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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701章 难得的星期天

    三月二十三日,星期天。

    龙城的干部是双休,这一条写在文件里,周扬到任以来却一天也没用上。

    闽东那几年也差不多,周末对他来说只是电话少一些、会议短一些的工作日。

    今天不一样。

    天刚亮,周扬就起了。

    他给司机打了个电话。

    “小刘,今天不用你出车。”

    “周书记,您要去哪儿?我送您。”

    “私事。”周扬说:“钥匙我从车队拿,你在家歇着,跟你媳妇带孩子去公园转转。”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应了声“哎”。

    车是市委车队一辆老桑塔纳,车门的密封条有些老化,关门时得多用点力气。

    周扬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又把后视镜掰正。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两串糖葫芦,山楂外头裹着亮晶晶的糖壳,是他天没亮就绕到老城区一条巷子里买的。

    卖糖葫芦的老汉刚支起摊子,炭火还没烧旺,周扬就在旁边站着等了二十分钟。

    前天晚上,他给杨欣打电话,没说别的,开口第一句就问:“可可爱吃什么?”

    杨欣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后来才说:“酸的。山楂、杏干、酸梅汤,越酸越爱吃。吃完了皱着脸,还要吃。”

    “还有呢?”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你上次说我不知道。”

    杨欣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周扬听见她轻轻吸了下鼻子,然后一样一样地说给他听。

    可可睡觉要抱一只掉了一只耳朵的布兔子,不许别人洗,洗了就哭;可可怕打雷,打雷的时候要钻到外婆被窝里;可可不爱吃胡萝卜,可是胡萝卜剁碎了包进饺子里,她又吃得挺香;可可喜欢画画,画的人都没有脖子,脑袋直接按在肩膀上。

    周扬拿着钢笔,在台历背面记了满满一页。

    车出了市区,路两边是成片的庄稼地,麦苗刚返青,薄薄一层绿贴在黄土上。

    风很大,卷着沙土往车窗上扑,玻璃上落了一层细灰。

    路边的杨树冒出了红褐色的芽苞,一簇一簇挤在枝头,远看像蒙了一层锈。

    龙城机场不大,候机楼是一栋两层的灰白色建筑,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们缩着脖子蹲在花坛边上抽烟。

    周扬把车停好,进了到达厅,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

    西宁过来的那趟航班,晚点二十分钟。

    他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站着,没坐。

    到达厅里人不多,有拎着编织袋的民工,有夹着公文包的生意人,还有一对老两口,举着一块硬纸板,上头用毛笔写着“接王小军”。

    周扬站在人群边上,一身运动装,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又把手放下,来回蹭了几下,又把手揣进衣兜里。

    在南疆的阵地上,他趴在堑壕里等过三天三夜;在北冰洋那艘游轮上,他和父亲面对面坐着,听左轮手枪的转轮一格一格地响。那些时候,他的手都没有乱动过。

    现在却静不下来。

    出口那边的玻璃门开了,旅客陆续往外走。

    周扬先看见的是杨安邦。

    老爷子六十好几的人了,腰板还是直的,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底下,一手推着行李车,车上摞着三个大箱子,最上面还绑着一个纸箱,纸箱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打的是军人那种结。

    岳母跟在旁边,一手拎着个布包,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红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布兔子。

    那只兔子少了一只耳朵,剩下的那只耷拉着,垂到她的手腕上。

    周扬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杨安邦先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眉毛往上抬了抬。

    “哟,换皮了?”

    “爸。”周扬接过行李车:“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什么。”

    杨安邦哼了一声:“晚点二十分钟,飞机上的盒饭是凉的,你妈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我跟乘务员说,饭凉了,热一下行不行,人家说飞机上没那个条件。你说说,这么大一个航空公司,连热饭的条件都没有。”

    岳母在旁边拽了他一下:“行了,你跟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

    “你那叫挑刺。”

    周扬没接他们的话。他蹲下来,蹲到和小女孩差不多高的位置。

    周可可往外婆身后缩了缩,半个身子躲在外婆的腿后头,只露出一只眼睛和那只兔子剩下的耳朵。她盯着周扬看,看了好一会儿,像在认一张很久没见过的照片。

    周扬也没说话,从衣兜里把那个牛皮纸包拿出来,打开,露出两串糖葫芦。

    糖壳在到达厅的灯光底下亮得发脆。

    周可可的眼睛跟着那两串糖葫芦动了一下,又看了看周扬,没伸手,扭头去看外婆。

    外婆笑着推了推她:“看我干什么?这是谁?”

