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94章 反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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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暖气片还在墙角发出闷响，铁皮外壳被烤得发白。
窗玻璃上的水雾没有散，外面的薄雪映在上面，只剩一片模糊的亮色。
高建平手边那只茶缸已经凉了，菊花泡在水底，几片花瓣贴着缸壁，随着他手指的敲动轻轻晃着。
“周书记。”
他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您说要查华辉集团，我们没有意见。企业有问题，当然要依法处理。可您刚才提到的暂停新增井下作业、联合进驻，这个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哪里大？”
“华辉集团下属矿点多，分布也散。安监、纪委、审计同时进去，势必会影响正常生产。尤其是已经开工的矿井，如果全部重新检查，少说也要停几天。煤炭供应一旦中断，焦化厂、发电厂，还有铁路运输，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你建议怎么做？”
高建平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本，纸页被翻得哗哗作响。
那本笔记本上从会议开始就没有写下一个字，只有第一页右下角留着几道指甲掐出来的浅痕。
“我建议分两步。”他说：“先查汾河县那个矿点。把事实核实清楚，把责任人找出来，再根据调查结果决定是否扩大范围。这样既能给群众一个交代，也不会让其他企业产生误解。”
“其他企业会产生什么误解？”
“误解市委要借一件事情，对整个华辉集团动手。”
“市委如果只是查一个矿点，华辉集团就可以把所有问题都推给赵青山。”
周扬抬手，拿起桌面上的一页材料：“高副市长，您应该已经看过汾河县矿上的初步清单。”
高建平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周扬把纸推向桌子中央。
“安全培训记录，二百三十七人，签名笔迹高度相似。矿灯领用表上，有十七个人已经死亡，名字还在领灯。运输场三个月的过磅记录，和大通运输公司的放行条对不上。账面上少了多少吨煤，还没算出来。旧巷道里发现了私采设备和炸药，矿上却说那里从来没有开过工。”
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
“这些问题，是赵青山一个人能做出来的吗？”
高建平的眉头皱着：“具体责任还要调查。”
“那就调查。”
“我没有说不调查。”
“可你一直在说，不能影响生产，不能影响税收，不能影响就业。”
周扬看着他：“从头到尾，你没有问过一句，死了多少人。”
高建平的嘴角绷了起来。
“周书记，我不是不关心工人。可治理一个城市，不能只看某一方面。矿工要吃饭，地方要发展，财政要运转。我们不能把所有问题都简单归结到企业身上。”
“我什么时候把所有问题归结到企业身上了？”
“您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的意思是，谁的问题谁负责。”
周扬说：“矿工要吃饭，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把命卖了还拿不到工资。地方要发展，所以更不能靠瞒报事故、盗采资源和冒领死人工资来撑门面。财政要运转，所以更不能让一部分人把国家资源装进自己的口袋，再拿税收和就业来堵政府的嘴。”
会议桌边，有人低头喝茶。
茶缸盖碰到缸沿，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又停了。
组织部长抬起头，说：“周书记，华辉集团的问题如果属实，当然要处理。但企业发展到今天，也有它的客观原因。龙城这些年基础薄弱，招商环境并不算好。李朝辉从煤矿起家，把运输、焦化、机械维修这些环节都做起来了，形成产业链，这对稳定地方经济有好处。”
“产业链？”
周扬看向他。
“是。”
“把煤矿、运输、焦化、建筑、商贸都攥在一个人手里，连街道上的小商户都要看他的脸色，这也叫产业链？”
组织部长一时没有接上话。
周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在国外，这种情况叫什么，你们知道吗？”
没人回答。
高建平端起茶缸，杯盖碰了两次，终究没有喝。他把茶缸放回原处，问道：“周书记想说什么？”
“在大俄，叫寡头。”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周扬的声音不高，话却一字一字落下来。
