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43章 哨子断在他手里
坡背后的喘息又近了一点。
秦昭的刀已经出了半尺。她人在高处，左膝贴着土，刀锋先压住谢回的肩线，又从他身侧探向那片倒下的枯草。
谢回没有回头，只把空着的双手抬得更高。
别上来。它从我背后过。
罗骁把旧门撑扎进沙里，肿起的右脚悬着，抬脸问：哪一种？
石脊兽。
草叶忽然朝两边分开，像有什么沉东西贴着坡背挤了过去。众人只看见一截灰黑的影子从土棱下晃过，随即又被雾吞住。碎石一颗接一颗滚进沟里，最重的喘息却没有转向他们，沿着南坡渐渐远了。
周砺撑着刀鞘没动。右膝绷在湿布里，方才上坡时折过一下，此刻连鞋尖换个方向都牵着里面发跳。他只能把上身往左偏，让右后肩离开土壁。
等最后一颗石子停住，秦昭先翻上坡顶，她没有去看谢回，沿着倒草追出几步，蹲下摸了摸泥窝边沿。
朝南。刚过去。
谢回把手慢慢放回胸前：我说了，它们还在走。
你说的话先放着。秦昭用刀尖点了点他脚边，往左。别踩印子。
谢回照做，往坡口左侧挪了一步，那里窄得只容一只脚，他站稳以后便不再动。
罗骁拖着右脚上来，旧门撑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他没能蹲下，索性坐到一块矮石上，伸手扒开压折的草。草根下嵌着一枚新鲜脚印，泥从边缘往里慢慢回渗。再往南，两枚更浅的印子踩过谢回方才站过的地方，越过坡口，一直落向河道。
那东西经过谢回时，离他至多三步。
罗骁用门撑量了量印子的宽窄，嘴角抽了一下：北村那头也是这么走。先顶低处，再压着路往南。它要真听哨，你刚才怎么不叫它回去？
叫不回。
谢回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嘴里压了很久：我的哨只能撵动它旁边那些小的。它想往哪儿走，从来轮不到我定。
秦昭从坡边站起来，刀仍在左手：昨夜你停了哨，它今天照样往南。
那你以前做的，只是把别的兽送到它前头。
谢回看了罗骁一眼：
罗骁的手收紧，门撑顶端陷进泥里。他想站起来，右脚刚一沾地，脸色就白了。季岑从侧后方托住他的肘，只托到他重新坐稳便松开。
阮青最后一个上坡。他腰后垫着卷起的旧披布，整个人直得僵硬，过坡口时不能低头，只能侧着身一点点挪。周砺让开半步，腰侧被这个动作扯得发紧，热饭和药粉搅在胃里，苦味又往喉咙口返。
阮青站稳后，先问谢回：哨子呢？
谢回的右手在衣襟前停住。
秦昭的刀立刻抬高：哪只手拿，先说。
右手。衣服里面，腰侧。
慢一点。
谢回用两根手指探进裂开的外衣。他没有往后腰摸，也没有借衣摆挡手，指尖沿着内侧一寸寸下去，从贴腰的窄布袋里勾出一截细绳。
绳头吊着一枚旧短哨。
哨身被手汗磨得发暗，一侧留着浅浅的齿痕。那根细绳勒过谢回掌心，正好压在旧红痕上。
秦昭盯住他的另一只手：放到地上。
谢回却看着阮青。
这是唯一一枚。你看清。
他捏住绳头，把短哨递过去。
阮青没有抬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哨口发出一点漏气似的轻响。他腰弯不了，只能直直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过了片刻才把身前打结的披布往上提了一点，双手都压在结上。
我看清了。
谢回的手还停着。
拿着。
我不拿。
你怕我再吹？
阮青抬脚，把两人中间一块松石踢到坡下。这个动作扯到腰，他吸了一口冷气，等疼过去才接着说：你拿它吹过谁，你比我清楚。现在塞给我，算谁收了你的手？
谢回脸上的灰被风吹掉一点，露出左耳下烧疤发白的边。
阮青看着那枚哨子：要断，你自己断。断完也别扔。带回去，叫门里的人看。
谢回的手收了回去，他把细绳从哨尾解下，将旧短哨横在两只手之间。左肩的伤让他抬不起胳膊，他便将手压低到腹前，拇指抵住哨身中段，用力折了一下。
