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38章 你要我替谁还账
刀鞘撞上阮青腰侧时，薄石也碎了。
阮青被推得横跌出去，后脚从白石边沿拔开，整个人滚进右侧低槽。季岑贴着左岸往上抢，手刚抠住一块凸石，石脊兽的前爪已经砸进两人原先站着的地方。
白石从中间陷落，碎片混着灰土向下灌。季岑脚下的土层被扯走一片，他两手攀住岸缝，左腿悬在河槽上方。阮青隔着石脊兽伏在另一边，腰撞上硬泥，撑了两次才坐起来。
石脊兽落地后向前一顶，背脊擦过河岸。秦昭原本守着右侧出口，被甩起的石块逼得退到一块斜倒的岸石后。她和阮青之间隔着兽尾，季岑在左，周砺站在陷下去的薄石边缘，四个人被一头兽从中间生生拆开。
兽身把视线也切碎了。周砺只能看见秦昭左手的刀尖，看不见她落脚的地方。阮青露出半边肩膀，正贴着低槽往上挪。季岑那边只剩两只抠住岸缝的手。
报位置。季岑贴着土壁喊。
右槽，腰能动。阮青答得很快。
兽尾后，手还能握刀。秦昭用刀尖敲了一下硬地，你先顾自己。
季岑腾出一只手，试了试头顶的土，立刻又按回原处：上面是松的。我往下落，你们别来接。
周砺没报。他就在兽头斜前方，呼吸重一点，石脊兽都能听见。
刀鞘从阮青腰侧滑开，周砺的左臂已被下坠的力道扯直。旧牙印像一圈钝齿咬进肉里。他把刀鞘收回来，右脚只往后拖了半步，膝前那条窄红便又洇宽了一点。
谢回的衣袖从他右前方掠过。
人已经转向北口。
周砺若用左脚蹬地，还能从石脊兽背后斜穿过去。刀鞘够不到谢回的手，能先压住他的肩。右膝转不了第二次，他得在落脚前把人撞倒。
北口上方却垂下一根麻绳。
绳头先砸在斜石上，紧跟着，一个男人踩着右岸滑下来。他个头很高，左边裤腿从膝下缺了一块，裸出的皮肤上全是擦破后结起的暗痂。麻绳在他腰上绕了两圈，剩下的盘在左臂，另一头扣着岸上一截枯根。
他没看石脊兽，脚还没站稳便朝谢回扑过去。
谢回停了半步。
男人也停。他和谢回隔着那块被顶歪的斜石，手里攥着一只活扣，绳圈正对谢回的腰。
你还会停？
谢回看着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罗骁。
亏你还记得。
罗骁把绳圈往地上一甩，浮灰腾起来，落在两人的鞋面上。
北坡那回，你叫我们把绳系住，说兽一压过来，你会回来放哨。我们守到火灭了，等来一地兽蹄。你带着能走的人换了路，连头都没回。
谢回的伤掌按住胸前短哨，缠得不齐的旧布从腕边翘起一角。
我回去找过。
找的谁？
谢回的视线越过罗骁，落在北口外那片灰白的天上。
罗骁抬手点住自己胸口：我叫罗骁。腿上的疤还在，跟你一起守过北坡，也跟你一起拖过车。你真想替谁讨账，就看着那个人说。
谢回的目光落回来，却停在罗骁腰间的绳扣上。
你回去时，火早灭了。罗骁说，活人后来一个个找到你，你躲着。死人找不到你，你倒替他们开口。
罗骁迈下斜石，麻绳在腰间蹭出粗响。
你连谁留下都不敢说。现在把兽赶进南路，又说替北村讨账。谢回，你拿同伴当弃子还不够，还要找一条街的人替你垫？
石脊兽抬了一次头。宽颅上全是刚砸落的白石粉，鼻孔往外喷着灰。它前爪仍陷在碎石里，身体却已慢慢转向右岸。
罗骁的绳底在石面上拖动。
