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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29章 城墙外的孩子不喊

    第一间矮屋的草檐烧出亮边时,周砺还在坡上。

    阮青的肩顶在他左腋下,每走三步就要停一次。周砺先停,等右膝里那阵发空过去,再把右脚从泥里拖出来。粗根被他换到左手,右手中指搭在根皮上,怎么也扣不紧。右后肩不敢抬,左前臂一吃力,伤口便在袖子里发热。

    坡下的人已经看见他们。

    有人从篱笆边让开,有人把水桶往屋后拖。一个抱着棉被的女人认出周砺,回头冲墙根下的人说了句:北沟回来的人说了,黑齿兽是他亲手杀的。枪都没杀成。

    那句F级没再有人提。

    让开的也只是一条窄缝。家里的粮袋、铺盖、锅和孩子都在脚边,谁也不肯把自己那点东西丢远。一个老人抱着半口铁锅,锅里的热水晃到手背上,他疼得直抽气,仍没松手。两个女人把孩子按在土墙后,只露出几双眼睛。火星落到墙头,那些孩子也没喊。

    周砺站住先数人。

    墙后六个,翻倒的旧车旁两个,朝南旧门里还看不清。外面能动的大人有九个,其中三个正把一捆捆干草铺到矮墙前。烧红的旧车轮横在草带中间,轮轴下压着两支松明,一把铁铲托着半铲炭火。

    旧车旁的男人抱着一根断车轴,周砺从他面前经过时,他把轴竖了起来让出半身宽,脚仍踩着车上的两袋豆子。路给你,豆子不行。全家就剩这点。

    周砺点头,从空处侧过去。另一个女人把装盐的瓦罐揣进衣襟,腾出的手去牵墙后的孩子。她认得周砺,也只肯交出一只手。这里的人信北沟活着回来的人说过的话,信周砺亲手杀过黑齿兽,家底却得自己攥着。没人围上来等他发话,各人都在顾各人的门。

    阮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先沉了。梁岳。

    铺草的男人直起腰。他裤脚沾满灶灰,半边眉毛被火燎卷了,手里还攥着一把干草。最靠旧门的两间屋都是他的,一扇门底烂着黑洞,另一扇窗后堆着齐腰高的粮袋。

    季岑从怀里取出红布,展开给他看。

    车轮磨过的黑印横在字上,梁岳和梁小禾还认得清。梁岳只看了一眼,伸手往旧门一指。

    小禾在里头。布是我让她系车上的,车没等到人。你们从哪儿捡的?

    我从回城旧车后轮解下来的。季岑说,我只看见布,没看见你们上车。

    梁岳点了下头,把季衡和红布来路都搁下。他把干草往墙根一塞,又去抱下一捆。

    风从北边压下来。周砺说。

    我长着脸,能感觉。梁岳把草踩实,火一起,那畜生只能往北退。

    一片烧黑的草叶从周砺右边飞来,粘在他汗湿的颈侧。他抬左手抹掉,灰末被风推向旧门。更高处的烟向南走,贴地的草火也向南伏,两个方向都落在梁岳的屋上。梁岳看见的自然也是这些。他仍把草往自家墙脚铺,铺得比别人更厚。

    周砺看向屋檐。第一间屋顶的火还只在草梢上跑,黑烟却已经贴到第二间屋顶。篱笆与屋檐之间隔得太近,梁岳铺出的草带又顺着风口弯向旧门。火若从北头烧开,南边的人还能从门前跑。火若先咬住中段,烟和篱火会把旧门一起封死。

    先刮开一条空地,够人横着走。

    梁岳抱草的手没停。拿什么刮?

    铁铲、锅底,车轮也挪开。

    人手都在这儿。少铺一丈,兽就能从缺口钻进来。

    不留空地,屋一着,人出不来。

    梁岳转过来,先看周砺拖在后面的右脚,又看他左手里的粗根。他们说你杀得了兽。没说你能替我烧屋。

    替不了。

    周砺把身子从阮青肩上移开一点,给一个抱粮袋的女人让路。右膝只沾了半点力,腿立刻往下折。阮青骂了一声,又把他顶住。

    梁岳的嘴动了动,最后把那句劝他坐下的话咽回去。

    这两间是我的。他抬手点过旧门和粮窗,粮也是我的。真烧过来,我先烧自己的。南坳那回,我弟和他媳妇在屋后,我还在搬粮。等我舍得点火,人已经没了。我不再等第二回。烧屋总比烧人好。

