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28章 你先欠我一个回答
最后一包伤药搁在硬石上，油纸外滚满了泥，封口还紧。
季岑先把周砺膝上的断布解开。布结早被血泡硬，扯到第二下，周砺右腿猛地缩了一寸，脚跟却没能跟着挪。
别动。
我没想动。
这句话说完，周砺自己先低头看了眼右脚。腿在他身上，刚才那一下却像是别人的。三十级多出来的力还压在腰背和左臂里，右膝依旧撑不起半点重量。
秦昭蹲在另一边，刀放在左手可够到的地方。她用左手压住断布，右臂垂在身侧，只在肩口轻轻抽了一下。
疼就说。她道。
说了也得绑。
至少我能少按一下。
周砺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说：刚才那一下，疼。
秦昭手上果然松了些。
季岑把药包拿起来，拇指抵在油纸折口上，却没拆。他左腿的爪口从裤缝里翻着，血已经淌到靴边。
周砺看见了。先给你腿。
你的膝口更深。
它眼下吃多少药也站不住。你那条腿还能走。
季岑抬头看他，手仍压着封口。
阮青从猎袋里摸出一块黍饼，照着硬石边磕成四块。争到天亮，药也不会多一包。拆开，两处都压。
饼太硬，最小的一角滚到黑齿兽留下的爪沟边。阮青弯腰捡回来，擦去泥，自己咬了那一块。
季岑这才撕开油纸。他先把药膏压进自己腿上的爪口，又将剩下的大半抹到周砺膝侧。药碰到裂肉，周砺左手一下扣住石沿，石皮在指下掉了几粒。
这里？季岑问。
再往下。
药抹过去，周砺额角的汗顺着下颌落进衣领。他没再出声。秦昭用断布重新收住膝口，阮青从自己内襟撕了一条干布，丢给季岑。空下来的药袋被风吹瘪，贴在硬石上，苦味却比先前更重。
周砺抬右手想把药袋压住。中指悬在袋口上方，别的手指已经收紧，它还扣不下来。风一钻，油纸从他掌下滑出去，撞在秦昭靴边。
秦昭用靴尖踩住。
三十级的手，就这么拿东西？
手还是那只手。
我看得见。
周砺换左手去捡。左前臂被兽牙擦开的伤碰到石面，肌肉当场绷住。他停了一息，才把空袋抓回来。秦昭没有帮他捡，也没挪开视线。
你要是连刀都掉，下一头归我。她说。
上一头你也想要。
我没抢到。
所以才记到现在？
记到伤好。
周砺把药袋放到季岑手边。右手藏回膝后时，中指还僵着。他本想用一句话把这事带过去，秦昭已经低头收紧最后一道布，给他留了不必再说的空当。
等血不再顺着石面往下滴，天也黑透了。
四个人没生火。狭口外的风压过树根，远处偶尔滚来松石声。孟垣扶着邱达离开时留下的拖痕已经被夜色吞掉，只在泥里剩两道深浅不同的印。邱达左腿拖得更深，孟垣那支旧短枪抵过地，裂开的木托刮下一片木屑。
阮青把剩下三块黍饼分出去，自己靠着根墙坐下。胸前那张撕图硌得衣襟鼓起，猎袋外兜里露着一点被药油浸黑的窄纸。两截短哨在他挪腿时碰了一声，他立刻按住袋口。
周砺把黍饼含软了一角，才咬下去。
硬饼吸走嘴里最后一点湿气。右膝疼得太密，他分不清哪一下来自裂口，哪一下来自布结。腰背里的新力气没处用，只能让他坐得比先前更直。坐直以后，右后肩又被根墙顶住，他只得歪向左边。
阮青把自己的粗根横放过来，垫在他后腰。
别多想。阮青说，我怕你倒过来压我的图。
我还没谢。
那就别谢。
周砺靠上粗根。树皮硌得疼，至少右肩空出来了。他没有再把根推回去。
