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481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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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钟建良转身。
他的右脚没有蹬实。
伤腿拖住了半拍，雪面被鞋跟犁出一道短沟。
可他手上的动作没慢，枪套搭扣弹开，五四式从腰侧抬起，枪口才刚越过肋下，眼前那道白影已经从视线里消失。
周扬没有转身拔枪。
他在第九步落下时，膝盖已经卸力。
第十声出口，整个人顺着雪地往左前方扑倒，肩背贴地翻出半圈。
子弹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穿过去，打在后方木梁上，碎木屑混着雪粉落下来。
钟建良瞳孔缩了一下。
不按规矩。
这个人连临死前的体面都不肯给他。
可下一息，他看见了更荒唐的东西。
周扬在翻滚时，左手从腰后摸出一枚黑绿相间的圆柄物，拇指一顶，保险销脱开，手臂借着翻身的惯性向外甩出。
那东西划过雪夜，越过旧轨道，越过两人之间的空地，直奔五十米外那两个外线人员。
年轻男人袖口里的小枪才露出半截。
年长男人弯腰去摸脚边的枪。
他们没有想到。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人倒地翻滚、躲子弹的同时，还能把手雷丢出五十米。
更不会想到，落点在他们脚前三步。
“趴——”
年长男人只喊出一个字。
雪地里爆出一团土灰和碎铁。
采石棚后方的残梁跟着一震，棚顶积雪成片塌落。
两个身影被冲击掀开，一个撞在旧轨道旁，另一个滚进了雪沟。
枪、帽子、半截手套散在周围，黑色血迹很快被新雪压住。
钟建良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本能地再抬枪。
周扬已经跪起半身。
五四式在他手里很稳。
砰。
钟建良掌心一麻，手里的枪脱手飞出，掉进两步外的雪里。
虎口裂开，血顺着手背往下淌，还没滴到地上，就被冷风压得发黏。
周扬没有补第二枪。
旧轨道旁只剩风雪。
钟建良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刚才那场所谓决斗，从头到尾只用了几秒。
可这几秒，比他这一生许多年的官场起落都清楚。
败了。
不是输在腿伤，也不是输在天候。
是从第一步就被看穿了。
周扬从雪地里站起来，抖掉罩衣上的雪，枪口压低，没再对准他。
“你的人没守规矩。”周扬说。
钟建良看了一眼五十米外的雪沟。
年轻那个还在抽动，年长的已经不动了。
“别人的人。”钟建良嗓子发干：“不是我的人。”
“都一样。”
“也是。”钟建良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变成咳嗽，喉咙里翻出血腥味：“到了这个地步，谁还分得清谁是谁的人。”
周扬向前走了几步，把被打飞的五四式踢远。
钟建良低头看着空了的右手。
这只手，签过文件，握过许多人的前程，也把一条条命推下去。
现在连一把枪都抓不住。
他抬起头，盯着周扬。
风雪隔在两人之间，采石棚旧梁吱呀作响，远处爆点的硝味被风卷过来，混着木屑和冻血，味道很脏。
钟建良忽然开口：“周扬，你从小就这样。”
周扬停住。
“什么都要压我一头。”
钟建良往前挪了一步，伤腿使不上力，身体晃了一下，又被他撑住：“学习，体能，枪械，连大院里那帮老东西夸人，也只夸你。”
周扬没有接话。
这些话太旧了。
旧到被雪埋住，再翻出来，只剩硬邦邦的渣。
钟建良喘着气，话却停不下来了。
“论家世，我钟家远胜你周家。论天赋，我不比你差。论狠，我也不比你差。可每回排位，你在前面，我在后面。老师夸你沉得住气，教官夸你有战场脑子，长辈说周云开那个孙子有骨头。”
他咬住牙，血从嘴角渗出来，又被他用舌头顶回去。
“后来周家出了事，你上不了大学，只能参军，从大头兵做起，后来去了南疆，伤了胳膊，转业到地方。我以为，总该轮到我了吧？”
周扬的手指离扳机远了半寸。
钟建良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乎。
“我进机关，进地方，坐到蓉城市长的位置。你呢？西北小派出所，破县局，矿区，铁路公安。听起来都是泥坑。可你偏偏能从泥坑里爬出来，还爬得比谁都快。”
他笑，笑得肩膀抖。
“闽东，绵阳，汉隆，陈吉安，秦风，张华……我布了那么多线，花了那么多钱，调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是被你拆了。”
周扬看着他。
