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千古红颜为谁红 > 第6章 鹦鹉传秘

千古红颜为谁红 第6章 鹦鹉传秘

    醉仙居的废墟上搭起了简陋的窝棚,劫后余生的歌妓们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药膏的苦涩和未散的惊惶。

    金凤娘收了谢府的“抚恤”,暂时压下了对苏小小的怨怼,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依旧带着淬了冰的寒意。

    苏小小置若罔闻,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从谢府带回的锦盒,以及耳边不断回响的诡异低语牢牢攫住。

    “西陵月下骨……南朝雪中诏……”

    这声音,像跗骨之蛆,日夜在脑中盘旋。

    它来自那只被黑布罩着的鸟笼,来自那个擦肩而过的边军传令兵。

    它指向什么?是侯景叛军的联络暗号?还是与她身世相关的某种秘辛?养父绝笔信中提及的“玉玺”与“红丸案”,是否也缠绕其中?

    她打开谢琰所赠的锦盒,里面是几锭足赤的金元宝和一支点翠凤钗,华贵却冰冷。

    她将金元宝分给受伤的姐妹,凤钗随手插在窝棚的草帘上,目光却落在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旧妆匣上

    那里,还躺着另一枚与她贴身金锁一模一样的玄鸟云雷纹金锁。

    “小小姐!”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小丫鬟春桃抱着一个蒙着黑布的鸟笼,脸色煞白地跑进来,“这、这东西……一直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黑布被猛地掀开。

    笼中并非寻常鸟雀,而是一只色彩斑斓的西域鹦鹉。

    它有着翠绿的羽冠,鲜红的喙,一双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乱转,透着异样的机敏。

    此刻,它正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怪诞、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腔调,清晰地重复着:

    “西陵月下骨!南朝雪中诏!西陵月下骨!南朝雪中诏!”

    声音尖锐刺耳,在压抑的窝棚里激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歌妓们纷纷掩耳,面露惧色。金凤娘皱眉呵斥:“哪来的妖物!快拿出去!”

    “是……是边关宇文将军派人送来的‘战利品’,”春桃哆哆嗦嗦地说,“说是……说是给谢公子赏玩的,不知怎地,先送到咱们这破地方来了……”

    宇文护?那个以铁血着称的边关悍将?苏小小心中一动。

    她缓步上前,隔着笼条凝视那只鹦鹉。

    鹦鹉也停止了聒噪,歪着脑袋回看她,眼神竟似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别怕,”苏小小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它只是……在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这只鹦鹉成了醉仙居废墟上最令人不安的存在。

    它不知疲倦地重复着那两句话,字正腔圆,毫无偏差。歌妓们避之唯恐不及,只有苏小小,常常坐在笼边,静静地听,细细地琢磨。

    “西陵月下骨……”她蘸着清水,在破旧的案几上写下这几个字。

    西陵?钱塘附近并无此地名。是谐音?她脑中灵光一闪——西泠!西泠桥!她的“埋骨”之地?这个念头让她背脊一寒。

    “南朝雪中诏……”南朝,自然是他们所在的梁朝。

    雪中诏?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之时传递的诏书?还是指某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旨意?

    她将两句话拆解、组合、倒置……无数种排列在脑中飞速掠过。

    某一刻,她猛地顿住笔。

    若将“西陵月下骨”的“骨”与“南朝雪中诏”的“诏”单独提出,再嵌入特定的间隔……

    “骨……诏……”

    她低声念着,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

    一个词猛地撞入脑海——骨诏!一种早已失传的、用特殊药水写在人或动物骨骼上的密文!传说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浸泡,文字才会显现!

    而“西泠月下”,是否暗示了显现密文的条件?月华?某种特定的月光?

    至于“南朝雪中”……雪,洁白,掩盖一切。

    是否意味着这密诏的内容,是足以颠覆南朝根基的惊天秘密?而传递这秘密的,正是侯景叛军与……北朝!

    这个推断让她指尖冰凉。若真如此,这只鹦鹉,或者说它身上可能存在的“骨诏”,就是侯景与北朝联络的关键信物!

    宇文护将它作为“战利品”送到谢府,是当真不知其价值,还是……另有所图?