季岑把自己那块黍饼掰成两半，只吃较小的一半。另一半用空药袋外层的干布包住，收进怀里。周砺看见了，没问是留给季衡，还是留给南路别的人。季岑送季衡上了回城车，又自己折回来，这一进一退都由季岑亲眼走过，旁人替他补一句都嫌多。
谢回最后一次吹哨，你看见他站在哪儿？
阮青嚼着饼，没抬眼。你问他为什么吹，我答不了。
我问位置。
我只认自己看见的。
那就说你看见的。周砺把剩下的饼放到膝边，你先欠我一个回答。
阮青抬起眼。我欠你的？
黑齿兽死前，你替邱达顶过根。那截窄纸也是你捡回来的。那些不用算。这个回答要算。
你这账记得真怪。
那你换个叫法。
阮青把最后一口硬饼咽下去，喉结滚得发疼。白榛风口是孟垣看见的。我没看见谢回在那里。
我分得开。
秦昭用左手把刀挪到膝上。白榛在东北。缺角鞋往西北，穿灰衣，脸没人看清。两条路谁敢揉成一条，我先问谁。
阮青看了她一眼。白榛风口再往下，风里能闻到灶灰。
周砺等着。
下坡就到城边，那里有旧屋。
谁住？
阮青把猎袋按回腰侧。我亲眼看见的到这里。
风从狭口穿过，空药袋翻了个面。没人再催他。
周砺在心里把两条方向放开。西北那双缺角鞋踩得新，灰衣人的脸藏住了。东北的白榛风口由孟垣亲眼认出，谢回的正脸、左耳下烧疤和完整鞋跟都在他那句话里。能接上的只到这里。再往下，哪怕两条路最后绕到同一个坡，也得等有人真正看见。
右膝让周砺追不了西北，也追不了东北。可这并不等于两条路可以随便挑一条说成对的。
秦昭先转向周砺。你为什么放孟垣走？
她问得太直，周砺嘴里的饼还没咽净。他低头把那点干渣咽下去，喉咙被刮得发紧。
邱达左腿伤了。孟垣还能扶他。
我问的是孟垣。
我听见了。
他抢过图，两次想开枪，刚才还等着我们把谢回逼回去。枪托裂了，枪还在。你让他走。
周砺的右膝隔着布一下一下发胀。他把手从膝边挪开，免得自己再去碰。
当时我先保住还能开口的人。邱达能说，孟垣也能说。拦住孟垣，他未必肯扶邱达出去。
所以你选了放。
你觉得选对了？
周砺看向孟垣消失的那道黑口。我不敢说。
三十级的力气若落在孟垣肩上，孟垣当时走不了。邱达也会继续躺在浅水里，伤腿边只有阮青那截粗根。周砺选了先让两个还会说话的人离开。现在孟垣的枪在夜里哪一处，他答不上来。
我只看见邱达还喘着，孟垣还肯说。周砺道，后面会不会错，我眼下看不见。
秦昭盯了他片刻，左手拇指把刀格推开半寸，又压回去。
他再拿枪口对人，我先砍枪。
你先到就你砍。
我会先到。
周砺想笑，右后肩刚动便扯到歪掉的伤布，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
季岑一直在折空药袋。他把沾泥的一面折在里面，压成手掌大的一块，随后从内襟抽出一截红布。
红布边缘磨得起毛，中间留着一道发黑的轮痕。
阮青的背从根墙上离开。哪来的？
季衡上了回城车以后，我自己折回南路。季岑把红布摊在腿上，旧车转弯时，这块布绞在后轮边。我看见了，就解下来。
谁系的？
没看见。
字什么时候写的？
我解下来时已经在。
季岑只说到这里。他用左手压住布角，让上面的字朝向阮青。
轮泥从两行墨字中间擦过去，还算完整，下面的梁小禾被磨掉了禾字末端的一撇。
阮青没去碰布。
他先把自己腰侧的猎袋摘下来，放到两膝之间，又把胸前撕图往衣内压紧。做完这些，他才伸手按住梁小禾下面那道轮痕。
他们上车了？阮青问。
我没看见人。
这块布跟哪辆车走？
