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588章 太模范化，就是花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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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市局刑侦二大队的楼道里还亮着灯，几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整理卷宗，有人对着白板补案件进度。
电风扇在头顶转得很慢，叶片切开闷热的空气，发出单调的嗡鸣。
叶俊坐在自己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盗窃案材料。
纸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刚从外面回来，警服领口被汗浸得有些发暗。
进门时，队里的小周还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说中午吃坏了肚子，没胃口。
桌角的传呼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市局内部的号码。
叶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句简短的留言。
“黑沙那边有人查周桂兰，带证件，姓黄。”
叶俊的手停在半空。
传呼机很旧，塑料外壳被他摸得发白，震动过后，屏幕上的字却没有立刻淡下去。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后背一点点发凉。
市局里姓黄、又会亲自跑一趟黑沙县的人，只有一个。
黄伟。
叶俊把传呼机扣在桌上，起身往窗边走。
楼下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雨后积水没干，路灯映在水面上，碎成一块块发黄的光。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叶俊回头看了一眼，铃声响到第三下，旁边的小周探出头。
“叶副队，你电话。”
叶俊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接着传来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
“是叶警官吗？”
叶俊的喉咙发紧。
“你哪位？”
“我是黑沙县疗养院的前台，小李。周阿姨以前在我们这儿住过。”
叶俊攥紧了话筒。
“有什么事？”
“今天下午，有个警察来问周阿姨的事。他说自己是你同事，问了住院费是谁交的，还拿走了委托缴费单的复印件。”
叶俊没有马上说话。
电话那头的女孩显然也紧张，声音越来越低。
“院长本来不让跟你说，可我觉得不对。那个警察问得特别细，连以前谁来看过周阿姨、会客登记有没有，都翻了。他临走前还说，别把他来过的事告诉别人。”
叶俊闭上眼，半晌才问：“他叫什么名字？”
“证件上是黄伟。”
电话挂断以后，叶俊仍然站在原地。
办公室里有人翻卷宗，有人去走廊尽头打水，没人注意到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差不多。
黄伟不是怀疑。
黄伟已经动手查了。
他查了母亲住院，查了疗养院，接下来会查什么？
焦雄。
赵满仓那笔债。
漳湾邮政支局的三十七号信箱。
还有他这些个月拿到的每一条线索、破掉的每一桩案子。
叶俊放下电话，回到座位上，拉开抽屉。里面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在警校毕业那年拍的。
周桂兰坐在县城照相馆借来的藤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衣。
叶俊穿着学员制服，站在她身后，笑得很用力。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只要肯拼命，总能把母亲从那间发霉的旧屋里接出来。
后来，他确实把母亲接走了。
可走到今天，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把母亲从泥潭里拉出来，还是带着她换了一处更深的地方往下陷。
他将照片塞回抽屉，起身拿起外套。
小周看见他往外走，随口问了一句：“叶副队，这么晚还出去？”
“去趟漳湾，找个线索。”
“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你把昨天那两份笔录整理好，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叶俊说完，没等小周再开口，径直下了楼。
……
城东旧码头的夜里比市区凉一些。
海潮退下去后，礁石和淤泥露在堤岸外面，空气里混着腥咸的水汽、柴油味和腐烂海草的气息。远处港区还有吊机作业，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隔着大片黑沉沉的海面，看上去很远。
叶俊把摩托车停在一间废弃仓库外。
仓库的铁门锈得厉害，上面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货运单。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
他推门进去。
里面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挂在电线上的白炽灯亮着。
灯泡外罩着铁丝网，光线落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圈惨白。
安冬坐在一张旧木箱上，穿着深色衬衣，袖口挽到手肘，手边放着一只黑色皮包。
他没有问叶俊为什么来。
听见脚步声，安冬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叶俊湿透的后背，又看了看他攥得发白的手。
“出事了？”
叶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黄伟去了黑沙县。”
安冬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查到哪一步了？”
“他去过县医院、疗养院，还在问我妈以前住的地方。”
叶俊声音有些干：“疗养院的人给我打电话了。他拿走了焦雄替我妈交费的单子。”
安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叶俊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有人跟着黄伟。”安冬说：“但他具体查了什么，是你刚刚告诉我的。”
“他还会继续查。”
“当然会。”