季岑吊在左岸，朝罗骁喝了一声：先把绳收起来。
罗骁没理。他只盯着谢回，活扣在掌中越收越小：今天跟我回去。活下来的那几个都在等你开口。
谢回往北口挪了半步。
周砺用刀鞘点住脚边一块将落未落的碎石，没让它滚进低槽。他看着谢回。
你要我替谁还账？
谢回按着短哨的手僵了一下。
北风从缺口灌进河床，把他腕边那截旧布吹得直抖。罗骁站在对面等着。阮青也从低槽里抬起头，手压住撞疼的腰，没有催他。
谢回张了张嘴。
谢回先看罗骁腿上的疤，再看他腰间的麻绳。嘴唇动了两次，开口的话仍卡在喉咙里。绳圈空着，短哨上只沾着灰。
罗骁把手按在胸口，没放下来：你说我。只要你敢说这兽是替我赶的，我现在就认。
阮青扶着低槽边缘站起半身：也别算我。我跟你学过哨，该认的那一声，我自己认。南路那几户人用不着替我疼。
让他们也疼。谢回说。
罗骁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谁让你替？
石脊兽的前爪从碎石里拔出来，河床随之震了一下。谢回被震得晃了晃，仍没朝任何一个人报出名字。
谢回没接这句话。他把短哨塞进衣襟，脚尖已经朝向北口外那道窄坡。
秦昭从岸石后钻出来。
她右臂垂着，左手刀在石脊兽尾侧一敲。刀背撞上甲缝里的碎石，脆响贴着河床弹开。石脊兽尾脊一摆，甲缝里的灰簌簌落下。
谢回，北口怎么走？秦昭抬刀指向他，你带路。现在。
她用刀尖点了点北口外的窄坡。坡面被塌土挡掉一半，谢回踩过的地方仍是实的。
把我们带出去，我守住河槽。秦昭说，你再往前，我就敲它的背，让它顺着窄坡追你。
谢回的脚没停。
秦昭又往兽尾旁逼了一步。她右掌的布已经湿透，手臂使不上力，肩线仍直冲着谢回。只要她再敲一下，石脊兽会往哪边转，谁也拦不住。
你敢走，我就让开。她说，它先找谁，看你自己的命。
谢回侧过脸。
秦昭的刀背抬了起来。
周砺从陷坑边跨过去，左脚踩住一块正在下滑的硬泥，刀鞘横进秦昭腕下。刀背刚落半寸便撞上鞘口，发出一声闷响。
秦昭转头瞪他：差一步。
他认得路。
石脊兽的头已经偏过来。它没看谢回，鼻端沿着石面一路压低，正贴向秦昭脚边。她刚才敲落的碎石卡在一条裂缝里，裂缝正从她鞋底往外张。
周砺把刀鞘向上一架，顶开她的左腕，右肩同时撞过去。肩后的伤布被这一撞挤出热血，他眼前黑了一下，仍把秦昭推出那块裂石。
石脊兽的前爪随即踩下。
裂石被踩成几块，最外侧的一片弹起来，擦过秦昭小腿。她若还站在原处，这一爪压住的就是脚背。秦昭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下意识抬起，又被掌伤扯得垂回身侧。
秦昭原先站着的地方陷了半尺，灰土扑到她小腿。她退稳后还想绕开周砺，周砺没同她争话，只把刀鞘压在她身前，不让她再去敲甲缝。
人抓到再问。他说。
秦昭咬住后槽牙。她看了一眼被兽身挡住的阮青，又看向仍吊在左岸的季岑，刀尖终于往下沉了沉。
那你倒是抓。
周砺也想。
谢回已经离开斜石，北口前只剩罗骁挡着。罗骁腰间的麻绳足够把人套住，活扣却一直在抖。他嘴里催谢回回去，收绳时却越勒越紧，绳圈几次瞄向谢回的伤掌，又迟迟没甩出去。
谢回从他左侧绕。