    周可可嘴巴抿着,过了一会儿,声音很小地叫了一声:“爸爸。”

    周扬应了一声,嗓子里像卡了点什么,只“嗯”出半个音。

    他把糖葫芦递过去,周可可伸手接了一串,攥在手里,没吃,先看他。

    “酸的。”周扬说。

    周可可犹豫了一下,咬了一颗。

    糖壳在她嘴里咔嚓一声碎了,紧接着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鼻子也挤到一块儿去了。

    周扬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周可可皱着脸嚼完了那颗山楂,又咬了第二颗。

    杨安邦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周扬,又看了一眼外孙女,没说话,只是把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扭过头去看候机楼外头的天。

    “走吧。”他说:“站这儿干什么,等着人家给你们照相?”

    周扬把三个箱子搬进后备箱,后备箱塞不下那个纸箱,他就把纸箱放到副驾驶上,用安全带勒住。纸箱沉得很,晃一晃,里面哗啦哗啦地响。

    “装的什么?”

    “花盆。”杨安邦说:“还有花种,土也装了一袋。”

    “龙城没有土?”

    “龙城的土是黄土,我那是腐殖土。”杨安邦拉开后车门坐进去:“你懂什么。”

    周扬没再问,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回城的路上,周可可坐在后排中间,一左一右挨着外公外婆。

    她把两串糖葫芦都吃完了,竹签子攥在手里不肯扔,布兔子夹在胳膊底下。

    周扬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也在看后视镜,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她马上把脸埋到外婆胳膊上,过了一会儿,又偷偷露出一只眼睛。

    “她认生。”岳母说:“在家的时候天天念叨你,见了面又不吭声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杨安邦在后头开口:“你见她几回?”

    周扬握着方向盘,没吭声。

    岳母拍了拍杨安邦的膝盖:“一下飞机就开始训,孩子还在呢。”

    杨安邦看了一眼外孙女,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头去看窗外的麦田。

    “这地种的是冬小麦?”

    “是。”

    “返青晚了。”杨安邦眯着眼睛:“今年开春冷,墒情也不好,你看那边,苗是黄的,缺水。龙城周边的地,靠天吃饭的多,还是灌溉跟不上。”

    周扬说:“农业局那边,您去报到了?”

    “下周一去。”杨安邦说:“挂个名,顾问。龙城大学那边请我讲几次课,农村经济和基层治理,一个月四节,不耽误事。”

    “谁给您牵的线?”

    “你管谁牵的线。”杨安邦说:“我在西宁干了一辈子,退下来了,还不能找个地方发挥点余热?我又没占你龙城的编制,没拿你龙城的工资。”

    “我没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我还不知道?”杨安邦靠在椅背上:“你是怕我在龙城待着,有人借我的名头找你办事。”

    周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放心。”杨安邦说:“我这个人,退了就是退了。谁要是敢拿我的名头去找你,你直接拿下,不用给我面子。”

    岳母在旁边笑出了声:“你听听,退了还这么大口气。”

    “我说的是原则。”

    “原则原则,饺子皮擀薄擀厚都是原则。”

    周可可在中间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外公擀的饺子都破了。”

    车里安静了一下。

    杨安邦的脸僵住了。

    周扬握着方向盘,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没笑出声。

    老干部家属区在城东,紧挨着一片老厂区。

    院子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盖的,一排排红砖楼,四层高,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楼与楼之间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有一抱粗,树皮皴裂,枝桠还秃着。

    院子当中有个水泥砌的花坛,坛里没种花,只有几簇枯黄的狗尾巴草。

    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有的捧着搪瓷缸,有的在下象棋。

    看见一辆桑塔纳开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下棋。

    房子在三号楼二层,三室一厅,七十来个平方。

    屋里是老式的水磨石地面,墙刷过白,还能闻到一点石灰味。

    家具是原来就有的,一张五斗柜,一张八仙桌,两张木床,床板上铺着报纸。

    暖气片刷着银粉,摸上去是热的。

    周扬一趟一趟往楼上搬箱子。

    杨安邦站在客厅中间,背着手,扫了一圈,开始分派。

    “那个大箱子,搬到北屋,那是我的书。中间那个,是你妈的衣服,放南屋。小的那个是可可的东西,搬到朝东那间,那间早上有太阳。”

