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34章 人先说谎
阮青那半锅热水先泼进了门洞。
水压住草席上的一片火，白汽猛地冲起来，余下那片火却顺着席边钻进床脚。锅从阮青手里脱下去，沿着地滚了半圈，扣在漏粮袋旁边，再也倒不出一滴。
屋里的人全动了。
墙脚两只水桶同时被三双手抓住。一个住户抱着桶身往屋里拽，另一个扯住提梁，桶里的水先泼在两人腿上。抱被女人已经冲到床边，把没烧着的半床被褥卷进怀里，门外的人又揪住被角，喊着先裹孩子。
谁都怕手里空下来。
赤脊兽听见水桶磕墙的响动，前爪在灰里一拧，兽头便要越过周砺。
周砺没有再敲它。
断树和门洞之间只剩一条窄路，抢被褥的两个人还在屋火后头。兽若从这里进去，他们连退都没处退。周砺横着挪到窄路中间，左手压刀，右腿拖过一地火星。小腿的烫伤被热气一熏，像有一层皮又贴回了炭上。
赤脊兽朝他抬头，鼻端几乎碰到刀背。
秦昭在高处把焦门闩往下一沉，先封住断墙那边。她右臂托不稳，左手却死死扣着木头，冲下面喊：你那边敢漏一个，我就算你输。
先看你自己。
我好得很。
她额角的汗已经滴到下巴，嘴上仍没肯软。
周砺左脚往窄路里扎深了一寸。他没去看屋火，只听着身后的脚步。一个人出来，怀里抱着湿透的被角。第二个人被烟逼得伏低身子，拖着另一床被褥往门外爬。
赤脊兽忽然甩头，刀背从周砺掌中往外滑。右手下意识去扣刀柄，中指一弯，烫破的地方立刻裂开。他没能扣住，刀尖斜着撞上旧门，震得整扇门从半边门轴上掉下来。
门板砸在他脚边，挡住了屋里人的最后半步。
周砺脸上发热。他刚才还叫别人看路，这一下却险些把人封在火里。烟里有人骂了一声，拖被的人使劲撞门板，没撞动。
秦昭从上面看见了：手不行就说。
周砺弯腰去抓门沿，右后肩刚一用力，血便沿着背脊往下淌。他的右膝也撑不住，门板只被抬起一角，又重重落回去。
难堪归难堪，火后那人还在咳。
我再试一次。
他把刀塞进门板下，左前臂压住刀脊，拿自己的腰和左肩往上顶。旧伤在布下绽开，血顺着刀面往下走。门板终于被撬起。屋里那人从缝里滚出来，怀中的被褥先着地，整个人随后趴在湿被上大口喘气。
周砺没有把旧门丢开。他顺势将它竖到断树旁，又用脚踹过墙边的车轮。车轮滚得歪歪斜斜，卡进门板和断墙之间，给火后出来的人留下一道只容侧身通过的缝。
他自己站在缝外。
赤脊兽要进屋，只能先过他。
屋里的火还在往床脚下钻。阮青抢过一只水桶，见里面只剩浅浅一层，索性把水全倒在被褥上。
拿湿被压火！他扶着腰喝道，有力气的抓角，没力气的抱孩子。桶别再抢，抢回来也是空的。
两名住户各抓一角，把湿被朝床脚扑下去。另一只桶被抱被女人夺到手里，她才跑两步，发现桶底漏水，转身又去扯剩下那条干被。一个男人不让，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
我娘还在外头！
我两个孩子也在！
被角在他们手里裂开一条口，棉絮滚进火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各抱半边，谁也顾不上再争。
梁岳撞进门洞时，小禾正在烟里找那只刚穿回脚上的鞋。鞋被火星燎着了边，她蹲下去拍，梁岳一把将她拎起来，用自己的衣襟裹住她的头。
门后还挂着一条湿布。
屋里有人喊：最后那条湿布呢？这孩子喘不上气了！
梁岳也听见了。他抬手摸到湿布，先看怀里的小禾，又看了一眼门外。随后他侧过身，把湿布从钉子上摘下，塞进旧门背后的裂缝，用掉下来的门皮遮住。
动作很快，还是被季岑看见了。