第一次没断，哨口硌进他的掌根，压出一道白印。
秦昭没有催。罗骁也没说话。只有南坡那头石脊兽的喘息还在雾后一下下变轻。
谢回换了个握法，两只手朝相反方向猛地一错。
一声脆响。
短哨断在他手里。断口割开食指侧面，血珠很快冒出来，沾在两截旧哨上。
阮青仍没有接，只从衣角扯下一小段旧线，丢到谢回脚边。
缠好。少一截，我回去就说我没看全。
谢回弯腰捡线时，裂开的外衣垂了下来。秦昭忽然往前一步，刀背横在他腰前。
先别收。衣摆掀起来。
谢回抬眼看她。
他说唯一一枚，你就信？秦昭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缠着旧布，手掌压不实刀柄，我一只手也能找。你要嫌慢，可以试着往南走。
谢回掀开衣摆，解下腰侧窄袋，放到地上。里面除了两块硬饼渣和一截沾灰的布，还有两个蜡纸药包。一包被血浸透，已经用去一半，另一包封口还紧。秦昭让他转身，把前襟、袖口、靴边都翻开，又用刀背从他肩后沿着衣褶压了一遍。
她查得很慢，也很干净。伤着的右掌始终贴在胸前，右臂也不肯往外抬，左手和刀背交替着用。谢回每动一下，她就先挪到更高半步。
最后，她挑开地上的窄布袋，看向周砺。
没有第二支。
季岑说：我只看见他从衣里取出这一支，也看见它断成两截。别的地方我没看过。
秦昭把布袋踢回谢回脚边：现在看过了。
谢回用阮青给的旧线把两截短哨并在一起，绕了三圈，塞回腰侧窄袋。那点新血透过线缝，落在他指节上。
周砺看着他把衣襟压好，问：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们。
等到了，然后呢？
谢回转头望向北面。雾后是连着的低坡，枯草都朝一个方向伏着，看不见尽头。
我带你们去它出来的地方。那头东西每次折回北面，都走同一片石坡。我知道怎么绕到上风口。
罗骁冷声问：带完路就算完了？
算不完。谢回说，我不向城里求饶。你们要在这里杀我，动手。要找那头兽，我带路。
他的左脚往外挪了一点，给坡口让出位置，人没逃，话也没软下来。
周砺把刀鞘从泥里拔出来。中指一弯，伤处便像被细针扎进骨缝，他只得松开右手，换左手握住刀鞘。左前臂的旧伤跟着抽紧，刀鞘险些从掌心滑出去。
他重新扎稳，才说：你得活着回去。
谢回转回脸：回去听他们判我？
回去站在那扇烧黑的门前。
周砺说得有些喘。右膝撑不住太久，他把大半身体压到刀鞘上，胸前的刀带又磨着右后肩伤口，疼得他想把话咽回去。可南边那点红布已经看不见了，坏车轮的响声也早断在河道尽头。
北村那车为什么没回，屋里的火是谁引过去的，他们会自己问。季岑只说他听见的半句，你也活着把自己的话说完。
谢回盯着他：他们要我死呢？
先活着走到门前。
你保我？
周砺摇头。这个动作牵到肩，他咬住后槽牙停了片刻。
我只保你走回去。到了门前，谁欠谁，你自己听。
谢回眼角动了一下：我不求人留命。
没人叫你求。
周砺抬了抬刀鞘，指向北面的倒草：先把路走完。
他又说：你走最前。我走最后。
谢回看了一眼他悬在外侧的右膝：不捆我？
你带路。秦昭看着南边。
坡上静了一会儿，谢回才低头摸了摸腰侧，隔着布袋，他的指腹能碰到那两截断哨。随后他把手移开，先朝北走了三步。
从这边。石脊兽往南时会压低坡，回北面会贴着裸石走。我们逆着新印往上，过两道石沟就能找到它折回来的路。
季岑问：你亲眼看过它从那里出来？
看过三次。
我没看过。到地方以前，我只说你这样讲过。
谢回点头：随你。
罗骁撑着旧门撑要起身，季岑这次没有碰他。罗骁试了两回，最后把门撑横过来，让左腿先吃力，硬把受伤的右脚拖到身后。
我走前头认印。
秦昭已经横刀挡住他：你先把脚从地上拔起来。
我趴着也认得。
那就趴中间，别挡我的高处。
罗骁骂了一声，倒没再抢。他用门撑指向谢回：他领错一个岔口，我开口。你们别等我爬过去。
