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80章 下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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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大海把门关上，反手插好了门闩。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缝没有封严，西北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煤尘和冻土的味道。
窗纸被吹得一鼓一瘪，墙角那盏裸灯跟着轻轻晃动，灯丝忽明忽暗，把屋里的床、桌子和旧衣柜照得一截亮、一截暗。
他没有马上坐下。
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
这排砖房背靠一面矮坡，前方是矿区主路。
左边能看见井口的钢架，右边是装车台，几辆拉煤车停在黑色煤堆旁，车斗里还没有装满。
更远处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顶上冒出白烟，应该是食堂。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的布置。
床靠北墙，桌子贴着窗边，门在东侧。
桌下放着一只掉漆的木盆，盆沿有一道裂缝。
屋里没有第二个出口，墙角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蒲大海把破布包提到床边，掀开床单，先看了一眼床板下面。
没有夹层，只有几块发黑的木楔。
他把布包塞进最里面，又将床单垂下来遮住。
随后走到门口，把门闩重新推了推，确认木栓卡进了槽里，才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小截煤渣。
煤渣被他捏碎，细粉落在门槛两边。
有人进来过，痕迹会乱。
有人从里面出去，煤粉也会留下脚印。
他做完这些，才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推门走了出去。
老孙已经走远了。
通往矿区的土路上，工人三三两两地走着。
有人抱着换下来的脏衣服，有人拎着饭盒，也有人坐在井口旁的木桩上抽烟。
煤灰落在脸上，没人去擦。
风一吹，灰尘贴着汗水往下流，到了下巴，又凝成一条黑色的细线。
蒲大海朝食堂方向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
“姓蒲的！”
他回过头。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抱着两套蓝色工作服，站在砖房拐角处冲他招手。
那人个子不高，左脸有几颗麻子，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矿灯房在这边，孙哥叫我带你去领东西。”
蒲大海走过去，接过一套工作服，抖开看了看。
衣服的袖口和裤脚都缝过，针脚歪歪扭扭，胸口缝着一块褪色的布牌。
上面印着两个字：华辉。
“我叫马六。”年轻人说：“你真在格尔木挖过矿？”
“挖过。”
“听说那边的矿老板都带枪？”
“有的带。”
“你带过没有？”
蒲大海把工作服搭在肩上：“我带衣服。”
马六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
“没意思的人，早叫石头埋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穿过井口旁的木棚。
木棚里面堆着一排铁架，架子上挂满矿灯。
灯体大小不一，有新的，也有外壳磨花的旧灯。
几名工人排在长桌前，依次领帽子、矿灯和工具。
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她面前摆着一本厚登记册，右手握着钢笔，左手按着一只算盘。
马六敲了敲桌面。
“秋梅，老孙让他来领东西。”
女人抬头看向蒲大海。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蒲大海。”
“年龄。”
“四十五。”
女人低头翻开登记册，手指在一行行名字上划过。
她看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核对旁边的小字。
“哪个矿区来的？”
“以前在外面零散干活。”
“具体地方。”
“格尔木。”
女人的笔停了一下，随后在登记册上写下几个字。
“身份证呢？”
蒲大海拍了拍身上的口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没带。”
“没带身份证来矿上干活？”
“路上叫人摸了。”
“谁摸的？”
“火车上的人。”
女人抬眼看他。
蒲大海把手一摊：“我也想知道是谁。要是知道，早就追上去要了。”
马六在旁边接话：“秋梅，先给他领吧。孙哥说了，今天安排他住下，手续后面补。”
女人没有争，只把登记册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名字是蒲大海？”
“是。”
“家是哪儿的？”
“青海那边。”
“县？”
“说了你也不知道。”
林秋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审视。
蒲大海立刻咧开嘴：“小地方，地图上找不着。你就写青海，省事。”
林秋梅没有笑，在登记册上写下“青海”两个字。
写完后，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顶安全帽，帽壳上的白漆已经被磨掉了一半。
“帽子。”
蒲大海接过来，往头上一扣。
帽带垂在两侧。
他故意把两根带子交叉着扣到下巴下面，扣了半天没有扣上。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看不过去，伸手替他拨正。
“不是这么系，得从耳朵后面绕过去。”
“我以前没戴过这玩意儿。”
“井下不戴帽子，你戴什么？”
“锅盖。”
那年轻工人笑骂了一句：“你是真能扯。”
蒲大海跟着笑，手指却在帽檐内侧轻轻摸了一遍。
帽壳没有明显裂口，内衬少了一颗固定扣，带子也有被重新缝过的痕迹。
林秋梅又从架子上取下一盏矿灯。
“编号三十七。”
她把矿灯放到桌面，转身去拿登记本旁边的印章。
蒲大海伸手接灯时，手指在外壳上停了一瞬。
右下角有一道旧裂痕，裂缝从灯罩边缘一直延伸到电池盒。
裂痕被黑色胶布缠过两圈，胶布边沿已经翘起，里面露出一道细小的白痕。
“这灯能亮吗？”蒲大海问。
“能。”
“要是半路不亮呢？”
“回地面换。”
“半路没地面呢？”
林秋梅抬起头：“那就摸黑回来。”
马六在一旁说：“放心吧，三十七号灯以前有人用过，亮得很。”
林秋梅立刻看了他一眼。
马六闭上嘴，低头去拿工具。
蒲大海把矿灯翻过来，看到电池盒底部沾着一层没有擦净的黑泥。
黑泥里夹着一根细碎的木屑，说明这盏灯刚从井下收回来不久。
林秋梅将登记册推到他面前。
“签字。”
蒲大海拿起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三个字。
蒲大海。
三个字写得很慢，横不平，竖也不直。最后一笔落下时，他故意把墨水拖出一道细线。
林秋梅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这字，是认得几个字？”
“名字还是会写的。”
“谁教的？”
“我爹。”
“你爹识字？”
“不识。”
“那他怎么教你？”
“他按着我的手写的。”
