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63章 水闸下不是一条路
闸叶没有完全落回去。
它被水下的力量顶住，底边离石槽还有两指宽。那道缝里不断冒出细白的泡，泡沫刚露头便被横向水流扯碎。鲁钊在闸腹里重新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像是用肩膀抵着什么在说话。
季岑沿着左孔外侧走了一圈。
那边的石墙背着水，地面比中孔高半尺，挨着闸基有一条积满碎石的干缝。缝口被一根腐烂的木梁挡住，木梁后面有空声。季岑用短棍探了几下，棍头从空处收回来时带出一股冷水。
里面有风。季岑把短棍贴到耳边，不是水缝自己漏气。
鲁绍蹲到木梁旁，手指刚碰到梁面，黑暗里便传来三下轻响。
咚，咚，咚。
鲁绍的脸色变了：这是钊子敲石头的声音。他在左边，不在中孔正下。
他还能敲几下？周砺问。
只要石架没再塌，就能敲。
鲁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哥，别从水面那边来。左边有一截空槽，脚踩下去会被水卷走。
周砺把刀尖伸进木梁下方，轻轻拨开一层烂木屑。木屑下面是被磨亮的石边，石边呈斜角，确实不是人走出来的台阶。若有人从正面硬钻，肩膀一过，脚就会落进空槽。
这条缝只让一个人侧身。他说，鲁钊，你能把手伸到石梁外吗？
左手可以，右肩被木架压着。
别把右肩往前送。先把脚回到凸石。
鲁钊沉默片刻，里面传来木板被挪动的摩擦声。声音很慢，每一下都伴着水底闷响。周砺听着那节奏，算出他只能用左脚支撑，右脚若抬起，水会立刻从塌口灌进去。
他把一块扁石放到缝口外，标出鲁钊要伸手的位置，又让季岑把短板往左挪半掌。
你提前知道他会伸哪边？鲁绍问。
他自己说了。
可他看不见外面。
所以不能让外面的人替他选脚。
鲁绍抿紧嘴，点头退开。季岑把另一条绳放到周砺脚边，鲁绍则去找更粗的旧腰带。此时中孔下方的旧绳又沉了一次，车后的横梁发出低响，像有东西在水里慢慢转身。
有槽。他说，从左孔底下通到中孔维修位，宽度不够人正面钻，能让肩侧过去。
鲁绍立刻走过去。刚迈出两步，他又回头看周砺：从这里能到我弟弟？
先别过去。周砺说，让鲁钊把脚位说清楚。
鲁绍朝中孔喊：钊子，左边有没有能踩的石边？
过了一会儿，鲁钊回应：有一块凸出来的，离我右脚半步。再往前是空的。
季岑把木梁上的烂皮剥开，露出一道仅容手臂伸入的缝。他将短板横过缝口，一端搭在外侧干石上，另一端悬进黑暗里。
鲁钊，你能摸到板吗？
能摸到边，够不着中间。
不用够中间。先把左手沿板边摸过来，摸到绳就扣住。
鲁绍把第二根绳递进缝口。绳端系着一只扁平的铁环，铁环在石壁上碰了两声，才从黑暗里传回鲁钊的触碰声。
扣住了。鲁钊说。
扣紧，别绕手腕。
鲁钊吸了口气，绳子随之绷直。中孔那边的旧绳却同时向下沉，车后的横梁被扯得微微发响。
韩重蹲在车尾，手掌压着车梁：两边都拉，车要偏。
周砺看了眼轮胎。左后轮压住了垫板，右后轮却落在湿土上，地面被水泡软，轮缘已经下陷一寸。若两根绳同时受力，车会先向右侧扭，鲁钊所在的干缝反而会被闸叶挤窄。
韩重，把右轮下面的石头垫高。周砺说，车头别动。
我得离开车梁。
让季岑顶着。
季岑把肩膀抵上横梁，脚跟扎进石缝。韩重抓起两块碎石塞到右轮后面，第一块被轮胎碾成两半，第二块终于卡住轮缘。
周砺走到中孔侧面。他不去拉旧绳，先把左脚放到闸基高处，右脚贴着那条硬缝，伸刀将闸叶下方露出的水草一根根割断。水草断开后，水面下的力没有继续往外顶，反而往左侧泄槽退了一下。
退得太整齐了。
那不是水流自己改变方向。
周砺抬头：秦昭，站高沿。别站侧槽口。
秦昭已经看到了那道阴影。她没有问为什么，左手握刀，沿着堤基向上走了三步。右臂仍垂在身侧，肩膀随着步子轻微僵着。她没有把左手刀抬到胸前，而是让刀尖斜指地面，等着窄缝里可能出来的东西。
鲁绍不愿离开绳边：我弟弟还卡着。
你在这里，他就没地方出来。周砺说，把腰带解下来，递给季岑。
腰带给他做什么？
他出来时，不抓你的手。