阮青扶着披布结慢慢转身：我也走中间。前面别突然停，我腰收不回来。
谢回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刚迈出去的脚收了半步。
阮青立刻说：不用等。松石踢开就行。
谢回没伸手扶他，只用鞋跟把坡口两块圆石扫进沟底。阮青从空出来的地方走过去，腰仍僵直，脚下却没有再绊。
秦昭把刀换了个方向。刀锋朝外，刀背横在谢回与南坡之间。
我走右边高处。她说，你带你的北路。敢往南错一步，我先算赢一回。
谢回说：你可以跟紧。
用不着你提醒。
谢回先下了坡，腰后空着，没人给他套绳。秦昭斜压在他的右后方，脚下一直踩着高处，刀锋也始终截着南路。罗骁和阮青一快一慢走低处，季岑夹在两人之间，衣襟里的空药袋偶尔擦出一声轻响。
他自己留在最后。
秦昭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条腿能收尾？
能走。
我问的是收尾。
周砺低头把刀带从右后肩伤口旁拨开，换了个不那么磨肉的位置。动作不大，额角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我前面，就行。
秦昭看了眼谢回与他的距离，没有再争，只往右侧又抢高一层。
谢回回过一次头，先看见周砺扎在地上的刀鞘。他再往南偏一点，秦昭的刀便从高处压下来。罗骁用旧门撑点着沿途的脚印，季岑没有替谁催路，阮青直着腰走在能看清谢回腰侧布袋的位置。
周砺把右脚鞋尖往前拖了一寸，右膝立刻顶住湿布。他停了一口气，等那阵尖疼沉下去，才拔出刀鞘跟上。
一行人沿着新脚印逆向往北。
地势很快窄了。左边是露土的硬坡，右边是一条被兽踩塌的浅沟。谢回每遇到岔开的倒草都先停半步，让罗骁看过再选。罗骁嘴里不饶人，手里的旧门撑却一次也没点错方向。
走过第一段裸石，周砺的右膝开始发热。前面的人影在雾里时清时暗，他不敢把距离放远，只能用刀鞘拖住身体，左脚一步，右脚半步。腰侧每次越过石坎都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季岑回过一次头，周砺没说快，也没说停，只冲他摆了摆左手。
季岑便把步子放短。他没有退回来扶人，只在经过下一处松坡时踩出两个平些的落脚点。周砺走到那里，鞋底正好能放稳。
再往上，倒草忽然没了，谢回停在一面斜立的灰石前。石面上留着几道新刮痕，最下方还黏着潮湿的黑泥，刮痕从北侧下来，穿过他们脚下，一路指向南面。
秦昭蹲在高处看了一眼：它越过你守的坡口，连方向都没改。
谢回掌心贴着腰侧，没有碰那只布袋。
所以我才等你们。
少给自己添好听的。罗骁喘着气说，你一个人不敢往回找。
谢回沉默了两步才答：
那声承认落下，阮青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抵腰的披布往紧处拽了拽，继续跟着谢回留下的脚印往上挪。
灰石后的路只剩半人宽。谢回侧身钻过去，秦昭沿上方横切，刀光隔着雾一闪。罗骁把旧门撑递给季岑，自己用手扳住石沿，把肿脚拖过窄缝。阮青过不去，只能贴着石面一点点转。
周砺留在最后，看见谢回已经越过灰石，又折回来半步。
他没有伸手碰阮青，只把自己的左肩抵在石边，让出更宽的一线。阮青从他面前挤过去时，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谢回腰侧那只布袋擦过石面，里面两截断哨轻轻碰了一声。
他们还没全走出灰石，右侧浅沟忽然往下一沉。
松土贴着阮青的鞋边滑走，半面草坡跟着塌进沟底。谢回抬手让人贴住石面，自己先踩住一块正在下滑的硬土。秦昭从高处横过刀背，抵住阮青肩前，没让他直着腰栽下去。
罗骁把旧门撑重新夹回腋下。季岑护着阮青挪过塌口，周砺拖着发热的右膝，最后一个离开灰石。
前方只剩一线没塌的兽路。谢回没有停，迎着还在往下滚的碎土，先把脚踩了进去。