林秋梅盯了他两秒，收回登记册，将矿灯编号记了上去。
蒲大海低头看了一眼。
她写的是三十七。
他手里的矿灯，外壳上却没有三十七的标记，只有一小块被刮花的白漆，原本的编号已经看不清了。
他没有出声，把灯挂到腰间，又领了一把镐头、一把短柄铁锹和一只帆布工具袋。
镐头的木柄上有三道深深的刀痕，刃口倒还算利。铁锹的铲面缺了一角，缺口不大，正好在右侧边缘。
林秋梅把一张纸递给马六。
“把他送到东二巷，先认路。”
马六接过纸，随手塞进裤兜。
“东二巷今天不是停了吗？”
“我只是让你带他认路。”
“认哪段？”
“外面的主巷，分叉口别进去。”
马六抬眼看了看她：“赵队长不是说，下午要补一批煤吗？”
“补煤和认路是一回事？”
“那我不管。”
林秋梅低头继续整理登记册，没再搭理他。
蒲大海站在旁边，把安全帽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系错。
马六看见了，撇撇嘴。
“刚才不是还不会？”
“看一遍就会了。”
“你这人学东西倒快。”
“命都快没了，学东西当然快。”
两人离开矿灯房时，井口旁又来了几个人。
三个年轻人，年纪都不大，一个穿着短棉袄，一个还穿着没有扣严的校服外套，最后一个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他们站在井架下面，手里拿着刚领的工具，脸上带着局促。
孙有才从值班房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张纸。
“谁让你们来的？”
三个年轻人没有回答。
马六压低声音说：“这几个也是今天进来的。”
孙有才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镐头，又看向那张纸。
“培训登记呢？”
“赵队长说先下去。”
“先下去干什么？”
“东二巷缺三个人，先跟着老工认路。”
孙有才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赵青山正好从装车台那边走过来。
他四十岁出头，穿一件油亮的黑色皮夹克，脖子上围着灰色围巾。
手里没有工具，只夹着一支烟。走路时脚步很快，经过煤堆边，鞋底沾上了黑泥，他也没有低头看。
“都站着干什么？”
孙有才把纸递过去。
“赵队，三个人没做培训。”
赵青山接过纸，只看了一眼。
“培训什么时候不能补？”
“下井前必须做。”
“必须？”赵青山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谁规定的？”
“矿上的安全制度。”
“制度上还写着今天必须装够多少车吗？”
孙有才没有说话。
赵青山抬手看了看表。
“运输队下午三点半进场，今天少装六车，明天他们就把车调到别处。你告诉我，煤不够，谁补？”
“煤不够可以明天再装。”
“明天再装，工人的工资你发？”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青山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落到皮夹克前襟。他没有去弹，只盯着孙有才。
“新人下去，不是让他们单独干活。跟着老工人走一趟，认认巷道，有什么问题现场再说。你当年进矿的时候，做了几天培训？”
孙有才抿着嘴。
“半天。”
“那不就得了。”
“那是以前。”
“以前能活，现在就活不了？”
赵青山说得很轻，旁边几个新工人却都听见了。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面。
孙有才捏着那张纸，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
“他们连支架都认不全。”
“井下有老工人。”
“矿灯也没领齐。”
“我让人补发。”
“东二巷那边最近顶板……”
赵青山打断他：“出了事算谁的？”
井口边骤然安静。
远处铁斗车沿着窄轨滑过，车轮一下一下撞着接缝。煤水从斗车底部滴下来，落在轨道旁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孙有才看着他，过了几秒才问：“你问的是谁的责任？”
“我问的是，出了事，算谁的。”
“按规矩算。”
“按谁的规矩？”
赵青山把烟头丢在脚下，用鞋底碾了两下。
“你要是觉得自己能担，就让他们下去。你要是担不起，就别站在这里说话。”
孙有才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三个新工人，又看了看井口深处。里面吹出来的风带着潮气，混着煤尘，擦过每个人的脸。
过了片刻，他把纸递回给赵青山。
“让他们跟我。”
赵青山接过纸，嘴角扯了扯。
“这不就完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有才，今天装车不能少。”
孙有才没有回头。
“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办到。”
赵青山说完才离开。
马六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低声嘀咕：“东二巷这几天不是一直在修支架吗？怎么又让人进去？”
孙有才回头看他。
“你也想说两句？”
马六立刻摇头：“我啥也没说。”
“那就闭嘴，去拿风筒。”
他把目光转向蒲大海。
“你以前下过井？”
蒲大海抱着镐头，脸上挂着一副不太聪明的笑。
“下过。”
“正规矿？”
“没有。”
“那你懂什么？”
“顶板响了不能抬头看。”
旁边几个年轻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孙有才却没笑。
“还有呢？”
“听风。风往脸上吹，说明巷道通着。没风，或者风里有怪味，就往回走。”
“怪味是什么味？”
“甜味、腥味、闷味，都算。”
“你还懂瓦斯？”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有危险？”
蒲大海看了看手里的镐头。
“人要是闻不出来，就先跑。跑出去再问懂不懂。”
孙有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他的矿灯。
“编号多少？”
“三十七。”
“登记了吗？”
“秋梅记了。”
孙有才朝矿灯伸出手。
蒲大海没有躲，将灯解下来递过去。孙有才翻看了一遍外壳，手指在裂痕上轻轻按了按。
“这灯不是三十七号。”
蒲大海故意愣住：“那是几号？”
“看不清。”
“看不清还给我？”
“你不是要下井吗？”
“要下井也不能拿坏灯啊。”
孙有才抬眼：“坏了？”
“裂了。”
“能亮吗？”
“现在能。”
“能亮就用。”
孙有才把矿灯还给他，转身朝井口走。
蒲大海跟上去。
“孙哥，这灯要是下去以后不亮了呢？”
孙有才没有回头。
“别让它不亮。”
“我说万一。”
“万一出了事，你就喊人。”
“喊谁？”
“谁听见就喊谁。”
“要是没人听见？”
孙有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那就自己回来。”
这句话说完，他不再理会蒲大海。
井口旁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压着一摞安全记录表。
风吹过来，纸页哗哗翻动，最上面那张被煤灰染得发黑。
孙有才将三个新工人的名字写在表上，又把蒲大海的登记册拿过来，对照着抄了一遍。
蒲大海站在旁边，眼睛落在纸上。
姓名、年龄、入井时间、培训时间。
前三项都有。
培训时间一栏，所有人都写着同一个时间：3月12日上午八时。
字迹完全一样，连最后一个“时”字收笔的方向都没有变化。
孙有才写到蒲大海时，笔尖停了一下。
“你上午几点来的？”
“刚到。”
“登记上写你八点培训。”
“那就是我睡着了，梦里培训的。”
