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37章 他不是在赶兽
烧过的草一路伏进干河床，黑灰贴着河泥，到了第一道弯也没断。
周砺走得很慢。右脚落下只能沾一半地，膝盖稍往里转，裂口便隔着湿布往骨缝里扯。右肩的布带被血浸透，贴在背上发凉。刀换到左手后，左前臂那圈旧牙印也跟着绷紧，右手中指垂在刀鞘旁，连替他扣稳护带都做不到。
三十一级多出来的力还压在腿根和腰背里，足够让他撑住身体，伤口却一处也没肯让路。
秦昭走在他右后半步。她把刀换到了左手，右臂贴着身侧，掌上的布被刀柄磨出一片暗红。每逢河床变窄，她便抢先看一眼高处，脚下却始终留着周砺能踩的硬地。
阮青沿烧痕走在左边，季岑压在最后。四个人进了河床以后，城边的声音很快被土岸挡住，只剩木头烧断时的闷响偶尔从身后追来。
第一道弯比秦昭说的更窄。河泥裂成巴掌大的硬块，兽蹄把中间踩得粉碎，人鞋印却沿着右岸挑硬石走。鞋跟完整，落得也稳，灰里连一处拖痕都找不到。
河床入口还横着一道齐膝高的土坎。秦昭先踩下去，右手下意识往岸边一撑，掌心才挨上粗砂便立刻收回。她用左手刀尖扎住硬土，身体顺着刀身落稳，转头看见周砺还在上面，便用刀背敲了敲自己刚踩过的位置。
这里硬。别拿右腿试。
你先管右手。
我右手又没长在你腿上。
秦昭说完就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到了下一处松泥，她还是停下来，用鞋尖把表层扫开，露出底下能承重的灰石。
周砺没跟她争。他左脚先下，刀鞘抵住土坎，右脚沿石面往下蹭。身体落到一半，右肩的布结被土沿刮住，伤口顿时热了一层。他咬紧牙，左前臂撑着刀鞘把自己送到底，落地时右膝只轻点了一下。
季岑在后头看着他的脚：再裂一次，我手上可没有干净布给你换。
先留着吓别人。
你这条腿已经够吓人了。
阮青从土坎另一头滑下来，顺手捡起一截烧黑的硬枝。他没拿它拄腰，只用枝头拨开鞋印边的浮灰。完整鞋跟一路朝北，走到每处高坎前都没乱，留下的人很清楚伤腿会挑哪条路。
周砺看了那串鞋印一会儿。谢回若只想甩掉他们，前面几处碎石足够把痕迹抹掉。可他一路踩着灰来，连第一道弯的硬石都挑得清楚。
周砺抬眼时，那个人已经在弯后。
谢回坐在一块斜石上，脚下就是更深的河槽。灰褐外衣敞着，左耳下的旧疤露在领口外。他的短哨挂在胸前，鞋边放着一只磨破的手套。听见四人的脚步，他只把头转过来，没往身后的北口挪。
阮青停了。
谢回先看他，抬起左手，将缠在掌上的旧布一圈圈解开。
布下的手掌皱得厉害，从虎口到腕侧横着一片发白的旧伤。几根手指能弯，掌根却收不紧，皮肉被牵动时，那片旧疤便挤成硬褶。
谢回把手摊在膝上。
你过来看。
阮青朝前走了两步。周砺没拦，只将刀鞘往外挪了半掌，留意谢回胸前的哨子。
阮青走到斜石前便不再靠近。谢回的手离他只有半臂，那片发白的旧皮在日光下很干，最深的一道疤从掌根绕到腕侧，正好被旧布压住。
阮青抬起自己的手，像是想碰，手指伸到一半又蜷回去。他把掌心按在腰侧，那里隔着衣服仍有一块没消的伤。
看清了？谢回问。
阮青盯着那只手，喉结动了动：看清了。
我从北村出来时，这只手已经废了大半。你每回只肯说半句，今天还说不说？
阮青把腰背挺直了一点，伤处扯得他脸色发灰。他仍站在原地：我能说我见过这只手，也能说你教过我吹哨。你把兽往哪儿赶，得由你自己开口。
谢回把手翻过来，掌背朝上。那里也有几条旧疤，颜色浅得快要贴进皮肤里。
你以前见我这只手，会问疼不疼。
阮青嘴唇动了动：现在也疼。可南路的人被兽咬时，一样疼。