“一个人先靠资源起家，再把运输、能源、金融、房地产和媒体攥到手里，最后用钱收买官员，用企业控制就业，用地方税收逼政府让步。政府在他面前要先考虑他的态度，群众遇到事情要先问他点不点头。这叫寡头，不叫优秀企业家。”
高建平的脸色慢慢沉了。
周扬没有停。
“在高丽，叫财阀。一个企业发展到可以左右地方政策，影响官员任免，决定多少家庭有没有饭吃，这种局面合理吗？”
宣传部长下意识看了看门口。
会议室的门关得很严，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细细的走廊灯光。
门外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电话铃，响了两下，接着被人接起。
政法委书记沉声说道：“周书记，您把华辉集团和国外的寡头、财阀相提并论，是不是有些过重了？华辉集团毕竟是在党的领导和政府监管下经营的民营企业，性质不能混为一谈。”
“性质当然不同。”
周扬说：“所以我才没有直接下结论。我现在要做的，是查清它有没有越过边界。”
“可您刚才的话，容易造成误导。”
“什么误导？”
“让人觉得华辉集团已经成了地方上的特殊利益集团。”
“难道不是吗？”
政法委书记的手掌压在笔记本上。
“这需要证据。”
“所以要查。”
“但在查清之前，不能用这样的判断影响干部和群众。”
周扬看着他，问：“那你觉得，什么叫特殊利益集团？”
政法委书记没有立即回答。
周扬将桌上的一份文件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
“企业发生事故，责任推给空壳运输公司。矿工死了，工资继续被人冒领。账目出了问题，先通知企业自查。检查组还没进门，矿上的账已经换了一套。地方上需要修路、建学校，企业捐一笔钱，相关部门就对违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把文件合上。
“这些事情如果单独发生一件，可以说是管理漏洞。连在一起，就是一套运作方式。”
郑怀远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把手里的钢笔放在桌上。
“周书记，纪委已经掌握了几条外围线索。”
他说：“华辉集团名下有几家运输公司，注册人互相之间存在亲属关系。有两家公司的办公地址是同一个，实际办公地点却在华辉集团总部后院。还有几笔工程款，最后流向了几名干部家属控制的账户。”
高建平转头看他：“这些线索经过核实了吗？”
“正在核实。”
“既然还在核实，就不该在常委会上直接说。”
郑怀远的目光没有移开：“如果什么都核实清楚了，纪委就不需要办案了，只需要盖章。”
高建平的脸色更难看了。
“老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纪委办案要讲程序。”
“讲程序没有问题。”
郑怀远说：“可有些人比程序走得快。我们调一份账，他们提前一天就能把账换掉；我们找一个证人，第二天那个人就离开龙城；我们查一笔资金，银行里只剩下一张转账凭证。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程序就成了给别人争取时间。”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周扬侧过脸，看了一眼郑怀远。
郑怀远手边那支钢笔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在龙城查了半年，手里有线索，却始终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
不是因为他没有查，而是每走一步，前面就有人提前把路堵上。
周扬知道这一点。
也正因为知道，他没有让郑怀远继续单独往下查。
“从今天起，纪委、审计、安监和公安，组成联合调查组。”
周扬说：“组长由郑怀远同志负责，副组长从市政府和政法系统各抽一人。调查组不设在华辉集团，也不设在原有主管部门，办公地点放到市委三楼东侧的小会议室。”
郝通坐在靠门的位置，赶紧拿笔记下。
周扬继续交代：“所有材料统一编号。原始账本、合同、过磅单、工资表和银行流水，分别由纪委、审计和公安各保管一份复印件，原件入柜，封条由三方同时加盖。任何人调阅，必须留下时间、事由和经手人。”
郑怀远点了点头。
“人员怎么安排？”他问。
“审计局出四个人，不能用华辉集团以前合作过的审计员。安监局出三个人，全部换成没有在华辉矿区任过职的。公安局负责控制现场和证人安全，先查运输场、记账室、矿灯房、炸药库和各矿区调度室。”
张卫国不在会议室，政法委书记替他问道：“需要对华辉集团总部采取措施吗？”
“先封存，不查封。”
“具体怎么封存？”
“派人进驻档案室、财务室和人事部。没有调查组签字，任何纸质档案不得转移，任何电脑不得关机，不得拆卸硬盘。财务人员、仓库管理员、车队调度员，先登记身份，再分别谈话。”
“如果企业拒绝配合？”
“公安依法带走。”