旁边那个脸上有擦伤的年轻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孙有才没有笑。他把“八时”三个字照样写上，随后在旁边加了一道小小的横线。
蒲大海看见了，却装作没有看见。
井口的吊桶降了下来。
铁索绷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桶底撞在井台边，黑水溅起半尺高，落在几个人的裤脚上。
负责操作绞车的男人伸手拉开铁门，冲下面喊了一声。
“准备下人！”
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老工人从棚里走出来，扫了三个新人一眼。
“谁跟我？”
孙有才指了指校服外套的年轻人。
“你跟老吴。”
又指向脸上有擦伤的那人。
“你跟马六。”
最后看向蒲大海。
“你跟我。”
赵青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东二巷差两个人，三个新人一起带下去。”
孙有才回头。
“我带蒲大海进主巷，另外两个跟老吴和马六，分开走。”
“都下东二巷。”
“东二巷不是认路，是进采面。”
“你听不懂我的话？”
赵青山朝他走近，皮鞋踩过煤渣，发出嘎吱的声响。
“今天下午装车差六车。东二巷那边有一段煤壁已经露出来了，进去把煤扒出来，天黑前正好装车。”
“新人不能进采面。”
“他们不是人？”
“没经过培训。”
“又是培训。”
赵青山站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
“孙有才，你要是怕担责任，就把名字写到我后面。出了问题，我签字。”
孙有才看着他：“你签？”
“我签。”
“工人的伤亡记录，你也签？”
赵青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你今天话很多。”
“你今天安排的活不该干。”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
井口的风从下面往上冲，把赵青山的围巾吹得贴到脖子上。
他抬手把围巾压住，视线从孙有才脸上移开，扫过旁边几个新工人。
“听见了？谁不愿意下，现在就滚。滚出矿区，工资一分没有，登记表也不给你们。”
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脸色发白。
“我下。”
脸上有擦伤的人也点头。
“我也下。”
蒲大海把矿灯重新挂回腰间，咧嘴笑了笑。
“我都领东西了，不下不是白领吗？”
赵青山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识相。”
“我主要怕东西放久了，叫别人拿走。”
赵青山没再说话，转身朝装车台走去。
孙有才站在原地，手里那张记录表被他捏出几道皱痕。
片刻后，他松开手，把纸交给马六。
“拿好，别弄丢。”
马六接过来：“孙哥，东二巷真要进？”
“先走主巷。”
“赵队让进采面。”
“我说怎么走，就怎么走。”
“那赵队问起来……”
孙有才看了他一眼。
马六立刻改口：“我知道了。”
蒲大海把安全帽扣好，跟着孙有才站到吊桶旁。
下井前，孙有才挨个检查矿灯。
轮到蒲大海时，他伸手按了按三十七号灯的电池盒。
“灯亮几格？”
“没看。”
“按一下。”
蒲大海拇指按下开关，灯光闪了两下，亮度明显比旁边几盏弱。
灯罩里积着一层煤灰，光束发黄，照出去只有一小段。
孙有才皱了皱眉。
“换一盏。”
蒲大海松了口气：“能换？”
孙有才转头看向矿灯房。
林秋梅正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登记册。
“秋梅，三十七号灯电量不够，换一盏。”
林秋梅走过来，从蒲大海手里拿起矿灯。
她看了看编号，又看了看登记册。
“登记的是三十七。”
“那就改。”
“改了，记录对不上。”
“灯都要没电了，还管什么记录？”
林秋梅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翻开登记册，手指沿着那一页往下划。
三十七号旁边原本有一行字，被墨水涂黑，黑色下面隐约露出另一个名字。
她用指甲刮了刮那处墨迹，没有刮开。
“没有备用灯了。”她说。
孙有才看着她：“矿灯架上至少还有六盏。”
“那六盏是明天检修的。”
“先拿一盏出来。”
“出了问题谁负责？”
孙有才看向赵青山离开的方向。
林秋梅也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有才，今天别再惹事。”
“灯坏了才是惹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灯。”
两个人对视片刻。
井下传来吊桶碰撞井壁的回声，空洞而悠长。
林秋梅把三十七号灯递回给蒲大海。
“先用着。真不亮了，再上来换。”
孙有才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蒲大海接过矿灯，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痕。
他把灯挂回腰侧，故意笑着说：“没事，灯不亮了，我就把眼睛睁大点。”
林秋梅没有笑。
她低头在登记册上补了一笔，墨水压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孙有才带着几个人进了吊桶。
蒲大海站在最外侧，肩膀贴着冰冷的井壁。
马六和另外两个新人挤在另一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铁桶底部积着一层黑水，鞋底踩进去，水面立刻漫过鞋帮。
孙有才伸手拉下护栏。
“都抓稳。”
绞车开始转动。
吊桶缓缓下沉，井口的天光从头顶缩成一块灰白的方形。
风声越来越大，铁索在黑暗里发出细长的颤音。
蒲大海抬头看着那方天光，直到它变成巴掌大小，又变成一块硬币，最后被井壁完全吞没。
黑暗压了下来。
三十七号矿灯闪了一下。
蒲大海伸手按住灯体。
灯光重新亮起。
孙有才看见了，问：“怎么了？”
“没事，灯打了个嗝。”
马六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声很快被井壁吸走。
吊桶落到井底，铁门打开。
潮湿的冷气从巷道深处吹过来，带着煤层特有的闷味。
地面铺着窄轨，轨道旁积着黑水，水面上漂着碎木片和煤渣。
孙有才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先抬灯照向巷道顶板。
“看支架。”
三个新人跟着抬头。
木支架一根挨着一根，表面被水汽泡得发黑。
有些地方的木头已经裂开，裂缝里塞着煤泥。
顶板上垂着几根细长的木楔，随着风轻轻晃动。
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孙哥，这里安全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别乱碰。”
孙有才举灯往前照了照。
“主巷先走一百米，别离开轨道。谁听见顶板响，先喊，不要自己跑。”
“喊了有用吗？”脸上有擦伤的年轻人问。
“有用。”
“要是没人听见？”
孙有才回头看了一眼蒲大海。
蒲大海立刻说：“那就自己跑。”
孙有才没有接话，继续往前。
巷道并不宽，五个人并排走不了，只能前后错开。
蒲大海走在最后，矿灯光束随着脚步晃动。
两侧煤壁被水浸得发亮，偶尔有细小的煤粒从上方掉下来，落在安全帽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走出二十多米，前方一名新人脚底踩到一片松动的煤渣，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歪。
他肩上的工具撞向支架。
