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11章 好官，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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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这回周扬看清了。
街边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几个塑料打包盒，旁边站着个穿城管制服的人。那人没进店，只抬手朝烤炉方向勾了勾手指。
老板的手停在半空，刷子上的油顺着木柄往下淌。
穿制服的人走进来，目光在几张桌子上扫了一圈，径直走到靠墙那桌，把剩下的两盘烤鸡翅和一盒拍黄瓜装进塑料袋。
那桌几个年轻人立刻噤声，其中一个刚要伸手阻拦，旁边的人拽了他一下。
城管提起打包盒，朝老板扬了扬下巴。
“老规矩，回头一起算。”
老板没有答话，只低头翻动炉上的肉串。
那人拎着东西走出门，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闷响。
门帘晃了几下，外面的夜风把油烟卷进来，呛得服务员轻轻咳了一声。
周扬放下手里的竹签，问：“他们经常来？”
老板像没听见，拿起一把扇子，对着炭火连扇几下。
火星从炉缝里蹿出来，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我问你话。”周扬说道。
老板仍不作声。
周扬转过脸，看向那个服务员。
小姑娘十七八岁，头发用一根红皮筋扎在脑后，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
她正把空盘子摞到一起，听到周扬的目光，动作顿时慢了。
“姑娘，”周扬问：“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常来？”
小姑娘咬了下嘴唇，眼睛朝父亲那边瞥了一下。
老板猛地回头：“你收盘子就收盘子，插什么嘴？”
“我没说话。”
“还没说话？”
老板把扇子往炉边一摔，火星乱跳：“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什么都往外说。”
小姑娘肩膀缩了一下，端着盘子转身往后厨走。
周扬盯着老板：“一个城管进来拿东西，不付钱，还说回头一起算。这样的事，多久了？”
老板把烤好的肉串装盘，手指用力过了头，竹签在铁盘边缘磕出一声脆响。
“吃你的饭，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只是问一句。”
“吃饭就吃饭，别拿自己当查案的。”
老板抬起头，脸色涨红：“我这店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这种人折腾。要打听情况，去别处打听。”
旁边那桌港区工人彼此看了一眼，没人再动筷子。
周扬拿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我坐了半天，你一直在看门口。有人来拿东西，你不敢拦；我问两句，你却敢赶我走。看来你怕的不是我。”
老板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最不愿碰的地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这里没出事。”老板说：“我做我的生意，别人吃我的东西，大家都安生。你要是觉得不好吃，钱我不要，你现在走。”
他把手往桌边一摊，像是要把周扬连同那几瓶啤酒一块推出去。
周扬没有动。
老板的声音更高了：“听不懂吗？我让你走！”
后厨传来碗碟相撞的轻响。
那名小姑娘站在门帘后，只露出半张脸，神情紧张地看着他们。
周扬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军官证，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又将自己的工作证压在旁边。
“我姓周，周扬。”
老板瞪着那两张证件，先看军官证，再看工作证，脸上的怒色一点点退下去。
“海上武装警察总参谋长，闽东市委书记。”
周扬把证件收回：“你不信？”
老板没有说话。
“今天是九月几号？”
“九月……九月二十三号。”
“以前的报纸还在不在？九月二日的。”
老板像是没听懂，怔怔看了他两秒，忽然转身冲到柜台后面，拉开下面的木抽屉。
抽屉里塞着进货单、废旧菜单和几张被油浸透的报纸。
他一张张翻找，指尖抖得厉害，翻到最后，抽出一份叠得发皱的《闽东日报》。
报纸摊开后，头版旁边是一张会议照片。
周扬站在一排干部中间，穿着白衬衣，神色冷峻，身后的横幅写着市级重点项目推进会。
照片不大，印刷也有些发虚，可眉眼和桌边这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没有区别。
店里安静下来。
刚才那桌年轻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港区工人也放下了筷子。
那个端菜的服务员从后厨走出来，盯着报纸上的照片，又看向周扬，手里的抹布慢慢垂了下去。
“真是周书记。”
“怪不得看着眼熟。”