这张脸不再是蓉城电话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市长，也不是白鹭湾那条线背后的操盘者。
眼下的钟建良，只剩一个被雪夜逼到墙角的旧人。
周扬从前真没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
大院里孩子多，长辈的客厅也多。
谁同谁比，谁压谁一头，少年时的事，落到后来，能记住的没几个。
钟建良却记了一辈子。
有趣，也没意思。
“我小时候跟你不熟。”周扬说。
这句话比骂人更伤。
钟建良怔住。
雪落在他眉上，很快化成水，又结成细小的霜。
“你不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哑：“我追了你这么多年，你跟我说不熟？”
“你追的是你自己那口气。”
周扬把枪收回腰侧：“良子，事到这里，收手吧。跟我回去。该怎么审，怎么判，交给组织和法律。”
钟建良盯着他。
片刻后，他笑了。
这回笑得很低，很散，像胸腔里漏了风。
“审判？”
他抬起受伤的右手，看着血从虎口往下爬。
“谁审判我？公安部？纪委？法院？还是燕京那帮坐在桌后面，算盘拨得比谁都响的人？”
周扬道：“你杀了人。”
“我杀了人。”钟建良点头：“迄今为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这些，我都不否认。可他们凭什么审我？”
他猛地抬头，脸上那层伪装被风雪刮干净了，只剩乱糟糟的恨。
“我姓钟！我爷爷从死人堆里打出来的江山，我父辈守了几十年的门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审判我！”
周扬没说话。
钟建良伸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匕。
刀身不长，保养得很好，在雪夜里反出一点暗光。
“周扬，你别用那套规矩压我。规矩是给下面人用的。你我这种人，输了就死，赢了就写规矩。”
他说完，拖着伤腿扑了上来。
周扬没有拔枪。
距离太近，开枪容易，杀他也容易。
但到了这个份上，周扬已经不打算用枪了，甚至不打算杀他。
匕首贴着周扬胸前划过。
周扬后撤半步，左手压住钟建良腕骨，右脚踩住旧轨道边缘，借力一拧。
钟建良的手臂被带偏，刀尖扎进雪里。
他咬牙抽刀，反手横切。
周扬侧身让开，右掌拍在他肘侧。
力道不重，只断他的节奏。
钟建良踉跄两步，伤腿支不住，膝盖差点跪下。
他硬撑着站起来，嘴里喘着粗气，眼睛被风吹得发红。
“你为什么不开枪？”
周扬看着他。
“你现在杀不了我。”
“放屁！”
钟建良又冲上来。
这次更乱。
刀路没有章法，只有扑咬。
多年机关和地方的养尊处优，把早年军中的底子磨掉不少，剩下那点狠劲，在受伤和失血之后，只够支撑他做最后的发泄。
周扬避开第一刀，退过半步。
第二刀贴着衣角过去。
第三刀还没出，钟建良的肩已经泄了。
周扬伸手扣住他后领，把人往侧面一带。
钟建良摔在雪里，半边脸砸到冻土，嘴里吐出一口血。
匕首还握着。
他用手肘撑起身体，抬头看周扬，喘得像破旧风箱。
“从小到大……”他笑了起来，笑声很难听：“从小到大，我都在追你。”
周扬站在两步外，没动。
“我考第二，你第一。我跑第二，你第一。我进军校，他们说要不是周家出了事，轮不到你。后来我进地方，他们又说，周扬在西北干得狠，干得漂亮。”
钟建良用刀撑着雪地，慢慢坐起来。
“我不服。”
他抬头，雪落进睫毛，很快被眨掉。
“我哪点不如你？我家世比你好，路比你顺，资源比你多。我还能调动的人、钱、关系，是你那点泥腿子班底能比的？”
周扬没有回答。
钟建良自己给了答案。
“可我还是输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笑意收住。
“输得干干净净。”
风从采石棚穿过，吹起一片浮雪。
远处爆点那边没动静，两个外线人员彻底安静了。
老鹰沟外口的方向，隐约有犬吠，隔着很远，很短，被风切碎。
周扬说：“走吧。”
钟建良抬头。
“回去，交代清楚。一切，改结束了。”
钟建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我不回去。”
“良子……”
“别劝了。”他用左手抹掉下巴上的血：“我这一辈子，已经被你压得够久了。最后还要戴着铐子，被你押回去？周扬，我没那么下贱。”
周扬向前迈了一步。
钟建良也在这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笑到最后，喉咙里全是血沫。
他仰着头，朝灰白的天幕笑，肩膀抖得厉害。
“第二。”
他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我当了一辈子第二。”
周扬的手动了一下。
晚了。
钟建良反手把匕首压到自己颈侧，用力一拉。
血溅在雪地上，颜色很深。
他身体往后仰，撞在半截旧轨道上，又滑坐下去。