蒲大海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人往回一带。
另一只手同时托住了那把差点落地的镐头。
动作太快，连那年轻人都没反应过来。
镐头擦着木架停住，距离支柱只差半寸。
“别乱碰。”蒲大海松开手，故意骂道：“工具摔坏了，谁赔？”
年轻人喘着气：“我……我没站稳。”
“没站稳就蹲下，别往柱子上撞。”
孙有才转过身，看着蒲大海。
“你反应挺快。”
蒲大海把镐头塞回那年轻人手里。
“他要是把镐头摔了，咱们不得空手回去？我还指望拿它挖煤吃饭呢。”
孙有才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那根支架。
“以前在正规矿干过？”
“说了，黑矿。”
“黑矿也有支架？”
“有木头就算支架。”
“有安全员？”
“有。”
“叫什么？”
“老头。”
“名字。”
“大家都叫他老头。”
孙有才盯着他。
蒲大海抬手摸了摸鼻子：“他年纪大，大家都这么叫。”
“你认得顶板声音。”
“石头要掉下来，谁都认得。”
“不是谁都认得。”
孙有才走近半步，压低声音。
“你刚才扶人之前，先看了一眼上面。”
蒲大海脸上的笑意停了停。
“我怕他把煤砸我头上。”
“你站在他后面。”
“石头会拐弯。”
孙有才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后，伸手敲了敲右侧支架。
木头传出沉闷的回声。
又敲了敲左侧。
左侧的声音发空，里面夹着细微的颤动。
孙有才的脸色变了。
“停。”
所有人站住。
“怎么了？”马六问。
“听。”
几个人屏住呼吸。
巷道里只剩下通风机传来的低鸣，以及水滴落地的声音。
滴答。
滴答。
蒲大海抬头看向左侧支架。
那根木柱底部已经离开了煤壁，旁边塞着一块薄木片。
木片被水泡软，边缘向外翻着。
再往上，顶板有一条新裂缝，从黑暗里斜着伸出去。
孙有才走过去，用手掌按了按支架。
木柱向里沉了半寸。
“这段什么时候修的？”他问。
马六摇头：“我不知道。”
“昨天谁来过？”
“老韩他们。”
“老韩呢？”
“今天没下。”
孙有才又抬灯向前照。
主巷尽头出现了一个分叉口。左边通往旧采区，右边通向东二巷。
分叉处堆着几根拆下来的木梁，梁上残留着干掉的煤泥。
蒲大海站在那里，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细响。
咔。
很轻。
像一根干树枝被人踩断。
“往后退。”孙有才说。
赵青山的声音突然从墙上的电话里传出来。
电话机挂在支架旁，铃声刺耳，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孙有才拿起听筒。
“喂。”
“你们到哪儿了？”
赵青山的声音带着杂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主巷分叉口。”
“东二巷走进去。”
“支架有问题。”
“让人补。”
“顶板也有裂缝。”
“你是安全员还是我是安全员？”
孙有才握紧听筒。
“赵队，这里不能进。”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东二巷今天必须出煤。”
“出了事怎么办？”
“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赵青山的声音冷了下来。
“出了事算我的。”
“你签字？”
“我说算我的，就算我的。”
“那三个新人没有培训。”
“他们现在不是已经在井下了吗？”
孙有才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新人都缩在支架旁，脸色发白，手里的工具握得很紧。
蒲大海站在最后，目光落在左侧那根发空的支架上。
“赵队，”孙有才说：“你让他们上去。”
“少废话。”
“我带他们走主巷，今天不进东二。”
“孙有才，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想干。”
“想干就往里走。”
“往里走会死人。”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通风机的低鸣从远处传来，巷道里的空气越来越闷。
孙有才握着听筒，手指关节泛白。
过了几秒，赵青山才开口。
“你知道今天差多少车吗？”
“六车。”
“少六车，运输队明天撤两辆车。车一撤，矿上的煤怎么运？煤运不出去，工资从哪里来？你们这些人只知道井下危险，知道地面上多少张嘴等着吃饭吗？”
孙有才没有说话。
“有才，”赵青山放缓了语气：“你家里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吗？大的今年上学，小的身体不好。你要是现在撂挑子，月底工资我可以照发，但以后矿上有没有你的名字，我就说不准了。”
孙有才闭了闭眼。
一滴水从顶板上落下来，正好砸在他手背上。
“赵队，别拿我家里人说事。”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不是让人去送死。”
“没人让你送死。”
“那就让他们上去。”
“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被挂断。
孙有才把听筒放回去，站在原地没有动。
马六低声问：“孙哥，怎么办？”
“先退到安全段。”
“赵队让进东二巷。”
“我说退。”
“可……”
孙有才猛地转过头。
“你也想进去？”
马六闭上嘴。
孙有才朝三个新人招了招手。
“都跟上，离开分叉口。”
蒲大海没有立即动。
他抬起矿灯，照向右侧通往东二巷的入口。
入口上方的木梁被煤灰涂得一片漆黑，原本钉着一块警示牌，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
地面有几道新鲜的车辙，煤渣被压得发亮，说明不久前还有矿车进去。
可支架底下没有脚印出来。
只有进去的痕迹。
他又照向左侧。
那边是旧巷道，入口被一排拆下来的木梁挡住，梁后垂着一块灰黑色铁皮牌。
铁皮牌上似乎写着“封闭”两个字，只是煤灰太厚，几乎遮住了全部字迹。
孙有才已经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蒲大海，走。”
“孙哥。”
“什么事？”
“那边有声音。”
孙有才的脸色瞬间变了。
“哪边？”
蒲大海指向旧巷道入口。
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巷道深处没有风。
没有水滴声，也没有矿车经过的动静。
过了片刻，一声轻响从铁皮牌后面传出。
当。
像有人用硬东西敲了一下煤壁。
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脸色发白。
“里面有人？”
孙有才抬起手，示意所有人闭嘴。
几个人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又是一声。
当。当。当。
三下，间隔很短。
紧接着停了片刻。
当。当。
两下。
三短，两长。
蒲大海看向孙有才。
孙有才没有看他，只盯着那块被煤灰遮住的封闭牌。
他的手慢慢抬起，按在矿灯开关上。
“把灯关了。”他说。
马六愣住：“为什么？”
“关灯。”
“里面有人。”
“所以才关。”
孙有才先关掉自己的矿灯。
黑暗立刻压了下来。
马六咬了咬牙，也按灭了灯。三个新人接连照做，巷道里的光线一盏接一盏消失，只剩下蒲大海腰侧那盏三十七号矿灯还亮着。
孙有才看向他。
“蒲大海。”
“我这就关。”
蒲大海按下开关。
灯光闪了两下，没有熄灭。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亮着。
孙有才的脸隐在黑暗里，声音压得极低。
“再按。”
蒲大海低头看了看那道裂开的灯壳，拇指再次压下去。