安冬回答得很平静，连停顿都没有。
叶俊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过地上的碎砂，发出细微声响。
“他会查焦雄，会查赵满仓，也会查我妈后来去了哪里。黄伟办案不是那种只看一眼就算的人。他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因为找不到一份账单、查不到一个人就收手。”
“所以呢？”
叶俊看着安冬，呼吸有些乱。
“所以我来找你。”
安冬抬起眼。
叶俊咬了咬牙，才把话说完。
“你得帮我处理。”
仓库外传来一阵海浪拍岸的闷响。
安冬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木箱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才把瓶子放回去。
“叶俊，你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慌。”
叶俊笑了一下，笑意却只扯动了嘴角。
“他查的是我妈。你告诉我，我怎么不慌？”
“你母亲现在很安全。”
“安全？”叶俊的声音一下压不住：“她住在哪里，谁在看着，钱是谁交的，连我自己都不能随便去见。你说这是安全？”
安冬抬头看他。
“至少她还活着，病也治了，离开了黑沙县那间漏雨的房子。赵满仓不会再打她，焦雄的人也不会找她麻烦。你当初答应和我合作，不就是为了这个？”
叶俊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反驳。
安冬说的是事实。
也是最让他难受的事实。
没有安冬，他母亲或许还在黑沙县那间旧屋里，被赵满仓喝醉后砸门的声音吓得整夜睡不着；没有那笔钱，母亲住院时，他连手术费都凑不齐；没有安冬，赵满仓那笔压在头顶的烂债，也不会突然消失。
可这些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
安冬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
“黄伟查你，是因为他觉得你的案子太顺。他还没有证据。只要没有证据，他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叶俊抬起头：“可他会找证据。”
“那就别让他找到。”
“怎么不让他找到？”
安冬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等叶俊自己把话接下去。
叶俊却只觉得胸口发闷。
“你打算怎么处理黄伟？”
安冬靠着木箱，抬手拍了拍旁边积灰的木板。
“你觉得呢？”
叶俊没有回答。
安冬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在空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楚。
“黄伟已经盯上你了。你说，怎么才能让他不再往下查？”
……
省城东南方向的海防训练基地。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海风从滩涂那头卷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吹过观摩席前的红旗，旗面一阵阵绷紧，又落下去。
训练场临海而设，外侧是一片半人工改造的滩头。
碎石、沙包、废弃木桩、低矮的水泥障碍墙散在百来米的推进线上，最靠近海的一段地势低洼，涨潮时会被海水漫过，退潮后留下大片发黑的湿沙。
周扬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身边是林书记、省军区几名干部，以及沿海几个地市赶来的主要负责人。
今天这种场合，省委办公厅提前通知过，不是地方干部汇报工作，更不是谁来出风头的地方。
观摩席上坐着的人，只需要看、听、记，回去以后把军地联动、港口保障、应急疏散和物资调度这些事情落到地方方案里。
前方响起一声哨音。
一支步兵分队从滩头侧翼出发。
战士们背着装具，穿过第一段湿沙地，前方设置的是多个固定靶位。
靶子藏在矮墙后、木桩间、废船板搭出的掩体边缘，有些只露出半个轮廓。
第一名战士冲到一处沙包后，迅速卧倒，端枪，瞄准。
“砰！”
枪声清脆地穿过滩头。
紧跟在后面的两个人停下脚步，各自寻找位置。
等前面一轮射击结束，才起身往下一处掩体移动。
整个过程很规整。
起步、卧倒、瞄准、射击、报靶、再推进。
观摩席上的一名地方干部看得连连点头，小声对身边人说：“部队训练就是不一样，动作整齐，章法也严。”
周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那片推进区域里。
第一组人已经往前推进了三十多米，枪声却断成了一截一截。
每次有人从掩体后面起身，前方的火力都会停下来。
等他冲到下一个位置，后面的人再重新端枪、瞄准、射击。
靶场上，这样做没有错。
枪口稳，姿势正，命中环数好看。
可要是换到真正的滩头，换到有反击火力、有交叉射界、有看不见的伏击点的地方，人在空地上多停半秒，结果就未必还能按训练流程来写。
周扬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又一声枪响传来。
一名战士刚从矮墙后冲出，前方两侧的靶位同时翻起。
他条件反射般停住，半蹲着端枪，寻找目标。
这一停，后面的人也跟着停。
整个班组的火力节奏，被滩头这些零碎障碍切成了几块。
旁边一名陪同的军官注意到周扬一直没说话，侧过脸问：“周书记，看得怎么样？”
周扬道：“训练动作很标准。”
军官笑了笑：“这一批是海防部队的尖子，平时基础抓得紧。滩头推进、定点射击、障碍穿插，都是按实战要求练的。”
“靶位布置得也细。”周扬看着前方：“就是枪声停得太多。”
军官愣了一下。
“停得太多？”
“嗯。”
周扬没有把声音放高，观摩席前后却并不远，几名干部都听见了。
军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训练场上，第一组已经推到八十米位置。
班长打出一轮射击，抬手示意，右侧两名战士才从掩体后跃出，交替向前。
“周书记。”军官斟酌着说道：“靶场射击有靶场射击的规范。战士端枪之前，必须先稳姿，稳姿以后再瞄准。枪一乱，队形就乱，子弹打出去也没准头。”
周扬点了点头。
“规范没错。”
军官听见这句，脸色稍缓。
周扬又道：“但自动步枪不是拿来等十环的。”
那军官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林书记原本正低头和省军区一名领导说话，听见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
“周扬。”林书记问：“你以前在部队待过？”
“待过几年。”周扬道。
“侦察兵？”
“是。”
林书记看了一眼训练场，又看向周扬：“那你说说，哪里不对？”
周扬没有立刻接话。
前面的演练仍在继续。第一组已经完成最后一段推进，教导员站在侧面举旗，报靶员拿着记录板往前走。有人报出命中数，观摩席里响起一阵掌声。
