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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57章 通报上的位移箭头

    第六周最后一天,石膏锯响了。

    锯片贴着右腿往上走,震得皮肉发麻。周砺知道它碰不到皮,听见那股尖响时,脚趾还是一次次往里蜷。白壳裂成两半,护士从膝下托起来,一股闷了六周的汗味跟着散开。

    秦昭坐在窗边,闻见后皱了下鼻子。

    你敢说话,刀晚一天还。

    我什么都没说。

    她的右臂已经能自然垂下,抬到肩高仍会停顿。六周里,她左手虎口磨出一层新茧,右手也没闲着,每天按郑大夫准的幅度屈伸。周砺看过她把一只木杯端稳,也看过她夜里疼醒后坐着揉肩。谁都没恢复原样。

    石膏完全拿开,周砺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腿,半天没动。

    腿瘦得厉害。大腿两边原本绷紧的线条陷了下去,膝盖显得格外大,外侧那道反复裂开的伤已经长合,颜色仍红。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屑,连腿毛都被压得东倒西歪。

    他伸手摸了摸,先摸到陌生的凉。

    这是谁的腿?

    护士笑出声:你的。嫌丑就好好练。

    郑大夫没笑。他按过骨缝,又让周砺自己屈膝。右脚往床里收了不到半尺,膝前便发紧,像有一根锈住的钉子横在里面。周砺想再收,郑大夫压住他的脚踝。

    六周固定结束。今天开始第七周,复健。

    能落地?

    能碰地。能不能承重,要试。

    复健室的横杆离病房只有一条走廊。周砺坐在轮椅上过去,轮子每转一圈,他都觉得多余。何技师把轮椅卡在两根横杆中间,先让他用左腿站,再把右脚掌平放到地上。

    鞋底接触地砖时,周砺没有立刻感觉到疼。先来的是空,脚掌像隔着一层厚布,明明踩着地,传回来的力却找不到膝盖。

    三成。何技师说,把三成重量给右脚,手别抢。

    周砺握着横杆,把身体慢慢往右移。

    那条腿抖了一下。

    膝弯没能接住重量,右髋先往下掉。他手上猛地用力,肩背把整个人提住,轮椅仍被撞得向后响了一声。

    何技师把他按回座位:这叫碰地,不叫承重。

    我刚才没准备好。

    你准备了六周。

    周砺把右脚重新摆正:再来。

    第二次,他盯着地砖的竖缝,把脚尖摆到与缝平行。身体往右移到一半,腿上的抖比刚才轻。他以为这回接住了,手指便先松开横杆。

    膝盖突然向里一折。

    他整个人跪向地面。何技师来不及托,秦昭从杆外跨进来,用左肩顶住他的胸口。两个人一同撞上横杆,秦昭的右臂被震得抬起,脸色当场变了。

    周砺坐回轮椅,先看她的肩。

    碰着了?

    你先管自己的腿。

    你右手抬不起来。

    秦昭把右臂慢慢放下,活动两下手指:还能动。你再摔一次,我就去门外看。

    这句话比骂他更难听。周砺低头,右膝外侧已经鼓起一小片热胀。六周前他能在兽口下把刀送到底,眼下连三成重量都接不稳,还连累一个伤员替他挡地。

    何技师用冷布裹住他的膝:今天到这里。

    还没站住。

    今天的结果就是没站住。她把冷布收紧,你想把结果改了,明天来。今天硬改,后天也不用来了。

    周砺坐在轮椅里,手背上的筋绷了很久,最后还是松开横杆。

    当晚那片热胀没有退,反而从膝外鼓到膝后。护士拿软尺量了一遍,在床尾木牌上划下一道炭痕,第二天不许他进复健室。

    周砺醒来时,走廊里正有人扶着墙学走。鞋底一下一下擦过地面,从门口过去,又从远处折回来。他躺在床上听了半个早晨,越听越觉得自己那一下抢得亏。昨日若肯在第一次失稳时停住,今天本来也该轮到他走这条走廊。

    秦昭把一盆冷水端到床边。她改用左手后,盆沿仍有些歪,水却没洒。

    腿给我。她说。

    你会敷?

