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58章 邀请函和病假条
第八周最后一个清晨，周砺把病房窗台上的四只药碗收进柜子。
碗底在木板上留下四个浅白的圆印，围成的方框比他最初练站时大了一圈。右脚在里面熬过十几天，从一落地就抖，到能承住半身，再到秦昭的木刀递进来时不往外追。真要离开，周砺反倒多看了那四个印子一眼。
秦昭正用左手系刀带。结打反了，她拆开重系，第三遍才把余绳压进腰侧。
周砺说：你右手能系得更快。
右手今天留着做测试。
左手呢？
留着让你闭嘴。
她抬起左肘，木刀鞘正好磕在床沿，发出一声闷响。八周前，这种距离她根本不会碰。她低头看了眼刀鞘，没有假装没发生，只把刀重新抽出半寸，再收回去。第二次没碰。
周砺笑了一下，刚站起身，笑意便被膝里的紧痛扯没了。
今天的复查不在病房。何技师把三样东西摆在后院：一袋十斤重的砂，一条用白灰划出的折线，还有三级矮台阶。郑大夫站在廊下，手里只有一张薄纸。
先走折线。他说，不比快。脚一拧，重来。
周砺没问过了算什么。他把护膝外层勒紧一孔，站到白线起点。
前五步是直的。右脚落下时，脚掌、膝盖、髋部的力量能顺着一条线往上走。第六步要向左转，身体旧习先动，右脚掌钉在地上，腰已经带着肩转了过去。
膝内侧像被细刃剐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白灰被鞋底碾出半个月牙，脚尖还留在原方向。
退回来。何技师说。
没出线。
线是给眼睛看的，膝盖不是。
周砺把脚提起来，退回转角。八周前，他会觉得这种话是在故意拦他。如今膝里那一下锐痛还清清楚楚，他知道何技师说的是哪一步。
第二次到转角，他先把左脚落到外侧，身体停住，再抬右脚换向。动作慢得像在泥里拔腿。秦昭靠在廊柱旁看，没有催。周砺把脚尖转正，才让肩和腰跟过去。
折线走完，右膝只剩发热，没有再出现锐痛。
砂袋要从矮凳提到齐腰高的木台。十斤对周砺的手臂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麻烦在于提起时身体会自然往右腿压。他蹲不深，只能把左脚向前，右脚留在身后，背挺直了去拿。
第一次起身，他嫌动作慢，腰背一发力，砂袋便贴着腿荡了一下。右膝为了拦住摆动，往里扣了半寸。
郑大夫手里的纸卷敲在木台上。
周砺把砂袋放回去：没疼。
你要等疼了才算错？
再来。
他这次没有把十斤砂当成十斤。他盯着袋口那根麻绳，先让它离开凳面，停稳，再用左腿把身体顶直。右脚只负责落地，没替砂袋收那一下晃。袋底平平落上木台。
何技师过去按了按他的膝侧：热了一点。歇半刻钟，下台阶。
现在能下。
我知道你能。我要看你歇过以后还能不能。
周砺最烦的就是这半刻钟。
能动时被按着不动，疼起来还得承认疼。他坐在廊下长凳上，冷布搭在膝头，来往的人都能看见。一个左脚包着夹板的小孩由母亲扶着经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周砺把裤腿往下扯，护膝太厚，遮不住。
小孩忽然问：叔叔，你也不敢下台阶？
周砺脸一沉：谁不敢？
孩子的母亲赶紧把人拉走。秦昭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想笑就笑。
没有。
你左边嘴角都起来了。
右边还没有，不算。
半刻钟一到，周砺站上第三级台阶。每一级只到脚踝，放在从前，他一步就能跨完。现在何技师让他一级一级下，先让左脚探，再让右腿在后面缓慢屈曲。
第一阶顺利。第二阶，右腿弯到一半开始抖。周砺手边没有横杆，手掌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他硬把重心留在脚掌中间，没往下跳。
那一瞬间很难看。他像个刚学走路的人，胳膊张开，背也僵着，足足停了三息才让左脚踩实。
秦昭没有伸手。她站在一步外，右臂自然垂着，左手则按住自己的刀。周砺知道，只要他真往下摔，她会接；只要他还能自己站，她就不会把手递过来。