“如果对方拿出地方重点企业的文件，要求先报市政府？”
“告诉他，市政府已经开始查了。”
“如果李朝辉直接找省里？”
周扬抬眼看向高建平。
“那就让他找。谁来问，就把材料送给谁。”
高建平坐在那里，脸色阴沉。
他知道周扬这句话不是说给李朝辉听的，也是说给在座这些人听的。
有人想借省里的关系压下来，周扬就把材料往省里送；有人想用地方经济做筹码，周扬就把工人和税收从企业手里拆出来；有人想把责任推给死去的赵青山，周扬就继续往上追资金、追合同、追谁在关键时候给他开过绿灯。
这不是一次针对矿山的检查。
这是要把华辉集团这些年织起来的网，一根根拆开。
高建平深吸了一口气。
“周书记。”他说：“即便调查组成立，也不代表现在就要讨论反垄断。这个问题牵涉面太广，国内目前也没有成熟经验。华辉集团的资产、人员和产业分布，已经和龙城经济连在一起。贸然拆分，后果谁来承担？”
“你觉得反垄断是拆企业？”
“难道不是？”
“不是。”
周扬把手里的钢笔横放在文件上。
“反垄断首先要查清楚，它是怎么垄断的。是靠正常竞争做大，还是靠行政保护、低价吞并、强迫交易、关联输送和非法占用资源做大。是企业凭本事赢得市场，还是有人提前把路障搬走，再把竞争对手赶出去。”
他看着高建平。
“如果一家企业靠效率赢得市场，我不会动它。可如果它一边控制煤矿，一边控制运输，再通过关联公司控制销售，把成本和风险留给别人，把利润全部收到自己手里，这就不是正常竞争。”
组织部长插话：“可即便存在这些问题，也应该一件一件处理，不能一上来就给企业戴上垄断的帽子。”
“所以我说，要讨论反垄断。”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不是今天就拆，也不是明天就分。是从现在开始，把这个问题摆到桌面上。华辉集团的煤矿、运输、焦化和建筑业务，是否存在相互输送利益；它名下的矿点，是否通过关联公司规避监管；它控制的运输车队，是否排挤其他车队；它向下游企业供煤时，是否附带强制条件。”
他看向会议桌两侧的人。
“这些问题，谁来回答？”
依旧没有人说话。
“回答不了，就去查。查清楚之后，再讨论该怎么分、怎么管、怎么改。”
高建平低声说：“周书记，龙城现在需要的是稳定。”
“稳定不是把问题压在桌子底下。”
“那您认为，什么才是稳定？”
“工人按时拿到工资，事故之后有人负责，死者家属能拿到赔偿，企业按照规矩缴税，政府不替任何老板遮掩。”周扬说：“这才是稳定。”
他停了一下，目光掠过会议桌。
“至于靠恐吓工人、封口证人、篡改账目维持出来的安稳，不叫稳定，叫拖延。”
高建平还想说话，周扬已经抬起手。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可会议室里的人都坐直了些。
“担心矿井停产，担心工人失业，担心银行抽贷，担心税收下降，担心外地投资商观望。这些问题都要解决，但解决问题不能靠包庇违法。”
他看向郝通。
“劳动部门先把华辉集团所有矿区的工人名单调出来，按照正式职工、临时工、外包人员分别登记。工资、社保、工伤和家属抚恤，逐项核对。银行方面，由市政府出面沟通，不能因为调查就擅自冻结工人工资账户。”
郝通迅速记下。
“发改、经贸和财政部门，另外拿出一份方案。假设华辉集团部分矿点停产三个月，地方煤炭供应、工人安置和财政收入怎么补。不要只告诉我困难在哪里，要告诉我替代方案在哪里。”
“是。”
“交通部门，把华辉集团控制的运输线路和外部车队全部列出来。凡是没有合法合同、没有过磅记录、没有车辆资质的，立即停运检查。”
会议室里的笔声重新响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插话。
周扬把面前那份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又合上。
“我说完了。”
高建平抬头：“周书记，常委会还需要表决吗？”
“不需要。”
“这么大的事情……”
“查华辉集团，不需要等它同意。”周扬说：“联合调查组成立、全面核查和反垄断研究，都是市委的工作安排。各部门照着执行。”
高建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如果有人有不同意见呢？”
周扬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有意见的可以保留。”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扬拿起茶缸，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透。
他没有喝，只是将盖子扣回去，发出清脆的一声。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各部门都动起来。”
他的目光从高建平脸上移开，落到郑怀远、郝通和其他常委身上。