三十七号矿灯猛地暗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
铁皮牌后面，第三次传来敲击声。
当。当。当。
停顿。
当。当。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缝没有封严，西北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煤尘和冻土的味道。
窗纸被吹得一鼓一瘪，墙角那盏裸灯跟着轻轻晃动，灯丝忽明忽暗，把屋里的床、桌子和旧衣柜照得一截亮、一截暗。
他没有马上坐下。
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
这排砖房背靠一面矮坡，前方是矿区主路。
左边能看见井口的钢架，右边是装车台，几辆拉煤车停在黑色煤堆旁，车斗里还没有装满。
更远处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顶上冒出白烟，应该是食堂。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的布置。
床靠北墙，桌子贴着窗边，门在东侧。
桌下放着一只掉漆的木盆，盆沿有一道裂缝。
屋里没有第二个出口，墙角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蒲大海把破布包提到床边，掀开床单，先看了一眼床板下面。
没有夹层，只有几块发黑的木楔。
他把布包塞进最里面，又将床单垂下来遮住。
随后走到门口，把门闩重新推了推，确认木栓卡进了槽里，才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小截煤渣。
煤渣被他捏碎，细粉落在门槛两边。
有人进来过，痕迹会乱。
有人从里面出去，煤粉也会留下脚印。
他做完这些，才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推门走了出去。
老孙已经走远了。
通往矿区的土路上，工人三三两两地走着。
有人抱着换下来的脏衣服，有人拎着饭盒，也有人坐在井口旁的木桩上抽烟。
煤灰落在脸上，没人去擦。
风一吹，灰尘贴着汗水往下流，到了下巴，又凝成一条黑色的细线。
蒲大海朝食堂方向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
“姓蒲的！”
他回过头。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抱着两套蓝色工作服，站在砖房拐角处冲他招手。
那人个子不高，左脸有几颗麻子，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矿灯房在这边，孙哥叫我带你去领东西。”
蒲大海走过去，接过一套工作服，抖开看了看。
衣服的袖口和裤脚都缝过，针脚歪歪扭扭，胸口缝着一块褪色的布牌。
上面印着两个字：华辉。
“我叫马六。”年轻人说：“你真在格尔木挖过矿？”
“挖过。”
“听说那边的矿老板都带枪？”
“有的带。”
“你带过没有？”
蒲大海把工作服搭在肩上：“我带衣服。”
马六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
“没意思的人，早叫石头埋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穿过井口旁的木棚。
木棚里面堆着一排铁架，架子上挂满矿灯。
灯体大小不一，有新的，也有外壳磨花的旧灯。
几名工人排在长桌前，依次领帽子、矿灯和工具。
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她面前摆着一本厚登记册，右手握着钢笔，左手按着一只算盘。
马六敲了敲桌面。
“秋梅，老孙让他来领东西。”
女人抬头看向蒲大海。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蒲大海。”
“年龄。”
“四十五。”
女人低头翻开登记册，手指在一行行名字上划过。
她看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核对旁边的小字。
“哪个矿区来的？”
“以前在外面零散干活。”
“具体地方。”
“格尔木。”
女人的笔停了一下，随后在登记册上写下几个字。
“身份证呢？”
蒲大海拍了拍身上的口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没带。”
“没带身份证来矿上干活？”
“路上叫人摸了。”
“谁摸的？”
“火车上的人。”
女人抬眼看他。
蒲大海把手一摊：“我也想知道是谁。要是知道，早就追上去要了。”
马六在旁边接话：“秋梅，先给他领吧。孙哥说了，今天安排他住下，手续后面补。”
女人没有争，只把登记册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名字是蒲大海？”
“是。”
“家是哪儿的？”
“青海那边。”
“县？”
“说了你也不知道。”
林秋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审视。
蒲大海立刻咧开嘴：“小地方，地图上找不着。你就写青海，省事。”
林秋梅没有笑，在登记册上写下“青海”两个字。
写完后，她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顶安全帽，帽壳上的白漆已经被磨掉了一半。
“帽子。”
蒲大海接过来，往头上一扣。
帽带垂在两侧。
他故意把两根带子交叉着扣到下巴下面，扣了半天没有扣上。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看不过去，伸手替他拨正。
“不是这么系，得从耳朵后面绕过去。”
“我以前没戴过这玩意儿。”
“井下不戴帽子，你戴什么？”
“锅盖。”
那年轻工人笑骂了一句：“你是真能扯。”
蒲大海跟着笑，手指却在帽檐内侧轻轻摸了一遍。
帽壳没有明显裂口，内衬少了一颗固定扣，带子也有被重新缝过的痕迹。
林秋梅又从架子上取下一盏矿灯。
“编号三十七。”
她把矿灯放到桌面，转身去拿登记本旁边的印章。
蒲大海伸手接灯时，手指在外壳上停了一瞬。
右下角有一道旧裂痕，裂缝从灯罩边缘一直延伸到电池盒。
裂痕被黑色胶布缠过两圈，胶布边沿已经翘起，里面露出一道细小的白痕。
“这灯能亮吗？”蒲大海问。
“能。”
“要是半路不亮呢？”
“回地面换。”
“半路没地面呢？”
林秋梅抬起头：“那就摸黑回来。”
马六在一旁说：“放心吧，三十七号灯以前有人用过，亮得很。”
林秋梅立刻看了他一眼。
马六闭上嘴，低头去拿工具。
蒲大海把矿灯翻过来，看到电池盒底部沾着一层没有擦净的黑泥。
黑泥里夹着一根细碎的木屑，说明这盏灯刚从井下收回来不久。
林秋梅将登记册推到他面前。
“签字。”
蒲大海拿起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三个字。
蒲大海。
三个字写得很慢，横不平，竖也不直。最后一笔落下时，他故意把墨水拖出一道细线。
林秋梅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这字，是认得几个字？”
“名字还是会写的。”
“谁教的？”
“我爹。”
“你爹识字？”
“不识。”
“那他怎么教你？”
“他按着我的手写的。”
林秋梅盯了他两秒，收回登记册，将矿灯编号记了上去。
蒲大海低头看了一眼。
她写的是三十七。
他手里的矿灯，外壳上却没有三十七的标记，只有一小块被刮花的白漆，原本的编号已经看不清了。
他没有出声，把灯挂到腰间，又领了一把镐头、一把短柄铁锹和一只帆布工具袋。