最后一级，他下得更慢。右脚离开台面时，膝盖没有突然塌。鞋底落地，他额角却出了一层汗。
郑大夫这才把纸展开。
第八周末复查，有限负重通过，缓转通过，低阶通过。他说，能走平路，能短时站立，能带随身刀。不能长距离追赶，不能连续负重，不能急转，也不能把疼当没疼。
周砺盯着纸最后一行：那白河能去？
先看你怎么去。坐车，途中歇，到了先看地形，不准一下车就跟兽跑，可以。
打起来呢？
我给的是医嘱，不是护身符。打起来，你自己知道哪条腿只有八周。
郑大夫说完，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又添了一句：若出现锐痛、肿胀加剧或失稳，当日停止行动。
这张纸看着像病假条。周砺接过来时很不顺手。他能提十斤砂，能下三级台阶，名字下面却仍跟着停止行动四个字，仿佛那条细瘦的右腿已经替他在每个人面前举了白旗。
他把纸折了一次，没塞进口袋。
别揉烂。郑大夫说，到白河给随行医护看。
谁说我一定去？
你问了三遍。
周砺没答。
秦昭的复查在他后面。她右臂抬过肩头，握力仍比伤前差一截，基本挥刀可以，连续重劈不行。郑大夫还没说完，她已经用左手把自己的那页纸接走。
左手不在你的病假里。她说。
郑大夫看她一眼：左手起茧不等于左手会打。你右肩要是为了救左手再伤一次，两边都写进去。
秦昭把纸叠好：那就别让它伤。
她说得平，周砺却看见她左手拇指在纸边蹭了两下。她也烦，只是不肯在郑大夫面前表现得像自己被两条手臂一起背叛。
回病房后，韩重已经等在门外。
他带来的信封被雨气洇软了一角，正面写着周砺的名字。里面只有一张邀请函，白河东段汛期协猎缺人，希望他在复查允许后尽快到场。函末列着集合地点和车辆班次，没有催命一样的红字，也没有替他做决定。
韩重把另一张折得更小的纸放在桌上：北口今早捎来的。阮青没回来，他守着东沿，让车夫带话。
纸上是阮青的字，歪得像被雨打过的草：东沿倒伏加宽，从半里外到了旧窖边。昨夜少了一只拴在西棚的羊，绳尾散成毛茬，整条绳是被蛮力拖断的。人已往西撤，梁岳留下照看两间空棚。
周砺先看邀请函上的日期，又看阮青那几行字。
两张纸刚好压住郑大夫开的病假条。
季岑从门外进来时，手里提着自己的旧药箱。他没有去碰那三张纸，只问韩重：带话的人亲眼看见什么？
倒草、断绳。羊没找到。
梁岳为什么留在那儿？
他说东棚地下有旧盐窖，空棚没人看，孩子会去捡木料。
季岑眉头皱紧：我先去北口。窖口附近若真有拖痕，地面可能已经空了。人不能再站在上面找羊。
周砺抬眼：你跟谁去？
韩重的车。药箱跟我走。季岑说，你今天刚过低阶测试，先把白河的车次问清。北口若只是兽过境，我当天带消息回来。若有人伤了，我留在那里。
他的目标很明白。他不是来替周砺选路，他要先找到可能受伤的人，也不肯等一条腿慢慢证明自己。
秦昭在床边试着用左手把刀挂回腰间。第一次刀鞘歪到身后，她扯下来重挂。
我去白河。她说。
周砺看向她。
那边缺的是能守堤口的人，我左手也能守。秦昭把刀扣紧，北口有阮青，有梁岳。你若先回北口，我不跟着当拐杖。你若去白河，我也不是跟着你去。
谁让你当拐杖了？
昨天从浴房出来，是谁扶墙扶了二十步，还说墙碍事？
韩重咳了一声，转去看窗外。
周砺耳根发热。他那天没叫任何人，秦昭还是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右腿洗热以后突然发软，他贴着墙挪回病房，确实难看得不愿再想。
我现在能下台阶。他说。
三级。
你左手挂刀还挂歪。
所以我要去有空地的地方练，不去旧窖边跟你挤。
季岑没理两人的火气。他把邀请函翻到车次那一面：明早一班，后日还有一班。北口来回若不进东沿深处，赶得上后日。
周砺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鞋尖正对床板缝。八周里，他已经知道这条腿能做什么：直着承力，慢着换向，守住一步。也知道它做不了什么：跟着逃跑的东西连续转弯，把四步当成一步，把疼留到打完再算。
