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62章 车到白河水未退
辰初的北口还带着夜里的冷。
周砺把右脚先放上车踏板，手掌撑住车门边缘，等膝盖把这一点重量接住，才弯腰坐进去。护膝外层那道裂口被季岑用布条暂时缠住，布条绕过关节时没有勒紧，车一颠，里面仍有一小块硬皮在碰伤处。
他把脚挪到车厢中间，没让它悬着。悬着会让膝下的肌肉一直绷住，绷久了比承重更疼。
韩重在前面拍了拍方向盘。
能坐稳吗？
车别开快就稳。
县道上没有快的地方。
韩重说完，车轮碾过北口外的一道浅沟。车身轻轻一晃，周砺右膝里像有一根细针横着扎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座沿上收紧，等那阵痛退下去，才把肩背重新靠回去。
秦昭坐在他右侧，右臂贴着身侧，左手将刀鞘压在膝上。她没有去看周砺，只在车停稳时把一只装着冰布的木盒推到他脚边。
县驿前再换一次。
我知道。
你知道的事不少，记住的没几件。
周砺低头看了看木盒，没有接话。
季岑坐在后排，脚边是药箱和两捆短板。他把一卷粗绳从车门旁挪开，避免它在颠簸中撞到车壁。车里没有人提北口的窖。那一片塌下去的土地还在他们身后，阮青带着人守着，今早送行时只说了一句，石头已经压到第三层。
车离开土路后，路面稍微平了些。两侧的田还浸在水里，麦茬从浑黄的水面露出一小截，风一吹，像许多根折断的针。周砺看着那些水线，右手在膝盖上方慢慢按了一下。
昨天最后一刀之后，力量确实重新接上了。
他能感觉到肩背的发力比以前更顺，握刀时手腕也稳。可这条腿仍然肿，护膝仍然破，关节每一次弯曲都有自己的脾气。等级往上跳了一格，只把他的身体推回能用的位置，没有替他抹掉八周留下的伤。
车驶过一段被水泡软的堤路时，韩重把速度降到几乎和人走路一样。
路中间有一道被车轮压出来的深槽，槽里积着浑水，看不清底下是碎石还是塌掉的路基。韩重没有直接冲过去，先把车停在槽边，打开车门下去，用木杆探了三次。
左边能走，右边空了。他说。
周砺推门下车。车厢里没有可扶的地方，他先用左脚踩住车踏，再把右脚放到堤路上。水泥硬面还在，右膝却因为落差骤然发紧。他站住没有动，等关节缓过来，才沿着韩重探出的那条窄边走到车头。
秦昭也下了车。她站在右侧，右臂没有伸来，只用左手把一根短木杆递给他。
拿着。不是扶你，是探路。
你这根杆比我刀还短。
够你探一脚。多出来的路自己找。
周砺接过木杆，在车前戳了戳水槽。杆尖碰到硬石，往下再压半寸便停住。他把杆子横着放到槽上，先让左脚跨过去，再把右脚慢慢移到另一边。鞋底落稳时，膝里只起了一阵闷痛，没有锐利的断感。
他回头对韩重说：车倒过去，左轮压杆，别让后轮掉进槽。
韩重看了一眼车和路槽之间的距离：你要把车也带过？
白河那边如果要退，没车就只剩人退。
这句话让季岑从后排探出身来：你已经决定下水边？
我决定先看。
看见人再决定。
我知道。
周砺没有说邀请函，也没有说昨天那头兽给他的力量。车在他身后，县驿在水线更远处，真正要碰到什么尚且不清楚。他只是不想让一张写着集合地的纸替自己把脚伸进看不见的水里。
韩重照着他的指示倒车。车轮压住木杆时，杆身向下弯了一点，路槽里的水立刻漫过轮胎边。周砺站在车头看车身的倾斜，等后轮完全过去，才重新上车。
秦昭把木杆收回车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我今天也先看。
你不用对我说。
我说给自己听。