季岑腕上的红布已经熏黑一半。他没有喊梁岳，也没有问那块布给谁留。被烟呛住的孩子在他脚边弓起背，嘴张着，只咳出一点哑声。季岑跨过地上的粮袋，伸手插进门后的裂缝，把湿布硬扯了出来。
门皮刮过他的指背，拉出两道血印。
梁岳猛地回身，手已经抬到一半。
季岑只说：我看见你放在这里。
他把湿布盖住孩子口鼻，蹲下去托起孩子的后颈。那孩子终于吸进一口气，抓住季岑腕上的红布，咳得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流。
小禾从父亲衣襟里探出头：爹，给他用。
梁岳的手停了一会儿，落回女儿肩上。他把小禾往自己怀里按紧，低声道：你也在咳。
我还能说话。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兽吼。
赤脊兽撞上了旧门。车轮被震得离地半尺，又卡回墙缝。周砺左肩顶着门板，鞋底在灰里拖出两道深印。右膝的裂伤像被人从里面掰开，他没能把那口痛全咽下去，闷哼还是从齿间漏了出来。
门后的住户都听见了。
他们也听见梁岳先前那句谢回会把兽引走。
抱着半床被褥的男人先开口：你不是说，只要把火点起来，谢回就会把它带去北边吗？
梁岳抱着小禾往门边退：他一路都在吹哨。
我问他答应你没有。
兽本来就是他赶来的，他当然得带走。
答应没有？
梁岳没答。
小禾却抬起了脸。她被烟熏得眼睛通红，声音很轻：爹，你那天说，谢叔已经答应了，我们才点火。你还说火一起来，他就在外头领着兽走。
梁岳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几次。
床脚下传来木头爆裂声，一团火从湿被边上蹿起。阮青立刻招呼两个人踩住被角，自己用空水桶压火，桶底烫得发黑。他没空抬头，只骂道：有话一次说完。我们是留，是退，总得知道自己脚下是不是你拿话垫出来的。
赤脊兽又撞了一次。
周砺后肩贴着粗糙门板，被磨开的伤口一阵阵发麻。他视野边缘没有跳出任何新的提示，等级仍停在Lv.30/5%。兽还活着，经验自然没有，便是真有变化，也不会替他把右膝和身上这些口子合好。
他用左手把刀横进车轮空隙，硬顶住兽爪，朝屋里说：梁岳，说实话。
梁岳眼睛先落在小禾脸上，又越过她，看向烧起来的床、撕成两半的被子，还有门外一张张沾灰的脸。
谢回没答应。他终于说。
抱被的男人手一松，半边被褥落进泥里。
梁岳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更哑：是我先跟你们说，他会把兽引走。你们怕火封了退路，不肯点。我说他收了我的东西，也认这条路，只要看见火就会吹哨，把兽带开。
他收了什么？有人问。
梁岳护着小禾，没有碰怀里的兽皮：他什么也没收。
这回连踩被角的人都停了一瞬。
所以火是我们点的，险也是我们担的，你拿一个没点头的人替我们点了头？抱被男人问。
梁岳的旧伤腿抖得厉害。他把小禾往没烟的地方推了半步，自己仍挡在她前面：我不这么说，没人肯帮我守屋。兽已经到了，我还能怎么办？我想保小禾，也想保这间屋。我以为谢回既然把兽赶来，他总会在最后把它带走。
没人接他那句我以为。
一个住户看向周砺：你说，这事怎么算？
周砺顶着门板，右膝疼得发颤。他知道那人想要一句能立刻站队的话，也知道梁岳正等着别人替他把女儿和谎话放到一架秤上。
可被梁岳骗着点火的人就站在这里。
别问我原不原谅。周砺说，他骗的不是我。
梁岳脸色灰白：那你要我现在做什么？
站到风口去。把刚才的话告诉所有人，再告诉他们哪边不能走。留还是退，让他们自己选。
梁岳看了一眼门外的赤脊兽，又抓紧小禾的肩：我一出去，她怎么办？