“不是开会表态，也不是把文件转下去。调查组要进矿，账要封，人员要见，线路要查，工人的名单要核对。三天以后，谁还拿不出进度，谁就当着常委会说明原因。”
说完，他站起身。
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
“散会。”
暖气片还在墙角发出闷响，铁皮外壳被烤得发白。
窗玻璃上的水雾没有散，外面的薄雪映在上面，只剩一片模糊的亮色。
高建平手边那只茶缸已经凉了，菊花泡在水底，几片花瓣贴着缸壁，随着他手指的敲动轻轻晃着。
“周书记。”
他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您说要查华辉集团，我们没有意见。企业有问题，当然要依法处理。可您刚才提到的暂停新增井下作业、联合进驻，这个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哪里大？”
“华辉集团下属矿点多，分布也散。安监、纪委、审计同时进去，势必会影响正常生产。尤其是已经开工的矿井，如果全部重新检查，少说也要停几天。煤炭供应一旦中断，焦化厂、发电厂，还有铁路运输，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你建议怎么做？”
高建平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本，纸页被翻得哗哗作响。
那本笔记本上从会议开始就没有写下一个字，只有第一页右下角留着几道指甲掐出来的浅痕。
“我建议分两步。”他说：“先查汾河县那个矿点。把事实核实清楚，把责任人找出来，再根据调查结果决定是否扩大范围。这样既能给群众一个交代，也不会让其他企业产生误解。”
“其他企业会产生什么误解？”
“误解市委要借一件事情，对整个华辉集团动手。”
“市委如果只是查一个矿点，华辉集团就可以把所有问题都推给赵青山。”
周扬抬手，拿起桌面上的一页材料：“高副市长，您应该已经看过汾河县矿上的初步清单。”
高建平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周扬把纸推向桌子中央。
“安全培训记录，二百三十七人，签名笔迹高度相似。矿灯领用表上，有十七个人已经死亡，名字还在领灯。运输场三个月的过磅记录，和大通运输公司的放行条对不上。账面上少了多少吨煤，还没算出来。旧巷道里发现了私采设备和炸药，矿上却说那里从来没有开过工。”
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
“这些问题，是赵青山一个人能做出来的吗？”
高建平的眉头皱着：“具体责任还要调查。”
“那就调查。”
“我没有说不调查。”
“可你一直在说，不能影响生产，不能影响税收，不能影响就业。”
周扬看着他：“从头到尾，你没有问过一句，死了多少人。”
高建平的嘴角绷了起来。
“周书记，我不是不关心工人。可治理一个城市，不能只看某一方面。矿工要吃饭，地方要发展，财政要运转。我们不能把所有问题都简单归结到企业身上。”
“我什么时候把所有问题归结到企业身上了？”
“您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的意思是，谁的问题谁负责。”
周扬说：“矿工要吃饭，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把命卖了还拿不到工资。地方要发展，所以更不能靠瞒报事故、盗采资源和冒领死人工资来撑门面。财政要运转，所以更不能让一部分人把国家资源装进自己的口袋，再拿税收和就业来堵政府的嘴。”
会议桌边，有人低头喝茶。
茶缸盖碰到缸沿，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又停了。
组织部长抬起头，说：“周书记，华辉集团的问题如果属实，当然要处理。但企业发展到今天，也有它的客观原因。龙城这些年基础薄弱，招商环境并不算好。李朝辉从煤矿起家，把运输、焦化、机械维修这些环节都做起来了，形成产业链，这对稳定地方经济有好处。”
“产业链？”
周扬看向他。
“是。”
“把煤矿、运输、焦化、建筑、商贸都攥在一个人手里，连街道上的小商户都要看他的脸色，这也叫产业链？”
组织部长一时没有接上话。
周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在国外，这种情况叫什么，你们知道吗？”
没人回答。
高建平端起茶缸，杯盖碰了两次，终究没有喝。他把茶缸放回原处，问道：“周书记想说什么？”
“在大俄，叫寡头。”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周扬的声音不高，话却一字一字落下来。
“一个人先靠资源起家，再把运输、能源、金融、房地产和媒体攥到手里，最后用钱收买官员，用企业控制就业，用地方税收逼政府让步。政府在他面前要先考虑他的态度，群众遇到事情要先问他点不点头。这叫寡头，不叫优秀企业家。”
