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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42章 季岑把话说完

    南边先传来的,是一只坏车轮的吱呀声。

    周砺还站在河岸上,左手已经摸到刀柄。晨雾里晃出一截红布,系在木车右轮上。车架原本的底板早坏了,两个住户把一扇烧黑的旧门横在上面,门轴孔朝外,随着车轮一下下撞在石头上。

    推车的男人半边眉毛被火燎短了。跟在后面的女人抱着一口小铁锅,锅盖用麻绳捆着,边沿还往外冒白气。

    两人看见河岸下躺着的人,没有先问谢回,也没问昨夜谁赢了。男人把车头压低,女人解开锅盖,先说了一句:还能咽热饭的,自己拿碗。

    锅里是熬软的杂粮饭,水放得多,底下沉着几块没搅开的硬疙瘩。季岑接过缺口木碗,先盛给罗骁和阮青,又给秦昭舀了一碗。

    周砺伸右手去接,中指刚搭上碗沿就滑了。他赶紧用掌根托住,热汤仍泼出一线,顺着虎口流进袖口。

    女人从他手里拿回碗,在碗口横塞了一根短木片。

    端不了就捧着。饭又不看你用哪根指头。

    周砺耳根发热,换左手把碗捧稳:能捧。

    秦昭坐在岸坡较高处,用左手吃饭,右掌还缠着昨夜的旧布。她看了一眼周砺袖口的湿印,没笑,只把自己碗里那块软些的饭疙瘩拨进他碗中。

    吃快点。凉了更难咽。

    季岑没有动饭。他把衣襟里的药袋拆开,取出最后一个蜡纸包。昨夜割断的袋绳还绕在腕上,已经被露水泡软。

    他摸过罗骁的脚趾,又让阮青直着腰翻了一次身,最后蹲到周砺面前,把蜡纸包递给他。

    这包给你。

    周砺看向阮青。

    阮青正靠着旧披布喝饭汤,见他看过来,先把碗抬高了一点:我腰弯不了,嘴还能喝。你膝盖连直都直不了,别拿我挡。

    季岑把药粉倒进周砺碗里,用那根短木片搅散:喝完再说话。昨晚我留这包,就是等天亮看谁更该用。

    药粉苦,热饭也压不住。周砺一口喝到底,右膝仍肿在湿布下面,腰侧被兽尾扫过的硬伤也没松。他把碗放回锅边,舌根苦得发木,正要用刀鞘撑地,季岑忽然把空药袋攥回手里。

    我还有三句话没说。

    车轮停在一块扁石前。推车的男人蹲下去垫石头,烧黑的旧门晃了晃,门板背面还留着几枚没拔净的弯钉。

    周砺没催,只把右腿往前挪了一点,让湿布别勒在最肿的地方。

    季岑看着那扇门,说:城边起火的时候,梁岳站在烧坏的门前。他先说谢回是自己请来的,门烧了由他修。再往下,他只来得及说一句,北村那趟车,我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

    秦昭抬眼:后面呢?

    那根门梁倒下来,孩子在里头咳,我去抬人。他那个我字后面接什么,我没听见。

    季岑把空药袋折了一道,又说:抱锅的那个住户冲梁岳喊,你修得起这两扇门,那一车没回去的人,你拿什么。她刚喊到拿什么,锅就掉了,热饭全扣在泥里。后面也没说完。

    抱着铁锅的女人手顿了一下。她没接这句话,只把锅盖重新扣好,拉紧麻绳。

    季岑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断绳。

    还有谢回。他隔着烧黑的果树说,第一股兽是我往南赶的,我就是想让你们也。他说到也字,赤脊兽撞断了树。火压过来,我只听到这里。

    罗骁把木碗放在包脚的布旁:三句都断在最该听清的地方。

    断了就是断了。季岑说,后半截我没听见。谁接上去,都算他自己的话。

    河床里的兽还在往南。散开的蹄爪声隔着晨雾传来,时近时远。那辆旧门板车轻轻一晃,弯钉在木头里磨出细响。

    周砺问:你回城以后,替谁把后半句改掉?

    季岑这回抬头看他:谁的都不改。梁岳说到哪儿,我就说到哪儿。住户和谢回也是。

    他们会听?

