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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53章 血味引来的东西会等

    天没黑之前,三个人把坑沿能看的都看了。

    坑底的兽群一共数出十四条。白天它们不挪窝,趴成一圈,各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只有头兽偶尔抬头。那头兽比其余的大一圈,左颊到下颌秃了一块灰白的疤皮,趴的位置最高,正对着坑底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一个半大的孩子勉强能钻。洞口外面的土被刨松了,刨痕一道叠一道,是兽爪够不进洞里,又不肯离开留下的。

    它为什么不进去。阮青压着声音问。

    洞太深,它进不去后半截。周砺说,也够不着。它就把洞口围死,等里头的味道自己变。

    活人撑不了几天。周砺说,撑不住的那天,洞里就没有活味了。

    听见了就别应。他朝洞口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省着力气。省到换你出来那天。

    坑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两下很轻的抠土声。停一停,又是两下。

    他听见了。秦昭说。

    三个人退回坡沿背面,把话摊开。

    先说不能打的。周砺说,十四条,我这条腿下不了坑沿。阮青能下去,一个对十四个,不行。

    再说明天晌午的期限。阮青说,韩重的车一走,村里就剩病人和半大孩子。它们要是顺着味摸到北口,谁挡?

    所以不能耗,也不能打。周砺看着坑口那圈灰影,它们是跟着味来的。味在哪儿,它们在哪儿。坡上那具乌脊兽,血浸了半面坡,才是根。

    他顿了顿。

    把味挪走。

    阮青先反应过来:把乌脊兽的肉,运去别的地方?

    剁下带血最厚的一条腿,连着半扇胯,拉去下游旧河滩,扔进河湾的乱石堆。周砺说,味沉到水边,散得慢,留得久。它们认味,会一批一批跟过去搬。坑这边味淡了,围的东西就散了。散一次,就有一个空当。

    乌脊兽那么大,剁一条腿,谁来剁。秦昭说。

    我来。周砺说,剁不动整条,剁半条。剩下的,让人拖。

    夜里,村里来了一队人。

    周砺赶在天黑前回了一趟北口,把话当面说清:乌脊兽的尸身不能留在坡上喂它们,要把味引去下游;拖床要用门板改,人手要四个以上,还得有一个认得下游路的人。话传到晒场,梁岳第一个把自家门板卸了。

    拉拖床的是梁岳、罗骁,还有四个白天抬过伤员的汉子。谢回也来了,坐在拖床尾上,怀里抱着他那两截棚木。

    下游我认路。他说,河滩的乱石堆冲过三年水,底下是空的,肉扔进去,它们刨不着,就守着。守着,就不回来。

    柱子他爹也要跟,被周砺拦在豁墙口。

    你要是看到半路,忍不住冲上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替你收场。周砺说,在村里等。有信,第一时间到你家。

    计划就是这么定的。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拖床上了坡。

    变故出在风上。

    白天的风从坑里往上翻,谢回说过。可是一入夜,山坳里的风打着旋往下沉,拖床上的血味被压在坡面上,贴着地皮,一路朝塌坑的方向淌。走到半程,坡下的草窠里忽然蹿出两条灰影,不扑人,贴着拖床的辙印闻了一段,掉头就朝塌坑跑。

    报信去了。

    停下。周砺说,把肉抬高,离地。

    梁岳和罗骁把拖床抬起来,血水还是顺着床板的缝往下滴。滴一滴,地上多一个黑点,黑点连成线,线头指着坑。

    坑那边传来动静。先是草响,再是爪子刨土的声音,一片连一片。周砺让人把拖床抬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台,自己拖着刀鞘绕到侧面的矮坡上。

    借着星光,他看见坑沿的灰影变了队形。

    十四条没有散。头兽站起来,绕着坑沿走了半圈,没有跟血味走,反倒把趴着的条子一条一条赶起来,全都压向坑口南沿,把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围得更紧了。

    它没有上当。它闻见血,也闻见了人味。人味比血味近,它先收人。

    它们要动手了。阮青的声音压得极低。

    秦昭已经提着灯摸到坑沿的亮位。她右手不能动,左手把灯从怀里抽出来,半开灯罩,往洞口那一片罩下一线光。灰影被光钉了一瞬,围而不动。

    就这一瞬的工夫,最外的一条已经绕进了她侧后的草窠。

    秦昭听见响动,转身,左手刀横着封出去。刀背磕在兽颔上,那条灰影翻了回去。可她的右臂还吊在胸前,转身时整个人跟着刀走,脚下让出去半步,另一条从她身后蹿起来,爪子挂上了她吊着的右臂。

