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之龙腾四海 第75章 渡口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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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渡口的夜
天亮之后，陆展元跟母亲说了一句中午不回来吃，就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旧褂子——在家翻出来的，收在箱子底，平时不常穿。袖口卷到小臂，短刀别在腰用上衣盖住，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出西门往西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吴兴渡口。
渡口不大。一条石砌的台阶从岸上延伸下去，没入水中，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踩过的地方露出发白的石色。岸上有几间矮房，房顶铺着灰色的瓦，门板关着，门口堆着一些货物，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渡口东侧有一片芦苇荡，长得密，足有半人高，从岸边一直延伸出去，铺开一大片。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芦苇的叶子互相摩擦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到芦苇荡边上，蹲下来，顺手摘了一根芦苇叼在嘴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在河边玩水的孩子。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水面上——他在看芦苇荡的深度和视野角度。从芦苇荡往渡口看，能看见整个码头，包括那几间矮房的门和台阶上下的位置。如果有人站在渡口边上等人，芦苇荡里躲着一个人，那个人不一定看得见。
他在那里蹲了一小会儿，把视野全记住了，然后站起来，往面摊方向走。
渡口边上有一个面摊，布棚撑开，一口铁锅架在炉子上冒着热气。一个老头守在锅后面，手里拿着一只长柄木勺。陆展元走到面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粗面，汤底是酱油色的，面上撒了几粒葱花。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嚼得很慢。
他吃得很慢。
不是不想吃。是因为从这个位置坐下去，能看到渡口的全貌——谁来谁走、谁在路边等船、谁蹲在房檐下。他坐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面汤都喝完了，筷子在空碗里拨了两下才放下。期间有三拨人来问船期，都是普通商贩模样。没有人像是等人的。
他付了铜板，没有走。他站起来，在渡口边上又走了一圈，然后在芦苇荡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下来，背靠着芦苇，看着水面发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事做的孩子。太阳从头顶渐渐偏西，在河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又慢慢变窄、变暗，最后沉到芦苇的那一头去了。
天黑了。
面摊收了，布棚折起来，老头挑着担子走了。矮房的门也关上了，门缝里最后一点光灭了。几个等船的人在最后一条渡船靠岸的时候上了船，渡船的油灯在河面上晃了一会儿，也消失在河道拐弯的地方。渡口彻底安静下来。
又等了很久。久到风停了，水面平得像一块暗色的镜子。
陆展元从芦苇荡的边缘慢慢摸到了白天看好的那个位置——最密的一片，蹲下去刚好能把全身遮住。他把短刀从腰后拔出来，横放在膝盖上。
月不是很亮。云层压得很低。只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气味——河泥的腥味和芦苇干枯的气息——让他知道河还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的膝盖从发僵变成发麻又从发麻变成了另一种感觉——像是不属于自己了。脚底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泥地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渗上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蛙叫，不是水声——是船桨吃水的声音，从河道拐弯的方向传过来的，很轻，如果不是在芦苇荡里蹲得太久、耳朵习惯了所有的安静，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条船从拐弯处慢慢地划了出来。
不是白天那些渡船。这条船比渡船长了一丈有余，船帮低矮，吃水很深——船里装了东西。船头挂着一盏油灯，照着船帮上水渍反射出来的碎光，船尾有一个人在撑篙，篙子入水无声，只带起一圈极轻的波纹。船靠岸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船底擦着石砌台阶的边沿，轻轻地停住了。
跳板放下来了。
但是没有人立刻下船。像是一个人在朝岸上张望，确认情况。
陆展元屏住了呼吸。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岸上传来脚步声——从土路的方向过来的。不是一个人，人影晃动看着像五六个人。脚步声杂乱但不算响，走在土路上，脚步压着地面，像是有意不把步子踩得太重。领头的那个人走到跳板边上停住了。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色的长衫，站在油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他没有上船，只是站在跳板边上，朝船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气不急，像是问了一句什么。
船上的人答了一句。
岸上的人又说了几句。
他们的声音都不高，隔着芦苇荡的距离，大部分字眼都听不清。但就在岸上那个人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伙计接了一句话——声音压着，但尾音稍稍扬起，叫了一声——