所以你站到他们那边了？
我站在我看见的地方。阮青抬眼看他，你受过什么，我没看全。你赶过什么，我亲手替你吹过一声。那一声我认，往后的路你也得认。
谢回垂眼看着掌上的旧伤，拇指沿那片硬皮压了一遍。伤掌没能完整合起，他索性又摊开，像是让阮青多看一会儿。
谢回看了他一会儿，把旧布放在石上，没有重新缠回去。
周砺往前一步。右膝才吃上力，疼意立刻从膝窝顶到大腿。他停住，没有借那一下往谢回身上扑。
把哨子放下。
谢回的视线落到他的伤腿，又移到他左手的刀上：南路的人知道北村当年怎么没的吗？
梁岳说了他去找你赶兽。
我问的是北村。
他只说撤人的时候，车没回去。
谢回那只摊开的手慢慢扣住膝盖。掌根合不拢，四根手指便分别压进裤料里。
南路那些人呢？他问，抱孩子的，守车的，睡在门后的。他们有人听过北村这个名字吗？
周砺想起烧裂的碗、半罐湿药，还有那把混进泥水里的黍粒。那些人听见梁岳开口后，没有替北村说一句话，也没有替梁岳找借口。他们先问的是今晚睡哪儿，明早从哪面墙搭起。
有人听见了。他说。
听见一个名字，就算知道？
不算。
谢回盯着他，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快。
周砺右膝又往下沉了一点。他把左脚挪到斜石根部，让大腿替膝盖分走力道：所以你回去说。说你亲眼见过的，说你亲手做过的。他们听不听，由他们自己定。
你会让我走到他们面前？
你先把哨子放下。
你还是只问哨子。
它还挂在你身上。
两间屋烧了。周砺说，梁岳留在那儿修门。住屋的人让他先从哪面墙搭，他就从哪面墙搭。
谢回抬起眼：修几扇门，北村就能回来？
回不来。
那你追我做什么？
让你停哨。
河床里静了片刻。风从弯口灌进来，吹动谢回手边的旧布，烧灰从石缝里滚过周砺鞋尖。
季岑从后面开口：我在城边听见梁岳承认请你赶兽，也看见两间屋烧掉。北村的事我没亲眼见过。你愿意说，就说你见过的。别让我替你添。
他语气不重，说完还朝左岸看了一眼，那里有一片新落的碎土。秦昭顺着他的视线换了半步，左手刀锋朝外，右掌依旧没去碰刀柄。
谢回低头拿起旧布，绕过伤掌，却只缠了两圈便停下。
第一股兽，是我从北面压下去的。
阮青肩膀往前一沉。
秦昭没回头，左手刀却往阮青那边横了一点，拦住了他下意识跨出的脚。阮青撞上刀背，立刻停住，手里的黑枝被他捏出一声脆响。
让他说完。秦昭道。
谢回没看他：梁岳来找我，只求兽离他住的地方远些。他没问会到谁门口。我顺着他这句话，把兽赶向了南。
秦昭的刀尖抬高一寸：你倒肯认。
我等你们追来，就是要认。谢回用牙咬住布头，把伤掌缠紧，梁岳敢让兽离开自己的门，城里也敢让北村从嘴里消失。我把兽蹄送到南路，让他站在烧掉的屋前，让那些关着门的人再也遮不住这笔账。
他说到这里，往周砺身后看了一眼。河岸挡住了城边，只剩烟从弯口上方飘过来，颜色已经淡了。
那边每个人都能说自己没去过北村，没碰过那辆车，也没亲手把谁留下。话说到这里，门一关，账就落不到任何人头上。兽进了南路，他们总得把门打开。
阮青问：南路住的那些人也欠你？
谢回松开布头，唇边留下一点灰白纤维：我没挑谁该挨。兽到了门口，也不会替我挑。
那你还赶？
赶了。
谢回把缠好的手垂下，短哨在胸前碰出一声轻响。
别替我找好话。我把兽往活人门口推了，这事不正当。哪一个人被咬，哪一间屋烧掉，都不能拿北村抵。可兽蹄没踩到他们门口以前，他们连北村的名字都懒得听。
阮青把折断的黑枝丢到脚边：你想让人开门，就拿兽撞门。等门真塌了，你又说不拿北村抵。谢回，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我听不下去。