匕首从手里脱落，落地时没发出多少声响。
周扬几步上前，按住伤口。
血从指缝往外涌。
钟建良睁着眼，气息已经乱了。
他看着周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周扬俯身。
钟建良嘴唇动了动。
“这回……不审了吧……”
周扬的手按得更紧。
没有用。
钟建良的身体抽了两下，随后垮了下去。
雪还在下。
周扬蹲在旧轨道边，手上全是血。
他的掌心还压在钟建良颈侧，热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起初很快，后来慢下来，最后只剩黏稠的一点温度。
人死了，血也冷得快。
钟建良的眼睛没有闭上，瞳仁里映着灰白的天和斜落的雪。
那张脸被风刮得僵硬，少年时的轮廓却在这时候冒了出来。
不是蓉城市长，不是江油爆案的幕后人，也不是那个把张华逼到涪江里去的疯子。
是大院操场边那个永远不肯服输的少年。
周扬很多年没想起过他。
大院里孩子多，谁家老爷子脾气大，谁家母亲管得严，谁在学校打架挨了处分，谁又在军区大院运动会上拿了第一。
那些事被岁月压在底下，连周扬自己都以为早没了。
可钟建良这一死，旧东西反倒翻上来了。
小学门口的杨树，夏天水泥地上晒出来的土味。
军区礼堂里掉漆的长椅，几个孩子挤在后排看样板戏。
还有初中操场，钟建良跑完三千米，跪在沙坑边吐得翻江倒海，抬头还要问一句，周扬呢？
周扬那时候已经在终点线外喝水了。
他不记得钟建良后来有没有哭。
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头看。
有些人年轻时擦肩而过，到了中年才发现，对方早把那点影子攥成了刀。
刀磨了二三十年，最后扎向别人，也扎穿自己。
周扬低头，用沾血的手合上钟建良的眼。
第一次没合住。
第二次，才盖下去。
“阿良。”
两个字出口，嗓子里像塞了一块冻硬的布。
周扬很少这么叫他。
少年时叫过，后来就没了。
成年人的称呼太规整，钟市长，钟建良，逃犯，嫌疑人，重大案件首要目标。
可人死在怀里，这些称呼都落了地。
“都结束了。”
风从采石棚的断梁里穿过，木头发出短促的响。
远处的犬吠更近了，外口的人已经发现爆点，正往这边推进。
周扬把钟建良的匕首踢开，解下自己外面的白色罩衣，抖掉雪，盖在他身上。
罩衣不干净，左肩、前襟全是泥水和血迹，却能挡住风。
他低头看着那张安静下来的脸，停了几秒。
“我带你回家。”
这句话说完，周扬弯腰，一手穿过钟建良腋下，一手托住腿弯，把人抱起来。
钟建良比记忆里轻。
人在生前拿权、拿钱、拿命，死后归到两条胳膊里，也不过百十斤。
周扬抱着他往外走，旧轨道在脚下断断续续，雪被踩开，露出黑色锈皮。
五十米外，那两个外线人员已经没了声息。
周扬经过爆点时停了一下，确认没有二次装置，才继续往前。
年轻那个半边身子陷在雪沟里，袖口的小枪掉在两步外，枪口朝天。
年长那个伏在轨道旁，手还压在腰侧，没来得及拔枪。
今夜只带钟建良出山。
其他账，后头再算。
走出采石棚，林子里的脚步声近了。
几道手电光从树干间晃过，有人喊：“前面有人！别开枪！”
周扬站住。
“我是周扬。”
手电光停在几米外，没人敢直接照他的脸。
先出来的是龙游，身后跟着两名国安和武警小队长。
几个人看清周扬怀里的人，步子都慢了。
龙游的脸被风吹得发青，眼下有血丝。
“钟建良？”
“死了。”
“怎么死的？”
“自杀。”
龙游走近两步，看见周扬胸前、手上全是血，喉结动了一下。
“你受伤没有？”
“旧伤扯了一下，不碍事。”
“里面爆炸怎么回事？”
“两个接应，违反约定拔枪，我用了手雷。”
龙游没再追问，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封控现场。
“拍照，拉警戒线，先别碰尸体。爆点、枪支、弹壳、脚印，全留原样。痕检组上来之前，任何人不准乱踩。”
几名国安散开。
武警在林线外布控，犬吠被压住，只剩无线电里低低的呼叫。
周扬抱着钟建良没有动。
龙游看了他一眼，语气低了些：“先放下吧。程序要走。”
周扬低头，罩衣下露出钟建良半张脸，雪粒落在眉骨上，化不开。
“找块干净的地方。”
龙游沉默两秒，转身让人清出一处背风地。
有人铺了防水布，又找来军用毯。
周扬把钟建良放上去，动作不快，手从对方后背抽出来时，掌心被冻得发木，血粘在皮肤上，扯得生疼。
痕检灯打开。
白光照过去，钟建良颈侧那道刀口、虎口枪伤、裤管上的旧血，全被照得清清楚楚。
龙游站在旁边，拿出本子。
“过程你要写一份。越细越好。你单独进山，使用手雷，和目标接触，目标死亡。后面会有很多人看这份报告。”
“纸笔。”
“现在？”
“现在。”
龙游把自己的硬皮本递过去，又递了一支铅笔。
周扬坐在一截断木上，左手按着本子，右手写字。
手指僵，字却稳。
风吹过纸面，铅笔划出来的痕迹带着细碎的沙声。
从进入老鹰沟，到发现采石棚假落脚点。
从点火喊话，到钟建良提出决斗。