    布带当场开了。

    秦昭闷哼一声,没有叫。她借着那条兽落地的势头往前抢了一步,反手一刀钉进它后胯。兽嚎着挣脱了,拖着刀口逃回坑沿。她的右臂从布带里滑出来半截,袖子上一片湿。

    她咬着牙把灯重新举稳,灯不能停。

    那两条灰影退回坑沿之后,围了半圈,没有再上。它们盯着灯,盯了一阵,有一条绕着亮位的边缘跑了个来回,试探灯照的边界。秦昭把灯往左压半尺,它的影子跟着缩回去。灯和人之间,就这样在坑沿上僵了小半个时辰。

    僵到后半夜,周砺把人撤下来。第一次引味,败了。

    众人退到白脊背后的一处凹坡里。拖床架在两块石头中间,肉不敢再抬着走。梁岳的虎口裂了,罗骁的肩窝渗着血,四个汉子坐在地上喘。谢回把棚木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

    是我认错风了。他先开的口,声音哑,白天坑里的风往上翻,我以为入夜也不变。山坳里风要打旋,这一层我没算。

    算错就改。周砺说,你比我们多守三年北口,风的事,你比我懂。明晚的风,你来定。

    谢回抬起头。

    秦昭坐在周砺旁边,用牙咬着布带头,试图单手把右臂重新吊回去。绕了两圈,布结滑了,布带头垂下来。

    我来。周砺说。

    他左手接过布,绕她腋下。收到第二圈,他自己袖子上的血蹭在了布面上。秦昭低头看了一眼。

    你那肩也没换过布了。

    一会儿就换。

    骗谁。秦昭说,药就剩两卷了,你留着自己裹腿。

    周砺收结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右肩上的旧布整个解了下来。布结一开,裂口里积了半夜的血一下子洇出来,顺着后背往下淌。他把那块浸透的旧布在手里团了团,又从随身的布卷里抽出一截新的,先给自己压住肩口,让阮青帮着勒紧。

    团起来的旧布被他拴在一根棚木头上。

    肉太重,风一翻就乱。他说,味源的根不一定是肉。血浸透了布,布轻,人提着走,走到哪儿,味跟到哪儿。

    提着布的人,自己也成了味。阮青说。

    我知道。周砺说,所以提布的不能跑。布在前面走,人在布后面三步。它们要是跟布,就跟着布离开坑口。它们要是越过布来跟人,

    他看了一眼自己撑在土里的刀。

    那就说明,它们觉得活的比死的香。到时候怎么打,再说。

    凹坡里安静了片刻。

    我来提。谢回忽然开口。

    你的腿。

    我的腿走不快,可我一身的旧味,北口的、棚子的、兽群的,混了三年。谢回把棚木抱紧了些,它们认我。我说这话不是邀功。我是说,我提着布走在头里,头兽多半会亲自跟。头兽一离位,坑口那圈就散了心。

    阮青皱眉:它们认你,也可能先咬你。

    咬我,就没人咬柱子。谢回说,这笔账我会算。

    周砺看着他。谢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明天几点?周砺问。

    天亮前风最顺。谢回说,坑里往上翻的风要等日头把坑壁晒热了才回来。天亮前这一个时辰,味往下走,人往下走,全顺。我守北口那几年,冬天摸黑引兽,全挑这个时辰。

    周砺把话定下来:谢回提布在前,梁岳带人抬拖床跟在三十步后,阮青守坑沿北口敲棚木,秦昭的灯压坑口南沿,只罩洞口,不照人。

    定完,他没有立刻散会。他往火里添了根柴。

    谢回。他说,明早的事办完,不管成不成,你回村里,把你在北口三年认得的东西,一样一样说给季岑听。哪条沟走兽,哪片坡存味,什么季节有什么东西过路。季岑记下来,交给下一个守北口的人。

    谢回抱着棚木,愣了一下。

    你不是该问,我认不认得那头兽。他说。

    兽你已经引走了。周砺说,账我要的是往后。北口不能再靠一个人的耳朵,得靠一张纸。

    谢回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棚木,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下坑。周砺最后说。

    你的膝。秦昭说。

    膝在腰上头。周砺说,出事的时候,你只管灯。

    坑底的方向,那两下抠土的声音,半夜里又响过一回。比先前弱,间隔也长了。

    秦昭重新吊好的右臂搁在膝上,她侧耳听了一会儿。

    天亮前。她说,就一个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