周扬等掌声落下，才说道：“靶场上，打得准当然是本事。但滩头推进，不是一个人趴下来打靶。人在动，地形在变，前面有没有火力点也未必看得清。班组如果每过一段障碍就全体停下瞄准，火力会断，人会暴露，后面的人也只能等。”
陪同军官皱起眉。
“可射击讲究命中。尤其是海防部队，平时训练不能把习惯练散了。真打起来，谁能保证每一枪都往该打的地方去？”
“谁也保证不了。”周扬道：“所以才要先压住对面。”
“压住？”
“不是一看见目标就想着打死。”
周扬看着滩头：“是让对面抬不起头，让他没法看、没法瞄、没法从掩体后面探出来。你这边的人才有时间换位置，才有路往前走。”
那军官还想说话，林书记先抬了下手。
“别坐着说。”林书记望向训练场：“周扬，你既然看出来了，就下去讲讲。今天本来就是军地联动观摩，地方干部看军队怎么练，军队也可以听听地方上从实战里回来的人怎么想。”
周扬抬头。
“林书记，我今天是来观摩的。”
“没人让你抢指挥权。”林书记语气平淡：“人家怎么练，还是人家说了算。你只管把你的看法摆出来。对不对，让现场的人自己看。”
陪同军官也站起身，脸上多少有些不服气，却还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书记，请。”
周扬没有再推辞。
他起身时，观摩席前方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
几名穿着作训服的军官朝这边望过来，滩头上的战士也正在收拢队伍。
沿着观摩席旁边的水泥路往下走，脚下碎石被踩得发出细响。
周扬走到训练区边缘时，一名年轻连长迎了上来。
连长二十七八岁，个头很高，肩背宽阔，脸被海风和日头晒得发红。
他先向林书记和几位首长敬礼，随后看向周扬。
“周书记。”
“你好。”
年轻连长的目光落在周扬身上，又落到他脚边的湿沙地，语气很客气，话却不算软。
“刚才听首长说，您对我们滩头推进有看法？”
“谈不上有看法。”周扬说：“只是觉得火力断得太厉害。”
连长抿了抿嘴。
“周书记，自动步枪不是泼水。部队训练，先讲命中，再讲推进。要是全靠连续射击压过去，子弹消耗是一回事，人容易打热了头，队形和射界也容易乱。”
周扬看着他。
“你叫什么？”
“陆长海。”
“哪个连？”
“海防三连。”
“带兵几年了？”
“第四年。”
周扬点头。
“你说得没错。自动步枪不是拿来乱打的，班组推进也不能一窝蜂往前冲。”
陆长海听见这话，神情微微一松。
周扬接着道：“可你刚才那一组，七个人，推进一百米，前后停了六次。每一次停下，至少有两三支枪同时静下来。你自己站在对面看，哪一刻最适合冒头开枪？”
陆长海没马上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刚演练过的地形。
从第一道沙包到第二段木桩障碍，中间有一片开阔湿沙。
刚才一名战士就是在那里停住，等瞄准后才打出第一枪。
“地形限制。”陆长海道：“滩头没有多少高掩体，战士不稳住枪，很难保证射击效果。”
“所以才更不能把所有人都压在同一个节奏上。”
周扬走到滩头前方，指了指第一道沙包，又指向右侧那面歪斜的水泥矮墙。
“从这里到这里，三十七码左右。一个人先到沙包后面，另一组不该跟着等他打完。左边的人先压住木桩后和矮墙边的目标区域，右边的人趁空档换过去。右边到了位置，不用等枪口完全停稳，也别追着一个靶子耗，短点射压住前方，让左边继续换。”
陆长海眉头越皱越紧。
“这样命中环数会掉。”
“会掉。”
周扬答得很干脆。
“可人会往前走，枪声也不会断。”
旁边几名战士彼此看了一眼。
有人不太服，也有人低头看着地形，像是在脑子里过刚才那段推进。
陆长海看着周扬：“周书记，您说的是有前提的。实战里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哪儿，打出去的子弹没压到人，反而暴露位置怎么办？”
“你不打，位置就不暴露了？”
陆长海一滞。
周扬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风。
“滩头上最怕的不是暴露，是你暴露了，却没有火力。对面只要看见你停在空地上，知道你在等瞄准，他就会等你抬头。自动武器的优势，不是让你每一发都打进十环，是让对面没有舒舒服服瞄你的时间。”
一名上了年纪的营长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抬手摸了摸下巴。
陆长海仍旧没有让步。
“说得容易。可训练不能只靠嘴。战场上不是靶场，靶场也不能拿战场的想象代替规范。”
周扬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没错。”
他转头问陪同军官：“两组人，能不能再做一次？”
军官没有立刻答应。
林书记站在不远处，忽然开口：“可以。”
军官只好点头：“可以。怎么比？”
周扬道：“不改射击距离，不改靶位，不加人。还是一百米推进，两组各七人。”
他指了指前面的地形。
“第一组按刚才的标准来。稳姿、瞄准、定点射击，怎么练就怎么来。”
随后，他又看向陆长海。
“第二组换个打法。不是比环数，比推进时间、火力间断次数，还有推进过程中暴露在开阔地的总时间。”
陆长海道：“怎么打？”
“第一组先走，第二组看完再上。”
“您只讲思路，不亲自带？”
周扬顿了顿。
他看见不远处枪架上摆着几支训练用的自动步枪。枪身擦得很干净，枪带整齐垂在一侧。
“第二组，我带。”
陆长海的眼神一下变了。
旁边那名陪同军官也皱起眉：“周书记，这不太合适。您不是现役人员，又是地方干部，训练枪——”
“有教官在旁边。”林书记道：“按你们的安全规程来。空包弹、保护员、射界检查，一样都不能少。”
军官见林书记已经开口，只能转身安排。
训练场边顿时忙起来。
安全员重新拉出警戒线，检查靶位和射界。
两名战士抱着计时板跑到侧面，另有人将翻倒的活动靶重新竖起来。
潮湿的风吹过滩头，沙粒打在裤脚上，细细密密。
第一组很快就位。
陆长海站在队伍侧方，手里拿着秒表，脸绷得很紧。
哨声响起。
第一组依旧按原来的训练流程推进。
第一名战士冲到沙包后，卧倒，端枪，瞄准。
枪声响起。
后面的人依次跟进。
这一次，每个动作都做得比刚才更认真。有人为了尽快推进，换位速度提了不少，可只要进入新的障碍区，枪声还是会短暂停下。
计时员报出最终时间。
“两分四十七码！”
命中成绩随后出来。
“有效命中二十六发！”
观摩席上有人点头。
两分多钟完成一百米推进，命中数也很漂亮，放在训练场里，算得上拿得出手的成绩。
陆长海将秒表按停，朝周扬看过来。
“周书记，到你们了。”
第二组集合。
周扬走到枪架前，伸手取下一支自动步枪。
安全员上前检查，他熟练地接过，按规程确认训练弹匣、保险和枪膛状态。
动作并不快，却没有半点多余。
陆长海盯着他的手。
一个离开部队多年的人，拿枪时最容易露出底子。
有人端枪时肩会发紧，有人换握把会下意识找旧习惯，有人甚至连枪带该从哪边绕都不自然。
周扬没有。
他把枪带绕过肩头，往下压了压，抬眼看向第二组的六名战士。
“听清楚，不比谁枪法好。”
几名战士挺直身子。
周扬指着左侧沙包：“一班，先占这里。看见前面木桩和矮墙没有？别盯一个靶子打。谁敢露出来，就往谁附近压。记住，是压，不是追。”