秦昭的刀已经出了半尺。她人在高处，左膝贴着土，刀锋先压住谢回的肩线，又从他身侧探向那片倒下的枯草。
谢回没有回头，只把空着的双手抬得更高。
别上来。它从我背后过。
罗骁把旧门撑扎进沙里，肿起的右脚悬着，抬脸问：哪一种？
石脊兽。
草叶忽然朝两边分开，像有什么沉东西贴着坡背挤了过去。众人只看见一截灰黑的影子从土棱下晃过，随即又被雾吞住。碎石一颗接一颗滚进沟里，最重的喘息却没有转向他们，沿着南坡渐渐远了。
周砺撑着刀鞘没动。右膝绷在湿布里，方才上坡时折过一下，此刻连鞋尖换个方向都牵着里面发跳。他只能把上身往左偏，让右后肩离开土壁。
等最后一颗石子停住，秦昭先翻上坡顶，她没有去看谢回，沿着倒草追出几步，蹲下摸了摸泥窝边沿。
朝南。刚过去。
谢回把手慢慢放回胸前：我说了，它们还在走。
你说的话先放着。秦昭用刀尖点了点他脚边，往左。别踩印子。
谢回照做，往坡口左侧挪了一步，那里窄得只容一只脚，他站稳以后便不再动。
罗骁拖着右脚上来，旧门撑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他没能蹲下，索性坐到一块矮石上，伸手扒开压折的草。草根下嵌着一枚新鲜脚印，泥从边缘往里慢慢回渗。再往南，两枚更浅的印子踩过谢回方才站过的地方，越过坡口，一直落向河道。
那东西经过谢回时，离他至多三步。
罗骁用门撑量了量印子的宽窄，嘴角抽了一下：北村那头也是这么走。先顶低处，再压着路往南。它要真听哨，你刚才怎么不叫它回去？
叫不回。
谢回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嘴里压了很久：我的哨只能撵动它旁边那些小的。它想往哪儿走，从来轮不到我定。
秦昭从坡边站起来，刀仍在左手：昨夜你停了哨，它今天照样往南。
那你以前做的，只是把别的兽送到它前头。
谢回看了罗骁一眼：
罗骁的手收紧，门撑顶端陷进泥里。他想站起来，右脚刚一沾地，脸色就白了。季岑从侧后方托住他的肘，只托到他重新坐稳便松开。
阮青最后一个上坡。他腰后垫着卷起的旧披布，整个人直得僵硬，过坡口时不能低头，只能侧着身一点点挪。周砺让开半步，腰侧被这个动作扯得发紧，热饭和药粉搅在胃里，苦味又往喉咙口返。
阮青站稳后，先问谢回：哨子呢？
谢回的右手在衣襟前停住。
秦昭的刀立刻抬高：哪只手拿，先说。
右手。衣服里面，腰侧。
慢一点。
谢回用两根手指探进裂开的外衣。他没有往后腰摸，也没有借衣摆挡手，指尖沿着内侧一寸寸下去，从贴腰的窄布袋里勾出一截细绳。
绳头吊着一枚旧短哨。
哨身被手汗磨得发暗，一侧留着浅浅的齿痕。那根细绳勒过谢回掌心，正好压在旧红痕上。
秦昭盯住他的另一只手：放到地上。
谢回却看着阮青。
这是唯一一枚。你看清。
他捏住绳头，把短哨递过去。
阮青没有抬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哨口发出一点漏气似的轻响。他腰弯不了，只能直直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过了片刻才把身前打结的披布往上提了一点，双手都压在结上。
我看清了。
谢回的手还停着。
拿着。
我不拿。
你怕我再吹？
阮青抬脚，把两人中间一块松石踢到坡下。这个动作扯到腰，他吸了一口冷气，等疼过去才接着说：你拿它吹过谁，你比我清楚。现在塞给我，算谁收了你的手？
谢回脸上的灰被风吹掉一点，露出左耳下烧疤发白的边。
阮青看着那枚哨子：要断，你自己断。断完也别扔。带回去，叫门里的人看。
谢回的手收了回去，他把细绳从哨尾解下，将旧短哨横在两只手之间。左肩的伤让他抬不起胳膊，他便将手压低到腹前，拇指抵住哨身中段，用力折了一下。
第一次没断，哨口硌进他的掌根，压出一道白印。