它没跟车走。我解下来了。车轮往城里滚，我只看见这个。
阮青的指腹沿着磨掉的那一撇压了一遍。刚才周砺问白榛下住着谁，他把话停在旧屋。红布摆到眼前，那间屋已经压不回一个模糊的方向里。
这两个人，你认得？季岑问。
阮青手指没抬。认得。
我只要你认人。
梁岳家的门朝南，门板底下烂了一块。小禾喜欢蹲在门后，不肯离门槛太远。
他说着，把刚才分到却没吃的那半块黍饼从怀里取出来。饼在衣内捂得稍微软了点。他掰下一小块，用干净布角包好，塞进猎袋最上面。
剩下的大半被他攥在手里，饼沿裂开一道细缝。他看着那道缝，过了一会儿又把整块收进袋里，压在给小禾的小角下面。
周砺看着那只袋子。你还欠的那个回答呢？
阮青的手停在袋口。
夜风把红布另一角掀起来，梁岳的名字先露在外面，梁小禾三个字压在阮青掌下。
三天前，天黑以后。阮青说，梁岳家朝南的旧门外，我亲眼看见谢回站在破水缸旁，朝东北吹了两声。小禾在门后，脚边摆着三颗白石子。第一颗挨着门槛，第二颗沾了泥，第三颗压在她鞋尖下。谢回吹第二声时，她把鞋尖收了回去，三颗还在那里。
秦昭问：他吹完去了哪儿？
我没跟到。
哨声给谁听？
没看见。
小禾说过什么？
她没出门。
阮青收回手，红布上的字全部露出来。我看见的就这些。谢回想做什么，你们别从我嘴里拿。
周砺没有问第三声。阮青说了两声，现场就只有两声。也没人把孩子脚下的石子说成暗号。那三颗石子真正改变的，是阮青已经把一块咬不动的黍饼收进了袋里。
白榛风口在东北，破水缸旁的哨声也朝东北。两处能落到同一个方向，周砺仍没把它们说成同一件事。孟垣看见的是三天后的谢回，阮青看见的是三天前的旧门。中间隔着什么，眼下谁也补不上。
可旧门里有人。
周砺拿起膝边那块黍饼，咬了一口。硬饼顶住牙根，他嚼了两下，又放回去。
先去旧门。阮青说。
秦昭看向他。不追白榛？
白榛会跑，门跑不了。阮青把红布推回季岑腿边，我先看门后还有没有活人。谢回要是也在那里，我自己问。
远处忽然亮了一下。
亮光很低，被树根挡住半边，隔了两息才从东北坡后的屋脊上冒出来。紧接着，第二团火在更靠城边的地方窜起，把一只停在坡下的旧车轮照得通红。
季岑扶着根墙站起。我亲眼看见两处火。
那一排就是旧屋。阮青已经背好猎袋，朝南旧门在最矮的两间中间。
风向也变了。黑烟越过城边土坡，压低后贴向那排矮屋。最前一缕已经擦过屋顶，火星顺着干草檐往下滚。
秦昭左手提刀，先走到狭口外看路。她回头时没催周砺，只把右侧较平的一截粗根踢到他手边。
周砺抓住粗根，左脚踩实，腰刚离开硬石，右膝便整条软下去。他重新坐回去，后背撞上根墙，脸上一阵发热。
阮青已经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肩膀送到他左臂下面。
别把我也压倒。
我尽量。
你最好说能。
周砺先用右手扣粗根。中指仍弯不下去，掌心刚吃力，根皮便从指缝往外滑。左手换上去时，前臂伤口被扯得发热。右后肩也抬不了，他能借的只剩左手、左腿和阮青这一边肩。
他把右脚拖到左脚后面。我再试一次。
这回阮青没有抢着拉。他站稳，让周砺自己从根上借力。周砺左腿一点点撑直，右膝悬着，最后那半尺只能压在阮青肩上。
阮青被压得偏了一步，嘴里骂了句，仍把人托住。
四个人出了狭口。
东北坡下，第一间矮屋的草檐已经着了。第二团火正沿篱墙往南舔，黑烟被夜风推成一整片，越过那只烧红的车轮，朝朝南旧门和门后的低屋顶压了下去。