    她必须验证。

    而验证的关键,在于接近这只鹦鹉,或者……接近送来鹦鹉的人。

    机会来得很快。

    几日后,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簇拥着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将军出现在醉仙居废墟前。

    正是宇文护。他奉旨回京述职,顺道“探望”火灾后的醉仙居,实则是奉了谢琰之命,前来“接收”那只聒噪的鹦鹉。

    金凤娘带着幸存的女人们惶恐地跪迎。

    宇文护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残垣断壁和惊惶的面孔,最后落在角落那只蒙着黑布的鸟笼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显然,他也听到了笼中传出的、那令人不适的重复低语。

    苏小小站在人群边缘,垂着头,心思电转。

    宇文护铠甲森严,护卫环伺,如何能近身?如何能探查那鹦鹉的秘密?她目光掠过窝棚旁尚未清理干净的一片焦黑空地,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就在宇文护示意亲兵去取鸟笼时,一阵清越激扬的羯鼓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苏小小不知何时已褪去外衫,只着一身素白的内衬裙裾,赤着双足,站在那片焦黑的空地上。

    她手中不知从哪寻来两面残破的羯鼓,正以掌击节,敲出急促如雨的鼓点。

    鼓声骤歇。

    她足尖一点,腰肢猛地一旋!素白的裙裾如莲花般怒放,又似流云般舒卷。

    没有音乐,只有她足踝上临时系上的几枚铜铃,随着她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的旋转,发出清脆又带着几分凄厉的叮当声!

    胡旋舞!

    源自西域,迅疾如风,热烈如火。此刻由她在这片劫后废墟上舞出,竟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献祭般的悲壮与妖异。

    素白的影子在焦黑的背景下疯狂旋转,铃音乱耳,裙裾翻飞如雪浪,仿佛要将这满目疮痍都卷入那旋转的漩涡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住。

    宇文护冷硬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他抬手,制止了要去拿鸟笼的亲兵,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旋舞的身影上。

    苏小小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足尖与腰肢的每一次发力上。

    旋转,加速,再加速!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成晃动的色块,只有宇文护那身玄色铠甲,如同礁石般矗立在晃动的背景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就是现在!

    在一次旋身贴近宇文护身侧的瞬间,她足下仿佛被一块焦木绊到,整个人惊呼一声,失控般朝着宇文护的方向踉跄扑倒!

    电光火石之间,宇文护下意识地伸手一扶。

    苏小小冰凉的手指“慌乱”地抓住他伸出的手臂,借力稳住身形。

    就在这身体接触的刹那,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如同最灵巧的狸奴,借着身体的遮挡和衣袖的掩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探入宇文护胸前铠甲侧翼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夹层!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柔韧之物。

    她心中狂跳,手腕一翻一勾,那东西已滑入她的袖中。

    整个过程快得不及一瞬。

    “将军恕罪!”

    苏小小站稳身形,立刻后退一步,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地低下头。

    宇文护收回手,眼神锐利地在她脸上扫过,方才那一扶,他只觉一股极淡的幽香掠过鼻端,以及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并无其他异样。

    他沉声道:“无妨。姑娘好舞技。”

    苏小小屈膝一礼,默默退入人群,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袖中那薄薄的一片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肌肤。

    宇文护没再多留,取了鸟笼,率兵离去。废墟上重新陷入压抑的寂静。

    入夜,窝棚里鼾声四起。

    苏小小蜷缩在最角落的草铺上,背对着众人,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小心翼翼地取出袖中之物。

    那是一小片近乎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寥寥数行字。

    她凑近月光,屏息凝神,努力辨认。

    第一行,是她的生辰八字!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丝毫不差!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下面一行,是三个更加触目惊心的字:

    格杀令。

    落款处,一个她曾在养父收藏的前朝文书上见过的、代表着至高密令的徽记——双龙盘绕,拱卫着一枚模糊的印玺图案——赫然在目!

    月光冰冷,照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袖中的金锁贴着肌肤,也传来刺骨的寒意。

    鹦鹉的诅咒,宇文护的铠甲,暗藏的杀机……她以为自己在追查身世,拨开迷雾,却不料自己早已是别人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烛火摇曳,将羊皮纸上那冰冷的“格杀令”三个字,映照得如同地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