谢回脸上没有怒意。他只抬起那只伤手，把胸前的哨绳从疤痕上拨开：听不下去，也得听见。
我听见了。阮青说，所以我才让你停。
秦昭向前半步，右臂跟着身体摆了一下。她嘴角抽紧，很快又把那条胳膊贴回去。
话说完了，哨子拿来。
谢回瞥向她的右手：你还能抢？
你可以试。
秦昭说完便把左脚踩进河槽。掌上的布在刀柄边渗血，她握刀的力道却没松，刀尖正好挡住谢回通往北口的直线。
周砺没有跟她并过去。右膝只够他守住一边，追人与挡人只能挑一处。他看着谢回胸前那支短哨：要他们听见，你就活着回去说。再吹一声，兽先撞到谁，你管不了。
你以为停下就管得了？
谢回抬手握住短哨，受伤的掌根贴不严哨身，拇指仍准确地扣住了侧孔。
周砺左手收紧刀鞘。
秦昭的刀尖又向上挑了半寸。她右臂使不上力，便把肩线整个转过来，只留左侧面对谢回：你吹，我先削哨子，再削手。先后我分得清。
谢回看着她，没有把哨子送到嘴边。
季岑却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看两人的刀，只盯着左岸那片新落的碎土：先别争。下面有东西在拱。
河岸上先掉下一颗小石子。
石子砸进干泥，没有滚远。第二颗紧跟着落下，个头大了许多，把河床上一块硬泥砸得四分五裂。
季岑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左边岸脚是空的。
周砺抬头。弯口上方的土没有塌，落石来自更低处，那片被岸影盖住的河槽正往上隆。灰黑硬甲一节接一节从阴影里挤出来，甲缝夹着碎石，身体一动，背上的石脊便相互撞响。
阮青向后退了一步，鞋跟踩碎硬泥。
石脊兽的头从低槽里顶出，额前没有角，颅骨却宽得压满半条河床。它前爪扣住斜坡，背脊一弓，几块拳头大的碎石从甲缝里迸出来。
周砺这才看清它伏着的位置。低槽紧贴谢回刚才坐的斜石，最窄处只隔两步。那头兽身上落满灰土，背甲与河床里的乱石挤在一起，先前谁从上面看过去，都只会看到一段塌下来的旧岸。
谢回也回头看了一眼斜石。他坐过的地方已被兽背顶歪，旧布顺着石面滑下来，落在石脊兽前爪旁。那只伤掌往前伸了一下，又收回胸口。
其中一块直奔季岑胸口。
季岑往侧面让，脚下被干泥绊住。周砺抬起刀鞘，将那块碎石磕偏。石头擦过他左前臂，旧牙印底下顿时麻了一片，刀鞘也从掌中往下滑。
他用掌根重新托住刀鞘，右膝却因上身这一下转动往内折去。膝前的布立刻洇出一条窄红。他没把腿拔起来，脚底一挪，改让左髋顶住身体。
秦昭已抢到河槽边。她用左手横刀，刀背挡住另一块飞石，整个人被推得退了半步。右掌本能地去托刀背，才碰上去便缩回，掌布上添了一道新血。
她看见血，舌尖在齿间顶了一下：这头硬。
看见了。周砺说。
我先占左边。
别追进槽底。
你腿都站不直，还管我的刀。
秦昭嘴上没让，鞋尖却从低槽边退回半掌。石脊兽前爪正刨开她方才要落脚的泥层，下面全是松散的碎砾。
谢回！阮青喊。
谢回把短哨送到嘴边。
第一声尖而短，贴着河岸钻进阴影。石脊兽连头都没偏，前爪刨开斜坡，灰甲继续往外拱。
谢回换了一个方向，第二声拉得更急。哨音几乎落在石脊兽耳侧，它的耳孔只被飞灰盖住，爪下的泥块照旧崩开。
阮青看着谢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显然认得那两声，却没跟着吹，也没抬手指路。
谢回的伤掌在哨身上滑了一次。他换右手托住，第三声压得更低，吹完后还用脚跟在斜石上磕了两下。石脊兽从响声旁边挤过，宽颅已经转向河床中间。