“周书记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声音不高，却一阵接一阵传过来。
老板捏着报纸，手掌压在照片上，指节泛白。
他看了很久，忽然把报纸放到柜台上，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下，眼圈竟然红了。
“周书记……”他的声音发哑：“外面都说，您是个好官。”
周扬看着他，没有接话。
老板往前走了一步，报纸被他碰得滑到地上。
“您真是个好官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比刚才的怒骂更沉。
门外有人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店里的几盏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周扬看了眼地上的报纸，又看向老板。
“我不是好官。”
老板一愣。
“从前不是，现在也算不上。”
周扬说：“如果我是，闽东这些事就不会等到今天才让我知道。”
老板嘴唇颤了颤，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周扬拿起桌上的竹签，放到空盘边缘。
“现在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靠墙那桌的年轻人先开了口。
“周书记，您别怪王老板。他以前也找过人，递过材料，可一直没人管。”
“就是。”穿蓝工帽的工人赶紧接话：“这店刚开那会儿，谁来吃东西都照付钱。后来人一拨一拨来，拿了东西不说，还要老板给他们留位置。王老板不敢得罪，怕他们找麻烦。”
“你们知道情况？”周扬问。
工人点头：“住得近，谁家摊子没被拿过东西？有的摊主不肯给，第二天卫生检查就来了，今天说油烟不合格，明天说占道，后天又说消防通道堵了。”
另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有人去上访，回来以后摊位就被砸了。也没抓到人，派出所说是同行眼红。”
老板弯腰捡起报纸，抹了抹上面的灰，终于不再沉默。
“以前的闽东，确实好。”
他说：“政策清楚，办事也有门路。我们这种从外地来的，没关系，没背景，只要肯干活，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老板抬头看着他：“那时候您还是市长。”
桌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老板攥着报纸，继续道：“您当市长那几年，下面的人都知道规矩。工商来检查，照章办事；卫生来检查，有问题就说问题。我们该交的钱交，该改的地方改，没人白拿东西，也没人故意找茬。”
他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可从今年年初开始，您当了书记，下面就慢慢变了。”
周扬问：“怎么变？”
“开始只是拿两串肉、几瓶酒。后来要整盘整盘地拿。再后来，来的人都不自己开口，站在炉子旁边看一圈，老板就得把东西装好。谁要是装得慢了，人家就说你不懂事。”
老板拉开柜台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单据。
纸张有新有旧，最上面的几张还沾着油点。
他将橡皮筋解开，把单据一张张铺到桌面上。
“这些是他们留下的收费单。”
周扬拿起最上面一张。
“治安管理费。”
下面一张写着“卫生处理费”，再往下是“夜间经营秩序费”“门前三包费”“临时摊位管理费”。
有些单据盖着公章，有些只有一枚模糊的红印，还有几张连收款单位都没有写，只留下金额和日期。
“一个烧烤摊，八个部门来收钱。”
老板说：“有的是真收费，有的是临时加的。每次金额不大，几十块、上百块，谁也不至于为了这点钱去拼命。可一个月下来，就不是小数了。”
周扬翻着单据：“你算过？”
老板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本薄薄的横格本，封面已经被手指磨得发亮。
“起初我不想留，是我闺女说怕以后说不清，才一笔一笔写下来。”
小姑娘听见父亲提到自己，站在柜台后面低下头。
老板翻开本子，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项目和金额。
字迹有些歪，却每一行都留着空格，没有随意涂改。
“头一个月，两千一百八十六块。第二个月，两千七百四十。到了上个月，两千九百多。这个月还没过完，已经一千七百多了。”
周扬算了一下：“四个月，接近一万。”
“还不算被拿走的东西。”
老板说：“肉串、啤酒、海鲜，还有逢年过节送出去的烟酒。那些没有单据，我也不敢往本子上写。”
周扬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字，写到一半断了，墨水在纸上洇开，旁边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指印。
“你们去找过谁？”周扬问。
老板沉默了一阵，才说：“找过街道，也找过城管中队。第一次去，人家让我回去等通知。第二次去，说我们占道经营，本来就该交管理费。后来我跟另外几个摊主去了市里信访办。”
“结果？”
“登记了。”
“然后呢？”