罗骁猛地回身，活扣贴着谢回后腰掠过，套空后落在一块突起的岸石上。他抬臂要收，石脊兽正好朝拖绳的响处冲去。
松手！季岑喊。
罗骁反倒把绳往腰上一缠。他脚下没有能让力的平地，便将后背抵住右岸，想借那截枯根把谢回堵在北口。
绳子绷直。
扣住绳头的枯根从土里歪了出来，细根接连崩断。右岸先掉下一蓬干土，随后整面向内鼓起。
石脊兽低头撞了上去。
土岸塌下来的闷响压住了所有人的喊声。
罗骁脚边先裂，腰间那两圈麻绳跟着松开。一截绳从他大腿外侧滑下，绕过膝弯，另一截被塌落的石块压住。他往前扑时，绳圈骤然收紧，右腿当场被扯回去。
他胸口撞上碎石，双手撑地，半边身体悬进河槽。压住绳子的石块还在往下沉，麻绳越勒越紧，从膝弯一路绞到脚踝。
阮青贴着低槽往罗骁那边爬，腰刚离开泥面，脸色便白了。他伸出去的手离绳头还差一截，石脊兽横在中间，继续靠近只会把自己送到兽爪下。
别过来。罗骁冲他吼，我这根绳够乱了。
季岑用脚尖试着找落点，踩下一小片碎土。他立刻收腿，改用肩背贴紧岸壁：绳结压在右边大石下。谁碰那块，整片岸还得落。
枯根从岸顶砸下来，擦过他的后背。罗骁闷哼一声，回手去摸绳扣，手指只够到裤腿，够不到被石头压住的绳结。
谢回！
北口就在两步外。
谢回的左脚已经踩上窄坡。那声喊追到他背后时，他肩膀绷了一下，伤掌也从衣襟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回头。
第二步落下去，人已越过塌土边缘。
窄坡很陡，谢回只能用伤掌扶住石面。那片发白的旧疤被粗砂磨过，掌边很快见了血。他收回手，在衣襟上抹了一下，继续往上。
罗骁抬起脸，灰土粘在唇上：你又走。
石脊兽从塌岸下退了半步。它甩掉头顶的土块，宽颅顺着河槽转回来。罗骁挣绳时，鞋跟不断磕在石面上，绳底也在碎石间一抽一抽。
兽头对准了他。
周砺离谢回还有三步。
那三步沿右岸向北，只要越过一块断石，他还能用刀鞘压住谢回的后颈。罗骁在左前方，膝弯被绳拽住，离石脊兽更近。兽爪一旦踏过塌下来的岸土，他连翻身都做不到。
周砺的左脚原本朝着北口。鞋尖已经碰到那块断石，谢回衣摆上的灰也看得清。他只需把身体送过去，哪怕右膝当场折下去，左手仍能碰到人。
罗骁身后的麻绳又紧了一下。
石脊兽前爪刨开塌土，爪尖离罗骁撑地的手只剩两尺。
秦昭看见了那条路。她从周砺身后探出刀：我替你挡一下。
她说的是兽。
右臂贴在身侧，左手还在流血，她能挡住一爪，挡不住兽身压过来的重量。季岑挂在另一边，阮青仍隔着低槽。能先切进那条冲线的人只剩周砺。
谢回又迈出一步。
周砺把刀鞘从秦昭刀下抽回来，左脚朝罗骁那边落去。
秦昭骂了一声：周砺！
他没回头。
右脚拖过碎石时，膝前的湿布蹭出一道血印。那条腿吃不住转身的力，他便让左腿先沉下去，身体斜着插进石脊兽与罗骁之间。
石脊兽已经冲起。
周砺横起刀鞘。鞘背砸上兽颅侧面，没能把它打停，只让那颗宽头偏了半掌。兽肩紧跟着撞来，力量隔着刀鞘灌进左臂。旧牙印底下先麻后疼，五指险些松开。
他用掌根托住鞘口，左膝跪进碎土，右腿拖在身后，不敢让右膝跟着拧。兽颅擦过刀鞘，嘴边的硬甲从他肩前刮过去，离罗骁的腰只剩一臂。
罗骁往后缩，绳圈却将右腿留在原地。他抬手抓住周砺衣摆，刚碰到便被周砺用刀鞘尾端拨开。
