两层楼都下不利索。”
这话不全是玩笑。
左肋那块伤还在顶着，肺里呼吸时有杂音，左手掌心刚缝完，真要动手，动作会慢半拍。
半拍在办公室里不算什么，在钟建良这种人面前，就是命。
李文凯终于松了半口气。
“周市长能这么想，绵阳这边也少一桩压力。”
周扬看他：“李市长后面还有话。”
李文凯笑了下，不深。
“是还有。”
他把材料递回秘书长手里：“周市长来绵阳，名义上是公务考察。现在风波还没完全过去，但绵阳也不能只剩案子。科技、军工配套、电子元器件，我们这几年基础还算可以。”
他顿了顿：“如果周市长身体允许，不妨多留两天。考察考察。说不定真有你感兴趣的项目。”
这句话落得自然。
但病房里的人都能听懂。
李文凯不是单纯来请周扬看项目。
张华被暗杀后，绵阳的政治秩序要重建。
汉隆被掀，背后项目一片空洞，资金链断开，留下的工地、职工、债务，都得有人接手。
周扬背后有远征通讯，有闽东电子园，有深水港，有一套把企业现金流和政府信用拆开使用的办法。
绵阳需要一个能带来新路子的人。
更现实一点，李文凯需要在张华休养期间稳住市政府。
周扬明白。
他没有立刻答应。
病房里太白，床单白，墙白，灯白。
药水从管子里往下滴，滴得人耐心被拉长。
外面走廊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专班”“封存”“交接”飘进来，又被门板挡住。
过了片刻，周扬开口：“考察可以。”
李文凯看向他。
“不过不是今天。”
周扬道：“我先养两天伤。等张书记那边稳定下来，我自己去看看，不搞大队伍，不听汇报，不摆桌牌。”
李文凯点头：“可以。你想看什么，我让下面准备基础材料。”
“材料不用太厚。”
周扬道：“企业名单、负债情况、技术人员流向、军工配套外溢项目，四张表就够。别给我写形势一片大好，那种东西我看不完。”
秘书长拿笔记下。
李文凯多看了周扬一眼。
四张表。
周扬这一开口，就不是看热闹来的。
“还有。”
周扬道：“汉隆留下的项目，不要急着找人填坑。烂账没剥干净之前，谁进去谁背雷。”
李文凯面色收了些：“你的意思是？”
“先把债权、土地、职工安置、隐性担保分出来。”
周扬说：“能救的项目再谈重组，救不了的就让它死。地方政府最容易犯的错，是怕一个企业倒，硬拿财政去续命。续到最后，企业没活，财政也跟着烂。”
秘书长写字的速度慢了一下。
李文凯没说话。
这话不漂亮。
但绵阳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不漂亮的话。
周扬靠回去，胸口起伏变浅。
止痛药的劲儿往上翻，脑子边缘有点发钝。
他把注意力重新拽回来，问：“张华那边怎么样？”
李文凯答：“军分区备用点，武警守着。早上我去看过，人醒了，伤不轻，但能骂人。”
周扬嗯了一声：“能骂人就死不了。”
李文凯这回真笑了下。
“张书记让我带一句话。”
“说。”
“他说，让你别在医院里装铁人。绵阳不是闽东，你再折腾，杨市长那边打电话过来，他不替你挨骂。”
周扬停了两秒。
病房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他看着床头那部手机，没伸手。
杨欣昨夜来过电话，时间很短。
她没问爆炸细节，也没问伤得重不重，只说了两个字。
活着。
那两个字比安慰重。
周扬把视线收回来：“告诉他，管好自己。”
李文凯站起身。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下午专班如果有新情况，我让人送简报过来。考察材料，明天上午前送到。”
周扬点头：“辛苦李市长。”
李文凯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扬。
“周市长。”
“嗯？”
“钟建良这人，和普通干部不一样。国安接手后，沿线会加力量。但如果你这边有任何旧部、旧识、私人渠道……”
他说到这里，停了半拍，把话说得更规矩：“最好都收一收。现在每一条线都要备案。”
周扬看着他。
李文凯没有退。
这句话，他必须说。
不是为了压周扬，而是为了防止更大的麻烦。
周扬过了几秒才开口：“李市长放心，公家的事，让公家办。”
李文凯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合上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周扬没睡，低声劝了两句。
周扬没有为难她，闭上眼靠了一会儿。
