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14章 下一段我自己挑
领头兽倒下后，坡上的声音先散了。
原本挤在一起的灰兽不再朝同一个口子冲。两头沿松石往北，另一头拖着伤肩钻进无人草沟。更远处还有兽影经过，却都绕开断梁和黑背的尸体，没有再逼近南路。
最后一辆手车在枯木后停下。
右轴的木楔已经被磨出黑边。老冯蹲下来，用短锤把楔子重新敲紧，又摸了摸轴头。确认木头没有继续裂，他才将袖口从手上放开。
“先歇轮，不歇人。”他说，“车上的伤员抬到那块平地，轴凉了再走。”
推车的女人点头，先去解车上的布带。她没有等季衡来分人，只叫能抬左边的站左边，腰上有伤的别伸手。
两个人走过来，一个手腕肿着，一个背上还缠着旧布。女人看了一眼，让手腕肿的去扶车把，背伤的只负责拿散下来的包。她自己弯腰试了试门板的重量，确定抬得起左前角，才让阿顺把板送近。
路婶在前车旁听见动静，回头道：“先抬不能坐的。能坐的留车上，别来回换。”
车上的老人本想把位置让出来，看见门板已经有人，便重新靠回车帮。他把自己的脚往内收，给另一名伤员留出能平放小腿的地方。
谁先下坡、谁坐车、谁抬门板，就在一只只手碰到工具时定了下来。
阿顺把旧门板拖过来。
门板先前垫过泥，也挡过兽，背面全是石灰和血。他用一块湿布把中间擦净，将绑在上面的布包解下来，再把两根短绳从门环里穿过去。
“这个还抬人。”他说，“裂的那头朝脚。”
车上的老人自己挪到木沿边，扶着推车女人的肩膀下地。另一个不能坐起的伤员被四个人连布毯一起抬上门板。没人朝中坡围，也没人问领头兽有多硬。
韩重站在车道外沿，枪口仍朝北。
他将枪膛打开看了一眼，四发子弹还在，便重新合上。兽群最后一条尾巴消失在草沟后，他也没有追着补枪，只把枪背回肩上，弯腰去捡孩子踢丢的那截短绳。
孩子先捡到了。
他把绳上的土抖掉，重新系回车尾。身边的女人看见地上散着两块干粮，停了一下，只捡起没沾血的那块塞给孩子。那只滚进石缝的铁碗没有再找。
孩子将干粮掰成两半，自己拿小的一块，另一块放到车上老人手里。女人看见，没有夸他，只把他系歪的短绳解开重来。
“这个结走两步就松。”她说，“看我手。”
孩子蹲在车尾重新学了一次。绳结收紧后，他用两只手拉了拉，确认不会散，才站回山壁一侧。
石头松开放石绳以后，掌心被旧绳磨出两道红痕。他把还能用的一长段盘起来，坏掉的绳皮则用刀割开，留在落石边。
“高处还一个。”阿顺朝秦昭那边抬了抬下巴。
秦昭仍在断口外的突石上。
她试过一次用右手撑身，手臂刚抬到胸前便又落下。短绳上方被碎石压住，回安全黑石的窄沿也已经断开。从中坡直往上爬，脚下全是刚塌过的砂。
石头将盘好的长绳举起来。“接不接得到？”
秦昭低头看了眼距离。
“扔不到。你们别上。”
她用左手解开腰侧细带，将短绳从突石内侧慢慢放长。北侧还有一条比空口低的石棱，刚才被枯梁挡住，现在露了出来。石棱尽头接着一段硬坡，可以绕到风塔背面。
石棱中间被断梁擦掉了一层，宽处能落整只脚，窄处只能踩脚尖。秦昭先把刀鞘从绳尾放下去，让它敲了敲灰白石面。刀鞘没有把石皮敲裂，她才将左脚探过去。
右手不能抓绳，她把绳绕过左肩，靠腰背承担身体的分量。突石边缘刮着掌心磨伤，每向下移一寸，她便把左手换到下一段没有血的绳皮。
下面的人看得见她，却没有谁替她喊落脚点。石头只将长绳理开，免得一会儿抛上去时打结。阿顺把门板往旁边挪了半尺，给秦昭落地留出一块没有伤员的位置。