    护士刚教的。

    周砺把右腿往床沿挪了一点。秦昭没有碰膝盖,只将拧好的冷布从小腿下穿过去。左手第一次没能把布角从另一边勾出来,她低头重来,指节在水里泡得发白。

    你可以叫护士。周砺说。

    你昨天也可以不摔。

    这两件事不挨着。

    都挨着一个‘非得自己来’。

    秦昭终于勾到布角,把冷布贴紧。周砺被凉得吸了一口气,想反驳,看到她吊着的右臂,话又咽了回去。她不是来证明自己能照顾人,只是在用还肯听话的那只手把今天该做的事做完。

    明天你对练的时候,我不接你。她说。

    昨天也不用你接。

    那你就别往我肩上倒。

    两人都没道谢。冷布热起来后,周砺自己把它揭下,递回盆里。被罚掉的一天没有白过:他记住了锐痛之后会失去什么。以后每一次想追出去之前,这一天都得先横在脚下。

    回病房的路上,秦昭走在轮椅旁边。她右肩疼,步子比平时慢,左手却一直提着自己的练习刀。那是一把木刀,比实战刀轻,刀柄重新缠过,缠绳的方向适合左掌。

    你什么时候换的柄?

    第四周。

    右手不用了?

    右手养着。左手也练。

    等右手好了,左手这点力白费。

    秦昭停下脚。

    她把木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右腕能扣住,刀尖抬到胸前便开始往下坠。她撑了两息,又把刀换回左手。木刀在左边稳住,刀尖离地三寸,纹丝不动。

    白费没有,你看得见。她说,我这六周没坐着等右手。

    周砺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重新站上横杆。三成重量只给了一半便收回来。第三天多一点。第五天,他终于能让右脚承住身体片刻,手掌不必把横杆抓出响声。

    进步慢得叫人发火。腿每天都有新的地方疼,前一天是膝前,第二天换到膝后,夜里还会从小腿一路酸到腰。郑大夫说这些疼里有能练的,也有必须停的。周砺花了几天才分清:发酸可以等,锐痛立刻收,肿起来就冷敷。

    第七天,何技师在地上放了一只软皮球。

    走过去,踢回来。

    球离他四步。

    周砺第一步落得稳,第二步也稳。走到第三步时,他已经不想再扶横杆。软球就在脚前,轻得一碰便动。他松开右手,左脚去踢球,身体下意识想跟着球往前。

    右脚追了半步。

    膝里那根锈钉猛地拧了一下。周砺立刻收脚,仍迟了。皮球滚出去,撞上秦昭的鞋。她低头看一眼,用左脚把球踩住。

    你追它干什么?

    球滚了。

    它滚出屋也不会咬人。

    我知道。

    你的腿不知道。

    周砺看向地面。何技师不让他继续走,改让他站在原地接球。球从左边来,他伸脚挡;从右边来,他只能转髋,膝盖一拧就疼。做了十几回,他接住七回,漏掉的全在右后方。

    秦昭在旁边看了一阵,把木刀抽出来。

    让他拿那把短棍。

    何技师皱眉:不准碰腿,不准撞。

    我只碰他身后的球。

    周砺听明白了。何技师把软球挂到他身后一臂远,秦昭站在两步外,用木刀去点球。周砺拿短棍守,挡住刀便算,脚离开地上那块方砖就停。

    你左手来?他问。

    右手现在也够赢你。

    第一刀从周砺左边来,慢,直。他抬棍挡住。秦昭手腕一翻,木刀沿棍背滑开,改点他右后的球。周砺本能追着刀转,右脚跨出方砖,膝盖当场一软。

    秦昭的刀尖已经点到球。

    一次。

    周砺站稳:再来。

    第二刀仍从左边起。秦昭前半段用的路数一模一样,周砺等她变向,脚尖先朝右后摆。她却没有变,木刀在他棍上轻轻一点,直接从左侧压过去。

    周砺往左追了一步。

    秦昭收刀时,他已经出了方砖。膝外的热胀卷土重来,比早上更明显。

    两次。她说。

    你连球都没碰到。

    你先出了线。

    再来。

    今天停。

    你怕第三次输?