秦昭没有催。罗骁也没说话。只有南坡那头石脊兽的喘息还在雾后一下下变轻。
谢回换了个握法，两只手朝相反方向猛地一错。
一声脆响。
短哨断在他手里。断口割开食指侧面，血珠很快冒出来，沾在两截旧哨上。
阮青仍没有接，只从衣角扯下一小段旧线，丢到谢回脚边。
缠好。少一截，我回去就说我没看全。
谢回弯腰捡线时，裂开的外衣垂了下来。秦昭忽然往前一步，刀背横在他腰前。
先别收。衣摆掀起来。
谢回抬眼看她。
他说唯一一枚，你就信？秦昭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缠着旧布，手掌压不实刀柄，我一只手也能找。你要嫌慢，可以试着往南走。
谢回掀开衣摆，解下腰侧窄袋，放到地上。里面除了两块硬饼渣和一截沾灰的布，还有两个蜡纸药包。一包被血浸透，已经用去一半，另一包封口还紧。秦昭让他转身，把前襟、袖口、靴边都翻开，又用刀背从他肩后沿着衣褶压了一遍。
她查得很慢，也很干净。伤着的右掌始终贴在胸前，右臂也不肯往外抬，左手和刀背交替着用。谢回每动一下，她就先挪到更高半步。
最后，她挑开地上的窄布袋，看向周砺。
没有第二支。
季岑说：我只看见他从衣里取出这一支，也看见它断成两截。别的地方我没看过。
秦昭把布袋踢回谢回脚边：现在看过了。
谢回用阮青给的旧线把两截短哨并在一起，绕了三圈，塞回腰侧窄袋。那点新血透过线缝，落在他指节上。
周砺看着他把衣襟压好，问：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们。
等到了，然后呢？
谢回转头望向北面。雾后是连着的低坡，枯草都朝一个方向伏着，看不见尽头。
我带你们去它出来的地方。那头东西每次折回北面，都走同一片石坡。我知道怎么绕到上风口。
罗骁冷声问：带完路就算完了？
算不完。谢回说，我不向城里求饶。你们要在这里杀我，动手。要找那头兽，我带路。
他的左脚往外挪了一点，给坡口让出位置，人没逃，话也没软下来。
周砺把刀鞘从泥里拔出来。中指一弯，伤处便像被细针扎进骨缝，他只得松开右手，换左手握住刀鞘。左前臂的旧伤跟着抽紧，刀鞘险些从掌心滑出去。
他重新扎稳，才说：你得活着回去。
谢回转回脸：回去听他们判我？
回去站在那扇烧黑的门前。
周砺说得有些喘。右膝撑不住太久，他把大半身体压到刀鞘上，胸前的刀带又磨着右后肩伤口，疼得他想把话咽回去。可南边那点红布已经看不见了，坏车轮的响声也早断在河道尽头。
北村那车为什么没回，屋里的火是谁引过去的，他们会自己问。季岑只说他听见的半句，你也活着把自己的话说完。
谢回盯着他：他们要我死呢？
先活着走到门前。
你保我？
周砺摇头。这个动作牵到肩，他咬住后槽牙停了片刻。
我只保你走回去。到了门前，谁欠谁，你自己听。
谢回眼角动了一下：我不求人留命。
没人叫你求。
周砺抬了抬刀鞘，指向北面的倒草：先把路走完。
他又说：你走最前。我走最后。
谢回看了一眼他悬在外侧的右膝：不捆我？
你带路。秦昭看着南边。
坡上静了一会儿，谢回才低头摸了摸腰侧，隔着布袋，他的指腹能碰到那两截断哨。随后他把手移开，先朝北走了三步。
从这边。石脊兽往南时会压低坡，回北面会贴着裸石走。我们逆着新印往上，过两道石沟就能找到它折回来的路。
季岑问：你亲眼看过它从那里出来？
看过三次。
我没看过。到地方以前，我只说你这样讲过。
谢回点头：随你。
罗骁撑着旧门撑要起身，季岑这次没有碰他。罗骁试了两回，最后把门撑横过来，让左腿先吃力，硬把受伤的右脚拖到身后。
我走前头认印。
秦昭已经横刀挡住他：你先把脚从地上拔起来。
我趴着也认得。
那就趴中间，别挡我的高处。
罗骁骂了一声，倒没再抢。他用门撑指向谢回：他领错一个岔口，我开口。你们别等我爬过去。
阮青扶着披布结慢慢转身：我也走中间。前面别突然停，我腰收不回来。
谢回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刚迈出去的脚收了半步。