白河在前面，邀请函写得清楚。北口却在身后，东沿离人屋不到半里。阮青连续三早看见的倒草、被拖断的羊绳，还有留在旧窖附近的梁岳，都比通报上的箭头离他更近。
周砺把邀请函折好，塞进贴身口袋。病假条也折好，放在同一处。
韩重，今天的车什么时候走？
一刻钟后。
先回北口。
秦昭扣刀的动作停了一下：白河呢？
北口若没事，坐后日那班。若有事，处理完再走。
你的腿只准有限行动。季岑说。
所以先看，不追。
季岑盯了他两息：我先下车查地。你没看清地面，不准往旧窖边踩。
你管伤员，我管我脚下。
你脚下塌了，你就是伤员。
这话没有商量的余地。周砺想顶回去，最后只把护膝又勒紧了一孔。
秦昭抽出木刀，用左手递来。刀柄朝着他，稳是稳了，方向仍偏了一点。
挡一下。她说。
周砺拿起床边短棍。秦昭从左侧进刀，速度比第七周快了一截。周砺右脚没有动，左脚往前半步，短棍从她腕下抬起。木刀被托偏，刀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
秦昭收刀，自己看了眼左腕：后日的车，我先留位置。你要是北口一头扎进窖里，我自己走。
你左手刀鞘挂正了再说。
她低头一看，刀鞘不知什么时候又斜到腰后，脸色顿时更冷。
韩重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出院没有仪式。周砺把换洗衣物卷进包里，刀系在左腰，护膝外再缠一圈窄带。轮椅留在墙边，药碗仍放回柜中。走到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段练了八周的走廊。
刀是他自己去武备堂取的。
东库第三排离门口不远，管库的人把刀连鞘横放在柜面上，没有替他送到手里。周砺左手握住鞘中段，先把它提起来，再慢慢送到腰侧。刀比八周前轻，真正费力的是弯腰穿过那条皮带。腰一低，右膝便跟着屈。他做到一半停住，把刀重新放回柜面。
秦昭站在旁边，也没有伸手。
周砺换了做法。他坐到门边矮凳上，先将皮带单独绕过腰，再把刀鞘从扣环里穿进去。起身时刀柄碰到柜角，他扶住桌沿，等右腿接稳，才把手松开。
管库的人问：要不要再给你一条肩带？
不要。
秦昭用左手把肩带拿起来：带着。车上解刀时不用弯腰。
周砺看了那条带子一眼。以前他会嫌多余，眼下胸前还贴着那张写明不能急转的纸。他把肩带接过来，没有往身上背，只卷好塞进包外层。
什么时候用？秦昭问。
腿肿的时候。
现在呢？
现在自己系得上。
秦昭点了点头。她没有夸，也没有再逼。周砺从矮凳上站起来，手掌离开柜面时，刀稳稳贴在左腰。能自己拿回刀这件事很小，却比邀请函上的任何称呼都实在。
走廊很平，外面的路不会一直平。
车从城里向北，半途颠过两处冻坏后刚补的路。每次车轮落坑，右膝都隔着护具顶出闷痛。周砺没逞强站着，他把腿伸直，脚后跟垫在麻包上。难堪还在，疼也在，谁都没有因为他过了复查便消失。
走到第二处驿口，膝外已经比出城时热了一层，周砺主动让韩重把车停了半刻钟。他下车走了二十步，让那条腿重新记住平地，再自己把冷布缠上。路边有人认出他，想过来问白河的事，韩重挡了一下，他却先开口：还没去。先回北口看一眼。
对方愣了愣，只说东边这几日确实少见运羊的车。周砺没有顺着一句话猜下去。他把冷布系紧，坐满郑大夫要求的时间，才让车重新动。过去的他会把这半刻钟当成耽误；如今他知道，愿意停这一回，才有腿去做后面的选择。
季岑坐在对面，抱着药箱闭目养神。秦昭最终也上了车，她说只送到北口，确认周砺没把病假条吃掉，再搭回程车准备白河。
傍晚，北口的矮墙从荒草后露出来。
阮青没在路口等。他站在东沿外那条土沟边，手里横着一根长杆，拦住两个想去捡木板的孩子。看见车来，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风。
西风正贴着地面往东吹。
沟外半人高的枯草却一片接一片伏向西边。最远处压痕窄，越靠近六口旧窖，倒下的草越宽。那道痕从暮色里穿过，像有一副沉重的肚腹反复贴着同一条路爬行。
周砺扶着车沿下地，右脚先踩实，才松手。
病假条贴在胸前，邀请函也在那里。
他没有去摸任何一张纸，只看着东沿那片逆风伏倒的草。