车重新开动。堤路两侧的水面渐渐宽起来，远处偶尔能看见灰白的闸墙露出水面。每一处闸墙都不高，水一涨，便只剩墙顶像一条浮在河上的黑线。周砺看着那些线，心里已经把能站人的地方和不能站人的地方分开。
白河不是一片平地。
它把路、堤、闸口和低屋一层层压在水边，任何一处失手，水都不会只停在原地。
县驿在午前就到了。
这里不是一座城门，只是白河东边一处靠堤的旧转运点。几间砖房挨着高坡，坡下的河水已经漫过原来的石阶，临时搭出的木桥被水泡成深色。周砺刚把右脚放下，便看见水面上漂着半截竹筏，竹筏撞到桥墩，转了一圈，又被暗流带回去。
白河东段在哪边？韩重问。
砖房门口没有人回答。远处的堤顶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响，接着有人沿着斜坡往下跑。那人穿着旧防水衣，裤腿卷到膝上，右手握着一截磨秃的木杆，跑到近前时险些在湿泥里滑倒。
他用木杆撑住自己，喘着气看向车里。
是协猎的人吗？
韩重抬了抬下巴：你是鲁绍？
那人点头，视线落到周砺的护膝，又很快移开。
我弟弟在闸里。
活着？季岑从车上下来。
刚才还回话。现在水又涨了。
鲁绍回头指向东边。堤顶后面露出三道黑色闸口，像三张并排张开的嘴。旧分水闸的石墙被水泡出白痕，中间那扇闸叶只露着上半截，铁边挂满水草。闸口外是一块向河心倾斜的泄洪台，最下端已经看不见，水流擦着石面往东冲。
他怎么进去的？周砺问。
昨天夜里闸腹的木架塌了一根，水位又不对，他跟我下去看。今早我上来拿绳，回来时侧门被水顶住了。鲁绍的嗓子发紧，他在维修槽里，槽不深，可出口被一块闸板卡着。绳放下去以后，另一头一直往回走，不像是水拖的。
你拉过？
拉过。差点把我带下去。
鲁绍把手掌摊开。掌根磨开一道口子，血已经被水冲成淡红色，掌纹里还嵌着细砂。
周砺走到堤脚，先没有去看人。水面离石台边只差两掌，水流打在闸基上，回声从下面传上来，听着像有东西在空石缝里喘气。
他蹲不下，只能让左腿往前，右脚斜着站在一块干燥的闸基石上。季岑看见他的动作，伸手要扶，被周砺用手背挡了一下。
不用扶，给我看绳。
鲁绍把绳尾递过来。
绳子是麻和皮筋混的旧绳，外层已经被水浸软，离地半尺的位置有一段新鲜的毛刺。周砺用刀尖挑开那一段，里面的纤维散在一侧，断口整齐，像被硬物从侧面咬过。
你弟弟能听见外面吗？
鲁绍朝闸口喊了一声：鲁钊！
回声在三道闸门之间撞了两次，第三次才从中孔的下方传回来。
哥，我在！别站水边！
声音很近，又像隔着一层厚石。周砺看向中孔，闸叶下方的水面平了一瞬，紧接着泛出一道向外的长纹。
鲁钊，脚下是什么？季岑问。
木架，右边塌了。脚下有一道槽，不能往前。
头顶呢？
有石梁，能摸到。
鲁绍重新抓住绳：我把绳送到他手里，拉出来就行。
不行。周砺说。
鲁绍愣住：他就在下面。
你站在湿边拉，绳子一旦往回走，先被带下去的是你。
那也不能看着他困在里面。
所以先把绳的位置换了。
周砺抬头看车。车是韩重常开的旧厢车，后轮宽，车辕下焊着一根用来拖木料的横梁。车厢里还有两块短板，板边包着铁皮，平时用来垫陷车轮。
韩重，把车倒到这里。左后轮压住这块高石，别压水线。
韩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车头朝闸口？
车尾朝闸口。绳从横梁下穿，回拉时让车重接住。
鲁绍急着说：车会被水带走。
所以要先垫住。季岑，短板给我。
季岑没有问周砺能不能搬。他把最短的一块拖到干地，和鲁绍一起把板的一端塞进车轮前的石缝。韩重上车倒车，轮胎压上木板时发出一声闷响，水边的泥被挤出两道黑痕。