解绳。
结在石头底下！
那就先别动腿。
石脊兽再次压低头，前爪踩进两人之间的塌土。碎石往罗骁胸前滚，他只能用手肘护住脸，另一只手还在摸腰间松开的绳圈。
周砺若在这时向右撤，仍能追着谢回的背影上窄坡。
他把刀鞘向左压下去。
兽头被他带偏一点，嘴边硬甲擦着罗骁腿侧掠过，咬碎了压绳石旁的一块硬泥。泥块炸开，罗骁腿上的绳仍没松，反而被滑下来的碎石埋住半截。
北口传来鞋底踩过碎砾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谢回和窄坡之间原本只隔几步。河岸一塌，断石堵在中间，他再向上走，灰褐衣角便只剩半截露在坡后。
秦昭从兽尾外侧试着绕了两步，很快被新塌的土挡住。她左手刀尖扎进斜坡，抬眼量了一次距离，没有硬翻。
周砺的刀鞘压在石脊兽颅侧，左掌被震得合不住。右肩的血顺着背往下流，右膝拖过的地方也留下一道断续红痕。他只要松开半寸，兽头就能从腋下穿过去，先碰到罗骁被绳勒住的腿。
罗骁终于摸到膝弯处那圈麻绳。他扯了一下，压住绳结的石块跟着晃，头顶又落下一层细土。
别扯。季岑还挂在左岸，脸贴着土壁，岸没停。
罗骁的手停在绳上，牙齿咬得作响。
石脊兽往前顶了一寸。
周砺的左膝在碎土里滑开，刀鞘擦过兽甲，尖锐的磨响贴着耳边划过去。他重新压住，眼睛却越过兽背，看向北口。
谢回还在走。
他一路向前，步子没慢。
刚才还能横切过去的角度，被塌下来的土岸、石脊兽的宽背和谢回一步步拉开。等那截灰褐衣角从坡后消失，周砺离他已经隔着一整段新塌的河床。
刀鞘再也碰不到了。
石脊兽的前爪从土里拔出，朝罗骁胸前重新落下。
阮青被推得横跌出去，后脚从白石边沿拔开，整个人滚进右侧低槽。季岑贴着左岸往上抢，手刚抠住一块凸石，石脊兽的前爪已经砸进两人原先站着的地方。
白石从中间陷落，碎片混着灰土向下灌。季岑脚下的土层被扯走一片，他两手攀住岸缝，左腿悬在河槽上方。阮青隔着石脊兽伏在另一边，腰撞上硬泥，撑了两次才坐起来。
石脊兽落地后向前一顶，背脊擦过河岸。秦昭原本守着右侧出口，被甩起的石块逼得退到一块斜倒的岸石后。她和阮青之间隔着兽尾，季岑在左，周砺站在陷下去的薄石边缘，四个人被一头兽从中间生生拆开。
兽身把视线也切碎了。周砺只能看见秦昭左手的刀尖，看不见她落脚的地方。阮青露出半边肩膀，正贴着低槽往上挪。季岑那边只剩两只抠住岸缝的手。
报位置。季岑贴着土壁喊。
右槽，腰能动。阮青答得很快。
兽尾后，手还能握刀。秦昭用刀尖敲了一下硬地，你先顾自己。
季岑腾出一只手，试了试头顶的土，立刻又按回原处：上面是松的。我往下落，你们别来接。
周砺没报。他就在兽头斜前方，呼吸重一点，石脊兽都能听见。
刀鞘从阮青腰侧滑开，周砺的左臂已被下坠的力道扯直。旧牙印像一圈钝齿咬进肉里。他把刀鞘收回来，右脚只往后拖了半步，膝前那条窄红便又洇宽了一点。
谢回的衣袖从他右前方掠过。
人已经转向北口。
周砺若用左脚蹬地，还能从石脊兽背后斜穿过去。刀鞘够不到谢回的手，能先压住他的肩。右膝转不了第二次，他得在落脚前把人撞倒。
北口上方却垂下一根麻绳。