从五十米外接应人员违规持械，到投掷手雷压制。
再到钟建良被击落手枪后情绪失控，持匕首攻击无果，割颈自尽。
没有多余话。
没有情绪。
写到最后一行，周扬停了停，补了一句：本人曾试图按压止血，抢救无效。
铅笔尖断在纸上。
周扬把本子递回去。
龙游翻完，眉头皱得很深：“你这份报告太干了。”
“行动报告，不是悼词。”
龙游抬头看他。
火光从远处临时照明灯上晃过，照见周扬下颌那道干掉的血痕。
“尸体要送回前指。之后由法医初检，再联系家属认领。”
周扬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带走。”
龙游没接话。
周扬抬头：“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大。”
龙游把本子合上：“钟建良不是普通逃犯。他牵扯江油爆案、炮击案、汉隆案、福安案，后面还有钟家。尸体移交，要有手续。一般流程，家属来认领。哪怕十恶不赦，只要还有家属，就该由家属签字。”
“我送回去。”
“你送不合适。”
“他家属同意就合适。”
龙游盯着他：“周扬，你别拿我难做。”
“电话。”
龙游骂了一句，把卫星电话递过去。
周扬接过来，拨出一串号码。
山里风大，信号断了两次。
第三次，线路才接通。
那头先是警卫的声音，核验身份后，等了半分多钟，换成一个苍老的嗓音。
“小扬子？”
“钟大爷，是我。”
电话那边没有杂音，静得让人不自在。
周扬看着防水布上的尸体，开口时，喉咙又堵了一下。
“阿良死了。”
那边很久没说话。
风刮过话筒，发出细细的噪声。
龙游站在两步外，低头看雪，没催。
过了许久，钟为民问：“死得难看吗？”
周扬看着钟建良合上的眼。
“不难看。”
“受罪没有？”
“最后几分钟，没有。”
又是一阵空白。
老人那边传来茶杯落在桌上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让周扬想起大院里那些老房子，窗台上晒着的搪瓷缸，墙上挂着旧军装照。人老了，再硬的骨头，也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
钟为民说：“他该死。”
周扬没有应。
“可再该死，也是我钟家的孩子。”
“我明白。”
“尸体……劳烦你跑一趟。”
钟为民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压过一遍：“你也这么多年没回燕京了，回来看看吧。”
周扬握着电话，指腹上有干血，磨着外壳。
“好。”
“路上小心。”
“您保重。”
电话挂断。
周扬把卫星电话还给龙游。
“家属同意了。”
龙游拿着电话，半晌没动。
“你真要亲自送？”
“嗯。”
“你这人真难劝。”
“别劝。”
“行。”龙游把本子塞回内袋，转头吩咐：“联系前指，准备担架。通知青河机场，申请专机或者军机转运。尸体先封存，不进地方殡仪系统，国安全程押送。报告我来补手续。”
武警小队长迟疑：“龙组，法医……”
“法医上前指初检，拍照留档，采样封存。家属认领手续由燕京补。出了问题我担。”
周扬看了他一眼。
龙游没好气道：“别看我。你周市长要做旧人情，我总得把新账擦干净。不然明天上头问下来，你说一句‘我带他回家’，我拿什么交代？”
周扬没接这茬。
远处，几名国安抬着担架过来。
防水布被卷起，钟建良被固定在担架上，罩衣盖到胸口。
雪仍在下，落在担架边缘，白得刺眼。
周扬走过去，伸手握住担架前端。
龙游拦了一下：“让他们抬。”
“我送他出山。”
龙游看着那只沾血的手，终究让开。
老鹰沟的路很长。
进山时，周扬一个人走，风雪在前面压着。
出山时，担架在中间，前后都是人，灯光把雪地照出一条窄道。
没人说话。
周扬走在担架左侧，手一直扶着边杆。
旧伤在左肋下隐隐发紧，掌心刀伤还没好透，被冻风一吹，麻过之后才疼。
可这些疼都远，隔着一层壳。
真正近的，是担架上那张盖住半截的脸。
走到老鹰沟外口，前指的探照灯打过来。
营地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国安、武警、边防、地方干部，几十双眼睛落在担架上，又落在周扬身上。
钟建良活着时，搅动两省，牵出汉隆、陈吉安、秦风，逼得张华跳江，害死无辜百姓。
死了，只有一具盖着白罩衣的身体。
周扬站在灯下，忽然觉得燕京很远。
远到隔着雪山、旧账、童年、父辈和一整代人的恩怨。
龙游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块湿毛巾。
“擦擦手吧。到燕京前，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周扬接过，擦了两下，血迹在毛巾上晕开，手背仍旧洗不干净。
他抬头，看向北面的黑夜。
“什么时候走？”
龙游低头看表。
“天亮前有一架运输机。先到沈城，再转燕京。”
周扬点头。