季岑先把周砺膝上的断布解开。布结早被血泡硬，扯到第二下，周砺右腿猛地缩了一寸，脚跟却没能跟着挪。
别动。
我没想动。
这句话说完，周砺自己先低头看了眼右脚。腿在他身上，刚才那一下却像是别人的。三十级多出来的力还压在腰背和左臂里，右膝依旧撑不起半点重量。
秦昭蹲在另一边，刀放在左手可够到的地方。她用左手压住断布，右臂垂在身侧，只在肩口轻轻抽了一下。
疼就说。她道。
说了也得绑。
至少我能少按一下。
周砺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说：刚才那一下，疼。
秦昭手上果然松了些。
季岑把药包拿起来，拇指抵在油纸折口上，却没拆。他左腿的爪口从裤缝里翻着，血已经淌到靴边。
周砺看见了。先给你腿。
你的膝口更深。
它眼下吃多少药也站不住。你那条腿还能走。
季岑抬头看他，手仍压着封口。
阮青从猎袋里摸出一块黍饼，照着硬石边磕成四块。争到天亮，药也不会多一包。拆开，两处都压。
饼太硬，最小的一角滚到黑齿兽留下的爪沟边。阮青弯腰捡回来，擦去泥，自己咬了那一块。
季岑这才撕开油纸。他先把药膏压进自己腿上的爪口，又将剩下的大半抹到周砺膝侧。药碰到裂肉，周砺左手一下扣住石沿，石皮在指下掉了几粒。
这里？季岑问。
再往下。
药抹过去，周砺额角的汗顺着下颌落进衣领。他没再出声。秦昭用断布重新收住膝口，阮青从自己内襟撕了一条干布，丢给季岑。空下来的药袋被风吹瘪，贴在硬石上，苦味却比先前更重。
周砺抬右手想把药袋压住。中指悬在袋口上方，别的手指已经收紧，它还扣不下来。风一钻，油纸从他掌下滑出去，撞在秦昭靴边。
秦昭用靴尖踩住。
三十级的手，就这么拿东西？
手还是那只手。
我看得见。
周砺换左手去捡。左前臂被兽牙擦开的伤碰到石面，肌肉当场绷住。他停了一息，才把空袋抓回来。秦昭没有帮他捡，也没挪开视线。
你要是连刀都掉，下一头归我。她说。
上一头你也想要。
我没抢到。
所以才记到现在？
记到伤好。
周砺把药袋放到季岑手边。右手藏回膝后时，中指还僵着。他本想用一句话把这事带过去，秦昭已经低头收紧最后一道布，给他留了不必再说的空当。
等血不再顺着石面往下滴，天也黑透了。
四个人没生火。狭口外的风压过树根，远处偶尔滚来松石声。孟垣扶着邱达离开时留下的拖痕已经被夜色吞掉，只在泥里剩两道深浅不同的印。邱达左腿拖得更深，孟垣那支旧短枪抵过地，裂开的木托刮下一片木屑。
阮青把剩下三块黍饼分出去，自己靠着根墙坐下。胸前那张撕图硌得衣襟鼓起，猎袋外兜里露着一点被药油浸黑的窄纸。两截短哨在他挪腿时碰了一声，他立刻按住袋口。
周砺把黍饼含软了一角，才咬下去。
硬饼吸走嘴里最后一点湿气。右膝疼得太密，他分不清哪一下来自裂口，哪一下来自布结。腰背里的新力气没处用，只能让他坐得比先前更直。坐直以后，右后肩又被根墙顶住，他只得歪向左边。
阮青把自己的粗根横放过来，垫在他后腰。
别多想。阮青说，我怕你倒过来压我的图。
我还没谢。
那就别谢。
周砺靠上粗根。树皮硌得疼，至少右肩空出来了。他没有再把根推回去。
季岑把自己那块黍饼掰成两半，只吃较小的一半。另一半用空药袋外层的干布包住，收进怀里。周砺看见了，没问是留给季衡，还是留给南路别的人。季岑送季衡上了回城车，又自己折回来，这一进一退都由季岑亲眼走过，旁人替他补一句都嫌多。