脚步声远去，走廊又恢复那种压着嗓子的忙乱。
……
十一月的燕京，风从城北刮下来，钻进衣领里，刮得人耳根发麻。
西郊货运线外，一列慢车压着铁轨往站场里滑。
车厢外皮上全是灰，车轮碾过道岔时，发出一串硬响。
离进站还有两公里，车速已经降了下来。
铁道两侧是荒草、矮墙和几片拆到一半的旧厂房，远处能看见灰白色的楼群，天压得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
最后一节货车底部，有个人影贴在横梁边。
钟建良的手指扣着铁件，掌心被磨出了血痂。
衣服早换过，不再是蓉城那套工装，而是一件发旧的蓝色棉袄，袖口油腻，裤腿上沾着泥点。
头发剪短了，贴着头皮，额头上抹了层暗灰，鼻梁两侧也压了阴影。
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被他用火燎过一遍，看上去不整齐，倒更像常年在外跑车的苦力。
通缉令上的钟建良，干净、体面，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眼下这个人，缩在货车底，浑身都是铁锈味和机油味，走到派出所门口，也未必有人能把两张脸合到一起。
车速又慢了些。
钟建良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信号灯，右臂一松，身体从车底滑下去，落在道砟边。
落地那下，他膝盖卸力，整个人贴着地滚了一圈，右肩蹭在碎石上，棉袄破开一道口子。
没有停。
他猫腰穿过两股铁道，翻过一道矮墙，钻进墙外的刺槐林里。
货车继续往前。
钟建良在林子里蹲了十几分钟，听着站场方向的哨音和金属碰撞声，确认后面没有脚步，才把棉袄上的土拍掉。
八天。
从川藏线到燕京，他没有走过一条完整的大路。
第一天，在雅州外抢了皮卡，又在山口弃车，钻进林子，靠两包压缩饼干熬过夜。
第二天，换成运菜车，趴在萝卜筐下过了三个检查点。
第三天，沿水电站施工便道下山，偷了一辆摩托，半路没油，推进沟里。
第四天，扒煤车北上，脚踝被铁皮划开，血把袜子粘住。
后面几天，他改走县道、山路、货运线。
武警、公安、国安都在找他。
检查站设得密，边境口子封得更死。
川藏线上每一座桥、每一个隧道口，都有人查车查人。
车厢、油罐、牲口棚、运煤斗，能搜的地方全搜。
可搜捕这件事，最怕对手也懂搜捕。
钟建良当过作战参谋，学的不是街面抓贼那一套。
他清楚警力布点的习惯，清楚追捕指挥里最容易出现的迟滞，也清楚一个人在山里怎样把自己的痕迹切成几段。
脚印可以留下，方向不能真。
吃的可以偷，包装不能丢在附近。
换车可以抢，人不能随便杀。
杀得越多，追兵越硬，路线越窄。
只有蓉城那天，他杀得太多。
那不是失误。
那是没路。
钟建良踩着湿硬的土，穿过林子，钻进一条废弃排水沟。
沟里有积水，味道冲鼻。
他没嫌脏，顺着沟走了半里路，才从另一头爬出来。
外面是条小路，路边停着三轮车，有人推着白菜往早市去。
钟建良把棉帽往下压了压，混进人堆里。
燕京太大。
大到可以藏人，也大到每一张脸都可能被盯上。
他没坐公交，也没打车，沿着外环边走了一个多钟头，中途进了一家公厕。出来时，脸又变了。
眉毛被他剪短，左眼皮用胶水压出一点下垂，鼻翼边贴了小片肤色胶，脸颊塞了两团棉纸。
走路时，他故意让右腿拖半拍。
一个逃亡的正厅级干部，不该跛脚。
一个常年干粗活的中年男人，跛脚才合理。
中午十一点二十，他进了西四附近一家国营照相馆。
照相馆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着相册和红底证件照样片。
柜台后，一个戴袖套的女人正在整理胶卷。
钟建良进去后，没有看她，只看墙上挂着的价格表。
“照相？”女人问。
“取件。”
钟建良把一张皱巴巴的小票压在柜台上。
女人拿起来看了眼，脸上没什么变化，弯腰从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十月二十八的件，早该取了。”
“家里有事。”
“签个字。”
钟建良拿笔，在取件簿上写了三个字：刘国田。
笔迹歪，横竖都不成样子。
女人把纸袋推给他，又低头整理胶卷。
钟建良拿起纸袋，走出照相馆，拐进旁边胡同。
纸袋里不是照片。
是一张边缘磨旧的居民身份证，一把黄铜钥匙，一张公交月票，还有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下午三点，北新桥旧宅后院，不走正门。”