赵老哥。
有人应了一声
陆展元的手指在刀柄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是赵半瓢，陆展元趁着月光看到仔细看了看应声之人，能看个大概轮廓。
他没有动。他把呼吸放得更慢了一些，整个人缩在芦苇的阴影里，连眼睛都不敢眨。
他应完话之后，抬了一下手——不是上船的意思——他带来的那几个伙计开始动了。那几个伙计走到船边，船上的人把东西抬出来——一口大的沉木箱子——岸上的伙计接住，两个人抬一口，速度不快，看样子很沉，搬到岸上停着的板车上。
一口接一口。
沉木箱子，看起来分量不轻。搬完箱子有人用绳子把箱子和板车扎紧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特别清楚——扎一下，拉紧，再扎一下。
总共六口箱子。
赵半瓢一直在旁边站着看。等最后一口箱子装上了车，他走过去，拿手在箱面上拍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下结实程度——然后他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几个伙计拉起板车，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跟在赵半瓢后面，沿着土路往黑暗中去了。
船上的人把跳板收回去。篙子插进水里一撑，船身慢慢离开了岸边，调了一个头，顺着水流的方向走了。船头的油灯在河面上留下一小团摇晃的光，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的黑暗里。
芦苇荡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芦苇叶子的声音。
陆展元在芦苇荡里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已经麻到几乎没有知觉了。久到水面上船走过之后留下的波纹完全平复了。
他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站了起来。
月亮已过中天，——地面暗得不彻底，亮得也不彻底，像是一张纸被水洇湿了边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子陷在湿泥里，鞋面已经湿透了。他把短刀插回腰后的鞘里，踩着湿泥，一步一步走出芦苇荡。
回城的路上走的慢，到了城门口天色已经微亮，街上还没有人。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门板缝里透不出光来。只有拐角处一家豆腐铺的灯亮了——橘黄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面上窄窄的一道光。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门没有闩。
母亲已经起来了。灶台上生着火，锅里熬着粥，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米香和热气。她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没有回头看他。
陆展元在灶台边坐下来。母亲拿了一只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他端起碗，低头吹着喝了一口。
（本章完）
天亮之后，陆展元跟母亲说了一句中午不回来吃，就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深褐色的旧褂子——在家翻出来的，收在箱子底，平时不常穿。袖口卷到小臂，短刀别在腰用上衣盖住，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出西门往西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吴兴渡口。
渡口不大。一条石砌的台阶从岸上延伸下去，没入水中，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踩过的地方露出发白的石色。岸上有几间矮房，房顶铺着灰色的瓦，门板关着，门口堆着一些货物，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渡口东侧有一片芦苇荡，长得密，足有半人高，从岸边一直延伸出去，铺开一大片。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芦苇的叶子互相摩擦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到芦苇荡边上，蹲下来，顺手摘了一根芦苇叼在嘴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在河边玩水的孩子。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水面上——他在看芦苇荡的深度和视野角度。从芦苇荡往渡口看，能看见整个码头，包括那几间矮房的门和台阶上下的位置。如果有人站在渡口边上等人，芦苇荡里躲着一个人，那个人不一定看得见。
他在那里蹲了一小会儿，把视野全记住了，然后站起来，往面摊方向走。
渡口边上有一个面摊，布棚撑开，一口铁锅架在炉子上冒着热气。一个老头守在锅后面，手里拿着一只长柄木勺。陆展元走到面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粗面，汤底是酱油色的，面上撒了几粒葱花。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嚼得很慢。
他吃得很慢。
不是不想吃。是因为从这个位置坐下去，能看到渡口的全貌——谁来谁走、谁在路边等船、谁蹲在房檐下。他坐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面汤都喝完了，筷子在空碗里拨了两下才放下。期间有三拨人来问船期，都是普通商贩模样。没有人像是等人的。
他付了铜板，没有走。他站起来，在渡口边上又走了一圈，然后在芦苇荡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下来，背靠着芦苇，看着水面发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事做的孩子。太阳从头顶渐渐偏西，在河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又慢慢变窄、变暗，最后沉到芦苇的那一头去了。