一名战士问：“周书记，打多少发？”
“短点射。两三发一组，别把弹匣一口气打空。”
周扬又指向右侧一段低洼地。
“二班，从这里切过去。左边枪声一响，你们就动。跑到矮墙后，不要全挤一处，两个留墙后，其他人借废船板继续往前。”
“要是前面靶子没翻起来呢？”有人问。
“没翻起来，也按有东西盯着你算。”周扬道，“别等靶子告诉你该不该动。你们推进的时候，至少留一支枪在响。谁在移动，谁就不打；谁在打，谁就别跟着跑。”
他说完，目光落在陆长海身上。
“陆连长，你带两个人跟在右侧。你负责看火力有没有断。”
陆长海皱眉：“我上？”
“你不上，怎么知道是不是乱打。”
周扬把枪背好，朝滩头走去。
陆长海脸色有些僵，几秒后，还是从队伍里挑出两名战士，站到右侧位置。
安全员举起手。
“准备！”
海风从侧面扑来，压低了众人的衣角。
周扬半蹲在起始线后，没有摆出靶场里最标准的射击姿势。
他的身体略微前倾，视线越过沙包，落在前方那片被木桩、矮墙和废船板切碎的推进线上。
哨声骤响。
第一声枪响不是从周扬这里传出的。
左侧两名战士先开火。
“砰！砰砰！”
短促的点射打向木桩后方和水泥矮墙边缘。
靶子还没有翻起，火力已经先铺了过去。
周扬没有原地停住。
他借着枪声起步，鞋底踩进湿沙，沙粒被蹬得往后飞。
他冲到第一道沙包侧面，没有完全卧倒，只是借沙包遮住大半个身位，枪口抬起。
前方左侧靶位翻起。
周扬的枪口横移。
“砰砰！”
两发。
靶纸边缘被打穿，靶位迅速落下。
他没有等报靶，也没有追着那个靶位补枪，身体贴着沙包边缘往右挪。
与此同时，右侧陆长海带着两名战士已经借着前方的枪声冲进低洼地。
“右边动了！”有人在侧方喊。
左侧火力没有停。
“砰！砰砰！”
枪声不是连成一片的乱响，而是一段接着一段，始终有人在对着前方障碍区域射击。
一名战士刚准备从沙包后起身，周扬抬手往前一压。
“别等！”
那战士咬着牙，趁左侧短点射落下的空当冲了出去。
前方第二个靶位翻起。
陆长海在低洼地里看得清楚。
按照刚才的流程，这时候所有人都应该停住，找位置，端枪，等前方靶位被击倒后再动。
可这一组没有停。
左边两支枪仍压着木桩和矮墙，周扬借船板换位时打出两发短点射，右边的战士已经贴到下一处掩体后。
靶纸没有全部命中。
有子弹打在靶位前的沙地上，溅起一小串湿沙。
可靶位后面若真藏着人，这种枪声足够让他先缩一下脖子。
陆长海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以前也带班组做过交替掩护，可更多时候，是一组打完，另一组再上。
像现在这样，枪声和移动几乎咬在一起，一方没完全停，另一方已经换位，他总觉得节奏太快，容易乱。
可眼前这七个人没有乱。
谁在跑，谁低头往前冲。
谁在掩体后，谁就把枪口留在前方。
周扬推进到第三处障碍时，前方忽然有两个靶位同时翻起。
一左一右，位置很刁。
左边靠矮墙，右边藏在废船板后。
周扬没有去争左侧那个近靶，而是先把枪口甩向右边。
“砰砰！”
右侧靶纸被打得往后一晃。
几乎同一时间，左侧战士补上火力，连续两组短点射压过去。
陆长海趁这个空档跃出低洼地，肩膀擦过一截破木桩，带着两个人扑到水泥矮墙后。
“到了！”
周扬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
“留枪！左边继续响！”
又一组枪声压过去。
右侧两名战士已经从矮墙后向终点线推进。
整个过程不长。
可观摩席上的人几乎都站了起来。
计时员握着秒表，眼睛跟着那片滩头来回移动。
有人甚至忘了在记录板上落笔，只盯着那些不断变换的身影。
最后一名战士越过终点线时，教导员猛地挥下旗子。
“停！”
枪声戛然而止。
滩头重新只剩潮水拍岸的声音。
计时员低头看秒表，喊了一声。
“一分三十一秒！”
旁边的人立刻核对。
“一分三十一秒，确认！”
比第一组快了一分多钟。
报靶员跑向前方，几分钟后才将命中记录送回来。
“有效命中，十九发！”
二十六发，对十九发。
命中环数不占优。
可整个推进过程中，第二组几乎没有出现所有枪口同时沉默的情况。
前方靶位翻起时，总有人在压；有人从掩体后跃出时，总有人替他留住那几秒空当。
陆长海站在矮墙后，额头上全是汗。
他刚才跑得并不算远，右膝裤腿却蹭满湿沙。手里的枪仍端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一名战士低声道：“连长，这样打……前面靶子根本抬不起头。”
陆长海没有接话。
周扬将枪口朝下，按安全员示意退出训练弹匣，拉机柄检查枪膛，随后把枪交回枪架。
陪同军官先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成绩单。
“命中少了七发。”
周扬道：“对。”
“要是按实弹标准，这个成绩不算好。”
“靶场成绩不算好。”
周扬抬头看向前方那片滩头。
“可如果前面真有人，第一组的二十六发，打得再准，后面的人过不去也没用。第二组十九发，没把所有靶子打穿，但从头到尾都有人往前走。”
年轻连长陆长海从矮墙后走回来。
他走得不快，手里还拎着头盔。
到了周扬面前，他先看了眼刚刚的成绩板，才道：“周书记，战场上不能乱扫。”
这句话说出口，他的语气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硬。
更像是在替自己心里那条线再守一下。
周扬看着他。
“谁让你乱扫了？”
陆长海抬起头。
周扬伸手拍了拍枪架上的自动步枪。
“不是乱扫，是用自动武器换敌人的抬头时间。”
陆长海的嘴唇动了一下。
周扬接着道：“你带的是一个班，不是七个轮流打靶的人。你得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接敌先找掩体。没有掩体，就自己找角度，借地形，不要站在开阔处等枪口稳。”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二，短点射压制。不要把命耗在瞄准线上。看见目标区域，先让对面不敢露头，再想怎么打得更准。”
第三根手指抬起。
“第三，班组交替开火。永远留一支枪能响。有人动，就得有人替他压；所有人都停火的时候，就是把命交给对面的时候。”
海风吹得陆长海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马上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可这样练，战士容易形成靠火力硬顶的习惯。”
“所以班长得会管。”周扬道：“火力不是让人逞能，是给人留活路。该撤的时候撤，该趴的时候趴，该绕的时候绕。可真到了必须往前的时候，别让全班人都趴在原地，等一个最漂亮的瞄准机会。”
陆长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沙的裤腿。
他想起刚才越过低洼地时，左边枪声一直没停。
他知道那些子弹不一定都打中靶子，可只要枪声还在，前面那些靶位后的人就没法从容探头。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
只是过去训练里，没人把它拆得这么直白。
营长走过来，先看了眼陆长海，又朝周扬伸出手。
“周书记，受教了。”
周扬和他握了一下。