谢回最后一次吹哨，你看见他站在哪儿？
阮青嚼着饼，没抬眼。你问他为什么吹，我答不了。
我问位置。
我只认自己看见的。
那就说你看见的。周砺把剩下的饼放到膝边，你先欠我一个回答。
阮青抬起眼。我欠你的？
黑齿兽死前，你替邱达顶过根。那截窄纸也是你捡回来的。那些不用算。这个回答要算。
你这账记得真怪。
那你换个叫法。
阮青把最后一口硬饼咽下去，喉结滚得发疼。白榛风口是孟垣看见的。我没看见谢回在那里。
我分得开。
秦昭用左手把刀挪到膝上。白榛在东北。缺角鞋往西北，穿灰衣，脸没人看清。两条路谁敢揉成一条，我先问谁。
阮青看了她一眼。白榛风口再往下，风里能闻到灶灰。
周砺等着。
下坡就到城边，那里有旧屋。
谁住？
阮青把猎袋按回腰侧。我亲眼看见的到这里。
风从狭口穿过，空药袋翻了个面。没人再催他。
周砺在心里把两条方向放开。西北那双缺角鞋踩得新，灰衣人的脸藏住了。东北的白榛风口由孟垣亲眼认出，谢回的正脸、左耳下烧疤和完整鞋跟都在他那句话里。能接上的只到这里。再往下，哪怕两条路最后绕到同一个坡，也得等有人真正看见。
右膝让周砺追不了西北，也追不了东北。可这并不等于两条路可以随便挑一条说成对的。
秦昭先转向周砺。你为什么放孟垣走？
她问得太直，周砺嘴里的饼还没咽净。他低头把那点干渣咽下去，喉咙被刮得发紧。
邱达左腿伤了。孟垣还能扶他。
我问的是孟垣。
我听见了。
他抢过图，两次想开枪，刚才还等着我们把谢回逼回去。枪托裂了，枪还在。你让他走。
周砺的右膝隔着布一下一下发胀。他把手从膝边挪开，免得自己再去碰。
当时我先保住还能开口的人。邱达能说，孟垣也能说。拦住孟垣，他未必肯扶邱达出去。
所以你选了放。
你觉得选对了？
周砺看向孟垣消失的那道黑口。我不敢说。
三十级的力气若落在孟垣肩上，孟垣当时走不了。邱达也会继续躺在浅水里，伤腿边只有阮青那截粗根。周砺选了先让两个还会说话的人离开。现在孟垣的枪在夜里哪一处，他答不上来。
我只看见邱达还喘着，孟垣还肯说。周砺道，后面会不会错，我眼下看不见。
秦昭盯了他片刻，左手拇指把刀格推开半寸，又压回去。
他再拿枪口对人，我先砍枪。
你先到就你砍。
我会先到。
周砺想笑，右后肩刚动便扯到歪掉的伤布，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
季岑一直在折空药袋。他把沾泥的一面折在里面，压成手掌大的一块，随后从内襟抽出一截红布。
红布边缘磨得起毛，中间留着一道发黑的轮痕。
阮青的背从根墙上离开。哪来的？
季衡上了回城车以后，我自己折回南路。季岑把红布摊在腿上，旧车转弯时，这块布绞在后轮边。我看见了，就解下来。
谁系的？
没看见。
字什么时候写的？
我解下来时已经在。
季岑只说到这里。他用左手压住布角，让上面的字朝向阮青。
轮泥从两行墨字中间擦过去，还算完整，下面的梁小禾被磨掉了禾字末端的一撇。
阮青没去碰布。
他先把自己腰侧的猎袋摘下来，放到两膝之间，又把胸前撕图往衣内压紧。做完这些，他才伸手按住梁小禾下面那道轮痕。
他们上车了？阮青问。
我没看见人。
这块布跟哪辆车走？
它没跟车走。我解下来了。车轮往城里滚，我只看见这个。
阮青的指腹沿着磨掉的那一撇压了一遍。刚才周砺问白榛下住着谁，他把话停在旧屋。红布摆到眼前，那间屋已经压不回一个模糊的方向里。