钟建良看完，把纸揉成团，放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被全国通缉的重大通缉犯，在这种情况下，还敢逃到燕京。
从这一点来看，钟建良在燕京，反而很安全。
撤得不多。
只是给来人留出一点体面。
电梯门开时，先出来的是绵阳市政府秘书长，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后面跟着两名市府办干部，脚步都放得轻。
最后出来的男人个子不高，灰色夹克，黑西裤，脸上没什么官架子。
绵阳市长，李文凯。
他在电梯口停了半秒，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楼梯口站着武警，电梯前有公安，病房门口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人。
便装不便装，身上那股味道藏不住。
一个守门，一个盯窗，站位比普通公安硬。
李文凯没有多问。
到了病房门口，秘书长先敲门。
里面传出周扬的声音：“进。”
门推开，药水味先扑出来。
周扬靠在病床上，身后垫着两个枕头。
左手包着厚纱布，吊瓶挂在床头，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额角贴着敷料，颧骨擦伤已经处理过，颜色发青。
病号服扣子扣到第二颗，胸前监护线还没撤。
他看起来不像刚从饭馆废墟里被抬出来的人。
至少那双眼睛没散。
李文凯进门后，先让身后的人停在门外，只带秘书长进来。
“周市长。”
他走到床边，没有伸手。
这个时候握手不合适。
周扬左手伤着，右手扎着留置针，真伸出去，倒成了给病人添麻烦。
周扬抬了抬下巴：“李市长。”
两人第一次见面。
此前最多在文件和通报里互相见过名字。
一个在闽东，一个在绵阳，中间隔着省界，若不是张华这一刀横在两地之间，今天未必坐得到一间病房里。
李文凯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仪，又看向周扬。
“本来你来绵阳考察，市政府这边应该由我亲自接待。可你一到绵阳，就先去看张书记，后面又出了百味居的事。”
他停了停，话说得不虚：“这件事，我这个市长也有责任。”
秘书长站在旁边，手里的公文包没有放下。
周扬把右手从被子上挪开一点，避开输液管。
“李市长，不必往自己身上揽。”
他说话时气息还有点短，肺里那点感染没退干净，尾音发干。
“我来绵阳干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真按公务考察接待，反而麻烦。”
李文凯眉头动了一下。
周扬接着道：“李市长今天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客套话。”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有救护车从楼下驶过，短促的鸣声隔着玻璃钻进来，很快远去。
李文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既然周市长这么直接，我也不绕了。”
他朝秘书长伸手。
秘书长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材料，递给李文凯。
纸张不厚，夹子夹着，最上面是时间线，下面是几份简报复印件。
李文凯没有把材料递给周扬。
病人现在手不方便，看了也费劲。
他自己翻开，语速压得很稳。
“第一件事，陈吉安今天凌晨向组织投案。”
周扬没接话。
李文凯看着纸面：“他承认，指示他人杀害张华同志，承认汉隆集团、蜀江咨询、相关项目批复之间存在利益输送。江油百味居爆炸案，他也交代了部分情况。”
秘书长站在旁边，眼皮往下垂。
这几个字从市长口中说出来，分量不轻。
省委副书记投案。
蓉城市长出逃。
川省这盘棋，已经不是“查案”两个字能兜住的。
周扬问：“交代到哪一步？”
李文凯答得谨慎：“目前是初步口供。涉及省里一些同志，专班正在固定证据。韩书记那边已经调纪检、公安、审计三条线进场，后续材料会往燕京报。”
周扬嗯了一声。
陈吉安会投案，他并不意外。
这人有贪念，有手腕，也有怕处。
怕处比贪念大时，就会选一条能活的路。
钟建良那种人不一样，到了墙根，牙还在。
李文凯翻到第二页。
“第二件事，秦风凌晨三点醒了。”
周扬抬眼。
“能说话？”
“能。”