“谈不上。你们比我更懂现在的装备和训练。我的经验老了些，只是觉得，不管装备怎么变，人到了前面，最怕的东西没变。”
营长问：“最怕什么？”
“火力一断，人就成了靶子。”
市局刑侦二大队的楼道里还亮着灯，几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整理卷宗，有人对着白板补案件进度。
电风扇在头顶转得很慢，叶片切开闷热的空气，发出单调的嗡鸣。
叶俊坐在自己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盗窃案材料。
纸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刚从外面回来，警服领口被汗浸得有些发暗。
进门时，队里的小周还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说中午吃坏了肚子，没胃口。
桌角的传呼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市局内部的号码。
叶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句简短的留言。
“黑沙那边有人查周桂兰，带证件，姓黄。”
叶俊的手停在半空。
传呼机很旧，塑料外壳被他摸得发白，震动过后，屏幕上的字却没有立刻淡下去。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后背一点点发凉。
市局里姓黄、又会亲自跑一趟黑沙县的人，只有一个。
黄伟。
叶俊把传呼机扣在桌上，起身往窗边走。
楼下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雨后积水没干，路灯映在水面上，碎成一块块发黄的光。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叶俊回头看了一眼，铃声响到第三下，旁边的小周探出头。
“叶副队，你电话。”
叶俊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接着传来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
“是叶警官吗？”
叶俊的喉咙发紧。
“你哪位？”
“我是黑沙县疗养院的前台，小李。周阿姨以前在我们这儿住过。”
叶俊攥紧了话筒。
“有什么事？”
“今天下午，有个警察来问周阿姨的事。他说自己是你同事，问了住院费是谁交的，还拿走了委托缴费单的复印件。”
叶俊没有马上说话。
电话那头的女孩显然也紧张，声音越来越低。
“院长本来不让跟你说，可我觉得不对。那个警察问得特别细，连以前谁来看过周阿姨、会客登记有没有，都翻了。他临走前还说，别把他来过的事告诉别人。”
叶俊闭上眼，半晌才问：“他叫什么名字？”
“证件上是黄伟。”
电话挂断以后，叶俊仍然站在原地。
办公室里有人翻卷宗，有人去走廊尽头打水，没人注意到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差不多。
黄伟不是怀疑。
黄伟已经动手查了。
他查了母亲住院，查了疗养院，接下来会查什么？
焦雄。
赵满仓那笔债。
漳湾邮政支局的三十七号信箱。
还有他这些个月拿到的每一条线索、破掉的每一桩案子。
叶俊放下电话，回到座位上，拉开抽屉。里面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在警校毕业那年拍的。
周桂兰坐在县城照相馆借来的藤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衣。
叶俊穿着学员制服，站在她身后，笑得很用力。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只要肯拼命，总能把母亲从那间发霉的旧屋里接出来。
后来，他确实把母亲接走了。
可走到今天，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把母亲从泥潭里拉出来，还是带着她换了一处更深的地方往下陷。
他将照片塞回抽屉，起身拿起外套。
小周看见他往外走，随口问了一句：“叶副队，这么晚还出去？”
“去趟漳湾，找个线索。”
“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你把昨天那两份笔录整理好，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叶俊说完，没等小周再开口，径直下了楼。
……
城东旧码头的夜里比市区凉一些。
海潮退下去后，礁石和淤泥露在堤岸外面，空气里混着腥咸的水汽、柴油味和腐烂海草的气息。远处港区还有吊机作业，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隔着大片黑沉沉的海面，看上去很远。
叶俊把摩托车停在一间废弃仓库外。
仓库的铁门锈得厉害，上面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货运单。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
他推门进去。
里面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挂在电线上的白炽灯亮着。
灯泡外罩着铁丝网，光线落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圈惨白。
安冬坐在一张旧木箱上，穿着深色衬衣，袖口挽到手肘，手边放着一只黑色皮包。
他没有问叶俊为什么来。
听见脚步声，安冬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叶俊湿透的后背，又看了看他攥得发白的手。
“出事了？”
叶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黄伟去了黑沙县。”
安冬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查到哪一步了？”
“他去过县医院、疗养院，还在问我妈以前住的地方。”
叶俊声音有些干：“疗养院的人给我打电话了。他拿走了焦雄替我妈交费的单子。”
安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叶俊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有人跟着黄伟。”安冬说：“但他具体查了什么，是你刚刚告诉我的。”
“他还会继续查。”
“当然会。”
安冬回答得很平静，连停顿都没有。
叶俊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过地上的碎砂，发出细微声响。