周砺把左脚抵到车轮下方，刀背又往兽爪上送了一寸。
她在我身后。你去说。
小禾先从父亲掌下钻出来，抱住季岑的手臂。季岑没有替梁岳催她，只把湿布往她鼻子下分了一角。
梁岳慢慢松开手。
风口就在半截断墙和焦果树之间。北坡压下来的风从那里灌进院子，把屋烟往东沟卷。梁岳拖着旧伤腿走过去，刚站定便被烟呛得弯了腰。他回头看见小禾还在门后，才扶住断墙站直。
风掀开他的衣襟，写着白榛坳的兽皮露出一截焦边。他慌忙按回去，抬头时正撞上几个住户的目光。这一回没人替他移开眼。
都听着。他第一声不够响，风一卷就散了。
秦昭在高处不客气地喊：你骗人的时候也这么小声？
梁岳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嗓子都劈了：谢回没答应替我们引兽。是我说他答应了，大家才肯点火。东沟现在不能走，断树的火正顺风压过去，沟口窄，进去就看不见兽。要退，只能先往西边车辙挪。走不走，你们自己看。
这一次，院里院外都听见了。
最先动的是抱锅老人。他没再说等谢回把兽带走，而是把空锅踢离粮袋，抱起地上的孩子：我不等哨了。西边先去两个人看路，看清再叫我们。
抱被女人把两床破被中的湿半边留给阮青，干半边裹住三个孩子，带着他们从东墙根退到车轮后的西侧。先前和她抢被的男人没有再拽，只说：我去看车辙。看见兽就回来，不拿谁的话当准。
另一个住户却没走。他捡起漏粮袋，把还没撒完的黍粒往墙角拖：我留下压火，是我自己留。别再说我们都答应过。
阮青用空桶死死扣住火头，立刻接话：要走的先走，留下的抓被角。别堵门。
人群从门洞前散开了。有人往西边挪，有人留在屋边，还有两个人爬上断墙看车辙。原本挤成一团的水桶、被褥和孩子各有了位置，再没人朝北面哨声该来的地方干等。
断墙上的人很快喊下来：西边只看到歪车辙，远处让烟盖住了。
抱被女人当即停在车轮后：那就先挪到这里，不再往外赌。等看清的人回来，我们一家一家自己答。
老人抱着孩子点了头。留下压火的住户也应了一声，没再让梁岳替他们说或。
周砺身后的空地一点点让了出来。
赤脊兽也察觉到了。
它没有再撞旧门，忽然朝后退开。周砺怕它扑车轮后的孩子，立刻拔出卡在轮中的刀，亲自补到西侧缺口。右腿跟不上，他几乎是用左脚把整个人拖过去。秦昭的门闩也随兽肩平移，始终压着断墙内侧。
它要绕。秦昭说。
守住里面。
外边呢？
周砺没答。他看见赤脊兽沿着焦树外缘奔了起来。它没有再和刀、门板、车轮硬碰，而是踩着火线外侧那圈湿泥，绕向风口。
那里只有梁岳。
梁岳也看见了。他第一反应是往小禾那边退，脚刚抬起，又想起自己才说东沟不能走。他身后正是被烟封住的沟口，左边火线，右边断墙。西侧的人已经挪开，可他与那道车辙之间隔着赤脊兽。
他无路可走。
小禾在门后尖叫：
就在这时，北面响起一声短哨。
声音比先前更近，穿过焦树和屋火，只响了一下。周砺抬眼望去，烟后没有人影。他看不见谢回，也不知道这一声想让兽去哪里。
赤脊兽的耳朵朝北转了一瞬，四爪却没有停。它贴着火线绕过最后一棵焦树，迎着风口的梁岳直冲过去。
秦昭在高处猛地提起门闩：周砺，六步！
周砺已经离开车轮。
右膝落地的那一刻，痛意直冲后脑，他整条腿险些折下去。身后是刚拿回选择的人，前面是被火和断墙夹住的梁岳。他没有叫任何人替他补位，只把刀换到左手最稳的位置，朝赤脊兽与风口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缝扑了进去。
兽爪离地时，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句：梁岳，低头！