担架被抬进临时帐篷，拉链合上的前一刻，周扬又看了一眼。
阿良，一切都结束了。
以后你再也不用追赶谁了。
这句话他没有再说出口。
山口外，风雪未停。
燕京那边，已经有人在等这具尸体回家。
钟建良转身。
他的右脚没有蹬实。
伤腿拖住了半拍，雪面被鞋跟犁出一道短沟。
可他手上的动作没慢，枪套搭扣弹开，五四式从腰侧抬起，枪口才刚越过肋下，眼前那道白影已经从视线里消失。
周扬没有转身拔枪。
他在第九步落下时，膝盖已经卸力。
第十声出口，整个人顺着雪地往左前方扑倒，肩背贴地翻出半圈。
子弹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穿过去，打在后方木梁上，碎木屑混着雪粉落下来。
钟建良瞳孔缩了一下。
不按规矩。
这个人连临死前的体面都不肯给他。
可下一息，他看见了更荒唐的东西。
周扬在翻滚时，左手从腰后摸出一枚黑绿相间的圆柄物，拇指一顶，保险销脱开，手臂借着翻身的惯性向外甩出。
那东西划过雪夜，越过旧轨道，越过两人之间的空地，直奔五十米外那两个外线人员。
年轻男人袖口里的小枪才露出半截。
年长男人弯腰去摸脚边的枪。
他们没有想到。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人倒地翻滚、躲子弹的同时，还能把手雷丢出五十米。
更不会想到，落点在他们脚前三步。
“趴——”
年长男人只喊出一个字。
雪地里爆出一团土灰和碎铁。
采石棚后方的残梁跟着一震，棚顶积雪成片塌落。
两个身影被冲击掀开，一个撞在旧轨道旁，另一个滚进了雪沟。
枪、帽子、半截手套散在周围，黑色血迹很快被新雪压住。
钟建良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本能地再抬枪。
周扬已经跪起半身。
五四式在他手里很稳。
砰。
钟建良掌心一麻，手里的枪脱手飞出，掉进两步外的雪里。
虎口裂开，血顺着手背往下淌，还没滴到地上，就被冷风压得发黏。
周扬没有补第二枪。
旧轨道旁只剩风雪。
钟建良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刚才那场所谓决斗，从头到尾只用了几秒。
可这几秒，比他这一生许多年的官场起落都清楚。
败了。
不是输在腿伤，也不是输在天候。
是从第一步就被看穿了。
周扬从雪地里站起来，抖掉罩衣上的雪，枪口压低，没再对准他。
“你的人没守规矩。”周扬说。
钟建良看了一眼五十米外的雪沟。
年轻那个还在抽动，年长的已经不动了。
“别人的人。”钟建良嗓子发干：“不是我的人。”
“都一样。”
“也是。”钟建良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变成咳嗽，喉咙里翻出血腥味：“到了这个地步，谁还分得清谁是谁的人。”
周扬向前走了几步，把被打飞的五四式踢远。
钟建良低头看着空了的右手。
这只手，签过文件，握过许多人的前程，也把一条条命推下去。
现在连一把枪都抓不住。
他抬起头，盯着周扬。
风雪隔在两人之间，采石棚旧梁吱呀作响，远处爆点的硝味被风卷过来，混着木屑和冻血，味道很脏。
钟建良忽然开口：“周扬，你从小就这样。”
周扬停住。
“什么都要压我一头。”
钟建良往前挪了一步，伤腿使不上力，身体晃了一下，又被他撑住：“学习，体能，枪械，连大院里那帮老东西夸人，也只夸你。”
周扬没有接话。
这些话太旧了。
旧到被雪埋住，再翻出来，只剩硬邦邦的渣。
钟建良喘着气，话却停不下来了。
“论家世，我钟家远胜你周家。论天赋，我不比你差。论狠，我也不比你差。可每回排位，你在前面，我在后面。老师夸你沉得住气，教官夸你有战场脑子，长辈说周云开那个孙子有骨头。”
他咬住牙，血从嘴角渗出来，又被他用舌头顶回去。
“后来周家出了事，你上不了大学，只能参军，从大头兵做起，后来去了南疆，伤了胳膊，转业到地方。我以为，总该轮到我了吧？”
周扬的手指离扳机远了半寸。
钟建良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乎。
“我进机关，进地方，坐到蓉城市长的位置。你呢？西北小派出所，破县局，矿区，铁路公安。听起来都是泥坑。可你偏偏能从泥坑里爬出来，还爬得比谁都快。”
他笑，笑得肩膀抖。
“闽东，绵阳，汉隆，陈吉安，秦风，张华……我布了那么多线，花了那么多钱，调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是被你拆了。”
周扬看着他。
这张脸不再是蓉城电话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市长，也不是白鹭湾那条线背后的操盘者。
眼下的钟建良，只剩一个被雪夜逼到墙角的旧人。
周扬从前真没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