    他说完便把一把干草压到自家门边,手背在门框旧焦痕上擦了一下。门后的那双眼睛跟着他的手往下移,最后只剩鞋尖压着最小的白石子。

    墙根下有人应了一声,也有人低头去看自家的包袱。抱铁锅的老人把锅往孩子那边挪,热水留着浸布,没有往草带上泼。

    一个烫伤了手的女人从锅里捞出湿布,先裹住自己的手腕,再把剩下的热水递给抱孩子的人。守粮窗的男人提来一桶冷水,只沿自家窗框浇了一圈,桶底还留着小半。他怕火,也怕明早连一口水都找不到。梁岳看见了,没有骂他,只把自己脚下的草再踩紧。

    秦昭把刀换到左手,踩上翻倒旧车的车辕。车身一歪,她借势蹬上矮墙,右臂垂着,左膝压住墙头。

    高处我先占。她朝周砺看了一眼,你走得慢,别跟我争。

    你先看见就算你的。

    本来就是。

    秦昭越过墙头往北看。火光映着她半张脸,她很快抬起左手,指向烧红车轮外侧的一片湿泥。

    墙外有印。只一行。

    季岑没跟着说兽从哪儿来。他走到旧车旁,蹲下看了片刻。我亲眼看见三个前掌印,朝西南。后面一段被车轮压了。我没看见第二行。

    周砺沿着他们指的方向看。湿泥里露着几枚宽脚印,趾尖陷得深,间距比黑齿兽更长。最靠墙的一枚刚渗出水,印边还没塌。矮墙外有一道低影贴着走了一段,背脊偶尔从缺口上方抬起,火一暗,它也跟着不见。

    同一头东西绕着住地,没有往北退。

    梁岳也看见了。他把最后一捆草扔到车轮边。再等,它就进屋。

    你点火,它也可能顺墙走。

    那你给我一个准话。

    周砺没给。脚印只能说明它到过这里,墙上的影子也只露了一截背。火能吓退它,也能把它逼进最近的门。谁说准了,谁就在拿旧门后的人替这句话付钱。

    阮青已经走到朝南旧门前。

    门板底下果然烂掉一块,风把灰从洞里往屋内送。门槛外摆着三颗白石子,一颗贴门,一颗沾泥,最小的那颗被门缝卡住。阮青蹲下时,猎袋压到腰侧,他从最上面摸出那角黍饼。

    小禾。

    门后没有答话。

    阮青把黍饼从烂洞推进去。饼沿刮下一层碎屑,很快被一只小手接住。那只手缩回去,门里响了两下轻碰,像有人把硬饼掰开。

    里面几个?阮青问。

    一颗白石子从门缝里被推出来。

    接着是第二颗。

    门内还是没人喊。过了一会儿,梁小禾的声音贴着门板传出来:两个小的,我。爹在外头。

    把门开一条缝。

    门后有粮。

    梁岳回头吼道:别动那两袋。那是冬粮。

    小禾没回父亲。旧门向外顶了半寸,里面的粮袋便压住门角。一个更小的孩子从烂洞里伸出手,手上粘着黍饼渣。阮青把那只手塞回去,起身去推门,门只开到一掌宽。

    这就是你留的人路?他问梁岳。

    梁岳的下颌绷住。他看了眼粮窗,又看旧门里伸出来的三只手。火先挡兽。我再搬粮。

    等你搬完,门底先着。

    那就扔粮。

    话说得快,梁岳的脚却在原地钉了一息。他刚才说先烧自己的屋,真到了门前,两袋冬粮和女儿挤在同一道门后,手还得一件件伸进去。

    小禾把一块黍饼递给身后的孩子,自己嘴里空着。冷饼掰不齐,她用门槛把饼角压断,一半大,一半小。她把大的塞给更小的那个,手里捏着小的,眼睛越过粮袋去找梁岳。阮青伸进去帮她挪袋子,伤腰刚一弯,脸色便变了,门角仍只松开一指。

    周砺把粗根往泥里一撑。先别点。给我走一趟。

    秦昭在墙上低头。你拿什么试?

    它在跟人线。看它跟不跟我。

    右脚都拖不动,还拿自己当饵。

    所以走得慢。它看得清。

    秦昭抬眼去找墙外那道影,没有下来。我看高处。它越墙,我先报。

    梁岳盯着周砺。试到哪儿算?