哨子、脚跟、那块沾着他体温的旧布，没有一样让它慢下来。
第三声还没接完，石脊兽已从低槽冲了出来。
谢回收住哨子。
他没再试，伤掌往胸前一按，身体贴着右岸转向北口。
站住！秦昭喝道。
她想追，左脚刚蹬地，石脊兽甩起的尾脊便扫过面前。秦昭收刀挡住，肩膀被震得撞向土壁。右臂被挤在身后，她骂了一声，改用膝盖顶住墙，没让刀脱手。
季岑朝她伸手，又在看见石脊兽回头时改去扯阮青的衣襟：别挤一处，它下一脚要落这边。
阮青被扯得踉跄，后脚仍压着白石边沿。他反手抓住季岑腕子，两个人谁也没能退开。
谢回已经迈出一步。
周砺离他更近。只要向右前方切过去，刀鞘能压住谢回的腕，左肩也能把人撞回斜石。那一步得用右腿转髋，膝盖多半撑不住，可人还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谢回也看见了这个距离。他把伤掌护在腹前，右肩朝北口斜过去，脚下却没敢跑快。周砺若伸手，他得先挨刀鞘，再从石脊兽身边抢那条窄路。
他把左脚往前送。
石脊兽的前身却在河槽里压低，后爪蹬碎了两块硬泥。它没有冲向离得最近的秦昭，宽重的头颅偏过半尺，越过谢回腾开的空处，正对阮青与季岑之间那块发白的薄石。
薄石下面是空的。
周砺先前从岸上下来时见过同样的地面。表层看着发白发硬，脚一压便整片断开。眼下这块更薄，石脊兽的影子落上去，边缘已经掉下一小撮白屑。
季岑还靠着左岸，阮青的后脚正踩在石沿上。两人一旦跟着薄石陷进低槽，石脊兽落下时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谢回的衣袖已从周砺刀鞘前掠过去。
周砺没有再看那只伤手。他松开截人的角度，左脚斜切进河槽，刀鞘先撞向阮青腰侧。
石脊兽跃起的黑影同时压上了那块薄石。
周砺走得很慢。右脚落下只能沾一半地，膝盖稍往里转，裂口便隔着湿布往骨缝里扯。右肩的布带被血浸透，贴在背上发凉。刀换到左手后，左前臂那圈旧牙印也跟着绷紧，右手中指垂在刀鞘旁，连替他扣稳护带都做不到。
三十一级多出来的力还压在腿根和腰背里，足够让他撑住身体，伤口却一处也没肯让路。
秦昭走在他右后半步。她把刀换到了左手，右臂贴着身侧，掌上的布被刀柄磨出一片暗红。每逢河床变窄，她便抢先看一眼高处，脚下却始终留着周砺能踩的硬地。
阮青沿烧痕走在左边，季岑压在最后。四个人进了河床以后，城边的声音很快被土岸挡住，只剩木头烧断时的闷响偶尔从身后追来。
第一道弯比秦昭说的更窄。河泥裂成巴掌大的硬块，兽蹄把中间踩得粉碎，人鞋印却沿着右岸挑硬石走。鞋跟完整，落得也稳，灰里连一处拖痕都找不到。
河床入口还横着一道齐膝高的土坎。秦昭先踩下去，右手下意识往岸边一撑，掌心才挨上粗砂便立刻收回。她用左手刀尖扎住硬土，身体顺着刀身落稳，转头看见周砺还在上面，便用刀背敲了敲自己刚踩过的位置。
这里硬。别拿右腿试。
你先管右手。
我右手又没长在你腿上。
秦昭说完就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到了下一处松泥，她还是停下来，用鞋尖把表层扫开，露出底下能承重的灰石。
周砺没跟她争。他左脚先下，刀鞘抵住土坎，右脚沿石面往下蹭。身体落到一半，右肩的布结被土沿刮住，伤口顿时热了一层。他咬紧牙，左前臂撑着刀鞘把自己送到底，落地时右膝只轻点了一下。
季岑在后头看着他的脚：再裂一次，我手上可没有干净布给你换。
先留着吓别人。
你这条腿已经够吓人了。