鲁绍愣了一下，还是解下腰带。他把腰带一头扔给季岑，自己退到车轮旁。季岑将腰带穿过短板的铁扣，又把另一头留在干地上。
周砺回到中孔转角。他的右膝已经开始发热，护具内层吸了水，皮面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弯曲都比早晨沉。他把身体靠近石墙，给右脚留出半步的落点，余光则盯着左侧窄缝。
水声忽然轻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水势退了一点。
下一刻，一团扁黑的东西从烂木梁后面撞出来。它的背面很低，像一块被水磨圆的石头，背脊上覆着一层浅灰硬皮。前爪先抓住横在缝口的短板，短板立刻向下弯，随后它张嘴咬住了救援绳。
绳纤维在齿间发出绷断的细响。
鲁绍扑过去要护绳，浅背兽松开绳，头一偏，直接朝他的膝盖撞来。
秦昭从高沿落下。
她没有从正面劈头。那个角度离鲁绍太近，刀一落，浅背兽便会借着身体贴上人。她左脚先踩住一块凸石，身体从高处斜下来，左手刀沿着兽颈侧面横切。
第一刀只划开硬皮，刀身被反弹得向外。
浅背兽的前爪擦过鲁绍的裤腿，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鲁绍摔坐在地，手还死死抓着腰带。
秦昭收刀时，右肩不受控制地往后一扯。旧伤疼得她呼吸一滞，左手的刀却没有停。她不去管肩上的那一下，反而把刀柄换到指根，刀背贴住兽爪，向下一压。
浅背兽的爪子被压到石面，身体借水势往前拱。它的嘴从侧面张开，齿列擦着秦昭的腰掠过。
秦昭把左膝顶到兽颈下，借着石缝撑住自己。左手腕被那股冲力震得发麻，刀刃仍卡在刚才的切口里。她没有拔刀重来，而是让兽继续往前撞，手腕顺着它的速度向后收。
硬皮裂口被拉开。
一小段浅色软肉露在颈侧。
秦昭的左手突然回正，刀尖从软肉底下斜着送入。浅背兽的身体猛然向上一弹，前爪擦过她的左腕，爪尖划开袖口。秦昭咬住牙，刀刃没有脱出，反而用肩背把刀柄压得更深。
刀尖从颈侧进去，斜着穿过胸腔。
浅背兽在她膝前抽动两下，爪子先松，牙齿随后合上。它的下颌离鲁绍的腿只差半寸，最后一下咬合落在石面上，碎石飞到秦昭鞋背。
秦昭没有立刻拔刀。她等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不动，才用左脚把兽身推开。
浅背兽的身体堵住了半截侧槽，水从它腹下绕过来，立刻把那片血冲向中孔。秦昭没有把刀拔出来，她先用刀柄挑开缠在兽爪上的绳毛，又把尸体向干侧拖了两寸。
左腕的麻意顺着手背往上爬。她抬了一下手指，确认五根手指都能收拢，才将刀身从兽颈里抽出。刀刃上的水很快把血冲薄，她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回头看周砺。
这头从侧槽来。
我知道。
它先咬绳，不是先扑人。
它想让鲁绍自己靠近水边。
秦昭没有接他的解释。她弯腰捡起刚才被兽爪压弯的短板，左手拎着板尾，把一端重新横到槽口。
那就不能让它的尸体把口堵死。
她一人把短板拖过湿石，脚下没有借右臂的力。板头落下时，她的左腕抖了一下，仍将铁皮边压到石缝里。周砺伸手要接，她直接侧身避开。
我还能做。
我没说你不能。
你眼睛已经在看下一头了。
周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中孔。水面下那片宽影刚从闸叶底部滑过，像一块被水托起的黑墙。它没有因为小兽死去而冲出来，反而把距离拉开，贴着更深的闸腹往右侧移动。
鲁绍急着往绳边去：它要是绕到我弟弟脚下呢？
你留在这里，绳反而会把它引过来。周砺说，把腰带给季岑。
我不能只在车后等。
你要真想救人，就先把自己放到绳子的另一头。
鲁绍张了张嘴，没有再争。他蹲下把腰带抽出来，左手递给季岑，右手仍压着那根救援绳。周砺看见他手背上的砂粒嵌进伤口，便让韩重把车梁再往高处顶半寸。
韩重按住车尾：车一动，绳就松。
只让右轮接住。
主兽会借松绳过来。
它现在过来，先撞闸叶，不会先撞人。