    从旧车走到西边空墙。它若跟,我把它带离旧门。你们刮门前这条地。它若不跟,你再烧。

    我凭什么听你的?

    不用听。周砺把右手从粗根上挪开,换左手握紧,你看它走。

    他先让开抱锅的老人,又让两个拖被褥的女人从身前过去。墙后、车旁、门内的人,他重新数了一遍。阮青守在旧门,季岑站在铁铲旁,秦昭在墙头。梁岳离草带最近,小禾和两个孩子还在门后。

    周砺把刀留在鞘里,沿旧车外侧往西走。

    第一步只用左脚。第二步,粗根先落,右脚从后面拖来。膝口在布下错了一下,他停住,等那股酸疼从大腿根退回去。周围的人都看着,没人催。他脸上发热,仍把右脚摆到能落地的位置。

    腰背里的力气足够把粗根捏裂,落到伤腿上却接不住身体。右手中指挂不牢,他只得让整根木头斜压左掌。右后肩每往前送半寸,衣下都像被旧齿重新刮过。最难看的那一步,他的右脚拖出一道长沟,鞋面刮过泥,连脚尖都抬不起来。

    旧车边有人移开一只瓦盆,给那道拖痕让路。男人没说鼓劲的话,只把盆抱回自家门口。周砺等他过去,再走下一步。

    矮墙外传来一声刮土。

    季岑立即开口:我听见墙外一声。只一声。

    湿泥边缘又压下一枚新印。和先前那行脚印一样宽,方向随周砺往西偏了半尺。

    梁岳看到了。他弯腰抓起铁锅底,开始刮旧门前的干草。抱水的老人也蹲下,用锅沿把草根往外推。另一个男人仍守着草带,手没离开松明。每个人只挪自己肯挪的那一点。

    牵孩子的女人先把墙根下最小的两个送进窄路,又回来拖自己的铺盖。守豆子的男人不肯离车,便用断车轴把草往两边拨。浇窗框的那桶水始终没送来,桶的主人却把空木盖扔进火线缺口,压住一片会飞的草。空地一点点露出来,歪、窄,还夹着车辙,至少真有人从上面走过。

    周砺继续走。

    右后肩被粗根震得发麻,左前臂的血已经洇到袖口。他在车轮西侧停下,侧身给旧门让出一条直线。那条线还不够宽,却已经能让一个抱孩子的大人挤过去。

    门缝里,第三颗白石子被推到了外面。

    梁小禾把两个小孩先从门缝里送出来。一个嘴里含着黍饼,另一个把半块攥在手里。她自己留在门后,手里还抓着最后一小块冷饼。

    出来。阮青伸手。

    给我爹的。

    他有手,饿了自己拿。

    他不回来,我不出去。

    阮青回头看梁岳。梁岳正拖第二袋粮,袋底磨过门槛,撒出一线黍粒。他舍不得整袋扔下,又怕门堵死,腰背在门口拧成一个难看的角度。

    墙头上的秦昭忽然压低身子。它贴墙了。还是刚才那头。

    季岑仰头问:你看见几头?

    一头。背上有红线。

    梁岳把粮袋往外一拽,自己退到草带边。旧门总算又开了半尺。梁小禾没有往外跑,她从门后抓起那把备用的小铁铲,铲面上还粘着灶灰。

    周砺看见墙外的影子抬高。

    小禾,放下。

    她张了下嘴,喉咙里没出声。目光越过梁岳,钉在矮墙上冒出的那条赤红脊线。她抡起铁铲砸向门边的铁盆。

    铛的一声,住地里所有人都回了头。

    梁岳跟着转身,脚后跟撞上托炭的铁铲。半铲红炭翻进干草带,最先着起来的正是旧车轮与朝南旧门之间那一段。

    火顺风伏下去,贴着地皮窜过刚刮开的窄路。旧车轮上的油垢先冒黑烟,篱笆根随即亮成一条。梁岳扑向粮袋,阮青伸手去抓小禾,两个动作被烧断的篱条隔在两边。

    周砺往旧门迈了一步,右膝当场折下去。他用左手撑住粗根,刀仍在鞘里。

    矮墙上,那头赤脊兽的轮廓已经越过火光。它落下去的位置,正是梁岳与三个孩子之间尚未刮开的那半条路。

    第一间屋的火檐向南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