先把附近的人叫回来。他说，今晚谁也别踩进去。
碗底在木板上留下四个浅白的圆印，围成的方框比他最初练站时大了一圈。右脚在里面熬过十几天，从一落地就抖，到能承住半身，再到秦昭的木刀递进来时不往外追。真要离开，周砺反倒多看了那四个印子一眼。
秦昭正用左手系刀带。结打反了，她拆开重系，第三遍才把余绳压进腰侧。
周砺说：你右手能系得更快。
右手今天留着做测试。
左手呢？
留着让你闭嘴。
她抬起左肘，木刀鞘正好磕在床沿，发出一声闷响。八周前，这种距离她根本不会碰。她低头看了眼刀鞘，没有假装没发生，只把刀重新抽出半寸，再收回去。第二次没碰。
周砺笑了一下，刚站起身，笑意便被膝里的紧痛扯没了。
今天的复查不在病房。何技师把三样东西摆在后院：一袋十斤重的砂，一条用白灰划出的折线，还有三级矮台阶。郑大夫站在廊下，手里只有一张薄纸。
先走折线。他说，不比快。脚一拧，重来。
周砺没问过了算什么。他把护膝外层勒紧一孔，站到白线起点。
前五步是直的。右脚落下时，脚掌、膝盖、髋部的力量能顺着一条线往上走。第六步要向左转，身体旧习先动，右脚掌钉在地上，腰已经带着肩转了过去。
膝内侧像被细刃剐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白灰被鞋底碾出半个月牙，脚尖还留在原方向。
退回来。何技师说。
没出线。
线是给眼睛看的，膝盖不是。
周砺把脚提起来，退回转角。八周前，他会觉得这种话是在故意拦他。如今膝里那一下锐痛还清清楚楚，他知道何技师说的是哪一步。
第二次到转角，他先把左脚落到外侧，身体停住，再抬右脚换向。动作慢得像在泥里拔腿。秦昭靠在廊柱旁看，没有催。周砺把脚尖转正，才让肩和腰跟过去。
折线走完，右膝只剩发热，没有再出现锐痛。
砂袋要从矮凳提到齐腰高的木台。十斤对周砺的手臂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麻烦在于提起时身体会自然往右腿压。他蹲不深，只能把左脚向前，右脚留在身后，背挺直了去拿。
第一次起身，他嫌动作慢，腰背一发力，砂袋便贴着腿荡了一下。右膝为了拦住摆动，往里扣了半寸。
郑大夫手里的纸卷敲在木台上。
周砺把砂袋放回去：没疼。
你要等疼了才算错？
再来。
他这次没有把十斤砂当成十斤。他盯着袋口那根麻绳，先让它离开凳面，停稳，再用左腿把身体顶直。右脚只负责落地，没替砂袋收那一下晃。袋底平平落上木台。
何技师过去按了按他的膝侧：热了一点。歇半刻钟，下台阶。
现在能下。
我知道你能。我要看你歇过以后还能不能。
周砺最烦的就是这半刻钟。
能动时被按着不动，疼起来还得承认疼。他坐在廊下长凳上，冷布搭在膝头，来往的人都能看见。一个左脚包着夹板的小孩由母亲扶着经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周砺把裤腿往下扯，护膝太厚，遮不住。
小孩忽然问：叔叔，你也不敢下台阶？
周砺脸一沉：谁不敢？
孩子的母亲赶紧把人拉走。秦昭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想笑就笑。
没有。
你左边嘴角都起来了。
右边还没有，不算。
半刻钟一到，周砺站上第三级台阶。每一级只到脚踝，放在从前，他一步就能跨完。现在何技师让他一级一级下，先让左脚探，再让右腿在后面缓慢屈曲。
第一阶顺利。第二阶，右腿弯到一半开始抖。周砺手边没有横杆，手掌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他硬把重心留在脚掌中间，没往下跳。
那一瞬间很难看。他像个刚学走路的人，胳膊张开，背也僵着，足足停了三息才让左脚踩实。
秦昭没有伸手。她站在一步外，右臂自然垂着，左手则按住自己的刀。周砺知道，只要他真往下摔，她会接；只要他还能自己站，她就不会把手递过来。
最后一级，他下得更慢。右脚离开台面时，膝盖没有突然塌。鞋底落地，他额角却出了一层汗。
郑大夫这才把纸展开。