高建平的脸色慢慢沉了。
周扬没有停。
“在高丽，叫财阀。一个企业发展到可以左右地方政策，影响官员任免，决定多少家庭有没有饭吃，这种局面合理吗？”
宣传部长下意识看了看门口。
会议室的门关得很严，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细细的走廊灯光。
门外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电话铃，响了两下，接着被人接起。
政法委书记沉声说道：“周书记，您把华辉集团和国外的寡头、财阀相提并论，是不是有些过重了？华辉集团毕竟是在党的领导和政府监管下经营的民营企业，性质不能混为一谈。”
“性质当然不同。”
周扬说：“所以我才没有直接下结论。我现在要做的，是查清它有没有越过边界。”
“可您刚才的话，容易造成误导。”
“什么误导？”
“让人觉得华辉集团已经成了地方上的特殊利益集团。”
“难道不是吗？”
政法委书记的手掌压在笔记本上。
“这需要证据。”
“所以要查。”
“但在查清之前，不能用这样的判断影响干部和群众。”
周扬看着他，问：“那你觉得，什么叫特殊利益集团？”
政法委书记没有立即回答。
周扬将桌上的一份文件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
“企业发生事故，责任推给空壳运输公司。矿工死了，工资继续被人冒领。账目出了问题，先通知企业自查。检查组还没进门，矿上的账已经换了一套。地方上需要修路、建学校，企业捐一笔钱，相关部门就对违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把文件合上。
“这些事情如果单独发生一件，可以说是管理漏洞。连在一起，就是一套运作方式。”
郑怀远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把手里的钢笔放在桌上。
“周书记，纪委已经掌握了几条外围线索。”
他说：“华辉集团名下有几家运输公司，注册人互相之间存在亲属关系。有两家公司的办公地址是同一个，实际办公地点却在华辉集团总部后院。还有几笔工程款，最后流向了几名干部家属控制的账户。”
高建平转头看他：“这些线索经过核实了吗？”
“正在核实。”
“既然还在核实，就不该在常委会上直接说。”
郑怀远的目光没有移开：“如果什么都核实清楚了，纪委就不需要办案了，只需要盖章。”
高建平的脸色更难看了。
“老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纪委办案要讲程序。”
“讲程序没有问题。”
郑怀远说：“可有些人比程序走得快。我们调一份账，他们提前一天就能把账换掉；我们找一个证人，第二天那个人就离开龙城；我们查一笔资金，银行里只剩下一张转账凭证。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程序就成了给别人争取时间。”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周扬侧过脸，看了一眼郑怀远。
郑怀远手边那支钢笔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在龙城查了半年，手里有线索，却始终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
不是因为他没有查，而是每走一步，前面就有人提前把路堵上。
周扬知道这一点。
也正因为知道，他没有让郑怀远继续单独往下查。
“从今天起，纪委、审计、安监和公安，组成联合调查组。”
周扬说：“组长由郑怀远同志负责，副组长从市政府和政法系统各抽一人。调查组不设在华辉集团，也不设在原有主管部门，办公地点放到市委三楼东侧的小会议室。”
郝通坐在靠门的位置，赶紧拿笔记下。
周扬继续交代：“所有材料统一编号。原始账本、合同、过磅单、工资表和银行流水，分别由纪委、审计和公安各保管一份复印件，原件入柜，封条由三方同时加盖。任何人调阅，必须留下时间、事由和经手人。”
郑怀远点了点头。
“人员怎么安排？”他问。
“审计局出四个人，不能用华辉集团以前合作过的审计员。安监局出三个人，全部换成没有在华辉矿区任过职的。公安局负责控制现场和证人安全，先查运输场、记账室、矿灯房、炸药库和各矿区调度室。”
张卫国不在会议室，政法委书记替他问道：“需要对华辉集团总部采取措施吗？”
“先封存，不查封。”
“具体怎么封存？”
“派人进驻档案室、财务室和人事部。没有调查组签字，任何纸质档案不得转移，任何电脑不得关机，不得拆卸硬盘。财务人员、仓库管理员、车队调度员，先登记身份，再分别谈话。”
“如果企业拒绝配合？”
“公安依法带走。”
“如果对方拿出地方重点企业的文件，要求先报市政府？”
“告诉他，市政府已经开始查了。”
“如果李朝辉直接找省里？”
周扬抬眼看向高建平。
“那就让他找。谁来问，就把材料送给谁。”
高建平坐在那里，脸色阴沉。