阮青立刻说：不用等。松石踢开就行。
谢回没伸手扶他，只用鞋跟把坡口两块圆石扫进沟底。阮青从空出来的地方走过去，腰仍僵直，脚下却没有再绊。
秦昭把刀换了个方向。刀锋朝外，刀背横在谢回与南坡之间。
我走右边高处。她说，你带你的北路。敢往南错一步，我先算赢一回。
谢回说：你可以跟紧。
用不着你提醒。
谢回先下了坡，腰后空着，没人给他套绳。秦昭斜压在他的右后方，脚下一直踩着高处，刀锋也始终截着南路。罗骁和阮青一快一慢走低处，季岑夹在两人之间，衣襟里的空药袋偶尔擦出一声轻响。
他自己留在最后。
秦昭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条腿能收尾？
能走。
我问的是收尾。
周砺低头把刀带从右后肩伤口旁拨开，换了个不那么磨肉的位置。动作不大，额角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我前面，就行。
秦昭看了眼谢回与他的距离，没有再争，只往右侧又抢高一层。
谢回回过一次头，先看见周砺扎在地上的刀鞘。他再往南偏一点，秦昭的刀便从高处压下来。罗骁用旧门撑点着沿途的脚印，季岑没有替谁催路，阮青直着腰走在能看清谢回腰侧布袋的位置。
周砺把右脚鞋尖往前拖了一寸，右膝立刻顶住湿布。他停了一口气，等那阵尖疼沉下去，才拔出刀鞘跟上。
一行人沿着新脚印逆向往北。
地势很快窄了。左边是露土的硬坡，右边是一条被兽踩塌的浅沟。谢回每遇到岔开的倒草都先停半步，让罗骁看过再选。罗骁嘴里不饶人，手里的旧门撑却一次也没点错方向。
走过第一段裸石，周砺的右膝开始发热。前面的人影在雾里时清时暗，他不敢把距离放远，只能用刀鞘拖住身体，左脚一步，右脚半步。腰侧每次越过石坎都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季岑回过一次头，周砺没说快，也没说停，只冲他摆了摆左手。
季岑便把步子放短。他没有退回来扶人，只在经过下一处松坡时踩出两个平些的落脚点。周砺走到那里，鞋底正好能放稳。
再往上，倒草忽然没了，谢回停在一面斜立的灰石前。石面上留着几道新刮痕，最下方还黏着潮湿的黑泥，刮痕从北侧下来，穿过他们脚下，一路指向南面。
秦昭蹲在高处看了一眼：它越过你守的坡口，连方向都没改。
谢回掌心贴着腰侧，没有碰那只布袋。
所以我才等你们。
少给自己添好听的。罗骁喘着气说，你一个人不敢往回找。
谢回沉默了两步才答：
那声承认落下，阮青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抵腰的披布往紧处拽了拽，继续跟着谢回留下的脚印往上挪。
灰石后的路只剩半人宽。谢回侧身钻过去，秦昭沿上方横切，刀光隔着雾一闪。罗骁把旧门撑递给季岑，自己用手扳住石沿，把肿脚拖过窄缝。阮青过不去，只能贴着石面一点点转。
周砺留在最后，看见谢回已经越过灰石，又折回来半步。
他没有伸手碰阮青，只把自己的左肩抵在石边，让出更宽的一线。阮青从他面前挤过去时，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谢回腰侧那只布袋擦过石面，里面两截断哨轻轻碰了一声。
他们还没全走出灰石，右侧浅沟忽然往下一沉。
松土贴着阮青的鞋边滑走，半面草坡跟着塌进沟底。谢回抬手让人贴住石面，自己先踩住一块正在下滑的硬土。秦昭从高处横过刀背，抵住阮青肩前，没让他直着腰栽下去。
罗骁把旧门撑重新夹回腋下。季岑护着阮青挪过塌口，周砺拖着发热的右膝，最后一个离开灰石。
前方只剩一线没塌的兽路。谢回没有停，迎着还在往下滚的碎土，先把脚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