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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71章 活人的路先走

    旧坝深处那声撞击落下后,门外的红布先歪了。

    紧接着,黑水从主兽尸体下方翻上石脊,冲过第一阶。水头已经越不过红布,却沿墙根那道低槽继续往外钻,一口气顶到撤路最后的转角。

    压在牵带下的薄石被推得竖起半边。

    牵带猛地绷直,贴墙那盏低灯向水边滑了半尺。灯架撞上砖角,黄光斜着扫过外线。刚走到转角的小腿伤员停住脚,好脚踩在干砖上,伤腿悬在半空。他身后的工友背着药箱,来不及收步,额头直接撞在他后肩。

    两个人撞得晃起来,谁也没往湿处踩。

    周砺已经转过身。

    右脚只拧了半步,膝弯就软了下去。他左手里的刀尖在砖上划出一道白痕,人才没跪倒。刚刚沿裤管流进鞋里的血被这一拧挤了出来,鞋底很快湿了一层。

    那一声骂得很轻,后半截全散在喘息里。

    门里的水还在往回落。主兽尸体压着石脊,灰白骨棱只剩几截露在水面上。更深处一片黑,撞过以后再没露出东西。

    周砺盯着水面,左脚已经朝红布里面挪了。他若现在回去,还能踩着兽尸越过第一阶。可真有什么东西沉回深水,他这条右腿连下一个折角都追不到。刚才从尸边走回来的十几步,已经让伤口裂到膝后。

    他把左脚收了回来。

    伤员在哪?

    问出口时,他没看水,先看向撤路外侧。

    靠近棚口的人立刻抬手。碎灯划伤的已经到药箱边,老吴也在棚里。这里一个腿伤,后面还有守灯的和收牵带的。

    最里面呢?

    季岑站在红布外,先回头数了一遍。

    空了。人都过了门。现在卡在外路上的一共四个。

    他说完,手掌压住胸前。小铁盒还贴着内袋,方硬的边角隔着湿衣服顶在掌下。门里的水又敲上兽骨,他的视线往黑处偏了偏,很快转回腿伤的工人身上。

    那人还保持着单脚悬空的姿势,脸已经憋红了。

    我脚没地方落。他说。

    周砺撑着刀站直一点,胸口一收紧,喘声反倒更响。他本想走过去看那块薄石,右脚刚提起,鞋里的血就滑得脚趾发空。

    秦昭把歪掉的灯杆一把拽住,没让灯再往水里滑。

    她看了周砺一眼。你过去,他们还得给你让砖。

    这句话扎得准。

    周砺低头看见自己脚下。那块原本能并脚站人的干砖,被他拖出的血印占了小半。再往前,路只有一人宽。他硬挤过去,四个人先要贴墙等他。

    他耳根发热,左手把刀柄握得更紧,过了一息才松开。

    季岑。

    我带腿伤的走。季岑已经把胸前的扣子压紧,药箱在前,收带子的断后。

    他说的是工人平时走窄检修道的顺序,不等周砺替他排。腿伤的人身后背药箱的工友立刻卸下一边肩带,把箱子横着抱到胸前,给后面留出扶墙的位置。

    周砺点头,转向秦昭。

    水线我接。秦昭说,你守转角。

    我正要说这个。

    那你说慢了。

    她将灯罩合到只剩一条缝,黄光贴着墙根铺开。水的亮边从第一阶一直连到被推歪的薄石,中间哪里在涨,哪里已经退,立刻分出深浅。

    秦昭没有站到周砺身后。她提灯走向左侧低槽,在离红布两步的位置停下,刀鞘卡进一处砖缝。灯杆斜压在鞘上,正好挡住沿墙滑来的牵带。

    我看水。水过鞘口,我会退。她说。

    别追。

    秦昭抬眼。你先管住自己的脚。

    周砺被堵得没话,只能把身体挪到最后转角内侧。

    这里离深水远了七八步,也离棚口还有一段。墙面向外鼓出一块旧砖墩,撤路在它前面折了一次。人一旦过了砖墩,门里的水便看不见;若牵带或薄石再被顶歪,最先断的也是这里。

    周砺把刀尖从干砖上移开,改抵砖墩外缘。右肩垂着,右掌的纱布已经裂开,连握拳都费劲。他只能侧着身,把左腿留给水来的方向。

    季岑走到腿伤工人身边,没有伸手架他。

    你哪只脚能顶?