这两个人，你认得？季岑问。
阮青手指没抬。认得。
我只要你认人。
梁岳家的门朝南，门板底下烂了一块。小禾喜欢蹲在门后，不肯离门槛太远。
他说着，把刚才分到却没吃的那半块黍饼从怀里取出来。饼在衣内捂得稍微软了点。他掰下一小块，用干净布角包好，塞进猎袋最上面。
剩下的大半被他攥在手里，饼沿裂开一道细缝。他看着那道缝，过了一会儿又把整块收进袋里，压在给小禾的小角下面。
周砺看着那只袋子。你还欠的那个回答呢？
阮青的手停在袋口。
夜风把红布另一角掀起来，梁岳的名字先露在外面，梁小禾三个字压在阮青掌下。
三天前，天黑以后。阮青说，梁岳家朝南的旧门外，我亲眼看见谢回站在破水缸旁，朝东北吹了两声。小禾在门后，脚边摆着三颗白石子。第一颗挨着门槛，第二颗沾了泥，第三颗压在她鞋尖下。谢回吹第二声时，她把鞋尖收了回去，三颗还在那里。
秦昭问：他吹完去了哪儿？
我没跟到。
哨声给谁听？
没看见。
小禾说过什么？
她没出门。
阮青收回手，红布上的字全部露出来。我看见的就这些。谢回想做什么，你们别从我嘴里拿。
周砺没有问第三声。阮青说了两声，现场就只有两声。也没人把孩子脚下的石子说成暗号。那三颗石子真正改变的，是阮青已经把一块咬不动的黍饼收进了袋里。
白榛风口在东北，破水缸旁的哨声也朝东北。两处能落到同一个方向，周砺仍没把它们说成同一件事。孟垣看见的是三天后的谢回，阮青看见的是三天前的旧门。中间隔着什么，眼下谁也补不上。
可旧门里有人。
周砺拿起膝边那块黍饼，咬了一口。硬饼顶住牙根，他嚼了两下，又放回去。
先去旧门。阮青说。
秦昭看向他。不追白榛？
白榛会跑，门跑不了。阮青把红布推回季岑腿边，我先看门后还有没有活人。谢回要是也在那里，我自己问。
远处忽然亮了一下。
亮光很低，被树根挡住半边，隔了两息才从东北坡后的屋脊上冒出来。紧接着，第二团火在更靠城边的地方窜起，把一只停在坡下的旧车轮照得通红。
季岑扶着根墙站起。我亲眼看见两处火。
那一排就是旧屋。阮青已经背好猎袋，朝南旧门在最矮的两间中间。
风向也变了。黑烟越过城边土坡，压低后贴向那排矮屋。最前一缕已经擦过屋顶，火星顺着干草檐往下滚。
秦昭左手提刀，先走到狭口外看路。她回头时没催周砺，只把右侧较平的一截粗根踢到他手边。
周砺抓住粗根，左脚踩实，腰刚离开硬石，右膝便整条软下去。他重新坐回去，后背撞上根墙，脸上一阵发热。
阮青已经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肩膀送到他左臂下面。
别把我也压倒。
我尽量。
你最好说能。
周砺先用右手扣粗根。中指仍弯不下去，掌心刚吃力，根皮便从指缝往外滑。左手换上去时，前臂伤口被扯得发热。右后肩也抬不了，他能借的只剩左手、左腿和阮青这一边肩。
他把右脚拖到左脚后面。我再试一次。
这回阮青没有抢着拉。他站稳，让周砺自己从根上借力。周砺左腿一点点撑直，右膝悬着，最后那半尺只能压在阮青肩上。
阮青被压得偏了一步，嘴里骂了句，仍把人托住。
四个人出了狭口。
东北坡下，第一间矮屋的草檐已经着了。第二团火正沿篱墙往南舔，黑烟被夜风推成一整片，越过那只烧红的车轮，朝朝南旧门和门后的低屋顶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