    我不保证。季岑把空药袋塞回衣襟,也许有人只想听梁岳认错,有人只想听谢回害人。我的话难听,也不齐。他们愿不愿意听完,我管不了。

    周砺用拇指擦掉碗沿残着的一点药粉,没再问。

    罗骁靠在土壁上,把昨夜压包布的碎石捏在手里:回去的人爱怎么写,是城里的事。河里的东西可不等他们写完。

    秦昭已经把碗放下。她用左手撑住岸坡,右肘抵着一截草根,往高处又挪了两步。

    都别说了。

    她盯着晨雾看了一会儿,抬手指向兽群最外侧。

    从左边数,第三头。灰背,右后脊塌了一块。

    周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南行的兽隔得很散,近处几头低着颈,踩过干裂的河沟。更远的灰影被雾切得一段一段,一时分不清头尾。

    秦昭说:看它的脸,别看脚。

    那头灰背兽夹在两头长角兽之间,身体也被兽群挤着往南。它的头却始终朝北。前面的兽挡住时,它就用缺了一块甲的右肩往里顶,硬从兽群中挤回半步。旁边两头让开,它又向北走了一截。

    兽群继续南下,它隔了一会儿,再往北挤。

    昨夜没有哨。秦昭把手收回来,这头也没跟着南走。每次它回头,旁边的兽都给它让地方。

    周砺问:你想说什么?

    源头不在谢回身上。秦昭从坡上滑下来,左脚先落地,刀鞘撞在周砺刀鞘旁,谢回停不停,那头兽都要回北面。它回去的地方,才是该看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回是我先看见的。

    周砺看着雾里那块残缺的灰背:算你的。

    本来就是我的。

    罗骁听到右后脊时已经坐直。他的包脚还不能落地,只能用短刀鞘抵着沙地,把身体一点点拖到岸边。季岑要扶,他抬臂挡开,自己挪完最后半步。

    灰背兽又在雾里露出一次侧身。

    罗骁盯了很久,手里的碎石掉到地上。

    我见过它。

    秦昭回头:哪儿?

    北村。罗骁的下颌绷着,撤人的那天,它从北坡下来,右后背就缺那块甲。第一辆车过了旧门,它撞上第二辆车的侧轮。车横在坡口,门板也塌了,后面的路全堵死。

    河风把他脚边的细灰吹开,露出昨夜那几道名字一样的浅痕。

    那时候没人吹哨。他说,它撞完车又顶土坡,身后那些小兽就跟着往缺口里钻。谢回后来才摸清这一点。他的哨子能撵动旁边的兽,再把它们送到这头兽前面。

    季岑问:这头听他的?

    不听。

    罗骁把短刀往腿边拉近:谢回只是学会利用它。他借这头兽把别的兽压向想要的地方,真到了它面前,他也得让。

    他说完又看了周砺一眼:我没替他洗那只手。北村的路是这头兽毁的,他后来拿同一条路害人,也是他的账。

    秦昭问:昨夜怎么不说?

    昨夜它只在雾后露过半边背,我没看见缺甲。罗骁把包脚的布往上提了提,北村过去这么久,光凭一个走向,我认错了算谁的?现在它转过身,我才敢认。

    要是还认错呢?

    罗骁用短刀敲了一下自己的旧门撑:我走最前面看。错了,先撞我。

    秦昭看向他肿得落不了地的右脚:你能走到最前面再说。

    总比躺着认路强。

    周砺点了一下头:我分得开。

    最好。

    兽群最外侧忽然乱了一阵。两头长角兽向南跑快了几步,灰背兽从它们空出的位置掉头,朝北钻进更厚的雾里。那块缺甲只晃了一下便看不见了。

    秦昭问:追哪一个?

    周砺看向南边。兽群离城边还有一段路,可那两扇烧掉的门现在连挡风都难。旧门板车也得从河道边回去,右轮每走一段就会卡一次。

    他把刀鞘拔出硬土,重新扎在左脚前方。

    往北。先看它回哪儿。

    秦昭把刀背往肩后一靠:我走高处。

    罗骁说:我走河底。沙软,脚还能拖。

    秦昭问:先碰上谢回呢?

    周砺说:先看他手里有什么。

    我先跟他说。罗骁把短刀按在腿边,谁都别抢。

    周砺看了看他的刀尖:你先开口。他先动,站在哪儿的人就做自己的事。

    秦昭挑眉:这也叫约好?

    够用了。

    季岑没抢位置。他先转身去看阮青:你呢?

