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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54章 把咬住的人先换回来

    天亮前那个时辰,风果然顺了。

    凹坡里没有人说话。谢回把那团血布拴紧在棚木头上,布是周砺肩上换下来的,浸透了,沉甸甸地坠着。他试了试拴结,又把自己怀里那盘麻绳解出来,一头系在棚木尾上,一头缠在自己腰后。

    布要是被它们撕走了,他说,味跟着绳子跑,我还能拖着响。

    梁岳和罗骁抬拖床,四个汉子一人一根扁担压着床角。肉胯上蒙了两层湿土,味压着,到坡口再掀。

    周砺把人位最后定了一遍。

    谢回头前走,布离地三寸,步子放匀,别跑。他说,梁岳拖床跟在三十步后,肉掀开之前不许出声。阮青带一根棚木守坑沿北口,它们回头,你就敲,敲碎了也要敲。秦昭的灯压坑口南沿,光只罩洞口,不照人。

    灯要是被扑灭了呢。阮青问。

    灯灭,就当我出事了。周砺说,你们敲棚木,把剩下的东西都引去北口,别救我。坑里的人优先。

    没有人接这句。可所有人都记下了。

    你呢?秦昭问。

    我下坑。周砺说,坑沿那道裂缝能走到洞口上头。人出来一段,我接一段。

    你的膝。

    膝在腰上头。周砺说,出事的时候,你只管灯。

    秦昭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话,把灯罩拨到半开。

    队伍走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灰。

    谢回的步子真的放得很匀。伤腿在草上拖,血布在他身后贴地扫过,一路扫下山坳。三十步后,拖床的轱辘开始响,梁岳掀掉湿土,肉味轰地散开,被顺坡的风推着,先一步灌进了塌坑。

    坑口的灰影起了变化。

    最先抬头的是外围那几条。它们嗅了嗅,一条跟着一条离开趴位,朝坡下摸。有一条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张望,谢回正好走到风口下沿,他身上三年的旧味混着血布的味,在顺风里摊开。那条灰影犹豫了一下,终究跟了下去。

    坑口围着的十四条,一条一条松开。

    周砺从北沿的裂缝里下去。

    裂缝比昨夜看着的更深,两侧石壁夹着肩膀,他两条腿一条实一条虚,全靠两条手臂撑着石缝往下挪。挪到一半,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兽嚎,是外围有一条跟到了拖床边上,被扁担逼开了。

    再往下,坑底的黑直往上涌。

    裂缝中段有一处凸出的石瘤,过石瘤的时候他的刀鞘磕在石壁上,磕出一声脆响。坑底两条没睡的灰影同时抬头,朝裂缝口这边看过来。周砺整个人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秦昭的灯从南沿压过来,光柱扫过坑底那圈灰影的边缘,两条灰影的注意力被光拽了回去。

    他在石瘤后面贴了足足二十息,才继续往下挪。

    洞口就在裂缝尽头斜下方。周砺把最后一段改成倒退,右腿先探,坐在石棱上,一点一点蹭到洞口上方。他朝里看。

    洞里有两个亮的地方,是孩子的眼睛。

    柱子缩在洞底最深处,蜷成一小团,脸上糊着土和干掉的血。他的右小腿上缠着撕下来的衣襟,缠得很笨,是单手自己缠的。看见洞口的人影,他张了张嘴。

    别出声。周砺说,能动的手举起来。

    一只手慢慢举起来。手心里全是抠土抠出来的血痕。

    水还有吗。周砺先问了这个。

    孩子指了指洞底角落。那里摆着三块被舔得发亮的湿石头,石缝里渗水,一夜能攒一小捧。他把命吊在三块石头上。

    周砺把左臂探进去,抓住。你的腿蹬洞壁,你自己也使劲。我一整个晚上只够得下来这一趟。

    孩子抓住他的小臂。第一下没蹬动。周砺换了个姿势,把自己整个人挂在洞口上方,右腿抵住石缝借力,左臂往里又送了半尺。

    再来。

    第二下,孩子把腰弓起来,膝盖抵住洞壁,整个人往上蹿了半尺。周砺顺势把他往外拖,拖到洞口,一只肩膀先出来了。

    就是在这一下,坑外传来了棚木的敲击声。

    急促,一声连一声,是阮青在北口敲的。周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什么。头兽回来了。

    灰颔兽没有跟着谢回走远。它把群带到半坡,闻见坑口的活人味动了,自己折了回来。它上坡的路走的是南沿正口,正对着秦昭的灯。灯光罩住它的一瞬,它偏了偏头,秃了疤皮的左颊翻上来,居然没有躲。