“他会查焦雄，会查赵满仓，也会查我妈后来去了哪里。黄伟办案不是那种只看一眼就算的人。他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因为找不到一份账单、查不到一个人就收手。”
“所以呢？”
叶俊看着安冬，呼吸有些乱。
“所以我来找你。”
安冬抬起眼。
叶俊咬了咬牙，才把话说完。
“你得帮我处理。”
仓库外传来一阵海浪拍岸的闷响。
安冬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木箱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才把瓶子放回去。
“叶俊，你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慌。”
叶俊笑了一下，笑意却只扯动了嘴角。
“他查的是我妈。你告诉我，我怎么不慌？”
“你母亲现在很安全。”
“安全？”叶俊的声音一下压不住：“她住在哪里，谁在看着，钱是谁交的，连我自己都不能随便去见。你说这是安全？”
安冬抬头看他。
“至少她还活着，病也治了，离开了黑沙县那间漏雨的房子。赵满仓不会再打她，焦雄的人也不会找她麻烦。你当初答应和我合作，不就是为了这个？”
叶俊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反驳。
安冬说的是事实。
也是最让他难受的事实。
没有安冬，他母亲或许还在黑沙县那间旧屋里，被赵满仓喝醉后砸门的声音吓得整夜睡不着；没有那笔钱，母亲住院时，他连手术费都凑不齐；没有安冬，赵满仓那笔压在头顶的烂债，也不会突然消失。
可这些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
安冬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
“黄伟查你，是因为他觉得你的案子太顺。他还没有证据。只要没有证据，他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叶俊抬起头：“可他会找证据。”
“那就别让他找到。”
“怎么不让他找到？”
安冬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等叶俊自己把话接下去。
叶俊却只觉得胸口发闷。
“你打算怎么处理黄伟？”
安冬靠着木箱，抬手拍了拍旁边积灰的木板。
“你觉得呢？”
叶俊没有回答。
安冬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在空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楚。
“黄伟已经盯上你了。你说，怎么才能让他不再往下查？”
……
省城东南方向的海防训练基地。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海风从滩涂那头卷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吹过观摩席前的红旗，旗面一阵阵绷紧，又落下去。
训练场临海而设，外侧是一片半人工改造的滩头。
碎石、沙包、废弃木桩、低矮的水泥障碍墙散在百来米的推进线上，最靠近海的一段地势低洼，涨潮时会被海水漫过，退潮后留下大片发黑的湿沙。
周扬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身边是林书记、省军区几名干部，以及沿海几个地市赶来的主要负责人。
今天这种场合，省委办公厅提前通知过，不是地方干部汇报工作，更不是谁来出风头的地方。
观摩席上坐着的人，只需要看、听、记，回去以后把军地联动、港口保障、应急疏散和物资调度这些事情落到地方方案里。
前方响起一声哨音。
一支步兵分队从滩头侧翼出发。
战士们背着装具，穿过第一段湿沙地，前方设置的是多个固定靶位。
靶子藏在矮墙后、木桩间、废船板搭出的掩体边缘，有些只露出半个轮廓。
第一名战士冲到一处沙包后，迅速卧倒，端枪，瞄准。
“砰！”
枪声清脆地穿过滩头。
紧跟在后面的两个人停下脚步，各自寻找位置。
等前面一轮射击结束，才起身往下一处掩体移动。
整个过程很规整。
起步、卧倒、瞄准、射击、报靶、再推进。
观摩席上的一名地方干部看得连连点头，小声对身边人说：“部队训练就是不一样，动作整齐，章法也严。”
周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那片推进区域里。
第一组人已经往前推进了三十多米，枪声却断成了一截一截。
每次有人从掩体后面起身，前方的火力都会停下来。
等他冲到下一个位置，后面的人再重新端枪、瞄准、射击。
靶场上，这样做没有错。
枪口稳，姿势正，命中环数好看。
可要是换到真正的滩头，换到有反击火力、有交叉射界、有看不见的伏击点的地方，人在空地上多停半秒，结果就未必还能按训练流程来写。
周扬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又一声枪响传来。
一名战士刚从矮墙后冲出，前方两侧的靶位同时翻起。
他条件反射般停住，半蹲着端枪，寻找目标。
这一停，后面的人也跟着停。
整个班组的火力节奏，被滩头这些零碎障碍切成了几块。
旁边一名陪同的军官注意到周扬一直没说话，侧过脸问：“周书记，看得怎么样？”
周扬道：“训练动作很标准。”
军官笑了笑：“这一批是海防部队的尖子，平时基础抓得紧。滩头推进、定点射击、障碍穿插，都是按实战要求练的。”
“靶位布置得也细。”周扬看着前方：“就是枪声停得太多。”
军官愣了一下。
“停得太多？”
“嗯。”
周扬没有把声音放高，观摩席前后却并不远，几名干部都听见了。
军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训练场上，第一组已经推到八十米位置。
班长打出一轮射击，抬手示意，右侧两名战士才从掩体后跃出，交替向前。
“周书记。”军官斟酌着说道：“靶场射击有靶场射击的规范。战士端枪之前，必须先稳姿，稳姿以后再瞄准。枪一乱，队形就乱，子弹打出去也没准头。”
周扬点了点头。
“规范没错。”
军官听见这句，脸色稍缓。
周扬又道：“但自动步枪不是拿来等十环的。”
那军官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林书记原本正低头和省军区一名领导说话，听见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
“周扬。”林书记问：“你以前在部队待过？”
“待过几年。”周扬道。
“侦察兵？”
“是。”
林书记看了一眼训练场，又看向周扬：“那你说说，哪里不对？”
周扬没有立刻接话。
前面的演练仍在继续。第一组已经完成最后一段推进，教导员站在侧面举旗，报靶员拿着记录板往前走。有人报出命中数，观摩席里响起一阵掌声。
周扬等掌声落下，才说道：“靶场上，打得准当然是本事。但滩头推进，不是一个人趴下来打靶。人在动，地形在变，前面有没有火力点也未必看得清。班组如果每过一段障碍就全体停下瞄准，火力会断，人会暴露，后面的人也只能等。”
陪同军官皱起眉。