水压住草席上的一片火，白汽猛地冲起来，余下那片火却顺着席边钻进床脚。锅从阮青手里脱下去，沿着地滚了半圈，扣在漏粮袋旁边，再也倒不出一滴。
屋里的人全动了。
墙脚两只水桶同时被三双手抓住。一个住户抱着桶身往屋里拽，另一个扯住提梁，桶里的水先泼在两人腿上。抱被女人已经冲到床边，把没烧着的半床被褥卷进怀里，门外的人又揪住被角，喊着先裹孩子。
谁都怕手里空下来。
赤脊兽听见水桶磕墙的响动，前爪在灰里一拧，兽头便要越过周砺。
周砺没有再敲它。
断树和门洞之间只剩一条窄路，抢被褥的两个人还在屋火后头。兽若从这里进去，他们连退都没处退。周砺横着挪到窄路中间，左手压刀，右腿拖过一地火星。小腿的烫伤被热气一熏，像有一层皮又贴回了炭上。
赤脊兽朝他抬头，鼻端几乎碰到刀背。
秦昭在高处把焦门闩往下一沉，先封住断墙那边。她右臂托不稳，左手却死死扣着木头，冲下面喊：你那边敢漏一个，我就算你输。
先看你自己。
我好得很。
她额角的汗已经滴到下巴，嘴上仍没肯软。
周砺左脚往窄路里扎深了一寸。他没去看屋火，只听着身后的脚步。一个人出来，怀里抱着湿透的被角。第二个人被烟逼得伏低身子，拖着另一床被褥往门外爬。
赤脊兽忽然甩头，刀背从周砺掌中往外滑。右手下意识去扣刀柄，中指一弯，烫破的地方立刻裂开。他没能扣住，刀尖斜着撞上旧门，震得整扇门从半边门轴上掉下来。
门板砸在他脚边，挡住了屋里人的最后半步。
周砺脸上发热。他刚才还叫别人看路，这一下却险些把人封在火里。烟里有人骂了一声，拖被的人使劲撞门板，没撞动。
秦昭从上面看见了：手不行就说。
周砺弯腰去抓门沿，右后肩刚一用力，血便沿着背脊往下淌。他的右膝也撑不住，门板只被抬起一角，又重重落回去。
难堪归难堪，火后那人还在咳。
我再试一次。
他把刀塞进门板下，左前臂压住刀脊，拿自己的腰和左肩往上顶。旧伤在布下绽开，血顺着刀面往下走。门板终于被撬起。屋里那人从缝里滚出来，怀中的被褥先着地，整个人随后趴在湿被上大口喘气。
周砺没有把旧门丢开。他顺势将它竖到断树旁，又用脚踹过墙边的车轮。车轮滚得歪歪斜斜，卡进门板和断墙之间，给火后出来的人留下一道只容侧身通过的缝。
他自己站在缝外。
赤脊兽要进屋，只能先过他。
屋里的火还在往床脚下钻。阮青抢过一只水桶，见里面只剩浅浅一层，索性把水全倒在被褥上。
拿湿被压火！他扶着腰喝道，有力气的抓角，没力气的抱孩子。桶别再抢，抢回来也是空的。
两名住户各抓一角，把湿被朝床脚扑下去。另一只桶被抱被女人夺到手里，她才跑两步，发现桶底漏水，转身又去扯剩下那条干被。一个男人不让，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
我娘还在外头！
我两个孩子也在！
被角在他们手里裂开一条口，棉絮滚进火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各抱半边，谁也顾不上再争。
梁岳撞进门洞时，小禾正在烟里找那只刚穿回脚上的鞋。鞋被火星燎着了边，她蹲下去拍，梁岳一把将她拎起来，用自己的衣襟裹住她的头。
门后还挂着一条湿布。
屋里有人喊：最后那条湿布呢？这孩子喘不上气了！
梁岳也听见了。他抬手摸到湿布，先看怀里的小禾，又看了一眼门外。随后他侧过身，把湿布从钉子上摘下，塞进旧门背后的裂缝，用掉下来的门皮遮住。
动作很快，还是被季岑看见了。
季岑腕上的红布已经熏黑一半。他没有喊梁岳，也没有问那块布给谁留。被烟呛住的孩子在他脚边弓起背，嘴张着，只咳出一点哑声。季岑跨过地上的粮袋，伸手插进门后的裂缝，把湿布硬扯了出来。