大院里孩子多，长辈的客厅也多。
谁同谁比，谁压谁一头，少年时的事，落到后来，能记住的没几个。
钟建良却记了一辈子。
有趣，也没意思。
“我小时候跟你不熟。”周扬说。
这句话比骂人更伤。
钟建良怔住。
雪落在他眉上，很快化成水，又结成细小的霜。
“你不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哑：“我追了你这么多年，你跟我说不熟？”
“你追的是你自己那口气。”
周扬把枪收回腰侧：“良子，事到这里，收手吧。跟我回去。该怎么审，怎么判，交给组织和法律。”
钟建良盯着他。
片刻后，他笑了。
这回笑得很低，很散，像胸腔里漏了风。
“审判？”
他抬起受伤的右手，看着血从虎口往下爬。
“谁审判我？公安部？纪委？法院？还是燕京那帮坐在桌后面，算盘拨得比谁都响的人？”
周扬道：“你杀了人。”
“我杀了人。”钟建良点头：“迄今为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这些，我都不否认。可他们凭什么审我？”
他猛地抬头，脸上那层伪装被风雪刮干净了，只剩乱糟糟的恨。
“我姓钟！我爷爷从死人堆里打出来的江山，我父辈守了几十年的门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审判我！”
周扬没说话。
钟建良伸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匕。
刀身不长，保养得很好，在雪夜里反出一点暗光。
“周扬，你别用那套规矩压我。规矩是给下面人用的。你我这种人，输了就死，赢了就写规矩。”
他说完，拖着伤腿扑了上来。
周扬没有拔枪。
距离太近，开枪容易，杀他也容易。
但到了这个份上，周扬已经不打算用枪了，甚至不打算杀他。
匕首贴着周扬胸前划过。
周扬后撤半步，左手压住钟建良腕骨，右脚踩住旧轨道边缘，借力一拧。
钟建良的手臂被带偏，刀尖扎进雪里。
他咬牙抽刀，反手横切。
周扬侧身让开，右掌拍在他肘侧。
力道不重，只断他的节奏。
钟建良踉跄两步，伤腿支不住，膝盖差点跪下。
他硬撑着站起来，嘴里喘着粗气，眼睛被风吹得发红。
“你为什么不开枪？”
周扬看着他。
“你现在杀不了我。”
“放屁！”
钟建良又冲上来。
这次更乱。
刀路没有章法，只有扑咬。
多年机关和地方的养尊处优，把早年军中的底子磨掉不少，剩下那点狠劲，在受伤和失血之后，只够支撑他做最后的发泄。
周扬避开第一刀，退过半步。
第二刀贴着衣角过去。
第三刀还没出，钟建良的肩已经泄了。
周扬伸手扣住他后领，把人往侧面一带。
钟建良摔在雪里，半边脸砸到冻土，嘴里吐出一口血。
匕首还握着。
他用手肘撑起身体，抬头看周扬，喘得像破旧风箱。
“从小到大……”他笑了起来，笑声很难听：“从小到大，我都在追你。”
周扬站在两步外，没动。
“我考第二，你第一。我跑第二，你第一。我进军校，他们说要不是周家出了事，轮不到你。后来我进地方，他们又说，周扬在西北干得狠，干得漂亮。”
钟建良用刀撑着雪地，慢慢坐起来。
“我不服。”
他抬头，雪落进睫毛，很快被眨掉。
“我哪点不如你？我家世比你好，路比你顺，资源比你多。我还能调动的人、钱、关系，是你那点泥腿子班底能比的？”
周扬没有回答。
钟建良自己给了答案。
“可我还是输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笑意收住。
“输得干干净净。”
风从采石棚穿过，吹起一片浮雪。
远处爆点那边没动静，两个外线人员彻底安静了。
老鹰沟外口的方向，隐约有犬吠，隔着很远，很短，被风切碎。
周扬说：“走吧。”
钟建良抬头。
“回去，交代清楚。一切，改结束了。”
钟建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我不回去。”
“良子……”
“别劝了。”他用左手抹掉下巴上的血：“我这一辈子，已经被你压得够久了。最后还要戴着铐子，被你押回去？周扬，我没那么下贱。”
周扬向前迈了一步。
钟建良也在这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笑到最后，喉咙里全是血沫。
他仰着头，朝灰白的天幕笑，肩膀抖得厉害。
“第二。”
他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我当了一辈子第二。”
周扬的手动了一下。
晚了。
钟建良反手把匕首压到自己颈侧，用力一拉。
血溅在雪地上，颜色很深。
他身体往后仰，撞在半截旧轨道上，又滑坐下去。
匕首从手里脱落，落地时没发出多少声响。
周扬几步上前，按住伤口。
血从指缝往外涌。
钟建良睁着眼，气息已经乱了。
他看着周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周扬俯身。
钟建良嘴唇动了动。