周砺走了两步，右膝没有立刻疼，第三步却像被水里的暗钩扯住。他停在车尾，等关节里的涩意散开，才让韩重熄火。
再往东半尺。
韩重把方向盘往右打，车轮慢慢挪过那道石缝。周砺站在侧面看着轮胎，等轮胎压住板面，他才用刀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绳到这里。人退到线后。
鲁绍咬着牙把麻绳套到车底横梁上。周砺让他不要打死结，只绕两圈，再用短板卡住绳尾。这样若闸腹里真有东西把绳拖紧，车不会被一根死绳拽得侧翻，外面的人也能在松板后退开。
我下去把绳给他。鲁绍说。
你不下。
那谁下？
周砺看了看闸口。中孔下方的维修槽只有一条低矮的干侧缝，水面挡住了大半出口。右膝不能涉水追，也不能在湿石上连续换向。他没有把手放到刀柄上，只说：先让鲁钊自己把手伸出来。
鲁绍脸色变了：他脚下塌着，怎么伸？
问他哪边有石梁。
鲁绍朝闸腹喊：鲁钊，头顶那根石梁在你哪边？
过了两息，下面传来回答：左手边，伸出去能碰到。右边水在涨。
周砺沿着闸基边缘走到中孔侧面。石墙上有几道新刮痕，最低的一道距水面不远，痕迹斜着向外，末端带着泥。那不是木架倒塌留下的拖痕，刮痕太低，且每道之间的间距都一样。
他把刀尖伸到水边，水下立刻有一股力撞过来。刀尖被顶得向上弹，周砺的手腕跟着一麻。
他对鲁绍说。
鲁绍没有动：我弟弟还在下面。
不是让你离开，是让你站到车后。
鲁绍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退了两步。
水下第二次撞击来得更重。
中孔闸叶先是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随后向上抬了半掌。闸叶底下的水被挤出一股白沫，缠在铁边上的水草同时向外绷直。
闸腹里传来鲁钊的喊声：哥，闸板动了！
别动脚！周砺喊，把左手伸到石梁边，摸到绳就抓，不要往水里看！
他喊完便看见中孔闸叶背后的泥。
一只湿爪印从叶背下方露出来，宽度比他的手掌还大。它斜扣进泥里，五道沟朝着闸腹延伸。闸叶刚落回去，爪印也被水冲掉一半，只剩最深的三道。
鲁绍把绳子推到车梁处，绳尾忽然一沉。
不是闸腹里的人抓住了它。
绳子像被另一只手从水下攥住，缓慢地往中孔方向缩。车轮压着木板发出咯的一声，韩重当即把手按住车辕。
周砺没有拔刀去割绳。他看见绳子缩动的方向与水流不一样，水往东，绳却在往中孔下方退。那东西不想把绳扯断，它在试着把车后的重量一点点拖进闸腹。
鲁钊，能把绳扣在石梁上吗？周砺问。
闸腹里传来粗重的喘息：能，但要先把它从我脚下移开。
你脚下有几块板？
两块，右边一块裂了。
周砺看向侧泄槽。中孔和左孔之间有一道干窄缝，缝底堆着被水磨白的碎石，外侧通向一处只容一人侧身经过的石槽。水下那道力量正在闸叶下面移动，若真有一大一小两条通路，救人不能只盯着中孔。
季岑，你看左孔的干侧缝。鲁绍，准备第二根绳。韩重，车不动。
你呢？秦昭问。
周砺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刀刃映着浑水，白得发冷。
我守闸叶这一转角。
你的腿守得住？
周砺看了眼右膝，又看向闸腹里那声压着疼的呼吸。
守一步够了。
中孔闸叶再次向上抬起。
这一次，叶背上的泥完整露出一瞬。宽大的湿爪印旁边，还有两道更窄的新沟，正从侧孔下方交叉过来。鲁钊还在闸腹中，绳子却已经被另一条水下通路拖住。
周砺把脚尖抵住闸基石的硬缝，右膝隐隐发热。他没有往前追那道看不见的力，只把身体压低，等鲁钊从石梁边把手伸出来。
人声仍在闸腹里。