绳头先砸在斜石上，紧跟着，一个男人踩着右岸滑下来。他个头很高，左边裤腿从膝下缺了一块，裸出的皮肤上全是擦破后结起的暗痂。麻绳在他腰上绕了两圈，剩下的盘在左臂，另一头扣着岸上一截枯根。
他没看石脊兽，脚还没站稳便朝谢回扑过去。
谢回停了半步。
男人也停。他和谢回隔着那块被顶歪的斜石，手里攥着一只活扣，绳圈正对谢回的腰。
你还会停？
谢回看着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罗骁。
亏你还记得。
罗骁把绳圈往地上一甩，浮灰腾起来，落在两人的鞋面上。
北坡那回，你叫我们把绳系住，说兽一压过来，你会回来放哨。我们守到火灭了，等来一地兽蹄。你带着能走的人换了路，连头都没回。
谢回的伤掌按住胸前短哨，缠得不齐的旧布从腕边翘起一角。
我回去找过。
找的谁？
谢回的视线越过罗骁，落在北口外那片灰白的天上。
罗骁抬手点住自己胸口：我叫罗骁。腿上的疤还在，跟你一起守过北坡，也跟你一起拖过车。你真想替谁讨账，就看着那个人说。
谢回的目光落回来，却停在罗骁腰间的绳扣上。
你回去时，火早灭了。罗骁说，活人后来一个个找到你，你躲着。死人找不到你，你倒替他们开口。
罗骁迈下斜石，麻绳在腰间蹭出粗响。
你连谁留下都不敢说。现在把兽赶进南路，又说替北村讨账。谢回，你拿同伴当弃子还不够，还要找一条街的人替你垫？
石脊兽抬了一次头。宽颅上全是刚砸落的白石粉，鼻孔往外喷着灰。它前爪仍陷在碎石里，身体却已慢慢转向右岸。
罗骁的绳底在石面上拖动。
季岑吊在左岸，朝罗骁喝了一声：先把绳收起来。
罗骁没理。他只盯着谢回，活扣在掌中越收越小：今天跟我回去。活下来的那几个都在等你开口。
谢回往北口挪了半步。
周砺用刀鞘点住脚边一块将落未落的碎石，没让它滚进低槽。他看着谢回。
你要我替谁还账？
谢回按着短哨的手僵了一下。
北风从缺口灌进河床，把他腕边那截旧布吹得直抖。罗骁站在对面等着。阮青也从低槽里抬起头，手压住撞疼的腰，没有催他。
谢回张了张嘴。
谢回先看罗骁腿上的疤，再看他腰间的麻绳。嘴唇动了两次，开口的话仍卡在喉咙里。绳圈空着，短哨上只沾着灰。
罗骁把手按在胸口，没放下来：你说我。只要你敢说这兽是替我赶的，我现在就认。
阮青扶着低槽边缘站起半身：也别算我。我跟你学过哨，该认的那一声，我自己认。南路那几户人用不着替我疼。
让他们也疼。谢回说。
罗骁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谁让你替？
石脊兽的前爪从碎石里拔出来，河床随之震了一下。谢回被震得晃了晃，仍没朝任何一个人报出名字。
谢回没接这句话。他把短哨塞进衣襟，脚尖已经朝向北口外那道窄坡。
秦昭从岸石后钻出来。
她右臂垂着，左手刀在石脊兽尾侧一敲。刀背撞上甲缝里的碎石，脆响贴着河床弹开。石脊兽尾脊一摆，甲缝里的灰簌簌落下。
谢回，北口怎么走？秦昭抬刀指向他，你带路。现在。
她用刀尖点了点北口外的窄坡。坡面被塌土挡掉一半，谢回踩过的地方仍是实的。
把我们带出去，我守住河槽。秦昭说，你再往前，我就敲它的背，让它顺着窄坡追你。
谢回的脚没停。
秦昭又往兽尾旁逼了一步。她右掌的布已经湿透，手臂使不上力，肩线仍直冲着谢回。只要她再敲一下，石脊兽会往哪边转，谁也拦不住。