他知道周扬这句话不是说给李朝辉听的，也是说给在座这些人听的。
有人想借省里的关系压下来，周扬就把材料往省里送；有人想用地方经济做筹码，周扬就把工人和税收从企业手里拆出来；有人想把责任推给死去的赵青山，周扬就继续往上追资金、追合同、追谁在关键时候给他开过绿灯。
这不是一次针对矿山的检查。
这是要把华辉集团这些年织起来的网，一根根拆开。
高建平深吸了一口气。
“周书记。”他说：“即便调查组成立，也不代表现在就要讨论反垄断。这个问题牵涉面太广，国内目前也没有成熟经验。华辉集团的资产、人员和产业分布，已经和龙城经济连在一起。贸然拆分，后果谁来承担？”
“你觉得反垄断是拆企业？”
“难道不是？”
“不是。”
周扬把手里的钢笔横放在文件上。
“反垄断首先要查清楚，它是怎么垄断的。是靠正常竞争做大，还是靠行政保护、低价吞并、强迫交易、关联输送和非法占用资源做大。是企业凭本事赢得市场，还是有人提前把路障搬走，再把竞争对手赶出去。”
他看着高建平。
“如果一家企业靠效率赢得市场，我不会动它。可如果它一边控制煤矿，一边控制运输，再通过关联公司控制销售，把成本和风险留给别人，把利润全部收到自己手里，这就不是正常竞争。”
组织部长插话：“可即便存在这些问题，也应该一件一件处理，不能一上来就给企业戴上垄断的帽子。”
“所以我说，要讨论反垄断。”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不是今天就拆，也不是明天就分。是从现在开始，把这个问题摆到桌面上。华辉集团的煤矿、运输、焦化和建筑业务，是否存在相互输送利益；它名下的矿点，是否通过关联公司规避监管；它控制的运输车队，是否排挤其他车队；它向下游企业供煤时，是否附带强制条件。”
他看向会议桌两侧的人。
“这些问题，谁来回答？”
依旧没有人说话。
“回答不了，就去查。查清楚之后，再讨论该怎么分、怎么管、怎么改。”
高建平低声说：“周书记，龙城现在需要的是稳定。”
“稳定不是把问题压在桌子底下。”
“那您认为，什么才是稳定？”
“工人按时拿到工资，事故之后有人负责，死者家属能拿到赔偿，企业按照规矩缴税，政府不替任何老板遮掩。”周扬说：“这才是稳定。”
他停了一下，目光掠过会议桌。
“至于靠恐吓工人、封口证人、篡改账目维持出来的安稳，不叫稳定，叫拖延。”
高建平还想说话，周扬已经抬起手。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可会议室里的人都坐直了些。
“担心矿井停产，担心工人失业，担心银行抽贷，担心税收下降，担心外地投资商观望。这些问题都要解决，但解决问题不能靠包庇违法。”
他看向郝通。
“劳动部门先把华辉集团所有矿区的工人名单调出来，按照正式职工、临时工、外包人员分别登记。工资、社保、工伤和家属抚恤，逐项核对。银行方面，由市政府出面沟通，不能因为调查就擅自冻结工人工资账户。”
郝通迅速记下。
“发改、经贸和财政部门，另外拿出一份方案。假设华辉集团部分矿点停产三个月，地方煤炭供应、工人安置和财政收入怎么补。不要只告诉我困难在哪里，要告诉我替代方案在哪里。”
“是。”
“交通部门，把华辉集团控制的运输线路和外部车队全部列出来。凡是没有合法合同、没有过磅记录、没有车辆资质的，立即停运检查。”
会议室里的笔声重新响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插话。
周扬把面前那份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又合上。
“我说完了。”
高建平抬头：“周书记，常委会还需要表决吗？”
“不需要。”
“这么大的事情……”
“查华辉集团，不需要等它同意。”周扬说：“联合调查组成立、全面核查和反垄断研究，都是市委的工作安排。各部门照着执行。”
高建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如果有人有不同意见呢？”
周扬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有意见的可以保留。”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扬拿起茶缸，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透。
他没有喝，只是将盖子扣回去，发出清脆的一声。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各部门都动起来。”
他的目光从高建平脸上移开，落到郑怀远、郝通和其他常委身上。
“不是开会表态，也不是把文件转下去。调查组要进矿，账要封，人员要见，线路要查，工人的名单要核对。三天以后，谁还拿不出进度，谁就当着常委会说明原因。”
说完，他站起身。
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