老板苦笑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旁边的港区工人忍不住说道：“他们回来以后，摊位就被查了。王老板这里说是油烟问题，隔壁卖海鲜的说没有健康证，卖炒粉的说煤气罐摆放不规范。查得一户不漏。”
老板的女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天我爸的炉子被扣走了，连备用的煤气罐也拿走。我们交了罚款才领回来。领回来时，炉腿都被踩弯了。”
“别说了。”老板低声喝道。
小姑娘眼眶发红：“为什么不能说？他们能做，别人就不能问吗？”
老板猛地转过身：“你闭嘴！”
姑娘被这一声吓住，手指紧紧攥住抹布。
周扬没有责怪老板，只问：“你怕她说出什么？”
老板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垂下头。
“我怕她以后在这儿过日子。”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是外地来的，没亲戚，没靠山。店砸了还能再开，女儿要是在学校被人堵一次，我这个当爹的，连找谁都不知道。她娘身体不好，家里还有债。周书记，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把一家人的命都押上。”
炭火烧塌了一角，几根木炭滚到铁炉边，烧红的灰烬落在地上。
老板拿铁钳拨了拨，火势重新亮起来，映出他布满油汗的脸。
周扬把那沓单据重新叠好。
“你为什么今天愿意说？”
老板看着他，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
他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的油灰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黑痕。
“我不知道。”
“想清楚再回答。”
“我也不知道。”
老板摇头：“可能是憋得太久了。刚才看见您坐在这里，我就想问一句，报纸上那个周书记，和我们认识的那个市长，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单据。
“要不是一个人，我说这些也没用。要是一个人……我总得问问。”
周扬看着那些纸，没有立刻翻第二遍。
店里几桌客人都安静地坐着。
刚才说话的工人低头捏着啤酒瓶，年轻姑娘站在柜台后，眼睛一直落在周扬手里的横格本上。
门外街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从门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那一排收费单据上。
周扬伸手拿起其中一张。
纸的右上角盖着印章，日期是四个月前。
那一天，正是他正式接任市委书记后的第三天。
街边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几个塑料打包盒，旁边站着个穿城管制服的人。那人没进店，只抬手朝烤炉方向勾了勾手指。
老板的手停在半空，刷子上的油顺着木柄往下淌。
穿制服的人走进来，目光在几张桌子上扫了一圈，径直走到靠墙那桌，把剩下的两盘烤鸡翅和一盒拍黄瓜装进塑料袋。
那桌几个年轻人立刻噤声，其中一个刚要伸手阻拦，旁边的人拽了他一下。
城管提起打包盒，朝老板扬了扬下巴。
“老规矩，回头一起算。”
老板没有答话，只低头翻动炉上的肉串。
那人拎着东西走出门，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闷响。
门帘晃了几下，外面的夜风把油烟卷进来，呛得服务员轻轻咳了一声。
周扬放下手里的竹签，问：“他们经常来？”
老板像没听见，拿起一把扇子，对着炭火连扇几下。
火星从炉缝里蹿出来，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我问你话。”周扬说道。
老板仍不作声。
周扬转过脸，看向那个服务员。
小姑娘十七八岁，头发用一根红皮筋扎在脑后，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
她正把空盘子摞到一起，听到周扬的目光，动作顿时慢了。
“姑娘，”周扬问：“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常来？”
小姑娘咬了下嘴唇，眼睛朝父亲那边瞥了一下。
老板猛地回头：“你收盘子就收盘子，插什么嘴？”
“我没说话。”
“还没说话？”
老板把扇子往炉边一摔，火星乱跳：“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什么都往外说。”
小姑娘肩膀缩了一下，端着盘子转身往后厨走。
周扬盯着老板：“一个城管进来拿东西，不付钱，还说回头一起算。这样的事，多久了？”
老板把烤好的肉串装盘，手指用力过了头，竹签在铁盘边缘磕出一声脆响。
“吃你的饭，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只是问一句。”
“吃饭就吃饭，别拿自己当查案的。”
老板抬起头，脸色涨红：“我这店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这种人折腾。要打听情况，去别处打听。”