镐头的木柄上有三道深深的刀痕，刃口倒还算利。铁锹的铲面缺了一角，缺口不大，正好在右侧边缘。
林秋梅把一张纸递给马六。
“把他送到东二巷，先认路。”
马六接过纸，随手塞进裤兜。
“东二巷今天不是停了吗？”
“我只是让你带他认路。”
“认哪段？”
“外面的主巷，分叉口别进去。”
马六抬眼看了看她：“赵队长不是说，下午要补一批煤吗？”
“补煤和认路是一回事？”
“那我不管。”
林秋梅低头继续整理登记册，没再搭理他。
蒲大海站在旁边，把安全帽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系错。
马六看见了，撇撇嘴。
“刚才不是还不会？”
“看一遍就会了。”
“你这人学东西倒快。”
“命都快没了，学东西当然快。”
两人离开矿灯房时，井口旁又来了几个人。
三个年轻人，年纪都不大，一个穿着短棉袄，一个还穿着没有扣严的校服外套，最后一个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他们站在井架下面，手里拿着刚领的工具，脸上带着局促。
孙有才从值班房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张纸。
“谁让你们来的？”
三个年轻人没有回答。
马六压低声音说：“这几个也是今天进来的。”
孙有才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镐头，又看向那张纸。
“培训登记呢？”
“赵队长说先下去。”
“先下去干什么？”
“东二巷缺三个人，先跟着老工认路。”
孙有才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赵青山正好从装车台那边走过来。
他四十岁出头，穿一件油亮的黑色皮夹克，脖子上围着灰色围巾。
手里没有工具，只夹着一支烟。走路时脚步很快，经过煤堆边，鞋底沾上了黑泥，他也没有低头看。
“都站着干什么？”
孙有才把纸递过去。
“赵队，三个人没做培训。”
赵青山接过纸，只看了一眼。
“培训什么时候不能补？”
“下井前必须做。”
“必须？”赵青山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谁规定的？”
“矿上的安全制度。”
“制度上还写着今天必须装够多少车吗？”
孙有才没有说话。
赵青山抬手看了看表。
“运输队下午三点半进场，今天少装六车，明天他们就把车调到别处。你告诉我，煤不够，谁补？”
“煤不够可以明天再装。”
“明天再装，工人的工资你发？”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青山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落到皮夹克前襟。他没有去弹，只盯着孙有才。
“新人下去，不是让他们单独干活。跟着老工人走一趟，认认巷道，有什么问题现场再说。你当年进矿的时候，做了几天培训？”
孙有才抿着嘴。
“半天。”
“那不就得了。”
“那是以前。”
“以前能活，现在就活不了？”
赵青山说得很轻，旁边几个新工人却都听见了。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面。
孙有才捏着那张纸，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
“他们连支架都认不全。”
“井下有老工人。”
“矿灯也没领齐。”
“我让人补发。”
“东二巷那边最近顶板……”
赵青山打断他：“出了事算谁的？”
井口边骤然安静。
远处铁斗车沿着窄轨滑过，车轮一下一下撞着接缝。煤水从斗车底部滴下来，落在轨道旁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孙有才看着他，过了几秒才问：“你问的是谁的责任？”
“我问的是，出了事，算谁的。”
“按规矩算。”
“按谁的规矩？”
赵青山把烟头丢在脚下，用鞋底碾了两下。
“你要是觉得自己能担，就让他们下去。你要是担不起，就别站在这里说话。”
孙有才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三个新工人，又看了看井口深处。里面吹出来的风带着潮气，混着煤尘，擦过每个人的脸。
过了片刻，他把纸递回给赵青山。
“让他们跟我。”
赵青山接过纸，嘴角扯了扯。
“这不就完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有才，今天装车不能少。”
孙有才没有回头。
“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办到。”
赵青山说完才离开。
马六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低声嘀咕：“东二巷这几天不是一直在修支架吗？怎么又让人进去？”
孙有才回头看他。
“你也想说两句？”
马六立刻摇头：“我啥也没说。”
“那就闭嘴，去拿风筒。”
他把目光转向蒲大海。
“你以前下过井？”
蒲大海抱着镐头，脸上挂着一副不太聪明的笑。
“下过。”
“正规矿？”
“没有。”
“那你懂什么？”
“顶板响了不能抬头看。”
旁边几个年轻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孙有才却没笑。
“还有呢？”
“听风。风往脸上吹，说明巷道通着。没风，或者风里有怪味，就往回走。”
“怪味是什么味？”
“甜味、腥味、闷味，都算。”
“你还懂瓦斯？”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有危险？”
蒲大海看了看手里的镐头。
“人要是闻不出来，就先跑。跑出去再问懂不懂。”
孙有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他的矿灯。
“编号多少？”
“三十七。”
“登记了吗？”
“秋梅记了。”
孙有才朝矿灯伸出手。
蒲大海没有躲，将灯解下来递过去。孙有才翻看了一遍外壳，手指在裂痕上轻轻按了按。
“这灯不是三十七号。”
蒲大海故意愣住：“那是几号？”
“看不清。”
“看不清还给我？”
“你不是要下井吗？”
“要下井也不能拿坏灯啊。”
孙有才抬眼：“坏了？”
“裂了。”
“能亮吗？”
“现在能。”
“能亮就用。”
孙有才把矿灯还给他，转身朝井口走。
蒲大海跟上去。
“孙哥，这灯要是下去以后不亮了呢？”
孙有才没有回头。
“别让它不亮。”
“我说万一。”
“万一出了事，你就喊人。”
“喊谁？”
“谁听见就喊谁。”
“要是没人听见？”
孙有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那就自己回来。”
这句话说完，他不再理会蒲大海。
井口旁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压着一摞安全记录表。
风吹过来，纸页哗哗翻动，最上面那张被煤灰染得发黑。
孙有才将三个新工人的名字写在表上，又把蒲大海的登记册拿过来，对照着抄了一遍。
蒲大海站在旁边，眼睛落在纸上。
姓名、年龄、入井时间、培训时间。
前三项都有。
培训时间一栏，所有人都写着同一个时间：3月12日上午八时。
字迹完全一样，连最后一个“时”字收笔的方向都没有变化。
孙有才写到蒲大海时，笔尖停了一下。
“你上午几点来的？”
“刚到。”
“登记上写你八点培训。”
“那就是我睡着了，梦里培训的。”
旁边那个脸上有擦伤的年轻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孙有才没有笑。他把“八时”三个字照样写上，随后在旁边加了一道小小的横线。
蒲大海看见了，却装作没有看见。
井口的吊桶降了下来。