阮青从土坎另一头滑下来，顺手捡起一截烧黑的硬枝。他没拿它拄腰，只用枝头拨开鞋印边的浮灰。完整鞋跟一路朝北，走到每处高坎前都没乱，留下的人很清楚伤腿会挑哪条路。
周砺看了那串鞋印一会儿。谢回若只想甩掉他们，前面几处碎石足够把痕迹抹掉。可他一路踩着灰来，连第一道弯的硬石都挑得清楚。
周砺抬眼时，那个人已经在弯后。
谢回坐在一块斜石上，脚下就是更深的河槽。灰褐外衣敞着，左耳下的旧疤露在领口外。他的短哨挂在胸前，鞋边放着一只磨破的手套。听见四人的脚步，他只把头转过来，没往身后的北口挪。
阮青停了。
谢回先看他，抬起左手，将缠在掌上的旧布一圈圈解开。
布下的手掌皱得厉害，从虎口到腕侧横着一片发白的旧伤。几根手指能弯，掌根却收不紧，皮肉被牵动时，那片旧疤便挤成硬褶。
谢回把手摊在膝上。
你过来看。
阮青朝前走了两步。周砺没拦，只将刀鞘往外挪了半掌，留意谢回胸前的哨子。
阮青走到斜石前便不再靠近。谢回的手离他只有半臂，那片发白的旧皮在日光下很干，最深的一道疤从掌根绕到腕侧，正好被旧布压住。
阮青抬起自己的手，像是想碰，手指伸到一半又蜷回去。他把掌心按在腰侧，那里隔着衣服仍有一块没消的伤。
看清了？谢回问。
阮青盯着那只手，喉结动了动：看清了。
我从北村出来时，这只手已经废了大半。你每回只肯说半句，今天还说不说？
阮青把腰背挺直了一点，伤处扯得他脸色发灰。他仍站在原地：我能说我见过这只手，也能说你教过我吹哨。你把兽往哪儿赶，得由你自己开口。
谢回把手翻过来，掌背朝上。那里也有几条旧疤，颜色浅得快要贴进皮肤里。
你以前见我这只手，会问疼不疼。
阮青嘴唇动了动：现在也疼。可南路的人被兽咬时，一样疼。
所以你站到他们那边了？
我站在我看见的地方。阮青抬眼看他，你受过什么，我没看全。你赶过什么，我亲手替你吹过一声。那一声我认，往后的路你也得认。
谢回垂眼看着掌上的旧伤，拇指沿那片硬皮压了一遍。伤掌没能完整合起，他索性又摊开，像是让阮青多看一会儿。
谢回看了他一会儿，把旧布放在石上，没有重新缠回去。
周砺往前一步。右膝才吃上力，疼意立刻从膝窝顶到大腿。他停住，没有借那一下往谢回身上扑。
把哨子放下。
谢回的视线落到他的伤腿，又移到他左手的刀上：南路的人知道北村当年怎么没的吗？
梁岳说了他去找你赶兽。
我问的是北村。
他只说撤人的时候，车没回去。
谢回那只摊开的手慢慢扣住膝盖。掌根合不拢，四根手指便分别压进裤料里。
南路那些人呢？他问，抱孩子的，守车的，睡在门后的。他们有人听过北村这个名字吗？
周砺想起烧裂的碗、半罐湿药，还有那把混进泥水里的黍粒。那些人听见梁岳开口后，没有替北村说一句话，也没有替梁岳找借口。他们先问的是今晚睡哪儿，明早从哪面墙搭起。
有人听见了。他说。
听见一个名字，就算知道？
不算。
谢回盯着他，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快。
周砺右膝又往下沉了一点。他把左脚挪到斜石根部，让大腿替膝盖分走力道：所以你回去说。说你亲眼见过的，说你亲手做过的。他们听不听，由他们自己定。
你会让我走到他们面前？
你先把哨子放下。
你还是只问哨子。
它还挂在你身上。
两间屋烧了。周砺说，梁岳留在那儿修门。住屋的人让他先从哪面墙搭，他就从哪面墙搭。
谢回抬起眼：修几扇门，北村就能回来？
回不来。
那你追我做什么？
让你停哨。
河床里静了片刻。风从弯口灌进来，吹动谢回手边的旧布，烧灰从石缝里滚过周砺鞋尖。
季岑从后面开口：我在城边听见梁岳承认请你赶兽，也看见两间屋烧掉。北村的事我没亲眼见过。你愿意说，就说你见过的。别让我替你添。