秦昭没有回原来的黑石。
她把刀鞘留在绳尾当坠物，左手抓绳，右前臂压在胸前，身体沿突石另一侧降下去。脚尖第一次碰到石棱时，浮灰向外滑，她便停住，等露出的石面不再掉砂才落脚。
石头在下面举着长绳，没有喊她快。秦昭下到能接住的位置，先从短绳尾解下刀鞘夹在右肘，才让他把绳头抛上去。她用左手绕过腰侧，没有把绳结交给别人打。
落地时，她右腿先弯了一下，左脚随后踩稳。
石头想扶她，手刚抬起，秦昭已经用左肩靠住断墙。她站稳后才将腰上的长绳解下来，盘回石头臂上。
“少一截。”石头看见绳尾磨断了。
“压在上面，拿不回。”
石头把断口朝下折了一次，记住坏处，没有再叫人去挖。那截绳留在矮树根和碎石之间，仍吊着秦昭接上去的细带。
“手呢？”周砺问。
秦昭活动了两下右手手指。掌心的磨伤已经不流血，整条手臂仍麻到肩下。
“能抬，今天砍不了第三根梁。”
她说完便走到自己的刀旁。刀锋插进碎石，断梁滚过时压弯了护手一角。秦昭用左手把刀拔出来，甩掉泥，收回夹在右肘下的刀鞘。
周砺的刀还沾着领头兽的血。
他用左手握着，右腿站不实，走过两块石头便要让膝盖缓一口气。升级后的力气能托住腰背，裂开的皮肉却仍被每一步扯动，血从裤脚滴在中坡。
秦昭看了一眼黑背肩颈间的刀口。
“杀得够快。”她说。
周砺点头。
“腿也够坏。”秦昭又说，“你再跟着那些散兽跑，高处的人要等你。”
“不用等。”
“我本来就不等。”
秦昭把左腕上松开的护带重新缠紧，转身朝北侧硬坡走。她避开刚才那块安全黑石，从风塔背面找了一条更低的高线。右臂暂时使不上刀，她仍走在能看见草沟和北坡的位置。
周砺看着她上去，没有叫她改走车道。
南边的人已经把门板担架抬起。
路婶从前车取出水壶，先给门板上的伤员润嘴。壶里只剩半壶温水，她把盖子拧回去，又递给推车的女人。女人喝了一口，交给老冯，水沿着一圈走，到了周砺手里只剩壶底。
周砺仰头喝完，将空壶递回去。
“塔里还能烧。”路婶说。
“先给伤员。”
路婶接过空壶，没有劝他回塔躺着。她去看门板的绳结，发现脚那一头太松，便蹲下重新系了一遍。
门板上的伤员醒了一次，问是不是还在断脊口。
“过了。”路婶说，“你别抬头，前面是下坡。”
伤员摸到身下是旧门，指头扣住门板边缘。路婶把一卷药布塞到他掌下，免得木刺扎手，又把他的手放回毯里。
前车已经重新起步。推车的人把能用的扳手、短锤和两根完整木楔装进一个布袋，破裂的铁桶和弯掉的长钎留在枯木旁。老冯从袋里拿回自己的短锤，余下工具由握车把的人背着。
没有人去捡断梁下那些太重的旧铁箍。南坡还长，手里的东西要么能修车，要么能抬人。
季衡等三名留守者把手里的活都停过一遍，才走过去。
老冯正在收短锤。阿顺抬着门板前端，石头把剩下的长绳背在肩上。季衡先站到他们能看见的位置，没有挡南路。
“断脊口留人的事，是我替你们定的。”他说，“兽群会迁、回路可能被截，我知道一些，没有说全。对不起。”
老冯将短锤插进腰带。“先把人送下坡。车轴撑不到你把每句话说完。”
“先送人。”
季衡没有继续站着说。他走到右轴旁，照老冯先前做的样子摸了一下木楔，却没擅自敲。
“现在动不动？”他问。
“不动。”老冯道，“过下一段碎坡再看。”
季衡把手收回来，记住楔子的位置。老冯背上布包，从他旁边走过时也没有把短锤交给他。
季衡走到阿顺面前。
阿顺没有放下门板。“我听见了。”
“我知道听见不等于原谅。”