而闸叶下面的东西，已经开始往外顶。
周砺把右脚先放上车踏板，手掌撑住车门边缘，等膝盖把这一点重量接住，才弯腰坐进去。护膝外层那道裂口被季岑用布条暂时缠住，布条绕过关节时没有勒紧，车一颠，里面仍有一小块硬皮在碰伤处。
他把脚挪到车厢中间，没让它悬着。悬着会让膝下的肌肉一直绷住，绷久了比承重更疼。
韩重在前面拍了拍方向盘。
能坐稳吗？
车别开快就稳。
县道上没有快的地方。
韩重说完，车轮碾过北口外的一道浅沟。车身轻轻一晃，周砺右膝里像有一根细针横着扎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座沿上收紧，等那阵痛退下去，才把肩背重新靠回去。
秦昭坐在他右侧，右臂贴着身侧，左手将刀鞘压在膝上。她没有去看周砺，只在车停稳时把一只装着冰布的木盒推到他脚边。
县驿前再换一次。
我知道。
你知道的事不少，记住的没几件。
周砺低头看了看木盒，没有接话。
季岑坐在后排，脚边是药箱和两捆短板。他把一卷粗绳从车门旁挪开，避免它在颠簸中撞到车壁。车里没有人提北口的窖。那一片塌下去的土地还在他们身后，阮青带着人守着，今早送行时只说了一句，石头已经压到第三层。
车离开土路后，路面稍微平了些。两侧的田还浸在水里，麦茬从浑黄的水面露出一小截，风一吹，像许多根折断的针。周砺看着那些水线，右手在膝盖上方慢慢按了一下。
昨天最后一刀之后，力量确实重新接上了。
他能感觉到肩背的发力比以前更顺，握刀时手腕也稳。可这条腿仍然肿，护膝仍然破，关节每一次弯曲都有自己的脾气。等级往上跳了一格，只把他的身体推回能用的位置，没有替他抹掉八周留下的伤。
车驶过一段被水泡软的堤路时，韩重把速度降到几乎和人走路一样。
路中间有一道被车轮压出来的深槽，槽里积着浑水，看不清底下是碎石还是塌掉的路基。韩重没有直接冲过去，先把车停在槽边，打开车门下去，用木杆探了三次。
左边能走，右边空了。他说。
周砺推门下车。车厢里没有可扶的地方，他先用左脚踩住车踏，再把右脚放到堤路上。水泥硬面还在，右膝却因为落差骤然发紧。他站住没有动，等关节缓过来，才沿着韩重探出的那条窄边走到车头。
秦昭也下了车。她站在右侧，右臂没有伸来，只用左手把一根短木杆递给他。
拿着。不是扶你，是探路。
你这根杆比我刀还短。
够你探一脚。多出来的路自己找。
周砺接过木杆，在车前戳了戳水槽。杆尖碰到硬石，往下再压半寸便停住。他把杆子横着放到槽上，先让左脚跨过去，再把右脚慢慢移到另一边。鞋底落稳时，膝里只起了一阵闷痛，没有锐利的断感。
他回头对韩重说：车倒过去，左轮压杆，别让后轮掉进槽。
韩重看了一眼车和路槽之间的距离：你要把车也带过？
白河那边如果要退，没车就只剩人退。
这句话让季岑从后排探出身来：你已经决定下水边？
我决定先看。
看见人再决定。
我知道。
周砺没有说邀请函，也没有说昨天那头兽给他的力量。车在他身后，县驿在水线更远处，真正要碰到什么尚且不清楚。他只是不想让一张写着集合地的纸替自己把脚伸进看不见的水里。
韩重照着他的指示倒车。车轮压住木杆时，杆身向下弯了一点，路槽里的水立刻漫过轮胎边。周砺站在车头看车身的倾斜，等后轮完全过去，才重新上车。
秦昭把木杆收回车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我今天也先看。
你不用对我说。
我说给自己听。
车重新开动。堤路两侧的水面渐渐宽起来，远处偶尔能看见灰白的闸墙露出水面。每一处闸墙都不高，水一涨，便只剩墙顶像一条浮在河上的黑线。周砺看着那些线，心里已经把能站人的地方和不能站人的地方分开。