他语气不重，说完还朝左岸看了一眼，那里有一片新落的碎土。秦昭顺着他的视线换了半步，左手刀锋朝外，右掌依旧没去碰刀柄。
谢回低头拿起旧布，绕过伤掌，却只缠了两圈便停下。
第一股兽，是我从北面压下去的。
阮青肩膀往前一沉。
秦昭没回头，左手刀却往阮青那边横了一点，拦住了他下意识跨出的脚。阮青撞上刀背，立刻停住，手里的黑枝被他捏出一声脆响。
让他说完。秦昭道。
谢回没看他：梁岳来找我，只求兽离他住的地方远些。他没问会到谁门口。我顺着他这句话，把兽赶向了南。
秦昭的刀尖抬高一寸：你倒肯认。
我等你们追来，就是要认。谢回用牙咬住布头，把伤掌缠紧，梁岳敢让兽离开自己的门，城里也敢让北村从嘴里消失。我把兽蹄送到南路，让他站在烧掉的屋前，让那些关着门的人再也遮不住这笔账。
他说到这里，往周砺身后看了一眼。河岸挡住了城边，只剩烟从弯口上方飘过来，颜色已经淡了。
那边每个人都能说自己没去过北村，没碰过那辆车，也没亲手把谁留下。话说到这里，门一关，账就落不到任何人头上。兽进了南路，他们总得把门打开。
阮青问：南路住的那些人也欠你？
谢回松开布头，唇边留下一点灰白纤维：我没挑谁该挨。兽到了门口，也不会替我挑。
那你还赶？
赶了。
谢回把缠好的手垂下，短哨在胸前碰出一声轻响。
别替我找好话。我把兽往活人门口推了，这事不正当。哪一个人被咬，哪一间屋烧掉，都不能拿北村抵。可兽蹄没踩到他们门口以前，他们连北村的名字都懒得听。
阮青把折断的黑枝丢到脚边：你想让人开门，就拿兽撞门。等门真塌了，你又说不拿北村抵。谢回，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我听不下去。
谢回脸上没有怒意。他只抬起那只伤手，把胸前的哨绳从疤痕上拨开：听不下去，也得听见。
我听见了。阮青说，所以我才让你停。
秦昭向前半步，右臂跟着身体摆了一下。她嘴角抽紧，很快又把那条胳膊贴回去。
话说完了，哨子拿来。
谢回瞥向她的右手：你还能抢？
你可以试。
秦昭说完便把左脚踩进河槽。掌上的布在刀柄边渗血，她握刀的力道却没松，刀尖正好挡住谢回通往北口的直线。
周砺没有跟她并过去。右膝只够他守住一边，追人与挡人只能挑一处。他看着谢回胸前那支短哨：要他们听见，你就活着回去说。再吹一声，兽先撞到谁，你管不了。
你以为停下就管得了？
谢回抬手握住短哨，受伤的掌根贴不严哨身，拇指仍准确地扣住了侧孔。
周砺左手收紧刀鞘。
秦昭的刀尖又向上挑了半寸。她右臂使不上力，便把肩线整个转过来，只留左侧面对谢回：你吹，我先削哨子，再削手。先后我分得清。
谢回看着她，没有把哨子送到嘴边。
季岑却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看两人的刀，只盯着左岸那片新落的碎土：先别争。下面有东西在拱。
河岸上先掉下一颗小石子。
石子砸进干泥，没有滚远。第二颗紧跟着落下，个头大了许多，把河床上一块硬泥砸得四分五裂。
季岑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左边岸脚是空的。
周砺抬头。弯口上方的土没有塌，落石来自更低处，那片被岸影盖住的河槽正往上隆。灰黑硬甲一节接一节从阴影里挤出来，甲缝夹着碎石，身体一动，背上的石脊便相互撞响。
阮青向后退了一步，鞋跟踩碎硬泥。
石脊兽的头从低槽里顶出，额前没有角，颅骨却宽得压满半条河床。它前爪扣住斜坡，背脊一弓，几块拳头大的碎石从甲缝里迸出来。