“我现在不原谅。”阿顺说，“以后也不一定。”
季衡的手在身侧停了一下，点头。“行。”
他没有说自己也救过人。阿顺抬门板时，他走到后端，先问另一名抬担架的人能不能换手。那人腰侧发抖，立刻把位置让出来。
石头背着绳从旁边经过。
季衡叫住他。“还有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石头道，“回城以后，去跟等你的人说。我们这里听过了。”
“我会去。”
“别只跟能原谅你的说。”
季衡看着石头肩上那圈磨旧的绳。“不会。”
石头没有回答信不信。他把绳往肩上提稳，追到前车旁，问推车的人下一处软地要不要先垫方木。
季衡看向季岑。
季岑原本在给门板上的伤员压被角。他把角塞进绳下，确定走动时不会拖地，才站起来。
“我跟你回城。”他说。
季衡没有立刻应。
“先把他们送到南坡。”季岑道，“到了能接车的路口，我们一起回去。你自己说失联，说断脊口，说你为什么后半段不回来。”
“我自己说。”
“我站旁边，不替你说。”
“不用你替。”
路窄，门板担架先走。季衡在后端抬着，季岑抱起那只从车上卸下来的布包，跟在门板右侧。两人之间还隔着半步，谁也没有去碰谁的肩。
门板下第一段斜坡时，季衡后手低了一点，伤员的脚随之向右滑。季岑抬起手，却没有直接替他接过门板。
“低了。”他说。
季衡马上把手抬回去。“看见了。到坡口换人。”
“别等抬不住再说。”
“不会。”
季岑的手落回布包上，仍走在能看见哥哥手臂的位置。
到第一处宽地时，季岑走到了季衡身旁。再往前遇到窄缝，他让哥哥先过，自己看着那道背影走出缝口，才随后跟上。
韩重留在队尾。他经过周砺时，朝北坡看了一眼。
“回城的人会把这里说清。”他说。
“季衡去说。”
“你呢？”
周砺没有马上回答。
迁兽群散开以后，地上的痕迹反而看得更清楚。草沟里的蹄爪印全朝南，许多弱兽的后颈留着旧咬痕；再往北，灌木从同一个方向折倒，折口不是今天刚撞出来的。
一棵矮树的北面树皮被整片蹭掉，干在上面的血已经发黑。更细的枝条都倒向南面，枝下还夹着两撮灰毛。领头黑背能把兽群拧成一股，却不能让这些旧痕自己出现。
风从北坡下来，吹动折枝，露出后面继续向深处延伸的一串乱爪印。
领头黑背会赶兽，却也一直在被什么东西从更北处往南压。
周砺沿着折倒的灌木看向风塔背后。
“我往北。”他说。
韩重摸了摸枪带。“四发子弹我带回去。伤员下坡还用得上。”
“嗯。”
韩重追上最后一辆车。
周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右膝不再向外渗那么快。他从门板留下的碎布里扯下一条，绕过膝外伤口收紧。左前臂的旧药布也松了，他用牙咬住布头，单手重新打结。
右手中指试着压了一次结头，仍弯不到底。周砺改用左手收紧，后肩在他低头时扯得发疼，他便靠住风塔外墙，等那阵疼过去再直身。
做完这些，他才把刀上的血在草根处擦掉。
南路上，门板担架与手车已经拉开一段距离。季衡和季岑走在同一条路上，宽处并肩，窄处前后，却始终没有再隔出看不见人的距离。
高处，秦昭用左手提刀，沿风塔背面的石线向北。她没有回头招呼周砺，只在一块能看见北坡的石头上停了一次。
周砺把刀鞘从右侧解下，换到左侧。刀鞘碰到伤腿，他又向上提了半寸，用旧布重新绑紧。
第一座风塔的旧叶在身后转过一圈。
南路的车轮声渐渐低下去，高处仍能看见秦昭的身影。