天黑了。
面摊收了，布棚折起来，老头挑着担子走了。矮房的门也关上了，门缝里最后一点光灭了。几个等船的人在最后一条渡船靠岸的时候上了船，渡船的油灯在河面上晃了一会儿，也消失在河道拐弯的地方。渡口彻底安静下来。
又等了很久。久到风停了，水面平得像一块暗色的镜子。
陆展元从芦苇荡的边缘慢慢摸到了白天看好的那个位置——最密的一片，蹲下去刚好能把全身遮住。他把短刀从腰后拔出来，横放在膝盖上。
月不是很亮。云层压得很低。只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气味——河泥的腥味和芦苇干枯的气息——让他知道河还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的膝盖从发僵变成发麻又从发麻变成了另一种感觉——像是不属于自己了。脚底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泥地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渗上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蛙叫，不是水声——是船桨吃水的声音，从河道拐弯的方向传过来的，很轻，如果不是在芦苇荡里蹲得太久、耳朵习惯了所有的安静，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条船从拐弯处慢慢地划了出来。
不是白天那些渡船。这条船比渡船长了一丈有余，船帮低矮，吃水很深——船里装了东西。船头挂着一盏油灯，照着船帮上水渍反射出来的碎光，船尾有一个人在撑篙，篙子入水无声，只带起一圈极轻的波纹。船靠岸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船底擦着石砌台阶的边沿，轻轻地停住了。
跳板放下来了。
但是没有人立刻下船。像是一个人在朝岸上张望，确认情况。
陆展元屏住了呼吸。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岸上传来脚步声——从土路的方向过来的。不是一个人，人影晃动看着像五六个人。脚步声杂乱但不算响，走在土路上，脚步压着地面，像是有意不把步子踩得太重。领头的那个人走到跳板边上停住了。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色的长衫，站在油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他没有上船，只是站在跳板边上，朝船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气不急，像是问了一句什么。
船上的人答了一句。
岸上的人又说了几句。
他们的声音都不高，隔着芦苇荡的距离，大部分字眼都听不清。但就在岸上那个人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伙计接了一句话——声音压着，但尾音稍稍扬起，叫了一声——
赵老哥。
有人应了一声
陆展元的手指在刀柄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是赵半瓢，陆展元趁着月光看到仔细看了看应声之人，能看个大概轮廓。
他没有动。他把呼吸放得更慢了一些，整个人缩在芦苇的阴影里，连眼睛都不敢眨。
他应完话之后，抬了一下手——不是上船的意思——他带来的那几个伙计开始动了。那几个伙计走到船边，船上的人把东西抬出来——一口大的沉木箱子——岸上的伙计接住，两个人抬一口，速度不快，看样子很沉，搬到岸上停着的板车上。
一口接一口。
沉木箱子，看起来分量不轻。搬完箱子有人用绳子把箱子和板车扎紧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特别清楚——扎一下，拉紧，再扎一下。
总共六口箱子。
赵半瓢一直在旁边站着看。等最后一口箱子装上了车，他走过去，拿手在箱面上拍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下结实程度——然后他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几个伙计拉起板车，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跟在赵半瓢后面，沿着土路往黑暗中去了。
船上的人把跳板收回去。篙子插进水里一撑，船身慢慢离开了岸边，调了一个头，顺着水流的方向走了。船头的油灯在河面上留下一小团摇晃的光，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的黑暗里。
芦苇荡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芦苇叶子的声音。
陆展元在芦苇荡里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已经麻到几乎没有知觉了。久到水面上船走过之后留下的波纹完全平复了。
他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站了起来。
月亮已过中天，——地面暗得不彻底，亮得也不彻底，像是一张纸被水洇湿了边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子陷在湿泥里，鞋面已经湿透了。他把短刀插回腰后的鞘里，踩着湿泥，一步一步走出芦苇荡。
回城的路上走的慢，到了城门口天色已经微亮，街上还没有人。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门板缝里透不出光来。只有拐角处一家豆腐铺的灯亮了——橘黄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面上窄窄的一道光。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门没有闩。
母亲已经起来了。灶台上生着火，锅里熬着粥，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米香和热气。她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没有回头看他。
陆展元在灶台边坐下来。母亲拿了一只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他端起碗，低头吹着喝了一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