第八周末复查，有限负重通过，缓转通过，低阶通过。他说，能走平路，能短时站立，能带随身刀。不能长距离追赶，不能连续负重，不能急转，也不能把疼当没疼。
周砺盯着纸最后一行：那白河能去？
先看你怎么去。坐车，途中歇，到了先看地形，不准一下车就跟兽跑，可以。
打起来呢？
我给的是医嘱，不是护身符。打起来，你自己知道哪条腿只有八周。
郑大夫说完，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又添了一句：若出现锐痛、肿胀加剧或失稳，当日停止行动。
这张纸看着像病假条。周砺接过来时很不顺手。他能提十斤砂，能下三级台阶，名字下面却仍跟着停止行动四个字，仿佛那条细瘦的右腿已经替他在每个人面前举了白旗。
他把纸折了一次，没塞进口袋。
别揉烂。郑大夫说，到白河给随行医护看。
谁说我一定去？
你问了三遍。
周砺没答。
秦昭的复查在他后面。她右臂抬过肩头，握力仍比伤前差一截，基本挥刀可以，连续重劈不行。郑大夫还没说完，她已经用左手把自己的那页纸接走。
左手不在你的病假里。她说。
郑大夫看她一眼：左手起茧不等于左手会打。你右肩要是为了救左手再伤一次，两边都写进去。
秦昭把纸叠好：那就别让它伤。
她说得平，周砺却看见她左手拇指在纸边蹭了两下。她也烦，只是不肯在郑大夫面前表现得像自己被两条手臂一起背叛。
回病房后，韩重已经等在门外。
他带来的信封被雨气洇软了一角，正面写着周砺的名字。里面只有一张邀请函，白河东段汛期协猎缺人，希望他在复查允许后尽快到场。函末列着集合地点和车辆班次，没有催命一样的红字，也没有替他做决定。
韩重把另一张折得更小的纸放在桌上：北口今早捎来的。阮青没回来，他守着东沿，让车夫带话。
纸上是阮青的字，歪得像被雨打过的草：东沿倒伏加宽，从半里外到了旧窖边。昨夜少了一只拴在西棚的羊，绳尾散成毛茬，整条绳是被蛮力拖断的。人已往西撤，梁岳留下照看两间空棚。
周砺先看邀请函上的日期，又看阮青那几行字。
两张纸刚好压住郑大夫开的病假条。
季岑从门外进来时，手里提着自己的旧药箱。他没有去碰那三张纸，只问韩重：带话的人亲眼看见什么？
倒草、断绳。羊没找到。
梁岳为什么留在那儿？
他说东棚地下有旧盐窖，空棚没人看，孩子会去捡木料。
季岑眉头皱紧：我先去北口。窖口附近若真有拖痕，地面可能已经空了。人不能再站在上面找羊。
周砺抬眼：你跟谁去？
韩重的车。药箱跟我走。季岑说，你今天刚过低阶测试，先把白河的车次问清。北口若只是兽过境，我当天带消息回来。若有人伤了，我留在那里。
他的目标很明白。他不是来替周砺选路，他要先找到可能受伤的人，也不肯等一条腿慢慢证明自己。
秦昭在床边试着用左手把刀挂回腰间。第一次刀鞘歪到身后，她扯下来重挂。
我去白河。她说。
周砺看向她。
那边缺的是能守堤口的人，我左手也能守。秦昭把刀扣紧，北口有阮青，有梁岳。你若先回北口，我不跟着当拐杖。你若去白河，我也不是跟着你去。
谁让你当拐杖了？
昨天从浴房出来，是谁扶墙扶了二十步，还说墙碍事？
韩重咳了一声，转去看窗外。
周砺耳根发热。他那天没叫任何人，秦昭还是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右腿洗热以后突然发软，他贴着墙挪回病房，确实难看得不愿再想。
我现在能下台阶。他说。
三级。
你左手挂刀还挂歪。
所以我要去有空地的地方练，不去旧窖边跟你挤。
季岑没理两人的火气。他把邀请函翻到车次那一面：明早一班，后日还有一班。北口来回若不进东沿深处，赶得上后日。
周砺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鞋尖正对床板缝。八周里，他已经知道这条腿能做什么：直着承力，慢着换向，守住一步。也知道它做不了什么：跟着逃跑的东西连续转弯，把四步当成一步，把疼留到打完再算。
白河在前面，邀请函写得清楚。北口却在身后，东沿离人屋不到半里。阮青连续三早看见的倒草、被拖断的羊绳，还有留在旧窖附近的梁岳，都比通报上的箭头离他更近。
周砺把邀请函折好，塞进贴身口袋。病假条也折好，放在同一处。