    秦昭把木刀扛上左肩,右臂护在身前:我怕你明天来不了。我的左手要找能站着的对手,你躺回去对我没用。

    周砺脸上一热。他最厌烦别人把两个字放到自己身上,哪怕秦昭说的是对练。短棍在手里紧了又松,他压住了追第三次的念头。

    何技师拆下挂球的绳,把那块方砖四周描了一圈:明天还练。你要挡的是进这块砖的一刀。刀退了,随它退。它再来,还得进你的手长。

    那天夜里,周砺在床边摆了四只倒扣的药碗。碗围成一个小方框,他让右脚落在框里,脚尖始终朝前,左脚向四个方向各走半步。右腿只承正面的重量,不追着腰拧。

    第一轮做完,右膝发热。他坐下冷敷。

    秦昭在对床练左手劈切。她每做十刀便停下来,用右手慢慢把左腕掰回正位。两个人谁也没劝谁少练,只在对方动作变形时开口。

    你左肩抬了。周砺说。

    你右脚歪了。秦昭回他。

    他低头改脚,她放下肩。

    第二天再挂球,秦昭第一刀便走右后。周砺看见刀尖从视野边上滑过去,腿里那股追劲已经先绷起来。他没有跟。

    木刀点中球,软球晃了一下。

    你又输了。秦昭说。

    球离我那一步太远。

    他把挂球的绳解开,向前挪到自己伸棍能碰到的位置。何技师没拦。秦昭退回两步外,换了个起手。

    这一次,她的刀还是从右边绕。周砺不看刀退到哪里,只看它什么时候进入自己的那一步。木刀掠过肩侧,刀尖刚要点球,他左脚向前半步,短棍从低处抬起,正撞在她腕下。

    秦昭的左腕被托高,刀尖擦着球皮过去。

    周砺右脚仍在方砖里,脚尖没偏。

    再来。他说。

    秦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眼神亮了些。下一刀更快,先低后高,周砺仍旧只守那一步。这回短棍慢了半寸,木刀擦过他的袖口,却没碰到球。

    第三次,她忽然贴近,刀柄先撞棍身。周砺左脚后撤半步,把右脚前那一点地方让出来,等她重心压进来,短棍才从肘下横过去。

    木刀脱手,落在方砖外。

    秦昭没有去捡。她先看周砺的右膝。

    疼不疼?

    肿不肿?

    还没。

    这次算你的。

    周砺用短棍把她的木刀挑回来:前两次算你的。

    秦昭左手接住刀,接得很稳。

    门口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阮青满裤脚都是泥,肩上还沾着草籽。他没进屋,先扶着门框喘了几口。

    我从北口来的。他说,东沿那片草,连续三早朝西倒。风明明往东。

    周砺手里的短棍停住。

    阮青从衣襟里取出一把扎好的枯草,草茎靠近根部的位置沾着黑泥,其中几根被压出宽扁的折痕。

    还有拖痕。他把草放到桌上,从旧河滩上来,到了东沿就断。昨夜我带罗骁沿外圈找,没见完整脚印,只闻见一股腥臭。东边两间草棚我先让人空了,羊也牵回村里。谢回叫我来问你,这像不像那群食腐的东西挪了窝。

    床头正压着一张北线通报。那是韩重上午捎来的,纸上只有一句值得看:旧河滩兽影减少。旁边画了一根粗箭头,从河滩朝北偏西挪。

    周砺把阮青带来的草压在箭头末端。草上的黑泥很湿,离开北口还不到一天。

    你亲眼看见草倒了?

    三早都是我看的。

    拖痕多宽?

    阮青伸开两手,比出半个门板的宽度:中间深,两边浅。像拖了东西,也像肚皮贴着地走。

    地有没有塌?

    没塌。我不敢让人往断痕里踩。

    周砺点了点头。阮青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撤草棚、牵羊、留住痕迹,一样没等他发话。

    我明早回去。阮青说,你还剩一周,别跟我说现在走。

    我没说。

    阮青看了看地上那只方砖,又看周砺细了一圈的右腿,显然不太信。

    周砺把短棍放回横杆。他沿方砖向前走了一步,停住,再退回来。膝里仍有钝痛,脚却没有偏。

    通报上的箭头还指着北口。两周前,他看见这种箭头,第一反应会是沿着它追。眼下他盯着箭头末端那把倒伏的草,只问阮青:东沿离住人的第一间屋多远?

    不到半里。

    回去以后别再往里探。每天看草棚外那条土沟,腥味一近就敲门,把人往西撤。

    你第八周末真能回来?

    复查完再说。

    这句话从周砺嘴里出来,阮青才把扶着门框的手松开。他把带来的泥拍在院外,进屋喝了半碗凉水,当晚便搭韩重的车返程。

    周砺没有跟那辆车走。

    车轮声穿过医院外的长街,渐渐听不见。他站回方砖里,右脚对准那道竖缝,秦昭的木刀已经从左边递来。

    刀会走,兽也会走。

    他先把眼前这一寸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