李文凯道：“医生说伤不轻，但意识清楚。他醒来后，主动提出愿意交代一切问题。相关部门的人已经做了第一轮谈话记录，公安那边也安排了同步取证。”
“说了钟建良？”
“说了。”
李文凯停了一下：“他说，钟建良曾明确要求他约你去江油，百味居是临时定下的饭局地点，但钟建良那边提前掌握了你会到场的时间。至于钟建良怎么动手，这一点他事先并不知道，所以他也被爆炸波及了。”
周扬靠在枕头上，眼皮垂了垂。
秦风倒戈，是被钟建良逼出来的。
人到了生死线上，家族、体面、利益，全要往后排。
钟建良三分钟撤离短信发出去的时候，就把秦风最后那点侥幸打没了。
这步棋，钟建良下得太狠，也太急。
李文凯翻到第三页。
这页纸上，字少。
“第三件事，钟建良。”
秘书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李文凯没有回头，继续道：“今天早上七点左右，省联合调查组到他住处执行抓捕。钟建良持刀、持枪拒捕，杀害调查组成员和外围人员，随后驾车逃离。”
病房里的温度降不下来，南方没有取暖设备，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还带潮气。
可这句话落地后，连秘书长都站得僵了些。
周扬看着李文凯：“几个人？”
李文凯低头看材料。
“目前确认死亡六人，重伤一人。鲁成同志当场牺牲。另有一名外围同志送医后还在抢救。”
周扬没有评价。
李文凯的声音压低了些：“钟建良逃了，目前具体位置还不清楚。”
“路线呢？”
“川藏线。”
周扬的右手指腹在被单上点了一下，很轻。
李文凯看见了，却没插话。
周扬问：“怎么确认的？”
“他七点多在城西换车，八点十五分左右出现在成雅方向的岔口，没上高速。九点前，有人报案，说一辆旧面包车在省道边弃置，车上有血衣烧剩的残片和两副假牌。九点四十，雅州那边发现一辆被抢的皮卡，车主被打昏，车不见了。”
李文凯把材料翻回去：“从七点到现在不到三个小时，他至少换了三辆车。监控点位抓不到完整轨迹，沿途有几段山路还没联网。”
“钟建良是作战参谋出身。”周扬道：“不是普通逃犯。”
李文凯点头：“省里也是这个判断。”
周扬看了眼窗外。
楼下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车顶灯没开。
医院大门口，多了一道临时路障。
来往的人被拦下来查证件，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被问了两句，低头翻工作牌。
“看来钟建良是狗急跳墙，慌不择路了。”
这句话说得轻。
李文凯却听得出来，周扬不是在嘲讽。
川藏线不是好走的路。
它复杂、长、节点多，山口、桥梁、隧道、临时施工点、边贸车辆、长途货车，哪一样都能藏人。
对于一个熟悉战术、敢杀调查组、手里还有枪的人来说，追捕难度会被拉高一截。
可走这条路，也代表钟建良已经失去体面出境的通道。
他要靠腿跑了。
靠抢，靠换车，靠临场判断。
这种逃法，凶险，也狼狈。
李文凯把材料合上。
“周市长，事情到了这一步，基本盘已经定了。”
周扬看他。
李文凯没有躲：“陈吉安投案，秦风开口，汉隆资金和账册被控制，钟建良又杀害调查组同志。案子的性质已经变了。不是地方上能私下摁住的事。”
“国安接管了？”
“是。”李文凯道：“省厅、武警、地方公安配合，国安局牵头追捕。沿线已经布控，边境方向也打了招呼。”
周扬没说话。
李文凯接着道：“所以，钟建良的问题，周市长不用再操心。抓人的事，是国安局的事。”
这话说得客气。
其实也是提醒。
周扬在绵阳这两天，做的事已经过线太多。
调人，示警，插手张华保护，江油饭局，救护车反杀。
桩桩件件拿出来，都能解释。可解释归解释，外省市长在川省地界上继续追逃一个正厅级干部，谁也兜不住。
尤其钟建良现在不是普通嫌疑人。
他杀了调查组的人。
这已经触到国家安全层面。
周扬抬手，把输液管理顺。
“李市长放心，我不会单枪匹马去抓人。”
李文凯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人海茫茫，我想找一个人，也不是件容易事。”
周扬说完，停了一下：“更何况，我现在这个样子，出了医院门，估计连两层楼都下不利索。”
这话不全是玩笑。
左肋那块伤还在顶着，肺里呼吸时有杂音，左手掌心刚缝完，真要动手，动作会慢半拍。
半拍在办公室里不算什么，在钟建良这种人面前，就是命。
李文凯终于松了半口气。
“周市长能这么想，绵阳这边也少一桩压力。”
周扬看他：“李市长后面还有话。”
李文凯笑了下，不深。