韩重，今天的车什么时候走？
一刻钟后。
先回北口。
秦昭扣刀的动作停了一下：白河呢？
北口若没事，坐后日那班。若有事，处理完再走。
你的腿只准有限行动。季岑说。
所以先看，不追。
季岑盯了他两息：我先下车查地。你没看清地面，不准往旧窖边踩。
你管伤员，我管我脚下。
你脚下塌了，你就是伤员。
这话没有商量的余地。周砺想顶回去，最后只把护膝又勒紧了一孔。
秦昭抽出木刀，用左手递来。刀柄朝着他，稳是稳了，方向仍偏了一点。
挡一下。她说。
周砺拿起床边短棍。秦昭从左侧进刀，速度比第七周快了一截。周砺右脚没有动，左脚往前半步，短棍从她腕下抬起。木刀被托偏，刀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
秦昭收刀，自己看了眼左腕：后日的车，我先留位置。你要是北口一头扎进窖里，我自己走。
你左手刀鞘挂正了再说。
她低头一看，刀鞘不知什么时候又斜到腰后，脸色顿时更冷。
韩重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出院没有仪式。周砺把换洗衣物卷进包里，刀系在左腰，护膝外再缠一圈窄带。轮椅留在墙边，药碗仍放回柜中。走到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段练了八周的走廊。
刀是他自己去武备堂取的。
东库第三排离门口不远，管库的人把刀连鞘横放在柜面上，没有替他送到手里。周砺左手握住鞘中段，先把它提起来，再慢慢送到腰侧。刀比八周前轻，真正费力的是弯腰穿过那条皮带。腰一低，右膝便跟着屈。他做到一半停住，把刀重新放回柜面。
秦昭站在旁边，也没有伸手。
周砺换了做法。他坐到门边矮凳上，先将皮带单独绕过腰，再把刀鞘从扣环里穿进去。起身时刀柄碰到柜角，他扶住桌沿，等右腿接稳，才把手松开。
管库的人问：要不要再给你一条肩带？
不要。
秦昭用左手把肩带拿起来：带着。车上解刀时不用弯腰。
周砺看了那条带子一眼。以前他会嫌多余，眼下胸前还贴着那张写明不能急转的纸。他把肩带接过来，没有往身上背，只卷好塞进包外层。
什么时候用？秦昭问。
腿肿的时候。
现在呢？
现在自己系得上。
秦昭点了点头。她没有夸，也没有再逼。周砺从矮凳上站起来，手掌离开柜面时，刀稳稳贴在左腰。能自己拿回刀这件事很小，却比邀请函上的任何称呼都实在。
走廊很平，外面的路不会一直平。
车从城里向北，半途颠过两处冻坏后刚补的路。每次车轮落坑，右膝都隔着护具顶出闷痛。周砺没逞强站着，他把腿伸直，脚后跟垫在麻包上。难堪还在，疼也在，谁都没有因为他过了复查便消失。
走到第二处驿口，膝外已经比出城时热了一层，周砺主动让韩重把车停了半刻钟。他下车走了二十步，让那条腿重新记住平地，再自己把冷布缠上。路边有人认出他，想过来问白河的事，韩重挡了一下，他却先开口：还没去。先回北口看一眼。
对方愣了愣，只说东边这几日确实少见运羊的车。周砺没有顺着一句话猜下去。他把冷布系紧，坐满郑大夫要求的时间，才让车重新动。过去的他会把这半刻钟当成耽误；如今他知道，愿意停这一回，才有腿去做后面的选择。
季岑坐在对面，抱着药箱闭目养神。秦昭最终也上了车，她说只送到北口，确认周砺没把病假条吃掉，再搭回程车准备白河。
傍晚，北口的矮墙从荒草后露出来。
阮青没在路口等。他站在东沿外那条土沟边，手里横着一根长杆，拦住两个想去捡木板的孩子。看见车来，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风。
西风正贴着地面往东吹。
沟外半人高的枯草却一片接一片伏向西边。最远处压痕窄，越靠近六口旧窖，倒下的草越宽。那道痕从暮色里穿过，像有一副沉重的肚腹反复贴着同一条路爬行。
周砺扶着车沿下地，右脚先踩实，才松手。
病假条贴在胸前，邀请函也在那里。
他没有去摸任何一张纸，只看着东沿那片逆风伏倒的草。
先把附近的人叫回来。他说，今晚谁也别踩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