    它认得这道光,知道光后面有人,也知道人多。

    它绕开了灯。

    绕开的路线正冲着裂缝尽头。周砺刚把柱子整个拖上石棱,右膝在这时候彻底塌了。膝后那道口子顺着这一拖整个豁开,腿从膝盖往下断了力气。他连人带着孩子歪向坑底的方向,左手扣住石棱上的一根老树根,硬生生把两个人的下坠势子拽住。

    灰颔兽到了裂缝口。

    它比坑里看着的更大,肩比石棱还高,塌颔里滴着涎水。它没有立刻扑。它沿着裂缝顶来回走了两趟,把周砺的位置、孩子的位置、老树根的吃力处都看了一遍,然后选了下口的地方,前爪搭上石棱。

    周砺吼。

    秦昭的灯从南沿切过来。光柱贴着石棱扫过去,灰颔兽的眼睛在光里缩成两点。它避光,前爪一滑,半个身子陷进裂缝口的浮土里。

    就这一陷。

    周砺松开老树根,把柱子往洞口里侧一推,自己顺着石棱迎着兽头抢了半步。右腿完全使不上,他用左腿和腰把整个人的重量顶上去,刀在下滑的时候出鞘,不挑不撩,从下往上,刀尖寻的是那张塌颔底下最软的一线。

    灰颔兽的前爪同时到了。

    爪尖挂开他右肋的旧伤,带着他往下沉。周砺没有躲这一下。他借着被带下去的势子把整个身体压进兽颔下方,刀从颌下软处贯进去,直入咽喉,再顺着它自己的低头一绞。

    兽身的重量整个砸下来。

    周砺被压进浮土里,右手还握着刀柄。他没有往外抽。他听见头顶的血顺着刀身流到手腕,流进袖口,一滴一滴砸在土里,也听见坑沿上阮青的棚木还在敲,一声比一声哑。

    灰颔兽挣了两下。

    第三下没有来。

    视野里的数目淡出又淡入。等级32,经验50%。然后数字跳了。等级33,经验10%。新添的力量顺着腰背漫开,比昨夜那一次更沉,像有人往他骨头缝里又灌了一层铁。可它一寸也没往伤口去。右膝还是空的,右肩的血还在流,中指还是勾不住布头。

    压在身上的兽没有再动。

    周砺把刀抽出来,抽得很慢。然后他腾出左手,先把柱子从洞口里侧拽出来,推上石棱。

    他说,朝着灯爬。爬上去,就算你自己走出来的。

    孩子在浮土里手脚并用,真的自己爬上了南沿。秦昭单手把他提过去,灯没有停,一直罩到坑口最后一条灰影消失在坡下。

    柱子被放到平坦处,秦昭摸了摸他的额角,又翻他的眼皮看了看。

    脱水。她说,能喝就灌,小口,别急。

    阮青把水囊递过去,柱子捧着,先抿了一小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响。他喝到第三口才哭出来,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把脸上的土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那群失了头的食腐兽没有再回来。它们在半坡上停了一阵,嗅了嗅拖床留下的血味,一条跟着一条,朝下游旧河滩的方向散了。

    日头出来的时候,人都聚在坑沿上。

    柱子被他娘抱着,哭得直打嗝。他娘是从村里一路跑上来的,鞋跑丢了一只也不知道。梁岳的扁担扔在一边,四个汉子瘫坐在肉胯旁边。罗骁的肩窝又渗了血,自己按着。谢回站在坑沿最边上,手里那根棚木已经敲秃了头,血布还在木头上拴着,让风吹得干硬。

    周砺是被阮青和秦昭从裂缝口架上来的。右膝的布带整个泡透了,新的血还在往外洇。秦昭拆开一看,眉头拧起来,什么也没说,先把自己怀里最后半卷干净布压了上去。

    说好了灯灭才算出事。她一边缠一边说,你没资格让我白守一夜。

    柱子他娘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从她怀里挣下来,站到周砺面前,腿还在抖。

    他说,夜里翻墙出去,没跟任何人说。羊是我要找的,事是我闯的。

    周砺靠在刀鞘上,听完,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就行。他说,回去让你娘认真给你包腿。这一条,跟你闯的祸分开算。

    孩子点了点头,被他娘抱回去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坑底。坑底的洞口黑着,往后的很多个夜里,他大概都睡不好了。

    谢回把那根敲秃的棚木抱在怀里,站在人圈外。没有人对他说话,可也没有人像昨天那样绕开他走。他等大家都散了,才一瘸一拐地凑过来,把血布从棚木上解下来。

    布我洗了。他说,晒干还你。

    不用。周砺说,那块布的活干完了。你留着,引味的手艺,北口用得上。

    谢回把布叠好,塞进怀里,和那盘麻绳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