他拖着不能踩实的右脚越过塔影，沿那些向北延伸的折枝走了过去。
原本挤在一起的灰兽不再朝同一个口子冲。两头沿松石往北，另一头拖着伤肩钻进无人草沟。更远处还有兽影经过，却都绕开断梁和黑背的尸体，没有再逼近南路。
最后一辆手车在枯木后停下。
右轴的木楔已经被磨出黑边。老冯蹲下来，用短锤把楔子重新敲紧，又摸了摸轴头。确认木头没有继续裂，他才将袖口从手上放开。
“先歇轮，不歇人。”他说，“车上的伤员抬到那块平地，轴凉了再走。”
推车的女人点头，先去解车上的布带。她没有等季衡来分人，只叫能抬左边的站左边，腰上有伤的别伸手。
两个人走过来，一个手腕肿着，一个背上还缠着旧布。女人看了一眼，让手腕肿的去扶车把，背伤的只负责拿散下来的包。她自己弯腰试了试门板的重量，确定抬得起左前角，才让阿顺把板送近。
路婶在前车旁听见动静，回头道：“先抬不能坐的。能坐的留车上，别来回换。”
车上的老人本想把位置让出来，看见门板已经有人，便重新靠回车帮。他把自己的脚往内收，给另一名伤员留出能平放小腿的地方。
谁先下坡、谁坐车、谁抬门板，就在一只只手碰到工具时定了下来。
阿顺把旧门板拖过来。
门板先前垫过泥，也挡过兽，背面全是石灰和血。他用一块湿布把中间擦净，将绑在上面的布包解下来，再把两根短绳从门环里穿过去。
“这个还抬人。”他说，“裂的那头朝脚。”
车上的老人自己挪到木沿边，扶着推车女人的肩膀下地。另一个不能坐起的伤员被四个人连布毯一起抬上门板。没人朝中坡围，也没人问领头兽有多硬。
韩重站在车道外沿，枪口仍朝北。
他将枪膛打开看了一眼，四发子弹还在，便重新合上。兽群最后一条尾巴消失在草沟后，他也没有追着补枪，只把枪背回肩上，弯腰去捡孩子踢丢的那截短绳。
孩子先捡到了。
他把绳上的土抖掉，重新系回车尾。身边的女人看见地上散着两块干粮，停了一下，只捡起没沾血的那块塞给孩子。那只滚进石缝的铁碗没有再找。
孩子将干粮掰成两半，自己拿小的一块，另一块放到车上老人手里。女人看见，没有夸他，只把他系歪的短绳解开重来。
“这个结走两步就松。”她说，“看我手。”
孩子蹲在车尾重新学了一次。绳结收紧后，他用两只手拉了拉，确认不会散，才站回山壁一侧。
石头松开放石绳以后，掌心被旧绳磨出两道红痕。他把还能用的一长段盘起来，坏掉的绳皮则用刀割开，留在落石边。
“高处还一个。”阿顺朝秦昭那边抬了抬下巴。
秦昭仍在断口外的突石上。
她试过一次用右手撑身，手臂刚抬到胸前便又落下。短绳上方被碎石压住，回安全黑石的窄沿也已经断开。从中坡直往上爬，脚下全是刚塌过的砂。
石头将盘好的长绳举起来。“接不接得到？”
秦昭低头看了眼距离。
“扔不到。你们别上。”
她用左手解开腰侧细带，将短绳从突石内侧慢慢放长。北侧还有一条比空口低的石棱，刚才被枯梁挡住，现在露了出来。石棱尽头接着一段硬坡，可以绕到风塔背面。
石棱中间被断梁擦掉了一层，宽处能落整只脚，窄处只能踩脚尖。秦昭先把刀鞘从绳尾放下去，让它敲了敲灰白石面。刀鞘没有把石皮敲裂，她才将左脚探过去。
右手不能抓绳，她把绳绕过左肩，靠腰背承担身体的分量。突石边缘刮着掌心磨伤，每向下移一寸，她便把左手换到下一段没有血的绳皮。
下面的人看得见她，却没有谁替她喊落脚点。石头只将长绳理开，免得一会儿抛上去时打结。阿顺把门板往旁边挪了半尺，给秦昭落地留出一块没有伤员的位置。
秦昭没有回原来的黑石。