门皮刮过他的指背，拉出两道血印。
梁岳猛地回身，手已经抬到一半。
季岑只说：我看见你放在这里。
他把湿布盖住孩子口鼻，蹲下去托起孩子的后颈。那孩子终于吸进一口气，抓住季岑腕上的红布，咳得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流。
小禾从父亲衣襟里探出头：爹，给他用。
梁岳的手停了一会儿，落回女儿肩上。他把小禾往自己怀里按紧，低声道：你也在咳。
我还能说话。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兽吼。
赤脊兽撞上了旧门。车轮被震得离地半尺，又卡回墙缝。周砺左肩顶着门板，鞋底在灰里拖出两道深印。右膝的裂伤像被人从里面掰开，他没能把那口痛全咽下去，闷哼还是从齿间漏了出来。
门后的住户都听见了。
他们也听见梁岳先前那句谢回会把兽引走。
抱着半床被褥的男人先开口：你不是说，只要把火点起来，谢回就会把它带去北边吗？
梁岳抱着小禾往门边退：他一路都在吹哨。
我问他答应你没有。
兽本来就是他赶来的，他当然得带走。
答应没有？
梁岳没答。
小禾却抬起了脸。她被烟熏得眼睛通红，声音很轻：爹，你那天说，谢叔已经答应了，我们才点火。你还说火一起来，他就在外头领着兽走。
梁岳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几次。
床脚下传来木头爆裂声，一团火从湿被边上蹿起。阮青立刻招呼两个人踩住被角，自己用空水桶压火，桶底烫得发黑。他没空抬头，只骂道：有话一次说完。我们是留，是退，总得知道自己脚下是不是你拿话垫出来的。
赤脊兽又撞了一次。
周砺后肩贴着粗糙门板，被磨开的伤口一阵阵发麻。他视野边缘没有跳出任何新的提示，等级仍停在Lv.30/5%。兽还活着，经验自然没有，便是真有变化，也不会替他把右膝和身上这些口子合好。
他用左手把刀横进车轮空隙，硬顶住兽爪，朝屋里说：梁岳，说实话。
梁岳眼睛先落在小禾脸上，又越过她，看向烧起来的床、撕成两半的被子，还有门外一张张沾灰的脸。
谢回没答应。他终于说。
抱被的男人手一松，半边被褥落进泥里。
梁岳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更哑：是我先跟你们说，他会把兽引走。你们怕火封了退路，不肯点。我说他收了我的东西，也认这条路，只要看见火就会吹哨，把兽带开。
他收了什么？有人问。
梁岳护着小禾，没有碰怀里的兽皮：他什么也没收。
这回连踩被角的人都停了一瞬。
所以火是我们点的，险也是我们担的，你拿一个没点头的人替我们点了头？抱被男人问。
梁岳的旧伤腿抖得厉害。他把小禾往没烟的地方推了半步，自己仍挡在她前面：我不这么说，没人肯帮我守屋。兽已经到了，我还能怎么办？我想保小禾，也想保这间屋。我以为谢回既然把兽赶来，他总会在最后把它带走。
没人接他那句我以为。
一个住户看向周砺：你说，这事怎么算？
周砺顶着门板，右膝疼得发颤。他知道那人想要一句能立刻站队的话，也知道梁岳正等着别人替他把女儿和谎话放到一架秤上。
可被梁岳骗着点火的人就站在这里。
别问我原不原谅。周砺说，他骗的不是我。
梁岳脸色灰白：那你要我现在做什么？
站到风口去。把刚才的话告诉所有人，再告诉他们哪边不能走。留还是退，让他们自己选。
梁岳看了一眼门外的赤脊兽，又抓紧小禾的肩：我一出去，她怎么办？
周砺把左脚抵到车轮下方，刀背又往兽爪上送了一寸。
她在我身后。你去说。