“可射击讲究命中。尤其是海防部队，平时训练不能把习惯练散了。真打起来，谁能保证每一枪都往该打的地方去？”
“谁也保证不了。”周扬道：“所以才要先压住对面。”
“压住？”
“不是一看见目标就想着打死。”
周扬看着滩头：“是让对面抬不起头，让他没法看、没法瞄、没法从掩体后面探出来。你这边的人才有时间换位置，才有路往前走。”
那军官还想说话，林书记先抬了下手。
“别坐着说。”林书记望向训练场：“周扬，你既然看出来了，就下去讲讲。今天本来就是军地联动观摩，地方干部看军队怎么练，军队也可以听听地方上从实战里回来的人怎么想。”
周扬抬头。
“林书记，我今天是来观摩的。”
“没人让你抢指挥权。”林书记语气平淡：“人家怎么练，还是人家说了算。你只管把你的看法摆出来。对不对，让现场的人自己看。”
陪同军官也站起身，脸上多少有些不服气，却还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书记，请。”
周扬没有再推辞。
他起身时，观摩席前方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
几名穿着作训服的军官朝这边望过来，滩头上的战士也正在收拢队伍。
沿着观摩席旁边的水泥路往下走，脚下碎石被踩得发出细响。
周扬走到训练区边缘时，一名年轻连长迎了上来。
连长二十七八岁，个头很高，肩背宽阔，脸被海风和日头晒得发红。
他先向林书记和几位首长敬礼，随后看向周扬。
“周书记。”
“你好。”
年轻连长的目光落在周扬身上，又落到他脚边的湿沙地，语气很客气，话却不算软。
“刚才听首长说，您对我们滩头推进有看法？”
“谈不上有看法。”周扬说：“只是觉得火力断得太厉害。”
连长抿了抿嘴。
“周书记，自动步枪不是泼水。部队训练，先讲命中，再讲推进。要是全靠连续射击压过去，子弹消耗是一回事，人容易打热了头，队形和射界也容易乱。”
周扬看着他。
“你叫什么？”
“陆长海。”
“哪个连？”
“海防三连。”
“带兵几年了？”
“第四年。”
周扬点头。
“你说得没错。自动步枪不是拿来乱打的，班组推进也不能一窝蜂往前冲。”
陆长海听见这话，神情微微一松。
周扬接着道：“可你刚才那一组，七个人，推进一百米，前后停了六次。每一次停下，至少有两三支枪同时静下来。你自己站在对面看，哪一刻最适合冒头开枪？”
陆长海没马上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刚演练过的地形。
从第一道沙包到第二段木桩障碍，中间有一片开阔湿沙。
刚才一名战士就是在那里停住，等瞄准后才打出第一枪。
“地形限制。”陆长海道：“滩头没有多少高掩体，战士不稳住枪，很难保证射击效果。”
“所以才更不能把所有人都压在同一个节奏上。”
周扬走到滩头前方，指了指第一道沙包，又指向右侧那面歪斜的水泥矮墙。
“从这里到这里，三十七码左右。一个人先到沙包后面，另一组不该跟着等他打完。左边的人先压住木桩后和矮墙边的目标区域，右边的人趁空档换过去。右边到了位置，不用等枪口完全停稳，也别追着一个靶子耗，短点射压住前方，让左边继续换。”
陆长海眉头越皱越紧。
“这样命中环数会掉。”
“会掉。”
周扬答得很干脆。
“可人会往前走，枪声也不会断。”
旁边几名战士彼此看了一眼。
有人不太服，也有人低头看着地形，像是在脑子里过刚才那段推进。
陆长海看着周扬：“周书记，您说的是有前提的。实战里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哪儿，打出去的子弹没压到人，反而暴露位置怎么办？”
“你不打，位置就不暴露了？”
陆长海一滞。
周扬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风。
“滩头上最怕的不是暴露，是你暴露了，却没有火力。对面只要看见你停在空地上，知道你在等瞄准，他就会等你抬头。自动武器的优势，不是让你每一发都打进十环，是让对面没有舒舒服服瞄你的时间。”
一名上了年纪的营长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抬手摸了摸下巴。
陆长海仍旧没有让步。
“说得容易。可训练不能只靠嘴。战场上不是靶场，靶场也不能拿战场的想象代替规范。”
周扬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没错。”
他转头问陪同军官：“两组人，能不能再做一次？”
军官没有立刻答应。
林书记站在不远处，忽然开口：“可以。”
军官只好点头：“可以。怎么比？”
周扬道：“不改射击距离，不改靶位，不加人。还是一百米推进，两组各七人。”
他指了指前面的地形。
“第一组按刚才的标准来。稳姿、瞄准、定点射击，怎么练就怎么来。”
随后，他又看向陆长海。
“第二组换个打法。不是比环数，比推进时间、火力间断次数，还有推进过程中暴露在开阔地的总时间。”
陆长海道：“怎么打？”
“第一组先走，第二组看完再上。”
“您只讲思路，不亲自带？”
周扬顿了顿。
他看见不远处枪架上摆着几支训练用的自动步枪。枪身擦得很干净，枪带整齐垂在一侧。
“第二组，我带。”
陆长海的眼神一下变了。
旁边那名陪同军官也皱起眉：“周书记，这不太合适。您不是现役人员，又是地方干部，训练枪——”
“有教官在旁边。”林书记道：“按你们的安全规程来。空包弹、保护员、射界检查，一样都不能少。”
军官见林书记已经开口，只能转身安排。
训练场边顿时忙起来。
安全员重新拉出警戒线，检查靶位和射界。
两名战士抱着计时板跑到侧面，另有人将翻倒的活动靶重新竖起来。
潮湿的风吹过滩头，沙粒打在裤脚上，细细密密。
第一组很快就位。
陆长海站在队伍侧方，手里拿着秒表，脸绷得很紧。
哨声响起。
第一组依旧按原来的训练流程推进。
第一名战士冲到沙包后，卧倒，端枪，瞄准。
枪声响起。
后面的人依次跟进。
这一次，每个动作都做得比刚才更认真。有人为了尽快推进，换位速度提了不少，可只要进入新的障碍区，枪声还是会短暂停下。
计时员报出最终时间。
“两分四十七码！”
命中成绩随后出来。
“有效命中二十六发！”
观摩席上有人点头。
两分多钟完成一百米推进，命中数也很漂亮，放在训练场里，算得上拿得出手的成绩。
陆长海将秒表按停，朝周扬看过来。
“周书记，到你们了。”
第二组集合。
周扬走到枪架前，伸手取下一支自动步枪。
安全员上前检查，他熟练地接过，按规程确认训练弹匣、保险和枪膛状态。
动作并不快，却没有半点多余。
陆长海盯着他的手。
一个离开部队多年的人，拿枪时最容易露出底子。
有人端枪时肩会发紧，有人换握把会下意识找旧习惯，有人甚至连枪带该从哪边绕都不自然。
周扬没有。
他把枪带绕过肩头，往下压了压，抬眼看向第二组的六名战士。
“听清楚，不比谁枪法好。”
几名战士挺直身子。
周扬指着左侧沙包：“一班，先占这里。看见前面木桩和矮墙没有？别盯一个靶子打。谁敢露出来，就往谁附近压。记住，是压，不是追。”
一名战士问：“周书记，打多少发？”
“短点射。两三发一组，别把弹匣一口气打空。”
周扬又指向右侧一段低洼地。
“二班，从这里切过去。左边枪声一响，你们就动。跑到矮墙后，不要全挤一处，两个留墙后，其他人借废船板继续往前。”
“要是前面靶子没翻起来呢？”有人问。