她把刀鞘留在绳尾当坠物，左手抓绳，右前臂压在胸前，身体沿突石另一侧降下去。脚尖第一次碰到石棱时，浮灰向外滑，她便停住，等露出的石面不再掉砂才落脚。
石头在下面举着长绳，没有喊她快。秦昭下到能接住的位置，先从短绳尾解下刀鞘夹在右肘，才让他把绳头抛上去。她用左手绕过腰侧，没有把绳结交给别人打。
落地时，她右腿先弯了一下，左脚随后踩稳。
石头想扶她，手刚抬起，秦昭已经用左肩靠住断墙。她站稳后才将腰上的长绳解下来，盘回石头臂上。
“少一截。”石头看见绳尾磨断了。
“压在上面，拿不回。”
石头把断口朝下折了一次，记住坏处，没有再叫人去挖。那截绳留在矮树根和碎石之间，仍吊着秦昭接上去的细带。
“手呢？”周砺问。
秦昭活动了两下右手手指。掌心的磨伤已经不流血，整条手臂仍麻到肩下。
“能抬，今天砍不了第三根梁。”
她说完便走到自己的刀旁。刀锋插进碎石，断梁滚过时压弯了护手一角。秦昭用左手把刀拔出来，甩掉泥，收回夹在右肘下的刀鞘。
周砺的刀还沾着领头兽的血。
他用左手握着，右腿站不实，走过两块石头便要让膝盖缓一口气。升级后的力气能托住腰背，裂开的皮肉却仍被每一步扯动，血从裤脚滴在中坡。
秦昭看了一眼黑背肩颈间的刀口。
“杀得够快。”她说。
周砺点头。
“腿也够坏。”秦昭又说，“你再跟着那些散兽跑，高处的人要等你。”
“不用等。”
“我本来就不等。”
秦昭把左腕上松开的护带重新缠紧，转身朝北侧硬坡走。她避开刚才那块安全黑石，从风塔背面找了一条更低的高线。右臂暂时使不上刀，她仍走在能看见草沟和北坡的位置。
周砺看着她上去，没有叫她改走车道。
南边的人已经把门板担架抬起。
路婶从前车取出水壶，先给门板上的伤员润嘴。壶里只剩半壶温水，她把盖子拧回去，又递给推车的女人。女人喝了一口，交给老冯，水沿着一圈走，到了周砺手里只剩壶底。
周砺仰头喝完，将空壶递回去。
“塔里还能烧。”路婶说。
“先给伤员。”
路婶接过空壶，没有劝他回塔躺着。她去看门板的绳结，发现脚那一头太松，便蹲下重新系了一遍。
门板上的伤员醒了一次，问是不是还在断脊口。
“过了。”路婶说，“你别抬头，前面是下坡。”
伤员摸到身下是旧门，指头扣住门板边缘。路婶把一卷药布塞到他掌下，免得木刺扎手，又把他的手放回毯里。
前车已经重新起步。推车的人把能用的扳手、短锤和两根完整木楔装进一个布袋，破裂的铁桶和弯掉的长钎留在枯木旁。老冯从袋里拿回自己的短锤，余下工具由握车把的人背着。
没有人去捡断梁下那些太重的旧铁箍。南坡还长，手里的东西要么能修车，要么能抬人。
季衡等三名留守者把手里的活都停过一遍，才走过去。
老冯正在收短锤。阿顺抬着门板前端，石头把剩下的长绳背在肩上。季衡先站到他们能看见的位置，没有挡南路。
“断脊口留人的事，是我替你们定的。”他说，“兽群会迁、回路可能被截，我知道一些，没有说全。对不起。”
老冯将短锤插进腰带。“先把人送下坡。车轴撑不到你把每句话说完。”
“先送人。”
季衡没有继续站着说。他走到右轴旁，照老冯先前做的样子摸了一下木楔，却没擅自敲。
“现在动不动？”他问。
“不动。”老冯道，“过下一段碎坡再看。”
季衡把手收回来，记住楔子的位置。老冯背上布包，从他旁边走过时也没有把短锤交给他。
季衡走到阿顺面前。
阿顺没有放下门板。“我听见了。”
“我知道听见不等于原谅。”
“我现在不原谅。”阿顺说，“以后也不一定。”
季衡的手在身侧停了一下，点头。“行。”