    左脚。

    那就左脚踩砖心,伤腿拖。过了弯我再给你肩。

    工人试着落脚,薄石又被水顶动一分。他立刻停下,朝后摆手。背药箱的人也停,后面收牵带的工人将带子在掌上放松,没有继续硬拽灯架。

    没人问周砺下一步怎么走。

    最外面的守灯工人蹲下去,用自己的扳手柄敲了敲相邻两块砖。左边一块声音发闷,底下进了水。右边那块声音实,他便把脚踩上去,身体贴墙探出半步,用扳手钩住竖起的薄石。

    这块不能再垫。他说,一翻就切脚。

    收牵带的工人答应着,把带子从薄石底下抽出来。守灯的人借扳手往外一拨,薄石滑进低槽,露出下面一块窄些的老砖。

    老砖是干的。

    刚才水只从薄石两侧过去,没漫到砖面。

    小腿伤员低头看了看,又看向周砺脚边那串从门里拖出来的血脚印。那些印子断断续续,却都落在砖面最实的一侧,绕过砖墩后才向中间靠。

    他把悬着的伤腿向后收,左脚直接踩上周砺走过的第一块砖。

    这里实。

    身后的工友跟着看清了。过弯贴右,别踩中缝。

    这句话一层层传向后面,到了收带子的工人那里,只剩一句。他回了声看见了,顺手把垂在水边的带尾卷到肘上。

    季岑退到转角外,给伤员留出整块砖。他抬起左臂,肩头停在对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你先自己走。脚软了再搭。

    腿伤工人咬住牙,第一步没碰他。

    第二步过砖缝时,伤腿猛抽,裤管下的小腿绷得发颤。他的手向季岑肩上落了半掌,很快又抬开,借那点力把好脚送过转角。

    我过了。

    季岑跟着转过去。继续去棚口,别停在弯后。

    背药箱的人抱着箱子走上来。他原先沿路背着,箱角总会擦墙,这回换到胸前,侧身便过了窄砖。经过周砺面前时,他腾不出手,只偏头指了指后面。

    还有两个。

    周砺应了。

    右腿的疼从伤口里一阵阵往上拱。他靠着砖墩,后腰全是冷汗。秦昭那边的灯光压得很低,没人看他脸,可他仍觉得这副靠墙喘气的样子难看。

    他试着把右脚往后撤,让开更多砖面。

    脚跟刚离地,深水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挤压。

    秦昭手里的灯立刻向上抬了半寸。

    贴墙的亮边鼓起来,速度比先前那股余水更快。水从兽尸两侧挤出,钻过红布内的低槽,冲着最后转角卷来。沿路已经没人,只有尚未收完的牵带横在水上。

    松带!守灯工人先喊。

    收牵带的人当即张开手。卷在肘上的带子散落,水头抓不到绷紧的借力,推着松带贴墙滑过。秦昭拔出卡在砖缝里的刀鞘,提灯向外退了一步。

    水仍撞上了砖墩。

    周砺左脚踩住外侧干砖,刀背横压砖角。冲来的牵带在刀背上一折,从他腿前滑向低槽。他原本可以松刀让它过去,可带尾后面还挂着半只灯架,若整条带子卷进水里,转角会被灯杆横死。

    他把刀背压了下去。

    水力顺着刀身撞上左臂。周砺胸口往墙上一贴,右脚下意识向后蹬地。伤腿刚吃上力,膝后便像裂开一条热缝。

    他眼前发白,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痛骂,右膝还是落了地。

    膝盖没落进水里。

    他跪在自己守着的那块干砖上,左手仍压住刀。牵带绕过刀背,灯架撞到砖墩外沿,横杆朝上翘起,没有封住人路。

    守灯工人从外侧扑到灯架边,只抓杆尾,没有伸手拽周砺。他把杆子顺水转了半圈,横着的架脚便贴进墙槽。

    路没堵。他说。

    最后那个收带子的工人已经走到周砺身侧。他看了一眼周砺跪地的右腿,将自己脚下的砖让出半掌,却没停下来等命令。

    我踩你左边。

    他先说,随后才落脚。

    鞋底正踩在周砺血印外侧,没碰中缝。人过砖墩后,他回身接住守灯工人递来的灯杆,两人一前一后,将整盏低灯送过转角。

    秦昭还守在水线边。她等亮边退到刀鞘原来的位置,才沿干砖撤回。经过周砺身旁时,她低头看见他右膝下慢慢漫开的血。

    还能站?