小禾先从父亲掌下钻出来，抱住季岑的手臂。季岑没有替梁岳催她，只把湿布往她鼻子下分了一角。
梁岳慢慢松开手。
风口就在半截断墙和焦果树之间。北坡压下来的风从那里灌进院子，把屋烟往东沟卷。梁岳拖着旧伤腿走过去，刚站定便被烟呛得弯了腰。他回头看见小禾还在门后，才扶住断墙站直。
风掀开他的衣襟，写着白榛坳的兽皮露出一截焦边。他慌忙按回去，抬头时正撞上几个住户的目光。这一回没人替他移开眼。
都听着。他第一声不够响，风一卷就散了。
秦昭在高处不客气地喊：你骗人的时候也这么小声？
梁岳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嗓子都劈了：谢回没答应替我们引兽。是我说他答应了，大家才肯点火。东沟现在不能走，断树的火正顺风压过去，沟口窄，进去就看不见兽。要退，只能先往西边车辙挪。走不走，你们自己看。
这一次，院里院外都听见了。
最先动的是抱锅老人。他没再说等谢回把兽带走，而是把空锅踢离粮袋，抱起地上的孩子：我不等哨了。西边先去两个人看路，看清再叫我们。
抱被女人把两床破被中的湿半边留给阮青，干半边裹住三个孩子，带着他们从东墙根退到车轮后的西侧。先前和她抢被的男人没有再拽，只说：我去看车辙。看见兽就回来，不拿谁的话当准。
另一个住户却没走。他捡起漏粮袋，把还没撒完的黍粒往墙角拖：我留下压火，是我自己留。别再说我们都答应过。
阮青用空桶死死扣住火头，立刻接话：要走的先走，留下的抓被角。别堵门。
人群从门洞前散开了。有人往西边挪，有人留在屋边，还有两个人爬上断墙看车辙。原本挤成一团的水桶、被褥和孩子各有了位置，再没人朝北面哨声该来的地方干等。
断墙上的人很快喊下来：西边只看到歪车辙，远处让烟盖住了。
抱被女人当即停在车轮后：那就先挪到这里，不再往外赌。等看清的人回来，我们一家一家自己答。
老人抱着孩子点了头。留下压火的住户也应了一声，没再让梁岳替他们说或。
周砺身后的空地一点点让了出来。
赤脊兽也察觉到了。
它没有再撞旧门，忽然朝后退开。周砺怕它扑车轮后的孩子，立刻拔出卡在轮中的刀，亲自补到西侧缺口。右腿跟不上，他几乎是用左脚把整个人拖过去。秦昭的门闩也随兽肩平移，始终压着断墙内侧。
它要绕。秦昭说。
守住里面。
外边呢？
周砺没答。他看见赤脊兽沿着焦树外缘奔了起来。它没有再和刀、门板、车轮硬碰，而是踩着火线外侧那圈湿泥，绕向风口。
那里只有梁岳。
梁岳也看见了。他第一反应是往小禾那边退，脚刚抬起，又想起自己才说东沟不能走。他身后正是被烟封住的沟口，左边火线，右边断墙。西侧的人已经挪开，可他与那道车辙之间隔着赤脊兽。
他无路可走。
小禾在门后尖叫：
就在这时，北面响起一声短哨。
声音比先前更近，穿过焦树和屋火，只响了一下。周砺抬眼望去，烟后没有人影。他看不见谢回，也不知道这一声想让兽去哪里。
赤脊兽的耳朵朝北转了一瞬，四爪却没有停。它贴着火线绕过最后一棵焦树，迎着风口的梁岳直冲过去。
秦昭在高处猛地提起门闩：周砺，六步！
周砺已经离开车轮。
右膝落地的那一刻，痛意直冲后脑，他整条腿险些折下去。身后是刚拿回选择的人，前面是被火和断墙夹住的梁岳。他没有叫任何人替他补位，只把刀换到左手最稳的位置，朝赤脊兽与风口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缝扑了进去。
兽爪离地时，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句：梁岳，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