他没有说自己也救过人。阿顺抬门板时，他走到后端，先问另一名抬担架的人能不能换手。那人腰侧发抖，立刻把位置让出来。
石头背着绳从旁边经过。
季衡叫住他。“还有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石头道，“回城以后，去跟等你的人说。我们这里听过了。”
“我会去。”
“别只跟能原谅你的说。”
季衡看着石头肩上那圈磨旧的绳。“不会。”
石头没有回答信不信。他把绳往肩上提稳，追到前车旁，问推车的人下一处软地要不要先垫方木。
季衡看向季岑。
季岑原本在给门板上的伤员压被角。他把角塞进绳下，确定走动时不会拖地，才站起来。
“我跟你回城。”他说。
季衡没有立刻应。
“先把他们送到南坡。”季岑道，“到了能接车的路口，我们一起回去。你自己说失联，说断脊口，说你为什么后半段不回来。”
“我自己说。”
“我站旁边，不替你说。”
“不用你替。”
路窄，门板担架先走。季衡在后端抬着，季岑抱起那只从车上卸下来的布包，跟在门板右侧。两人之间还隔着半步，谁也没有去碰谁的肩。
门板下第一段斜坡时，季衡后手低了一点，伤员的脚随之向右滑。季岑抬起手，却没有直接替他接过门板。
“低了。”他说。
季衡马上把手抬回去。“看见了。到坡口换人。”
“别等抬不住再说。”
“不会。”
季岑的手落回布包上，仍走在能看见哥哥手臂的位置。
到第一处宽地时，季岑走到了季衡身旁。再往前遇到窄缝，他让哥哥先过，自己看着那道背影走出缝口，才随后跟上。
韩重留在队尾。他经过周砺时，朝北坡看了一眼。
“回城的人会把这里说清。”他说。
“季衡去说。”
“你呢？”
周砺没有马上回答。
迁兽群散开以后，地上的痕迹反而看得更清楚。草沟里的蹄爪印全朝南，许多弱兽的后颈留着旧咬痕；再往北，灌木从同一个方向折倒，折口不是今天刚撞出来的。
一棵矮树的北面树皮被整片蹭掉，干在上面的血已经发黑。更细的枝条都倒向南面，枝下还夹着两撮灰毛。领头黑背能把兽群拧成一股，却不能让这些旧痕自己出现。
风从北坡下来，吹动折枝，露出后面继续向深处延伸的一串乱爪印。
领头黑背会赶兽，却也一直在被什么东西从更北处往南压。
周砺沿着折倒的灌木看向风塔背后。
“我往北。”他说。
韩重摸了摸枪带。“四发子弹我带回去。伤员下坡还用得上。”
“嗯。”
韩重追上最后一辆车。
周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右膝不再向外渗那么快。他从门板留下的碎布里扯下一条，绕过膝外伤口收紧。左前臂的旧药布也松了，他用牙咬住布头，单手重新打结。
右手中指试着压了一次结头，仍弯不到底。周砺改用左手收紧，后肩在他低头时扯得发疼，他便靠住风塔外墙，等那阵疼过去再直身。
做完这些，他才把刀上的血在草根处擦掉。
南路上，门板担架与手车已经拉开一段距离。季衡和季岑走在同一条路上，宽处并肩，窄处前后，却始终没有再隔出看不见人的距离。
高处，秦昭用左手提刀，沿风塔背面的石线向北。她没有回头招呼周砺，只在一块能看见北坡的石头上停了一次。
周砺把刀鞘从右侧解下，换到左侧。刀鞘碰到伤腿，他又向上提了半寸，用旧布重新绑紧。
第一座风塔的旧叶在身后转过一圈。
南路的车轮声渐渐低下去，高处仍能看见秦昭的身影。
他拖着不能踩实的右脚越过塔影，沿那些向北延伸的折枝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