    阮青已经把碗放回锅里。他扶着土壁站了两次,腰始终弯不下去,最后索性直着背靠住土壁。

    我往北。他说,腰弯不了,不是腿没了。慢一点,能走。

    罗骁皱起眉:你爬不了北坡。

    那就走河底。阮青把旧披布卷成长条,抵在腰后,你能不能走,是你自己丢不丢脸的事。我也一样。

    季岑替他把披布两头绕到身前,打了个松结。阮青试着离开土壁,腰仍直着,脚下却能往前挪。他走了两步,把气喘匀,没有再往车边靠。

    推车的男人踩住车轴。女人把空碗收进锅里,用宽布重新勒紧锅盖。烧黑的旧门还横在车上,红布结仍系在右轮。

    她对周砺说:日头到墙头前,我们能回去。再晚,河口那边不走车。

    周砺说:到城边就把这扇门立起来,红布留在外面。我们没回来,也别再让车往北。

    女人看了看他的右膝:你们回来,先敲门。别让人隔着门猜是谁。

    旧车转向南。坏轮每响一次,锅盖也跟着碰一下门板。女人回头抬了抬手,男人压住车把,沿河道往城边去。

    五个人等车轮声远了才动。

    周砺起身时,右膝只承了一点力,湿布下面便抽着疼。他用左手压住刀鞘,左前臂的旧伤也被撑紧,身体刚离开土壁,腰侧硬肿又把他扯了回去。

    季岑站到他左边,没有伸手抱人,只把肩送到他腋下。

    周砺停了一口气:再高一点。

    季岑往上顶了半掌。周砺踩稳左脚,这才把身体带起来。右后肩不能挂刀带,他便让刀带从胸前斜过去,压在没破的左肩下方。中指合不拢,握刀鞘时只用拇指和掌根扣着。

    秦昭已经上了高岸,回头看见他站稳,才继续往北。她没有放慢到周砺身边,只隔着一段能看清的距离,先替自己抢下每一个高处。

    罗骁把自己的旧门撑夹在右腋下。受伤的脚拖过沙地,每一步都留下一道宽痕。他不跟周砺并排,执意走在河底更靠北的位置。

    季岑走在两人中间。空药袋贴在他衣襟里,走快时发出一点干纸声。

    阮青直着腰走在周砺身后,卷起的披布抵着后腰。遇到碎石,他先把脚边踩实,再把整个人挪过去。

    热饭的暖意还留在胃里,烧屋的焦味却一直跟着河风往北。周砺走到第三处坡坎时,右膝已经顶得湿布发硬。他没有再试着把腿伸直,只将刀鞘插高,左脚先上,身体跟过去,再把右脚拖到能落鞋尖的位置。

    第二道干沟比岸上看着深。周砺下去时刀鞘扎进松土,右脚鞋尖撞上沟底,肿起的膝盖往里折了一下。他的腰先弯,右后肩随即蹭到土壁,整个人卡在沟边,半天没把气吐顺。

    季岑刚要下去,周砺先抬起左手。

    停一会儿。

    这句话说出来,他脸上比喝药时还热。秦昭已经抢到前面的高处,听见后就地坐下擦刀,没有回头催。罗骁也把旧门撑横在沟底,嘴上仍不肯让。

    我脚疼,跟你没关系。

    周砺靠着土壁缓了十来口气:我也没谢你。

    季岑把水囊递到他左手,等他喝完才收回去。周砺重新把刀鞘拔出来,这次先用左脚试实沟边,自己说了一声。

    翻过坡坎,秦昭忽然蹲下。

    她的左手举在肩后,示意四个人停住。罗骁先把旧门撑横到身前,季岑贴住一块露土的石头。阮青背抵沟壁站稳。周砺把腰侧从刀鞘上挪开,抬头看向高坡。

    坡顶站着一个人。

    谢回的外衣从右肩裂到胸口,罗骁短刀擦过的地方结着暗红血壳。左耳下那块旧烧疤露在风里,脸上沾着一层干灰。他没有藏在树后,也没有往旁边的土沟退。

    他先看见罗骁包住的右脚,又看见周砺悬在外侧的膝盖,最后看见直着腰站在季岑身后的阮青。

    谢回抬起双手。

    两只手都空着。右手掌心只有一道被细绳磨出来的旧红痕,手指间没有哨子。

    秦昭的刀离鞘一寸。

    周砺把刀鞘扎稳,左脚往坡上挪了半步。谢回仍站在窄坡口,空着的手停在胸前。

    更北面的枯草从他身后倒下去一片,沉重的喘息贴着坡背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