周砺说完，自己沿着中孔侧面往前挪。右膝的锐痛还没有完全退，脚尖每换一次角度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不追水下的影子，只在闸叶转角放下一块脱落的石头，将绳子的回拉方向压低。
主兽在水下撞了一下。
石头立刻往后移，周砺的右腿被那股震力带得一晃。他把刀尖插进石缝，等脚底重新找回硬处，才把石头推回原位。
秦昭站在高沿看见这一幕：你可以让韩重来。
他要守车。
鲁绍也能推。
他要拉绳。
那你就非得自己推？
周砺没有回头：这个位置我知道什么时候会松。
秦昭看着他贴在地上的刀尖，沉默了一息。她没有再劝，只往高侧多退了半步，把自己和侧槽之间的空隙让出来。
鲁绍从车后喊：
中孔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
闸叶向上抬了半掌，旧绳骤然绷紧。韩重按着车梁，车轮下的石块发出脆响。鲁钊在闸腹里喊：我右边塌了！
周砺没有看死去的浅背兽。
中孔水面下，一片更宽的黑影贴着闸叶底部滑过。它没有撞向外面的车，也没有冲秦昭。它借着小兽尸体挡住的水流，向右侧主闸孔换了位置。
周砺知道那东西在找更宽的出口。
他沿石墙往前挪了半步，右脚刚落地，膝里的锐痛便猛地抬头。脚掌没有滑，关节却像突然少了一根支柱。他立刻把重量交给左腿，刀尖插进石缝，借着刀柄把身体稳住。
秦昭看过来：主的在右边？
在中孔下面。
我去看。
你守高沿。
我左手能下。
下去就要追。周砺看着她，你刚杀的这头，够你证明左手能用。大的还没给你落脚的地方。
秦昭眉峰动了一下。她不喜欢这句话，却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腕，刚才被水压震过后，手指仍在发麻。若跟进侧槽，她必须用左手撑石，右肩又不能替她接力。
她把刀尖转向中孔上沿：那我守这里。它若从上面出来，我先切它回水里。
可以。
周砺蹲不下，只能让韩重把一块脱落的闸石滚到他面前。他用左腿发力，把闸石推向侧泄槽口。右膝因这个动作重新肿胀起来，护具内层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流。他没有停，继续把第二块石头塞进缝里。
把旧板递给我。他说。
鲁钊撑着站起来，弯腰时脸色一白，却仍把一块裂木板推到周砺脚边。鲁绍想替他拿，鲁钊自己按住了板头。
我还能搬。
你先到高处。鲁绍说。
我知道高处在哪。
兄弟两人说话的语气并不重，手却同时没有松开木板。季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替谁做决定，只把另一端接过去。
三个人把旧板斜压在石槽口，周砺再用闸石顶住板背。侧泄槽里的水声渐渐被压低，救援绳也不再往孔里滑。
主闸下方却传来一声更大的闷响。
中孔闸叶被整面顶起。水从叶底冲出来，像一条被压住太久的白带，撞在东侧泄洪台上。最外沿那排石桩同时晃了几下，其中一根向东倾倒，落水后只露出半截。
鲁绍扶住刚出来的弟弟，抬头看着中孔：它要往外闸台走。
周砺站在闸叶转角，右膝一阵一阵地疼。他把刀收回鞘里，先看车轮，再看向外倾斜的泄洪台。
水面下那片宽背没有再撞第二次。
它在等闸叶抬得更高。
周砺把手按在裂开的护膝上，感到里面的关节已经重新发胀。他没有追进水槽，也没有去碰经验看不见的结算。人先出来了，侧槽暂时封住，可主兽已经把三孔闸的水位撞出了高低差。
接下来它不需要闸腹。
它只要把堤外那排石桩撞开，水就会替它把路铺到低堤。
它被水下的力量顶住，底边离石槽还有两指宽。那道缝里不断冒出细白的泡，泡沫刚露头便被横向水流扯碎。鲁钊在闸腹里重新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像是用肩膀抵着什么在说话。
季岑沿着左孔外侧走了一圈。
那边的石墙背着水，地面比中孔高半尺，挨着闸基有一条积满碎石的干缝。缝口被一根腐烂的木梁挡住，木梁后面有空声。季岑用短棍探了几下，棍头从空处收回来时带出一股冷水。
里面有风。季岑把短棍贴到耳边，不是水缝自己漏气。