    周扬把箱子放下,又下楼去搬纸箱。

    “纸箱放阳台。”杨安邦说:“别放平了,花盆是叠着放的,你放平了,里头的土就撒了。”

    周扬把纸箱竖着搬上阳台,解开麻绳。

    那个结打得很死,他用手指抠了两下,没抠开,干脆从兜里掏出钥匙,用钥匙尖挑着绳头往外拽,拽了三四下,结才松开。

    纸箱里是七八个陶土花盆,一个套着一个,中间垫着旧报纸。

    最底下压着一袋黑褐色的土,袋口用铁丝拧着。

    土袋旁边是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包一包用信封装好的花种,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字:月季、太阳花、凤仙、指甲草、薄荷、小葱。

    周扬看了一眼那包小葱的种子,没忍住,回头问:“小葱也算花?”

    “能吃的都算花。”杨安邦说:“你妈煮面条,往上撒一把,比什么花都香。”

    岳母在里屋铺床,隔着门喊:“周扬,你过来搭把手,这褥子太沉,我一个人翻不动。”

    周扬进了南屋,和岳母一人一头,把褥子抖开,铺在床板上。

    褥子是从西宁带来的,棉花絮得很厚,抖开的时候扬起一阵细细的棉絮,在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打着转。

    “妈,我原本想给您二老找个保姆。”

    周扬说:“家属区这边有家政服务站,我让人打听过,有几个是厂里退休的女工,人老实,手脚也勤快。”

    岳母把褥子边角掖好,直起腰,看着他。

    “找保姆干什么?”

    “做饭,打扫卫生,接送可可上学。”

    “那我们干什么?”

    周扬一愣。

    “保姆把饭做了,地扫了,孩子接了,我和你爸干什么?”

    岳母说:“坐在屋里大眼瞪小眼?还是跟楼下那几个老头下棋?你爸那个臭棋篓子,下一盘输一盘,输了还要悔棋,楼下那几个老头不出一个礼拜,就不跟他玩了。”

    杨安邦在客厅里喊:“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岳母说:“我说的是事实。”

    周扬在旁边站着,没插话。

    岳母把枕头拍松了,放在床头,又把枕巾抻平。

    “周扬,我跟你说。”她说:“我和你爸,这辈子没让人伺候惯。你爸当书记的时候,机关给配了炊事员,他嫌人家做的饭不合口,自己跑去食堂掌勺。”

    “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在牧区蹲点,一个人能做二十个人的饭。我们来龙城,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带孩子的。孩子都让别人带了,我们来干什么?”

    “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

    岳母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下来:“你有这份心,我领了。可这种心思,以后用在可可身上,别用在我们俩身上。”

    周扬点了点头。

    外头客厅里,杨安邦已经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换灯泡。

    原来那个灯泡是四十瓦的,光线发黄,他嫌暗,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六十瓦的,拧了半天,拧不上。

    周扬出来,扶住椅子:“爸,我来。”

    “不用。”杨安邦踮着脚:“这螺口锈了,得往里压一压。”

    “您下来,我个子高。”

    “我还没老到连个灯泡都拧不上。”

    杨安邦拧了两圈,灯泡咔哒一声卡进去了。

    他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看着周扬,下巴抬了抬。

    “看见没有。”

    周扬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往上牵了牵。

    朝东那间屋里,周可可一个人蹲在地上,把小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一盒蜡笔,一个画本,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图画书。

    她把布兔子放在床头,摆正了,又歪了歪脑袋看,觉得不对,把兔子往左挪了一点。

    周扬走过去,在门口站着。

    周可可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动作停了。

    “我能进来吗?”周扬问。

    周可可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扬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

    他看了一眼那个画本,封面上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周可可”三个字,“可”字的那一钩写反了。

    “能给我看看吗?”

    周可可把画本往身后藏了藏,又犹豫着拿出来,递给他。

    周扬一页一页翻。

    画里有房子,有太阳,有一条河,河边站着几个人,脑袋直接按在肩膀上,没有脖子。

    每一页都有一个高个子的人,站在最边上,离其他人很远,有的画里他在一座山后面,有的画里他在一条船上,还有一页,他在一大片白色的地方,旁边画了一只企鹅。

    周扬指着那个人:“这是谁?”