白河不是一片平地。
它把路、堤、闸口和低屋一层层压在水边，任何一处失手，水都不会只停在原地。
县驿在午前就到了。
这里不是一座城门，只是白河东边一处靠堤的旧转运点。几间砖房挨着高坡，坡下的河水已经漫过原来的石阶，临时搭出的木桥被水泡成深色。周砺刚把右脚放下，便看见水面上漂着半截竹筏，竹筏撞到桥墩，转了一圈，又被暗流带回去。
白河东段在哪边？韩重问。
砖房门口没有人回答。远处的堤顶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响，接着有人沿着斜坡往下跑。那人穿着旧防水衣，裤腿卷到膝上，右手握着一截磨秃的木杆，跑到近前时险些在湿泥里滑倒。
他用木杆撑住自己，喘着气看向车里。
是协猎的人吗？
韩重抬了抬下巴：你是鲁绍？
那人点头，视线落到周砺的护膝，又很快移开。
我弟弟在闸里。
活着？季岑从车上下来。
刚才还回话。现在水又涨了。
鲁绍回头指向东边。堤顶后面露出三道黑色闸口，像三张并排张开的嘴。旧分水闸的石墙被水泡出白痕，中间那扇闸叶只露着上半截，铁边挂满水草。闸口外是一块向河心倾斜的泄洪台，最下端已经看不见，水流擦着石面往东冲。
他怎么进去的？周砺问。
昨天夜里闸腹的木架塌了一根，水位又不对，他跟我下去看。今早我上来拿绳，回来时侧门被水顶住了。鲁绍的嗓子发紧，他在维修槽里，槽不深，可出口被一块闸板卡着。绳放下去以后，另一头一直往回走，不像是水拖的。
你拉过？
拉过。差点把我带下去。
鲁绍把手掌摊开。掌根磨开一道口子，血已经被水冲成淡红色，掌纹里还嵌着细砂。
周砺走到堤脚，先没有去看人。水面离石台边只差两掌，水流打在闸基上，回声从下面传上来，听着像有东西在空石缝里喘气。
他蹲不下，只能让左腿往前，右脚斜着站在一块干燥的闸基石上。季岑看见他的动作，伸手要扶，被周砺用手背挡了一下。
不用扶，给我看绳。
鲁绍把绳尾递过来。
绳子是麻和皮筋混的旧绳，外层已经被水浸软，离地半尺的位置有一段新鲜的毛刺。周砺用刀尖挑开那一段，里面的纤维散在一侧，断口整齐，像被硬物从侧面咬过。
你弟弟能听见外面吗？
鲁绍朝闸口喊了一声：鲁钊！
回声在三道闸门之间撞了两次，第三次才从中孔的下方传回来。
哥，我在！别站水边！
声音很近，又像隔着一层厚石。周砺看向中孔，闸叶下方的水面平了一瞬，紧接着泛出一道向外的长纹。
鲁钊，脚下是什么？季岑问。
木架，右边塌了。脚下有一道槽，不能往前。
头顶呢？
有石梁，能摸到。
鲁绍重新抓住绳：我把绳送到他手里，拉出来就行。
不行。周砺说。
鲁绍愣住：他就在下面。
你站在湿边拉，绳子一旦往回走，先被带下去的是你。
那也不能看着他困在里面。
所以先把绳的位置换了。
周砺抬头看车。车是韩重常开的旧厢车，后轮宽，车辕下焊着一根用来拖木料的横梁。车厢里还有两块短板，板边包着铁皮，平时用来垫陷车轮。
韩重，把车倒到这里。左后轮压住这块高石，别压水线。
韩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车头朝闸口？
车尾朝闸口。绳从横梁下穿，回拉时让车重接住。
鲁绍急着说：车会被水带走。
所以要先垫住。季岑，短板给我。
季岑没有问周砺能不能搬。他把最短的一块拖到干地，和鲁绍一起把板的一端塞进车轮前的石缝。韩重上车倒车，轮胎压上木板时发出一声闷响，水边的泥被挤出两道黑痕。
周砺走了两步，右膝没有立刻疼，第三步却像被水里的暗钩扯住。他停在车尾，等关节里的涩意散开，才让韩重熄火。
再往东半尺。