你敢走，我就让开。她说，它先找谁，看你自己的命。
谢回侧过脸。
秦昭的刀背抬了起来。
周砺从陷坑边跨过去，左脚踩住一块正在下滑的硬泥，刀鞘横进秦昭腕下。刀背刚落半寸便撞上鞘口，发出一声闷响。
秦昭转头瞪他：差一步。
他认得路。
石脊兽的头已经偏过来。它没看谢回，鼻端沿着石面一路压低，正贴向秦昭脚边。她刚才敲落的碎石卡在一条裂缝里，裂缝正从她鞋底往外张。
周砺把刀鞘向上一架，顶开她的左腕，右肩同时撞过去。肩后的伤布被这一撞挤出热血，他眼前黑了一下，仍把秦昭推出那块裂石。
石脊兽的前爪随即踩下。
裂石被踩成几块，最外侧的一片弹起来，擦过秦昭小腿。她若还站在原处，这一爪压住的就是脚背。秦昭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下意识抬起，又被掌伤扯得垂回身侧。
秦昭原先站着的地方陷了半尺，灰土扑到她小腿。她退稳后还想绕开周砺，周砺没同她争话，只把刀鞘压在她身前，不让她再去敲甲缝。
人抓到再问。他说。
秦昭咬住后槽牙。她看了一眼被兽身挡住的阮青，又看向仍吊在左岸的季岑，刀尖终于往下沉了沉。
那你倒是抓。
周砺也想。
谢回已经离开斜石，北口前只剩罗骁挡着。罗骁腰间的麻绳足够把人套住，活扣却一直在抖。他嘴里催谢回回去，收绳时却越勒越紧，绳圈几次瞄向谢回的伤掌，又迟迟没甩出去。
谢回从他左侧绕。
罗骁猛地回身，活扣贴着谢回后腰掠过，套空后落在一块突起的岸石上。他抬臂要收，石脊兽正好朝拖绳的响处冲去。
松手！季岑喊。
罗骁反倒把绳往腰上一缠。他脚下没有能让力的平地，便将后背抵住右岸，想借那截枯根把谢回堵在北口。
绳子绷直。
扣住绳头的枯根从土里歪了出来，细根接连崩断。右岸先掉下一蓬干土，随后整面向内鼓起。
石脊兽低头撞了上去。
土岸塌下来的闷响压住了所有人的喊声。
罗骁脚边先裂，腰间那两圈麻绳跟着松开。一截绳从他大腿外侧滑下，绕过膝弯，另一截被塌落的石块压住。他往前扑时，绳圈骤然收紧，右腿当场被扯回去。
他胸口撞上碎石，双手撑地，半边身体悬进河槽。压住绳子的石块还在往下沉，麻绳越勒越紧，从膝弯一路绞到脚踝。
阮青贴着低槽往罗骁那边爬，腰刚离开泥面，脸色便白了。他伸出去的手离绳头还差一截，石脊兽横在中间，继续靠近只会把自己送到兽爪下。
别过来。罗骁冲他吼，我这根绳够乱了。
季岑用脚尖试着找落点，踩下一小片碎土。他立刻收腿，改用肩背贴紧岸壁：绳结压在右边大石下。谁碰那块，整片岸还得落。
枯根从岸顶砸下来，擦过他的后背。罗骁闷哼一声，回手去摸绳扣，手指只够到裤腿，够不到被石头压住的绳结。
谢回！
北口就在两步外。
谢回的左脚已经踩上窄坡。那声喊追到他背后时，他肩膀绷了一下，伤掌也从衣襟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回头。
第二步落下去，人已越过塌土边缘。
窄坡很陡，谢回只能用伤掌扶住石面。那片发白的旧疤被粗砂磨过，掌边很快见了血。他收回手，在衣襟上抹了一下，继续往上。
罗骁抬起脸，灰土粘在唇上：你又走。
石脊兽从塌岸下退了半步。它甩掉头顶的土块，宽颅顺着河槽转回来。罗骁挣绳时，鞋跟不断磕在石面上，绳底也在碎石间一抽一抽。