    “爸爸。”

    “为什么站这么远?”

    周可可低着头,用手指抠着画本的边角。

    “外婆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周扬没说话。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

    “这一页怎么没画?”

    “还没想好。”

    周扬把画本合上,还给她。

    “想好了画给我看。”他说:“这回,我离得近。”

    周可可抱着画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那只企鹅是我画错了,外婆说北极没有企鹅。”

    “你外婆说得对。”

    “那北极有什么?”

    周扬想了想:“有北极熊,有冰,有很冷很冷的海。”

    “你去过吗?”

    周扬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去过。”

    “好玩吗?”

    “不好玩。”周扬说:“太冷了。”

    周可可点点头,翻开画本,把那只企鹅用蜡笔涂掉了,涂成一团黑。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白色的东西,四条腿,圆脑袋,也没有脖子。

    “北极熊。”她说。

    “像。”周扬说。

    周可可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低头去画。

    客厅里传来岳母的声音:“吃饭了。”

    中午这顿饭是岳母做的。

    她进门的时候就在院子门口的小卖部看了一圈,买了一把挂面、一块豆腐、几个土豆,又跟小卖部的老板打听菜市场在哪儿。

    周扬说他去买,岳母不让,说她要自己认认路,以后天天要去的。

    厨房很小,灶台是水泥砌的,上面贴着白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缝。

    煤气灶是新换的,打火的时候嘭地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来。

    岳母从带来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罐里是腌好的羊肉臊子,油凝成白色的一层,封着下面暗红的肉丁。

    她挖了一大勺臊子进锅,油化开了,屋里一下子飘起了花椒和羊油的香味。

    土豆切丁,豆腐切块,一块儿下锅翻炒,再加水,水开了下面条。

    面条出锅前,她从阳台上的纸箱里翻出那袋花种,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小葱还没种出来。”她说:“今天就不撒了。”

    八仙桌摆在客厅中间,四个人围着坐。

    周可可坐在外婆旁边,碗里的面条被外婆用筷子剪成一小段一小段,她用勺子舀着吃,嘴巴上糊了一圈油。

    杨安邦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是在机场买的本地高粱酒,瓶子是白瓷的,瓶口缠着红布。

    他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小盅,又拿过周扬的杯子。

    “能喝吧?”

    “下午还要开车。”

    “开什么车?星期天你还要去哪儿?”

    周扬想了想:“喝一点。”

    杨安邦给他倒了小半杯,酒香一下子冲出来,辣得人鼻子发酸。

    “这酒烈。”杨安邦端起酒盅闻了闻:“比青稞酒冲。”

    他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放下酒盅,夹了一筷子土豆,没急着吃,搁在碗边上。

    “说说吧。”

    周扬抬眼看他。

    “来龙城这些天,干得怎么样?”

    杨安邦说:“别跟我说报纸上那些,我看过了。龙城日报头版,‘市委召开常委会,部署华辉集团专项调查’,就那么几行字,写得跟没写一样。”

    周扬端着酒杯,没喝,拿在手里转了转。

    “您从报纸上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又在折腾。”

    杨安邦说:“一个新书记,到任不到半个月,就召开常委会部署对本市最大企业的调查。这种事情,换别人来,起码要先熬三个月,把班子摸清楚了,把底子摸清楚了,再一点点往前推。你倒好,人还没到市委大院,先跑到矿上下了四天井。”

    周扬放下酒杯:“您也听说了?”

    “我能不听说吗?”

    杨安邦说:“汾河县矿上出了那么大的事,矿上的队长跳了井,市委书记在筛煤场上开了枪。这种事情,你以为能捂得住?我在西宁都听见风声了。”

    岳母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周可可碗里,头也不抬:“你别跟孩子面前说这些。”

    杨安邦看了一眼外孙女。

    周可可正埋着头跟面条较劲,一根面条从勺子上滑下去,她又去捞,根本没在听。

    杨安邦把声音压低了些。

    “周扬,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说:“我来龙城,带可可上学是一回事,另外一回事,是来盯着你的。”

    周扬没说话。

    “你在闽东那些年,折腾得够可以了。”

    杨安邦说:“单枪匹马闯黑帮的老窝,在会所里跟人动手,在海上跟走私船对峙,最后还跑到北极去,跟你爸……”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看了周扬一眼。