    周砺左手撑刀,第一下没起来。

    那就再来。

    她站在转角外,没有伸手替他拔刀,也没催后面的人回头。

    周砺换了口气,左脚踩稳,靠刀把身体一点点撑起来。右腿直不起来,他起到一半又撞了墙,右肩的伤口被砖面擦过,疼得脸都皱了。

    你可以当没看见。他说。

    晚了。

    秦昭把灯杆从工人手里接回,转身就走。人齐了,水线也退了。你守的弯自己走。

    周砺朝外看去。

    腿伤的工人已经越过第二处干砖,季岑走在他左侧,手臂仍留着能扶的位置。背药箱的人到了棚边,将箱子放下后没坐,回身数后面的灯影。最后两名工人抬着低灯,脚下仍走周砺出来时踩过的那一列砖。

    他们看砖,看水,看前一个人的脚,谁也没回头等他喊。

    转角外忽然响起两下扳手敲砖的声音。

    最先过去的守灯工人已经折到外侧,隔着砖墩探身检查刚才受过水冲的位置。他没有走回周砺这一面,只用扳手从外侧碰砖。第一块清脆,第二块下面有空响。他从药箱旁拿来一截用剩的木夹,塞进砖缝,再让同伴把湿牵带从墙脚抬高。

    后面还得抬伤员,空的这块划掉。

    抱药箱的人抽出一小卷白布。他没往门上系,蹲在干处,将白布绕过砖墩外侧一根锈钉,尾头贴地压在能走的砖心上。布只有两尺长,够后来的人在转弯前看见落脚处。

    这不是新路。腿伤工人坐在棚边,疼得额头全是汗,还伸手把布尾往右拨了半指,就标刚才走过的。左边那块泡空了,别让担架轮压。

    守灯工人听完,又敲了一遍。两人自己把木夹换了个方向,让空砖即便再晃也只会向低槽倒,不会翻进干路。

    周砺看着他们做,左手仍撑在刀柄上。

    他刚才留在转角,是怕自己一退,水会把这段路咬断。现在他还没迈出那一步,外侧已经有人把水泡空的砖找了出来,有人记住脚印,有人替下一副担架留了轮距。

    右腿疼得厉害,胸口也喘得发颤。他却不用再拖着这条腿走回去告诉每个人脚该放在哪里。

    周砺把压在刀上的力卸掉一点。

    季岑把腿伤的人交到棚边,转身走回来。他走到周砺面前,目光先落在右腿,又越过红布看向旧坝里面。

    深水没有再撞。

    刚才那声,我没听出是什么。季岑说。

    我也没有。

    季岑按住胸前的小铁盒。那就先空着。

    他说完,弯腰捡起从薄石下抽出的牵带。带子湿了一半,泥水正往下滴。他没有把它重新系回门里,只沿着干砖卷起,交给最后出来的工人。

    人先到棚。

    工人接过带卷,夹在腋下。都在了。

    周砺回头看了一遍。

    红布还系在门外,结被水推歪,却没有松。门内只有主兽尸体、没入黑处的石脊和正在退落的水。门外从转角到棚口,每一块干砖上都留下了不同的鞋印。

    他将刀从砖边拔出来,左手手腕一软,刀尖险些又落地。周砺赶紧往怀里一收,刀背撞到肋侧,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季岑没笑。旁边抱药箱的工人却把脸转开,肩膀直抖。

    周砺瞪了他一眼。想笑就笑。

    那人憋了半天,低头打开药箱。等你先走完。我怕你记仇,不让我用药。

    药又不是我的。

    那我笑了。

    他真笑出声,很快被腿伤工人的抽气压了下去。几个人重新忙起来,有人拆湿布,有人把灯放稳,还有人用扳手在最后一块干砖上划了道浅印,提醒后面的人避开被水泡空的砖缝。

    周砺拖着右腿往棚口走。

    走过转角时,他没有再回头。秦昭提灯在水线外侧,与他隔着两块砖,步子比他快,却只走自己的那一列。季岑落在腿伤工人旁边,小铁盒仍由自己收着。

    最后一人踏上棚前的硬地,湿鞋底发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前方那片没有积水的干地下面,也传来一声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