铁索绷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桶底撞在井台边，黑水溅起半尺高，落在几个人的裤脚上。
负责操作绞车的男人伸手拉开铁门，冲下面喊了一声。
“准备下人！”
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老工人从棚里走出来，扫了三个新人一眼。
“谁跟我？”
孙有才指了指校服外套的年轻人。
“你跟老吴。”
又指向脸上有擦伤的那人。
“你跟马六。”
最后看向蒲大海。
“你跟我。”
赵青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东二巷差两个人，三个新人一起带下去。”
孙有才回头。
“我带蒲大海进主巷，另外两个跟老吴和马六，分开走。”
“都下东二巷。”
“东二巷不是认路，是进采面。”
“你听不懂我的话？”
赵青山朝他走近，皮鞋踩过煤渣，发出嘎吱的声响。
“今天下午装车差六车。东二巷那边有一段煤壁已经露出来了，进去把煤扒出来，天黑前正好装车。”
“新人不能进采面。”
“他们不是人？”
“没经过培训。”
“又是培训。”
赵青山站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
“孙有才，你要是怕担责任，就把名字写到我后面。出了问题，我签字。”
孙有才看着他：“你签？”
“我签。”
“工人的伤亡记录，你也签？”
赵青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你今天话很多。”
“你今天安排的活不该干。”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
井口的风从下面往上冲，把赵青山的围巾吹得贴到脖子上。
他抬手把围巾压住，视线从孙有才脸上移开，扫过旁边几个新工人。
“听见了？谁不愿意下，现在就滚。滚出矿区，工资一分没有，登记表也不给你们。”
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脸色发白。
“我下。”
脸上有擦伤的人也点头。
“我也下。”
蒲大海把矿灯重新挂回腰间，咧嘴笑了笑。
“我都领东西了，不下不是白领吗？”
赵青山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识相。”
“我主要怕东西放久了，叫别人拿走。”
赵青山没再说话，转身朝装车台走去。
孙有才站在原地，手里那张记录表被他捏出几道皱痕。
片刻后，他松开手，把纸交给马六。
“拿好，别弄丢。”
马六接过来：“孙哥，东二巷真要进？”
“先走主巷。”
“赵队让进采面。”
“我说怎么走，就怎么走。”
“那赵队问起来……”
孙有才看了他一眼。
马六立刻改口：“我知道了。”
蒲大海把安全帽扣好，跟着孙有才站到吊桶旁。
下井前，孙有才挨个检查矿灯。
轮到蒲大海时，他伸手按了按三十七号灯的电池盒。
“灯亮几格？”
“没看。”
“按一下。”
蒲大海拇指按下开关，灯光闪了两下，亮度明显比旁边几盏弱。
灯罩里积着一层煤灰，光束发黄，照出去只有一小段。
孙有才皱了皱眉。
“换一盏。”
蒲大海松了口气：“能换？”
孙有才转头看向矿灯房。
林秋梅正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登记册。
“秋梅，三十七号灯电量不够，换一盏。”
林秋梅走过来，从蒲大海手里拿起矿灯。
她看了看编号，又看了看登记册。
“登记的是三十七。”
“那就改。”
“改了，记录对不上。”
“灯都要没电了，还管什么记录？”
林秋梅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翻开登记册，手指沿着那一页往下划。
三十七号旁边原本有一行字，被墨水涂黑，黑色下面隐约露出另一个名字。
她用指甲刮了刮那处墨迹，没有刮开。
“没有备用灯了。”她说。
孙有才看着她：“矿灯架上至少还有六盏。”
“那六盏是明天检修的。”
“先拿一盏出来。”
“出了问题谁负责？”
孙有才看向赵青山离开的方向。
林秋梅也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有才，今天别再惹事。”
“灯坏了才是惹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灯。”
两个人对视片刻。
井下传来吊桶碰撞井壁的回声，空洞而悠长。
林秋梅把三十七号灯递回给蒲大海。
“先用着。真不亮了，再上来换。”
孙有才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蒲大海接过矿灯，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痕。
他把灯挂回腰侧，故意笑着说：“没事，灯不亮了，我就把眼睛睁大点。”
林秋梅没有笑。
她低头在登记册上补了一笔，墨水压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孙有才带着几个人进了吊桶。
蒲大海站在最外侧，肩膀贴着冰冷的井壁。
马六和另外两个新人挤在另一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铁桶底部积着一层黑水，鞋底踩进去，水面立刻漫过鞋帮。
孙有才伸手拉下护栏。
“都抓稳。”
绞车开始转动。
吊桶缓缓下沉，井口的天光从头顶缩成一块灰白的方形。
风声越来越大，铁索在黑暗里发出细长的颤音。
蒲大海抬头看着那方天光，直到它变成巴掌大小，又变成一块硬币，最后被井壁完全吞没。
黑暗压了下来。
三十七号矿灯闪了一下。
蒲大海伸手按住灯体。
灯光重新亮起。
孙有才看见了，问：“怎么了？”
“没事，灯打了个嗝。”
马六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声很快被井壁吸走。
吊桶落到井底，铁门打开。
潮湿的冷气从巷道深处吹过来，带着煤层特有的闷味。
地面铺着窄轨，轨道旁积着黑水，水面上漂着碎木片和煤渣。
孙有才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先抬灯照向巷道顶板。
“看支架。”
三个新人跟着抬头。
木支架一根挨着一根，表面被水汽泡得发黑。
有些地方的木头已经裂开，裂缝里塞着煤泥。
顶板上垂着几根细长的木楔，随着风轻轻晃动。
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孙哥，这里安全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别乱碰。”
孙有才举灯往前照了照。
“主巷先走一百米，别离开轨道。谁听见顶板响，先喊，不要自己跑。”
“喊了有用吗？”脸上有擦伤的年轻人问。
“有用。”
“要是没人听见？”
孙有才回头看了一眼蒲大海。
蒲大海立刻说：“那就自己跑。”
孙有才没有接话，继续往前。
巷道并不宽，五个人并排走不了，只能前后错开。
蒲大海走在最后，矿灯光束随着脚步晃动。
两侧煤壁被水浸得发亮，偶尔有细小的煤粒从上方掉下来，落在安全帽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走出二十多米，前方一名新人脚底踩到一片松动的煤渣，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歪。
他肩上的工具撞向支架。
蒲大海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人往回一带。
另一只手同时托住了那把差点落地的镐头。
动作太快，连那年轻人都没反应过来。
镐头擦着木架停住，距离支柱只差半寸。
“别乱碰。”蒲大海松开手，故意骂道：“工具摔坏了，谁赔？”