    周扬的手搁在桌上,指尖碰着酒杯底,没动。

    杨安邦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换了个说法。

    “一个市委书记,整得跟镁国大片里的超级英雄似的。”

    他说:“今天这儿开枪,明天那儿抓人,后天又一个人钻进山沟里。我跟你妈在西宁,每次听说闽东出了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给杨欣打电话,问你人还在不在。”

    周扬低声说:“让您二老操心了。”

    “你知道就好。”

    杨安邦说:“你那套办法,在闽东管用,在榆树管用,是因为那时候你面对的是黑恶势力,是走私集团,是一帮拿着枪的亡命徒。对付那些人,你跟他们讲程序,他们跟你讲子弹。你拿枪顶他们的脑门,他们才知道怕。”

    他夹起碗边那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才继续说。

    “可龙城不一样。”

    周扬看着他。

    “龙城没有拿枪的亡命徒。”

    杨安邦说:“龙城的人,拿的是图章,是文件,是财政报表,是几万工人的饭碗。你掏枪对着谁?对着市长?对着省长?对着那几万等着发工资的矿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槐树枝被风吹得来回晃,影子投在八仙桌上,一晃一晃。

    楼下传来下象棋的老头的吆喝声,有人喊“将军”,有人不服气,说刚才那步不算。

    周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胸口发烫。

    “爸,我正想跟您说这件事。”

    杨安邦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这么多年,周扬习惯了一个人拿主意。

    在大西北的时候,身边没人可以商量;在闽东的时候,身边的人都等着他拿主意。

    可在杨安邦面前,他向来是愿意把话摊开的。

    老爷子在西宁那片地方干了一辈子,从牧区蹲点干到省委书记,地方上的门道,人情里的分寸,没人比他更清楚。

    “华辉集团的事,查是一定要查的。”

    周扬说:“汾河县的证据已经在我手上,账本、放行条、考勤表、冒领死人工资的账纸,一样不少。市委联合调查组也已经进驻了,档案室、财务室、人事部,全部封存。这条线,我心里有底。”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不是查不出来。”周扬说:“是查出来以后,收不住。”

    杨安邦眉头动了动:“怎么讲?”

    “前几天,省委开常委会,讨论晋中未来五年的发展方向。”

    周扬说:“省长、常务副省长、组织部长、宣传部长,一个接一个,说要搞商业区,搞写字楼,搞国际化。我在会上把华辉的账摆出来,说龙城官商勾结,干部烂了,华辉是寡头。”

    杨安邦看着他:“你在省委常委会上说华辉是寡头?”

    “说了。”

    “原话?”

    “原话。”

    杨安邦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呢?”

    “省长拍了桌子。”

    周扬说:“常务副省长、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说我扣帽子,说我否定晋中的发展成果,说我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梁书记最后拍板,华辉的事还是由龙城市委继续查,查完了报省委常委会讨论。”

    “梁启明这个人,我打过交道。”

    杨安邦说:“他给你这个口子,不是支持你,是不想自己担这个责任。查出来了,功劳算省委的;查砸了,锅是你龙城市委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上撞?”

    “不撞,这个口子就没有。”周扬说。

    杨安邦没反驳,拿筷子尖在碗底点了点。

    “继续说。”

    “第二件事,是军区。”

    周扬说:“我去晋中军区见了刘浮生司令。军区和地方的合作项目,五年里拨了不少钱,训练场没扩成,军用公路修了一半,家属区的供暖管道去年冬天漏了一个多月。钱从市里拨到县里,县里扣一点,镇里扣一点,村里再扣一点,到最后用到工程上的,剩不了几成。”

    岳母在旁边听着,手上给周可可擦嘴的动作慢了下来。

    “军区没钱,就从枪械和弹药上抽。”

    周扬说:“现在晋中军区的枪,是别的军区淘汰下来的旧枪,弹药是各军区积压下来快报废的。编制十二万,实际在编九万。各县的武装部,当兵明码标价,三千块保证在晋中当兵,一期士官两万,二期士官四万。”

    杨安邦的脸沉了下来。

    “这事你跟省里说了?”

    “说了一部分。”

    周扬说:“军用公路的承包方,是龙城市政府下属的一家建筑公司,合同在我手里。法人代表叫高志强。”

    “姓高?”

    “常务副市长也姓高。”周扬说:“叫高建平。有没有关系,我还没查。”

    杨安邦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