旁边那桌港区工人彼此看了一眼，没人再动筷子。
周扬拿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我坐了半天，你一直在看门口。有人来拿东西，你不敢拦；我问两句，你却敢赶我走。看来你怕的不是我。”
老板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最不愿碰的地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这里没出事。”老板说：“我做我的生意，别人吃我的东西，大家都安生。你要是觉得不好吃，钱我不要，你现在走。”
他把手往桌边一摊，像是要把周扬连同那几瓶啤酒一块推出去。
周扬没有动。
老板的声音更高了：“听不懂吗？我让你走！”
后厨传来碗碟相撞的轻响。
那名小姑娘站在门帘后，只露出半张脸，神情紧张地看着他们。
周扬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军官证，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又将自己的工作证压在旁边。
“我姓周，周扬。”
老板瞪着那两张证件，先看军官证，再看工作证，脸上的怒色一点点退下去。
“海上武装警察总参谋长，闽东市委书记。”
周扬把证件收回：“你不信？”
老板没有说话。
“今天是九月几号？”
“九月……九月二十三号。”
“以前的报纸还在不在？九月二日的。”
老板像是没听懂，怔怔看了他两秒，忽然转身冲到柜台后面，拉开下面的木抽屉。
抽屉里塞着进货单、废旧菜单和几张被油浸透的报纸。
他一张张翻找，指尖抖得厉害，翻到最后，抽出一份叠得发皱的《闽东日报》。
报纸摊开后，头版旁边是一张会议照片。
周扬站在一排干部中间，穿着白衬衣，神色冷峻，身后的横幅写着市级重点项目推进会。
照片不大，印刷也有些发虚，可眉眼和桌边这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没有区别。
店里安静下来。
刚才那桌年轻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港区工人也放下了筷子。
那个端菜的服务员从后厨走出来，盯着报纸上的照片，又看向周扬，手里的抹布慢慢垂了下去。
“真是周书记。”
“怪不得看着眼熟。”
“周书记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声音不高，却一阵接一阵传过来。
老板捏着报纸，手掌压在照片上，指节泛白。
他看了很久，忽然把报纸放到柜台上，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下，眼圈竟然红了。
“周书记……”他的声音发哑：“外面都说，您是个好官。”
周扬看着他，没有接话。
老板往前走了一步，报纸被他碰得滑到地上。
“您真是个好官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比刚才的怒骂更沉。
门外有人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店里的几盏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周扬看了眼地上的报纸，又看向老板。
“我不是好官。”
老板一愣。
“从前不是，现在也算不上。”
周扬说：“如果我是，闽东这些事就不会等到今天才让我知道。”
老板嘴唇颤了颤，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周扬拿起桌上的竹签，放到空盘边缘。
“现在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靠墙那桌的年轻人先开了口。
“周书记，您别怪王老板。他以前也找过人，递过材料，可一直没人管。”
“就是。”穿蓝工帽的工人赶紧接话：“这店刚开那会儿，谁来吃东西都照付钱。后来人一拨一拨来，拿了东西不说，还要老板给他们留位置。王老板不敢得罪，怕他们找麻烦。”
“你们知道情况？”周扬问。
工人点头：“住得近，谁家摊子没被拿过东西？有的摊主不肯给，第二天卫生检查就来了，今天说油烟不合格，明天说占道，后天又说消防通道堵了。”
另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有人去上访，回来以后摊位就被砸了。也没抓到人，派出所说是同行眼红。”
老板弯腰捡起报纸，抹了抹上面的灰，终于不再沉默。
“以前的闽东，确实好。”
他说：“政策清楚，办事也有门路。我们这种从外地来的，没关系，没背景，只要肯干活，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老板抬头看着他：“那时候您还是市长。”
桌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老板攥着报纸，继续道：“您当市长那几年，下面的人都知道规矩。工商来检查，照章办事；卫生来检查，有问题就说问题。我们该交的钱交，该改的地方改，没人白拿东西，也没人故意找茬。”
他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可从今年年初开始，您当了书记，下面就慢慢变了。”