“是还有。”
他把材料递回秘书长手里：“周市长来绵阳，名义上是公务考察。现在风波还没完全过去，但绵阳也不能只剩案子。科技、军工配套、电子元器件，我们这几年基础还算可以。”
他顿了顿：“如果周市长身体允许，不妨多留两天。考察考察。说不定真有你感兴趣的项目。”
这句话落得自然。
但病房里的人都能听懂。
李文凯不是单纯来请周扬看项目。
张华被暗杀后，绵阳的政治秩序要重建。
汉隆被掀，背后项目一片空洞，资金链断开，留下的工地、职工、债务，都得有人接手。
周扬背后有远征通讯，有闽东电子园，有深水港，有一套把企业现金流和政府信用拆开使用的办法。
绵阳需要一个能带来新路子的人。
更现实一点，李文凯需要在张华休养期间稳住市政府。
周扬明白。
他没有立刻答应。
病房里太白，床单白，墙白，灯白。
药水从管子里往下滴，滴得人耐心被拉长。
外面走廊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专班”“封存”“交接”飘进来，又被门板挡住。
过了片刻，周扬开口：“考察可以。”
李文凯看向他。
“不过不是今天。”
周扬道：“我先养两天伤。等张书记那边稳定下来，我自己去看看，不搞大队伍，不听汇报，不摆桌牌。”
李文凯点头：“可以。你想看什么，我让下面准备基础材料。”
“材料不用太厚。”
周扬道：“企业名单、负债情况、技术人员流向、军工配套外溢项目，四张表就够。别给我写形势一片大好，那种东西我看不完。”
秘书长拿笔记下。
李文凯多看了周扬一眼。
四张表。
周扬这一开口，就不是看热闹来的。
“还有。”
周扬道：“汉隆留下的项目，不要急着找人填坑。烂账没剥干净之前，谁进去谁背雷。”
李文凯面色收了些：“你的意思是？”
“先把债权、土地、职工安置、隐性担保分出来。”
周扬说：“能救的项目再谈重组，救不了的就让它死。地方政府最容易犯的错，是怕一个企业倒，硬拿财政去续命。续到最后，企业没活，财政也跟着烂。”
秘书长写字的速度慢了一下。
李文凯没说话。
这话不漂亮。
但绵阳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不漂亮的话。
周扬靠回去，胸口起伏变浅。
止痛药的劲儿往上翻，脑子边缘有点发钝。
他把注意力重新拽回来，问：“张华那边怎么样？”
李文凯答：“军分区备用点，武警守着。早上我去看过，人醒了，伤不轻，但能骂人。”
周扬嗯了一声：“能骂人就死不了。”
李文凯这回真笑了下。
“张书记让我带一句话。”
“说。”
“他说，让你别在医院里装铁人。绵阳不是闽东，你再折腾，杨市长那边打电话过来，他不替你挨骂。”
周扬停了两秒。
病房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他看着床头那部手机，没伸手。
杨欣昨夜来过电话，时间很短。
她没问爆炸细节，也没问伤得重不重，只说了两个字。
活着。
那两个字比安慰重。
周扬把视线收回来：“告诉他，管好自己。”
李文凯站起身。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下午专班如果有新情况，我让人送简报过来。考察材料，明天上午前送到。”
周扬点头：“辛苦李市长。”
李文凯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扬。
“周市长。”
“嗯？”
“钟建良这人，和普通干部不一样。国安接手后，沿线会加力量。但如果你这边有任何旧部、旧识、私人渠道……”
他说到这里，停了半拍，把话说得更规矩：“最好都收一收。现在每一条线都要备案。”
周扬看着他。
李文凯没有退。
这句话，他必须说。
不是为了压周扬，而是为了防止更大的麻烦。
周扬过了几秒才开口：“李市长放心，公家的事，让公家办。”
李文凯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合上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周扬没睡，低声劝了两句。
周扬没有为难她，闭上眼靠了一会儿。
脚步声远去，走廊又恢复那种压着嗓子的忙乱。
……
十一月的燕京，风从城北刮下来，钻进衣领里，刮得人耳根发麻。
西郊货运线外，一列慢车压着铁轨往站场里滑。
车厢外皮上全是灰，车轮碾过道岔时，发出一串硬响。
离进站还有两公里，车速已经降了下来。