“这回……不审了吧……”
周扬的手按得更紧。
没有用。
钟建良的身体抽了两下，随后垮了下去。
雪还在下。
周扬蹲在旧轨道边，手上全是血。
他的掌心还压在钟建良颈侧，热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起初很快，后来慢下来，最后只剩黏稠的一点温度。
人死了，血也冷得快。
钟建良的眼睛没有闭上，瞳仁里映着灰白的天和斜落的雪。
那张脸被风刮得僵硬，少年时的轮廓却在这时候冒了出来。
不是蓉城市长，不是江油爆案的幕后人，也不是那个把张华逼到涪江里去的疯子。
是大院操场边那个永远不肯服输的少年。
周扬很多年没想起过他。
大院里孩子多，谁家老爷子脾气大，谁家母亲管得严，谁在学校打架挨了处分，谁又在军区大院运动会上拿了第一。
那些事被岁月压在底下，连周扬自己都以为早没了。
可钟建良这一死，旧东西反倒翻上来了。
小学门口的杨树，夏天水泥地上晒出来的土味。
军区礼堂里掉漆的长椅，几个孩子挤在后排看样板戏。
还有初中操场，钟建良跑完三千米，跪在沙坑边吐得翻江倒海，抬头还要问一句，周扬呢？
周扬那时候已经在终点线外喝水了。
他不记得钟建良后来有没有哭。
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头看。
有些人年轻时擦肩而过，到了中年才发现，对方早把那点影子攥成了刀。
刀磨了二三十年，最后扎向别人，也扎穿自己。
周扬低头，用沾血的手合上钟建良的眼。
第一次没合住。
第二次，才盖下去。
“阿良。”
两个字出口，嗓子里像塞了一块冻硬的布。
周扬很少这么叫他。
少年时叫过，后来就没了。
成年人的称呼太规整，钟市长，钟建良，逃犯，嫌疑人，重大案件首要目标。
可人死在怀里，这些称呼都落了地。
“都结束了。”
风从采石棚的断梁里穿过，木头发出短促的响。
远处的犬吠更近了，外口的人已经发现爆点，正往这边推进。
周扬把钟建良的匕首踢开，解下自己外面的白色罩衣，抖掉雪，盖在他身上。
罩衣不干净，左肩、前襟全是泥水和血迹，却能挡住风。
他低头看着那张安静下来的脸，停了几秒。
“我带你回家。”
这句话说完，周扬弯腰，一手穿过钟建良腋下，一手托住腿弯，把人抱起来。
钟建良比记忆里轻。
人在生前拿权、拿钱、拿命，死后归到两条胳膊里，也不过百十斤。
周扬抱着他往外走，旧轨道在脚下断断续续，雪被踩开，露出黑色锈皮。
五十米外，那两个外线人员已经没了声息。
周扬经过爆点时停了一下，确认没有二次装置，才继续往前。
年轻那个半边身子陷在雪沟里，袖口的小枪掉在两步外，枪口朝天。
年长那个伏在轨道旁，手还压在腰侧，没来得及拔枪。
今夜只带钟建良出山。
其他账，后头再算。
走出采石棚，林子里的脚步声近了。
几道手电光从树干间晃过，有人喊：“前面有人！别开枪！”
周扬站住。
“我是周扬。”
手电光停在几米外，没人敢直接照他的脸。
先出来的是龙游，身后跟着两名国安和武警小队长。
几个人看清周扬怀里的人，步子都慢了。
龙游的脸被风吹得发青，眼下有血丝。
“钟建良？”
“死了。”
“怎么死的？”
“自杀。”
龙游走近两步，看见周扬胸前、手上全是血，喉结动了一下。
“你受伤没有？”
“旧伤扯了一下，不碍事。”
“里面爆炸怎么回事？”
“两个接应，违反约定拔枪，我用了手雷。”
龙游没再追问，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封控现场。
“拍照，拉警戒线，先别碰尸体。爆点、枪支、弹壳、脚印，全留原样。痕检组上来之前，任何人不准乱踩。”
几名国安散开。
武警在林线外布控，犬吠被压住，只剩无线电里低低的呼叫。
周扬抱着钟建良没有动。
龙游看了他一眼，语气低了些：“先放下吧。程序要走。”
周扬低头，罩衣下露出钟建良半张脸，雪粒落在眉骨上，化不开。
“找块干净的地方。”
龙游沉默两秒，转身让人清出一处背风地。
有人铺了防水布，又找来军用毯。
周扬把钟建良放上去，动作不快，手从对方后背抽出来时，掌心被冻得发木，血粘在皮肤上，扯得生疼。
痕检灯打开。
白光照过去，钟建良颈侧那道刀口、虎口枪伤、裤管上的旧血，全被照得清清楚楚。
龙游站在旁边，拿出本子。
“过程你要写一份。越细越好。你单独进山，使用手雷，和目标接触，目标死亡。后面会有很多人看这份报告。”
“纸笔。”
“现在？”
“现在。”
龙游把自己的硬皮本递过去，又递了一支铅笔。
周扬坐在一截断木上，左手按着本子，右手写字。
手指僵，字却稳。
风吹过纸面，铅笔划出来的痕迹带着细碎的沙声。
从进入老鹰沟，到发现采石棚假落脚点。
从点火喊话，到钟建良提出决斗。
从五十米外接应人员违规持械，到投掷手雷压制。
再到钟建良被击落手枪后情绪失控，持匕首攻击无果，割颈自尽。
没有多余话。
没有情绪。
写到最后一行，周扬停了停，补了一句：本人曾试图按压止血，抢救无效。
铅笔尖断在纸上。
周扬把本子递回去。
龙游翻完，眉头皱得很深：“你这份报告太干了。”