年轻人喘着气：“我……我没站稳。”
“没站稳就蹲下，别往柱子上撞。”
孙有才转过身，看着蒲大海。
“你反应挺快。”
蒲大海把镐头塞回那年轻人手里。
“他要是把镐头摔了，咱们不得空手回去？我还指望拿它挖煤吃饭呢。”
孙有才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那根支架。
“以前在正规矿干过？”
“说了，黑矿。”
“黑矿也有支架？”
“有木头就算支架。”
“有安全员？”
“有。”
“叫什么？”
“老头。”
“名字。”
“大家都叫他老头。”
孙有才盯着他。
蒲大海抬手摸了摸鼻子：“他年纪大，大家都这么叫。”
“你认得顶板声音。”
“石头要掉下来，谁都认得。”
“不是谁都认得。”
孙有才走近半步，压低声音。
“你刚才扶人之前，先看了一眼上面。”
蒲大海脸上的笑意停了停。
“我怕他把煤砸我头上。”
“你站在他后面。”
“石头会拐弯。”
孙有才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后，伸手敲了敲右侧支架。
木头传出沉闷的回声。
又敲了敲左侧。
左侧的声音发空，里面夹着细微的颤动。
孙有才的脸色变了。
“停。”
所有人站住。
“怎么了？”马六问。
“听。”
几个人屏住呼吸。
巷道里只剩下通风机传来的低鸣，以及水滴落地的声音。
滴答。
滴答。
蒲大海抬头看向左侧支架。
那根木柱底部已经离开了煤壁，旁边塞着一块薄木片。
木片被水泡软，边缘向外翻着。
再往上，顶板有一条新裂缝，从黑暗里斜着伸出去。
孙有才走过去，用手掌按了按支架。
木柱向里沉了半寸。
“这段什么时候修的？”他问。
马六摇头：“我不知道。”
“昨天谁来过？”
“老韩他们。”
“老韩呢？”
“今天没下。”
孙有才又抬灯向前照。
主巷尽头出现了一个分叉口。左边通往旧采区，右边通向东二巷。
分叉处堆着几根拆下来的木梁，梁上残留着干掉的煤泥。
蒲大海站在那里，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细响。
咔。
很轻。
像一根干树枝被人踩断。
“往后退。”孙有才说。
赵青山的声音突然从墙上的电话里传出来。
电话机挂在支架旁，铃声刺耳，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孙有才拿起听筒。
“喂。”
“你们到哪儿了？”
赵青山的声音带着杂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主巷分叉口。”
“东二巷走进去。”
“支架有问题。”
“让人补。”
“顶板也有裂缝。”
“你是安全员还是我是安全员？”
孙有才握紧听筒。
“赵队，这里不能进。”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东二巷今天必须出煤。”
“出了事怎么办？”
“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赵青山的声音冷了下来。
“出了事算我的。”
“你签字？”
“我说算我的，就算我的。”
“那三个新人没有培训。”
“他们现在不是已经在井下了吗？”
孙有才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新人都缩在支架旁，脸色发白，手里的工具握得很紧。
蒲大海站在最后，目光落在左侧那根发空的支架上。
“赵队，”孙有才说：“你让他们上去。”
“少废话。”
“我带他们走主巷，今天不进东二。”
“孙有才，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想干。”
“想干就往里走。”
“往里走会死人。”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通风机的低鸣从远处传来，巷道里的空气越来越闷。
孙有才握着听筒，手指关节泛白。
过了几秒，赵青山才开口。
“你知道今天差多少车吗？”
“六车。”
“少六车，运输队明天撤两辆车。车一撤，矿上的煤怎么运？煤运不出去，工资从哪里来？你们这些人只知道井下危险，知道地面上多少张嘴等着吃饭吗？”
孙有才没有说话。
“有才，”赵青山放缓了语气：“你家里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吗？大的今年上学，小的身体不好。你要是现在撂挑子，月底工资我可以照发，但以后矿上有没有你的名字，我就说不准了。”
孙有才闭了闭眼。
一滴水从顶板上落下来，正好砸在他手背上。
“赵队，别拿我家里人说事。”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不是让人去送死。”
“没人让你送死。”
“那就让他们上去。”
“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被挂断。
孙有才把听筒放回去，站在原地没有动。
马六低声问：“孙哥，怎么办？”
“先退到安全段。”
“赵队让进东二巷。”
“我说退。”
“可……”
孙有才猛地转过头。
“你也想进去？”
马六闭上嘴。
孙有才朝三个新人招了招手。
“都跟上，离开分叉口。”
蒲大海没有立即动。
他抬起矿灯，照向右侧通往东二巷的入口。
入口上方的木梁被煤灰涂得一片漆黑，原本钉着一块警示牌，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
地面有几道新鲜的车辙，煤渣被压得发亮，说明不久前还有矿车进去。
可支架底下没有脚印出来。
只有进去的痕迹。
他又照向左侧。
那边是旧巷道，入口被一排拆下来的木梁挡住，梁后垂着一块灰黑色铁皮牌。
铁皮牌上似乎写着“封闭”两个字，只是煤灰太厚，几乎遮住了全部字迹。
孙有才已经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蒲大海，走。”
“孙哥。”
“什么事？”
“那边有声音。”
孙有才的脸色瞬间变了。
“哪边？”
蒲大海指向旧巷道入口。
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巷道深处没有风。
没有水滴声，也没有矿车经过的动静。
过了片刻，一声轻响从铁皮牌后面传出。
当。
像有人用硬东西敲了一下煤壁。
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脸色发白。
“里面有人？”
孙有才抬起手，示意所有人闭嘴。
几个人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又是一声。
当。当。当。
三下，间隔很短。
紧接着停了片刻。
当。当。
两下。
三短，两长。
蒲大海看向孙有才。
孙有才没有看他，只盯着那块被煤灰遮住的封闭牌。
他的手慢慢抬起，按在矿灯开关上。
“把灯关了。”他说。
马六愣住：“为什么？”
“关灯。”
“里面有人。”
“所以才关。”
孙有才先关掉自己的矿灯。
黑暗立刻压了下来。
马六咬了咬牙，也按灭了灯。三个新人接连照做，巷道里的光线一盏接一盏消失，只剩下蒲大海腰侧那盏三十七号矿灯还亮着。
孙有才看向他。
“蒲大海。”
“我这就关。”
蒲大海按下开关。
灯光闪了两下，没有熄灭。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亮着。
孙有才的脸隐在黑暗里，声音压得极低。
“再按。”
蒲大海低头看了看那道裂开的灯壳，拇指再次压下去。
三十七号矿灯猛地暗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
铁皮牌后面，第三次传来敲击声。
当。当。当。
停顿。
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