周扬问：“怎么变？”
“开始只是拿两串肉、几瓶酒。后来要整盘整盘地拿。再后来，来的人都不自己开口，站在炉子旁边看一圈，老板就得把东西装好。谁要是装得慢了，人家就说你不懂事。”
老板拉开柜台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单据。
纸张有新有旧，最上面的几张还沾着油点。
他将橡皮筋解开，把单据一张张铺到桌面上。
“这些是他们留下的收费单。”
周扬拿起最上面一张。
“治安管理费。”
下面一张写着“卫生处理费”，再往下是“夜间经营秩序费”“门前三包费”“临时摊位管理费”。
有些单据盖着公章，有些只有一枚模糊的红印，还有几张连收款单位都没有写，只留下金额和日期。
“一个烧烤摊，八个部门来收钱。”
老板说：“有的是真收费，有的是临时加的。每次金额不大，几十块、上百块，谁也不至于为了这点钱去拼命。可一个月下来，就不是小数了。”
周扬翻着单据：“你算过？”
老板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本薄薄的横格本，封面已经被手指磨得发亮。
“起初我不想留，是我闺女说怕以后说不清，才一笔一笔写下来。”
小姑娘听见父亲提到自己，站在柜台后面低下头。
老板翻开本子，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项目和金额。
字迹有些歪，却每一行都留着空格，没有随意涂改。
“头一个月，两千一百八十六块。第二个月，两千七百四十。到了上个月，两千九百多。这个月还没过完，已经一千七百多了。”
周扬算了一下：“四个月，接近一万。”
“还不算被拿走的东西。”
老板说：“肉串、啤酒、海鲜，还有逢年过节送出去的烟酒。那些没有单据，我也不敢往本子上写。”
周扬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字，写到一半断了，墨水在纸上洇开，旁边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指印。
“你们去找过谁？”周扬问。
老板沉默了一阵，才说：“找过街道，也找过城管中队。第一次去，人家让我回去等通知。第二次去，说我们占道经营，本来就该交管理费。后来我跟另外几个摊主去了市里信访办。”
“结果？”
“登记了。”
“然后呢？”
老板苦笑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旁边的港区工人忍不住说道：“他们回来以后，摊位就被查了。王老板这里说是油烟问题，隔壁卖海鲜的说没有健康证，卖炒粉的说煤气罐摆放不规范。查得一户不漏。”
老板的女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天我爸的炉子被扣走了，连备用的煤气罐也拿走。我们交了罚款才领回来。领回来时，炉腿都被踩弯了。”
“别说了。”老板低声喝道。
小姑娘眼眶发红：“为什么不能说？他们能做，别人就不能问吗？”
老板猛地转过身：“你闭嘴！”
姑娘被这一声吓住，手指紧紧攥住抹布。
周扬没有责怪老板，只问：“你怕她说出什么？”
老板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垂下头。
“我怕她以后在这儿过日子。”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是外地来的，没亲戚，没靠山。店砸了还能再开，女儿要是在学校被人堵一次，我这个当爹的，连找谁都不知道。她娘身体不好，家里还有债。周书记，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把一家人的命都押上。”
炭火烧塌了一角，几根木炭滚到铁炉边，烧红的灰烬落在地上。
老板拿铁钳拨了拨，火势重新亮起来，映出他布满油汗的脸。
周扬把那沓单据重新叠好。
“你为什么今天愿意说？”
老板看着他，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
他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的油灰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黑痕。
“我不知道。”
“想清楚再回答。”
“我也不知道。”
老板摇头：“可能是憋得太久了。刚才看见您坐在这里，我就想问一句，报纸上那个周书记，和我们认识的那个市长，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单据。
“要不是一个人，我说这些也没用。要是一个人……我总得问问。”
周扬看着那些纸，没有立刻翻第二遍。
店里几桌客人都安静地坐着。
刚才说话的工人低头捏着啤酒瓶，年轻姑娘站在柜台后，眼睛一直落在周扬手里的横格本上。
门外街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从门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那一排收费单据上。
周扬伸手拿起其中一张。
纸的右上角盖着印章，日期是四个月前。
那一天，正是他正式接任市委书记后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