周砺这才看清它伏着的位置。低槽紧贴谢回刚才坐的斜石，最窄处只隔两步。那头兽身上落满灰土，背甲与河床里的乱石挤在一起，先前谁从上面看过去，都只会看到一段塌下来的旧岸。
谢回也回头看了一眼斜石。他坐过的地方已被兽背顶歪，旧布顺着石面滑下来，落在石脊兽前爪旁。那只伤掌往前伸了一下，又收回胸口。
其中一块直奔季岑胸口。
季岑往侧面让，脚下被干泥绊住。周砺抬起刀鞘，将那块碎石磕偏。石头擦过他左前臂，旧牙印底下顿时麻了一片，刀鞘也从掌中往下滑。
他用掌根重新托住刀鞘，右膝却因上身这一下转动往内折去。膝前的布立刻洇出一条窄红。他没把腿拔起来，脚底一挪，改让左髋顶住身体。
秦昭已抢到河槽边。她用左手横刀，刀背挡住另一块飞石，整个人被推得退了半步。右掌本能地去托刀背，才碰上去便缩回，掌布上添了一道新血。
她看见血，舌尖在齿间顶了一下：这头硬。
看见了。周砺说。
我先占左边。
别追进槽底。
你腿都站不直，还管我的刀。
秦昭嘴上没让，鞋尖却从低槽边退回半掌。石脊兽前爪正刨开她方才要落脚的泥层，下面全是松散的碎砾。
谢回！阮青喊。
谢回把短哨送到嘴边。
第一声尖而短，贴着河岸钻进阴影。石脊兽连头都没偏，前爪刨开斜坡，灰甲继续往外拱。
谢回换了一个方向，第二声拉得更急。哨音几乎落在石脊兽耳侧，它的耳孔只被飞灰盖住，爪下的泥块照旧崩开。
阮青看着谢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显然认得那两声，却没跟着吹，也没抬手指路。
谢回的伤掌在哨身上滑了一次。他换右手托住，第三声压得更低，吹完后还用脚跟在斜石上磕了两下。石脊兽从响声旁边挤过，宽颅已经转向河床中间。
哨子、脚跟、那块沾着他体温的旧布，没有一样让它慢下来。
第三声还没接完，石脊兽已从低槽冲了出来。
谢回收住哨子。
他没再试，伤掌往胸前一按，身体贴着右岸转向北口。
站住！秦昭喝道。
她想追，左脚刚蹬地，石脊兽甩起的尾脊便扫过面前。秦昭收刀挡住，肩膀被震得撞向土壁。右臂被挤在身后，她骂了一声，改用膝盖顶住墙，没让刀脱手。
季岑朝她伸手，又在看见石脊兽回头时改去扯阮青的衣襟：别挤一处，它下一脚要落这边。
阮青被扯得踉跄，后脚仍压着白石边沿。他反手抓住季岑腕子，两个人谁也没能退开。
谢回已经迈出一步。
周砺离他更近。只要向右前方切过去，刀鞘能压住谢回的腕，左肩也能把人撞回斜石。那一步得用右腿转髋，膝盖多半撑不住，可人还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谢回也看见了这个距离。他把伤掌护在腹前，右肩朝北口斜过去，脚下却没敢跑快。周砺若伸手，他得先挨刀鞘，再从石脊兽身边抢那条窄路。
他把左脚往前送。
石脊兽的前身却在河槽里压低，后爪蹬碎了两块硬泥。它没有冲向离得最近的秦昭，宽重的头颅偏过半尺，越过谢回腾开的空处，正对阮青与季岑之间那块发白的薄石。
薄石下面是空的。
周砺先前从岸上下来时见过同样的地面。表层看着发白发硬，脚一压便整片断开。眼下这块更薄，石脊兽的影子落上去，边缘已经掉下一小撮白屑。
季岑还靠着左岸，阮青的后脚正踩在石沿上。两人一旦跟着薄石陷进低槽，石脊兽落下时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谢回的衣袖已从周砺刀鞘前掠过去。
周砺没有再看那只伤手。他松开截人的角度，左脚斜切进河槽，刀鞘先撞向阮青腰侧。
石脊兽跃起的黑影同时压上了那块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