兽头对准了他。
周砺离谢回还有三步。
那三步沿右岸向北，只要越过一块断石，他还能用刀鞘压住谢回的后颈。罗骁在左前方，膝弯被绳拽住，离石脊兽更近。兽爪一旦踏过塌下来的岸土，他连翻身都做不到。
周砺的左脚原本朝着北口。鞋尖已经碰到那块断石，谢回衣摆上的灰也看得清。他只需把身体送过去，哪怕右膝当场折下去，左手仍能碰到人。
罗骁身后的麻绳又紧了一下。
石脊兽前爪刨开塌土，爪尖离罗骁撑地的手只剩两尺。
秦昭看见了那条路。她从周砺身后探出刀：我替你挡一下。
她说的是兽。
右臂贴在身侧，左手还在流血，她能挡住一爪，挡不住兽身压过来的重量。季岑挂在另一边，阮青仍隔着低槽。能先切进那条冲线的人只剩周砺。
谢回又迈出一步。
周砺把刀鞘从秦昭刀下抽回来，左脚朝罗骁那边落去。
秦昭骂了一声：周砺！
他没回头。
右脚拖过碎石时，膝前的湿布蹭出一道血印。那条腿吃不住转身的力，他便让左腿先沉下去，身体斜着插进石脊兽与罗骁之间。
石脊兽已经冲起。
周砺横起刀鞘。鞘背砸上兽颅侧面，没能把它打停，只让那颗宽头偏了半掌。兽肩紧跟着撞来，力量隔着刀鞘灌进左臂。旧牙印底下先麻后疼，五指险些松开。
他用掌根托住鞘口，左膝跪进碎土，右腿拖在身后，不敢让右膝跟着拧。兽颅擦过刀鞘，嘴边的硬甲从他肩前刮过去，离罗骁的腰只剩一臂。
罗骁往后缩，绳圈却将右腿留在原地。他抬手抓住周砺衣摆，刚碰到便被周砺用刀鞘尾端拨开。
解绳。
结在石头底下！
那就先别动腿。
石脊兽再次压低头，前爪踩进两人之间的塌土。碎石往罗骁胸前滚，他只能用手肘护住脸，另一只手还在摸腰间松开的绳圈。
周砺若在这时向右撤，仍能追着谢回的背影上窄坡。
他把刀鞘向左压下去。
兽头被他带偏一点，嘴边硬甲擦着罗骁腿侧掠过，咬碎了压绳石旁的一块硬泥。泥块炸开，罗骁腿上的绳仍没松，反而被滑下来的碎石埋住半截。
北口传来鞋底踩过碎砾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谢回和窄坡之间原本只隔几步。河岸一塌，断石堵在中间，他再向上走，灰褐衣角便只剩半截露在坡后。
秦昭从兽尾外侧试着绕了两步，很快被新塌的土挡住。她左手刀尖扎进斜坡，抬眼量了一次距离，没有硬翻。
周砺的刀鞘压在石脊兽颅侧，左掌被震得合不住。右肩的血顺着背往下流，右膝拖过的地方也留下一道断续红痕。他只要松开半寸，兽头就能从腋下穿过去，先碰到罗骁被绳勒住的腿。
罗骁终于摸到膝弯处那圈麻绳。他扯了一下，压住绳结的石块跟着晃，头顶又落下一层细土。
别扯。季岑还挂在左岸，脸贴着土壁，岸没停。
罗骁的手停在绳上，牙齿咬得作响。
石脊兽往前顶了一寸。
周砺的左膝在碎土里滑开，刀鞘擦过兽甲，尖锐的磨响贴着耳边划过去。他重新压住，眼睛却越过兽背，看向北口。
谢回还在走。
他一路向前，步子没慢。
刚才还能横切过去的角度，被塌下来的土岸、石脊兽的宽背和谢回一步步拉开。等那截灰褐衣角从坡后消失，周砺离他已经隔着一整段新塌的河床。
刀鞘再也碰不到了。
石脊兽的前爪从土里拔出，朝罗骁胸前重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