“行动报告，不是悼词。”
龙游抬头看他。
火光从远处临时照明灯上晃过，照见周扬下颌那道干掉的血痕。
“尸体要送回前指。之后由法医初检，再联系家属认领。”
周扬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带走。”
龙游没接话。
周扬抬头：“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大。”
龙游把本子合上：“钟建良不是普通逃犯。他牵扯江油爆案、炮击案、汉隆案、福安案，后面还有钟家。尸体移交，要有手续。一般流程，家属来认领。哪怕十恶不赦，只要还有家属，就该由家属签字。”
“我送回去。”
“你送不合适。”
“他家属同意就合适。”
龙游盯着他：“周扬，你别拿我难做。”
“电话。”
龙游骂了一句，把卫星电话递过去。
周扬接过来，拨出一串号码。
山里风大，信号断了两次。
第三次，线路才接通。
那头先是警卫的声音，核验身份后，等了半分多钟，换成一个苍老的嗓音。
“小扬子？”
“钟大爷，是我。”
电话那边没有杂音，静得让人不自在。
周扬看着防水布上的尸体，开口时，喉咙又堵了一下。
“阿良死了。”
那边很久没说话。
风刮过话筒，发出细细的噪声。
龙游站在两步外，低头看雪，没催。
过了许久，钟为民问：“死得难看吗？”
周扬看着钟建良合上的眼。
“不难看。”
“受罪没有？”
“最后几分钟，没有。”
又是一阵空白。
老人那边传来茶杯落在桌上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让周扬想起大院里那些老房子，窗台上晒着的搪瓷缸，墙上挂着旧军装照。人老了，再硬的骨头，也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
钟为民说：“他该死。”
周扬没有应。
“可再该死，也是我钟家的孩子。”
“我明白。”
“尸体……劳烦你跑一趟。”
钟为民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压过一遍：“你也这么多年没回燕京了，回来看看吧。”
周扬握着电话，指腹上有干血，磨着外壳。
“好。”
“路上小心。”
“您保重。”
电话挂断。
周扬把卫星电话还给龙游。
“家属同意了。”
龙游拿着电话，半晌没动。
“你真要亲自送？”
“嗯。”
“你这人真难劝。”
“别劝。”
“行。”龙游把本子塞回内袋，转头吩咐：“联系前指，准备担架。通知青河机场，申请专机或者军机转运。尸体先封存，不进地方殡仪系统，国安全程押送。报告我来补手续。”
武警小队长迟疑：“龙组，法医……”
“法医上前指初检，拍照留档，采样封存。家属认领手续由燕京补。出了问题我担。”
周扬看了他一眼。
龙游没好气道：“别看我。你周市长要做旧人情，我总得把新账擦干净。不然明天上头问下来，你说一句‘我带他回家’，我拿什么交代？”
周扬没接这茬。
远处，几名国安抬着担架过来。
防水布被卷起，钟建良被固定在担架上，罩衣盖到胸口。
雪仍在下，落在担架边缘，白得刺眼。
周扬走过去，伸手握住担架前端。
龙游拦了一下：“让他们抬。”
“我送他出山。”
龙游看着那只沾血的手，终究让开。
老鹰沟的路很长。
进山时，周扬一个人走，风雪在前面压着。
出山时，担架在中间，前后都是人，灯光把雪地照出一条窄道。
没人说话。
周扬走在担架左侧，手一直扶着边杆。
旧伤在左肋下隐隐发紧，掌心刀伤还没好透，被冻风一吹，麻过之后才疼。
可这些疼都远，隔着一层壳。
真正近的，是担架上那张盖住半截的脸。
走到老鹰沟外口，前指的探照灯打过来。
营地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国安、武警、边防、地方干部，几十双眼睛落在担架上，又落在周扬身上。
钟建良活着时，搅动两省，牵出汉隆、陈吉安、秦风，逼得张华跳江，害死无辜百姓。
死了，只有一具盖着白罩衣的身体。
周扬站在灯下，忽然觉得燕京很远。
远到隔着雪山、旧账、童年、父辈和一整代人的恩怨。
龙游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块湿毛巾。
“擦擦手吧。到燕京前，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周扬接过，擦了两下，血迹在毛巾上晕开，手背仍旧洗不干净。
他抬头，看向北面的黑夜。
“什么时候走？”
龙游低头看表。
“天亮前有一架运输机。先到沈城，再转燕京。”
周扬点头。
担架被抬进临时帐篷，拉链合上的前一刻，周扬又看了一眼。
阿良，一切都结束了。
以后你再也不用追赶谁了。
这句话他没有再说出口。
山口外，风雪未停。
燕京那边，已经有人在等这具尸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