韩重把方向盘往右打，车轮慢慢挪过那道石缝。周砺站在侧面看着轮胎，等轮胎压住板面，他才用刀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绳到这里。人退到线后。
鲁绍咬着牙把麻绳套到车底横梁上。周砺让他不要打死结，只绕两圈，再用短板卡住绳尾。这样若闸腹里真有东西把绳拖紧，车不会被一根死绳拽得侧翻，外面的人也能在松板后退开。
我下去把绳给他。鲁绍说。
你不下。
那谁下？
周砺看了看闸口。中孔下方的维修槽只有一条低矮的干侧缝，水面挡住了大半出口。右膝不能涉水追，也不能在湿石上连续换向。他没有把手放到刀柄上，只说：先让鲁钊自己把手伸出来。
鲁绍脸色变了：他脚下塌着，怎么伸？
问他哪边有石梁。
鲁绍朝闸腹喊：鲁钊，头顶那根石梁在你哪边？
过了两息，下面传来回答：左手边，伸出去能碰到。右边水在涨。
周砺沿着闸基边缘走到中孔侧面。石墙上有几道新刮痕，最低的一道距水面不远，痕迹斜着向外，末端带着泥。那不是木架倒塌留下的拖痕，刮痕太低，且每道之间的间距都一样。
他把刀尖伸到水边，水下立刻有一股力撞过来。刀尖被顶得向上弹，周砺的手腕跟着一麻。
他对鲁绍说。
鲁绍没有动：我弟弟还在下面。
不是让你离开，是让你站到车后。
鲁绍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退了两步。
水下第二次撞击来得更重。
中孔闸叶先是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随后向上抬了半掌。闸叶底下的水被挤出一股白沫，缠在铁边上的水草同时向外绷直。
闸腹里传来鲁钊的喊声：哥，闸板动了！
别动脚！周砺喊，把左手伸到石梁边，摸到绳就抓，不要往水里看！
他喊完便看见中孔闸叶背后的泥。
一只湿爪印从叶背下方露出来，宽度比他的手掌还大。它斜扣进泥里，五道沟朝着闸腹延伸。闸叶刚落回去，爪印也被水冲掉一半，只剩最深的三道。
鲁绍把绳子推到车梁处，绳尾忽然一沉。
不是闸腹里的人抓住了它。
绳子像被另一只手从水下攥住，缓慢地往中孔方向缩。车轮压着木板发出咯的一声，韩重当即把手按住车辕。
周砺没有拔刀去割绳。他看见绳子缩动的方向与水流不一样，水往东，绳却在往中孔下方退。那东西不想把绳扯断，它在试着把车后的重量一点点拖进闸腹。
鲁钊，能把绳扣在石梁上吗？周砺问。
闸腹里传来粗重的喘息：能，但要先把它从我脚下移开。
你脚下有几块板？
两块，右边一块裂了。
周砺看向侧泄槽。中孔和左孔之间有一道干窄缝，缝底堆着被水磨白的碎石，外侧通向一处只容一人侧身经过的石槽。水下那道力量正在闸叶下面移动，若真有一大一小两条通路，救人不能只盯着中孔。
季岑，你看左孔的干侧缝。鲁绍，准备第二根绳。韩重，车不动。
你呢？秦昭问。
周砺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刀刃映着浑水，白得发冷。
我守闸叶这一转角。
你的腿守得住？
周砺看了眼右膝，又看向闸腹里那声压着疼的呼吸。
守一步够了。
中孔闸叶再次向上抬起。
这一次，叶背上的泥完整露出一瞬。宽大的湿爪印旁边，还有两道更窄的新沟，正从侧孔下方交叉过来。鲁钊还在闸腹中，绳子却已经被另一条水下通路拖住。
周砺把脚尖抵住闸基石的硬缝，右膝隐隐发热。他没有往前追那道看不见的力，只把身体压低，等鲁钊从石梁边把手伸出来。
人声仍在闸腹里。
而闸叶下面的东西，已经开始往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