“没翻起来，也按有东西盯着你算。”周扬道，“别等靶子告诉你该不该动。你们推进的时候，至少留一支枪在响。谁在移动，谁就不打；谁在打，谁就别跟着跑。”
他说完，目光落在陆长海身上。
“陆连长，你带两个人跟在右侧。你负责看火力有没有断。”
陆长海皱眉：“我上？”
“你不上，怎么知道是不是乱打。”
周扬把枪背好，朝滩头走去。
陆长海脸色有些僵，几秒后，还是从队伍里挑出两名战士，站到右侧位置。
安全员举起手。
“准备！”
海风从侧面扑来，压低了众人的衣角。
周扬半蹲在起始线后，没有摆出靶场里最标准的射击姿势。
他的身体略微前倾，视线越过沙包，落在前方那片被木桩、矮墙和废船板切碎的推进线上。
哨声骤响。
第一声枪响不是从周扬这里传出的。
左侧两名战士先开火。
“砰！砰砰！”
短促的点射打向木桩后方和水泥矮墙边缘。
靶子还没有翻起，火力已经先铺了过去。
周扬没有原地停住。
他借着枪声起步，鞋底踩进湿沙，沙粒被蹬得往后飞。
他冲到第一道沙包侧面，没有完全卧倒，只是借沙包遮住大半个身位，枪口抬起。
前方左侧靶位翻起。
周扬的枪口横移。
“砰砰！”
两发。
靶纸边缘被打穿，靶位迅速落下。
他没有等报靶，也没有追着那个靶位补枪，身体贴着沙包边缘往右挪。
与此同时，右侧陆长海带着两名战士已经借着前方的枪声冲进低洼地。
“右边动了！”有人在侧方喊。
左侧火力没有停。
“砰！砰砰！”
枪声不是连成一片的乱响，而是一段接着一段，始终有人在对着前方障碍区域射击。
一名战士刚准备从沙包后起身，周扬抬手往前一压。
“别等！”
那战士咬着牙，趁左侧短点射落下的空当冲了出去。
前方第二个靶位翻起。
陆长海在低洼地里看得清楚。
按照刚才的流程，这时候所有人都应该停住，找位置，端枪，等前方靶位被击倒后再动。
可这一组没有停。
左边两支枪仍压着木桩和矮墙，周扬借船板换位时打出两发短点射，右边的战士已经贴到下一处掩体后。
靶纸没有全部命中。
有子弹打在靶位前的沙地上，溅起一小串湿沙。
可靶位后面若真藏着人，这种枪声足够让他先缩一下脖子。
陆长海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以前也带班组做过交替掩护，可更多时候，是一组打完，另一组再上。
像现在这样，枪声和移动几乎咬在一起，一方没完全停，另一方已经换位，他总觉得节奏太快，容易乱。
可眼前这七个人没有乱。
谁在跑，谁低头往前冲。
谁在掩体后，谁就把枪口留在前方。
周扬推进到第三处障碍时，前方忽然有两个靶位同时翻起。
一左一右，位置很刁。
左边靠矮墙，右边藏在废船板后。
周扬没有去争左侧那个近靶，而是先把枪口甩向右边。
“砰砰！”
右侧靶纸被打得往后一晃。
几乎同一时间，左侧战士补上火力，连续两组短点射压过去。
陆长海趁这个空档跃出低洼地，肩膀擦过一截破木桩，带着两个人扑到水泥矮墙后。
“到了！”
周扬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
“留枪！左边继续响！”
又一组枪声压过去。
右侧两名战士已经从矮墙后向终点线推进。
整个过程不长。
可观摩席上的人几乎都站了起来。
计时员握着秒表，眼睛跟着那片滩头来回移动。
有人甚至忘了在记录板上落笔，只盯着那些不断变换的身影。
最后一名战士越过终点线时，教导员猛地挥下旗子。
“停！”
枪声戛然而止。
滩头重新只剩潮水拍岸的声音。
计时员低头看秒表，喊了一声。
“一分三十一秒！”
旁边的人立刻核对。
“一分三十一秒，确认！”
比第一组快了一分多钟。
报靶员跑向前方，几分钟后才将命中记录送回来。
“有效命中，十九发！”
二十六发，对十九发。
命中环数不占优。
可整个推进过程中，第二组几乎没有出现所有枪口同时沉默的情况。
前方靶位翻起时，总有人在压；有人从掩体后跃出时，总有人替他留住那几秒空当。
陆长海站在矮墙后，额头上全是汗。
他刚才跑得并不算远，右膝裤腿却蹭满湿沙。手里的枪仍端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一名战士低声道：“连长，这样打……前面靶子根本抬不起头。”
陆长海没有接话。
周扬将枪口朝下，按安全员示意退出训练弹匣，拉机柄检查枪膛，随后把枪交回枪架。
陪同军官先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成绩单。
“命中少了七发。”
周扬道：“对。”
“要是按实弹标准，这个成绩不算好。”
“靶场成绩不算好。”
周扬抬头看向前方那片滩头。
“可如果前面真有人，第一组的二十六发，打得再准，后面的人过不去也没用。第二组十九发，没把所有靶子打穿，但从头到尾都有人往前走。”
年轻连长陆长海从矮墙后走回来。
他走得不快，手里还拎着头盔。
到了周扬面前，他先看了眼刚刚的成绩板，才道：“周书记，战场上不能乱扫。”
这句话说出口，他的语气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硬。
更像是在替自己心里那条线再守一下。
周扬看着他。
“谁让你乱扫了？”
陆长海抬起头。
周扬伸手拍了拍枪架上的自动步枪。
“不是乱扫，是用自动武器换敌人的抬头时间。”
陆长海的嘴唇动了一下。
周扬接着道：“你带的是一个班，不是七个轮流打靶的人。你得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接敌先找掩体。没有掩体，就自己找角度，借地形，不要站在开阔处等枪口稳。”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二，短点射压制。不要把命耗在瞄准线上。看见目标区域，先让对面不敢露头，再想怎么打得更准。”
第三根手指抬起。
“第三，班组交替开火。永远留一支枪能响。有人动，就得有人替他压；所有人都停火的时候，就是把命交给对面的时候。”
海风吹得陆长海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马上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可这样练，战士容易形成靠火力硬顶的习惯。”
“所以班长得会管。”周扬道：“火力不是让人逞能，是给人留活路。该撤的时候撤，该趴的时候趴，该绕的时候绕。可真到了必须往前的时候，别让全班人都趴在原地，等一个最漂亮的瞄准机会。”
陆长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沙的裤腿。
他想起刚才越过低洼地时，左边枪声一直没停。
他知道那些子弹不一定都打中靶子，可只要枪声还在，前面那些靶位后的人就没法从容探头。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
只是过去训练里，没人把它拆得这么直白。
营长走过来，先看了眼陆长海，又朝周扬伸出手。
“周书记，受教了。”
周扬和他握了一下。
“谈不上。你们比我更懂现在的装备和训练。我的经验老了些，只是觉得，不管装备怎么变，人到了前面，最怕的东西没变。”
营长问：“最怕什么？”
“火力一断，人就成了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