铁道两侧是荒草、矮墙和几片拆到一半的旧厂房，远处能看见灰白色的楼群，天压得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
最后一节货车底部，有个人影贴在横梁边。
钟建良的手指扣着铁件，掌心被磨出了血痂。
衣服早换过，不再是蓉城那套工装，而是一件发旧的蓝色棉袄，袖口油腻，裤腿上沾着泥点。
头发剪短了，贴着头皮，额头上抹了层暗灰，鼻梁两侧也压了阴影。
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被他用火燎过一遍，看上去不整齐，倒更像常年在外跑车的苦力。
通缉令上的钟建良，干净、体面，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眼下这个人，缩在货车底，浑身都是铁锈味和机油味，走到派出所门口，也未必有人能把两张脸合到一起。
车速又慢了些。
钟建良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信号灯，右臂一松，身体从车底滑下去，落在道砟边。
落地那下，他膝盖卸力，整个人贴着地滚了一圈，右肩蹭在碎石上，棉袄破开一道口子。
没有停。
他猫腰穿过两股铁道，翻过一道矮墙，钻进墙外的刺槐林里。
货车继续往前。
钟建良在林子里蹲了十几分钟，听着站场方向的哨音和金属碰撞声，确认后面没有脚步，才把棉袄上的土拍掉。
八天。
从川藏线到燕京，他没有走过一条完整的大路。
第一天，在雅州外抢了皮卡，又在山口弃车，钻进林子，靠两包压缩饼干熬过夜。
第二天，换成运菜车，趴在萝卜筐下过了三个检查点。
第三天，沿水电站施工便道下山，偷了一辆摩托，半路没油，推进沟里。
第四天，扒煤车北上，脚踝被铁皮划开，血把袜子粘住。
后面几天，他改走县道、山路、货运线。
武警、公安、国安都在找他。
检查站设得密，边境口子封得更死。
川藏线上每一座桥、每一个隧道口，都有人查车查人。
车厢、油罐、牲口棚、运煤斗，能搜的地方全搜。
可搜捕这件事，最怕对手也懂搜捕。
钟建良当过作战参谋，学的不是街面抓贼那一套。
他清楚警力布点的习惯，清楚追捕指挥里最容易出现的迟滞，也清楚一个人在山里怎样把自己的痕迹切成几段。
脚印可以留下，方向不能真。
吃的可以偷，包装不能丢在附近。
换车可以抢，人不能随便杀。
杀得越多，追兵越硬，路线越窄。
只有蓉城那天，他杀得太多。
那不是失误。
那是没路。
钟建良踩着湿硬的土，穿过林子，钻进一条废弃排水沟。
沟里有积水，味道冲鼻。
他没嫌脏，顺着沟走了半里路，才从另一头爬出来。
外面是条小路，路边停着三轮车，有人推着白菜往早市去。
钟建良把棉帽往下压了压，混进人堆里。
燕京太大。
大到可以藏人，也大到每一张脸都可能被盯上。
他没坐公交，也没打车，沿着外环边走了一个多钟头，中途进了一家公厕。出来时，脸又变了。
眉毛被他剪短，左眼皮用胶水压出一点下垂，鼻翼边贴了小片肤色胶，脸颊塞了两团棉纸。
走路时，他故意让右腿拖半拍。
一个逃亡的正厅级干部，不该跛脚。
一个常年干粗活的中年男人，跛脚才合理。
中午十一点二十，他进了西四附近一家国营照相馆。
照相馆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着相册和红底证件照样片。
柜台后，一个戴袖套的女人正在整理胶卷。
钟建良进去后，没有看她，只看墙上挂着的价格表。
“照相？”女人问。
“取件。”
钟建良把一张皱巴巴的小票压在柜台上。
女人拿起来看了眼，脸上没什么变化，弯腰从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十月二十八的件，早该取了。”
“家里有事。”
“签个字。”
钟建良拿笔，在取件簿上写了三个字：刘国田。
笔迹歪，横竖都不成样子。
女人把纸袋推给他，又低头整理胶卷。
钟建良拿起纸袋，走出照相馆，拐进旁边胡同。
纸袋里不是照片。
是一张边缘磨旧的居民身份证，一把黄铜钥匙，一张公交月票，还有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下午三点，北新桥旧宅后院，不走正门。”
钟建良看完，把纸揉成团，放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被全国通缉的重大通缉犯，在这种情况下，还敢逃到燕京。
从这一点来看，钟建良在燕京，反而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