鲁绍蹲到木梁旁，手指刚碰到梁面，黑暗里便传来三下轻响。
咚，咚，咚。
鲁绍的脸色变了：这是钊子敲石头的声音。他在左边，不在中孔正下。
他还能敲几下？周砺问。
只要石架没再塌，就能敲。
鲁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哥，别从水面那边来。左边有一截空槽，脚踩下去会被水卷走。
周砺把刀尖伸进木梁下方，轻轻拨开一层烂木屑。木屑下面是被磨亮的石边，石边呈斜角，确实不是人走出来的台阶。若有人从正面硬钻，肩膀一过，脚就会落进空槽。
这条缝只让一个人侧身。他说，鲁钊，你能把手伸到石梁外吗？
左手可以，右肩被木架压着。
别把右肩往前送。先把脚回到凸石。
鲁钊沉默片刻，里面传来木板被挪动的摩擦声。声音很慢，每一下都伴着水底闷响。周砺听着那节奏，算出他只能用左脚支撑，右脚若抬起，水会立刻从塌口灌进去。
他把一块扁石放到缝口外，标出鲁钊要伸手的位置，又让季岑把短板往左挪半掌。
你提前知道他会伸哪边？鲁绍问。
他自己说了。
可他看不见外面。
所以不能让外面的人替他选脚。
鲁绍抿紧嘴，点头退开。季岑把另一条绳放到周砺脚边，鲁绍则去找更粗的旧腰带。此时中孔下方的旧绳又沉了一次，车后的横梁发出低响，像有东西在水里慢慢转身。
有槽。他说，从左孔底下通到中孔维修位，宽度不够人正面钻，能让肩侧过去。
鲁绍立刻走过去。刚迈出两步，他又回头看周砺：从这里能到我弟弟？
先别过去。周砺说，让鲁钊把脚位说清楚。
鲁绍朝中孔喊：钊子，左边有没有能踩的石边？
过了一会儿，鲁钊回应：有一块凸出来的，离我右脚半步。再往前是空的。
季岑把木梁上的烂皮剥开，露出一道仅容手臂伸入的缝。他将短板横过缝口，一端搭在外侧干石上，另一端悬进黑暗里。
鲁钊，你能摸到板吗？
能摸到边，够不着中间。
不用够中间。先把左手沿板边摸过来，摸到绳就扣住。
鲁绍把第二根绳递进缝口。绳端系着一只扁平的铁环，铁环在石壁上碰了两声，才从黑暗里传回鲁钊的触碰声。
扣住了。鲁钊说。
扣紧，别绕手腕。
鲁钊吸了口气，绳子随之绷直。中孔那边的旧绳却同时向下沉，车后的横梁被扯得微微发响。
韩重蹲在车尾，手掌压着车梁：两边都拉，车要偏。
周砺看了眼轮胎。左后轮压住了垫板，右后轮却落在湿土上，地面被水泡软，轮缘已经下陷一寸。若两根绳同时受力，车会先向右侧扭，鲁钊所在的干缝反而会被闸叶挤窄。
韩重，把右轮下面的石头垫高。周砺说，车头别动。
我得离开车梁。
让季岑顶着。
季岑把肩膀抵上横梁，脚跟扎进石缝。韩重抓起两块碎石塞到右轮后面，第一块被轮胎碾成两半，第二块终于卡住轮缘。
周砺走到中孔侧面。他不去拉旧绳，先把左脚放到闸基高处，右脚贴着那条硬缝，伸刀将闸叶下方露出的水草一根根割断。水草断开后，水面下的力没有继续往外顶，反而往左侧泄槽退了一下。
退得太整齐了。
那不是水流自己改变方向。
周砺抬头：秦昭，站高沿。别站侧槽口。
秦昭已经看到了那道阴影。她没有问为什么，左手握刀，沿着堤基向上走了三步。右臂仍垂在身侧，肩膀随着步子轻微僵着。她没有把左手刀抬到胸前，而是让刀尖斜指地面，等着窄缝里可能出来的东西。
鲁绍不愿离开绳边：我弟弟还卡着。
你在这里，他就没地方出来。周砺说，把腰带解下来，递给季岑。
腰带给他做什么？
他出来时，不抓你的手。
鲁绍愣了一下，还是解下腰带。他把腰带一头扔给季岑，自己退到车轮旁。季岑将腰带穿过短板的铁扣，又把另一头留在干地上。
周砺回到中孔转角。他的右膝已经开始发热，护具内层吸了水，皮面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弯曲都比早晨沉。他把身体靠近石墙，给右脚留出半步的落点，余光则盯着左侧窄缝。
水声忽然轻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水势退了一点。
下一刻，一团扁黑的东西从烂木梁后面撞出来。它的背面很低，像一块被水磨圆的石头，背脊上覆着一层浅灰硬皮。前爪先抓住横在缝口的短板，短板立刻向下弯，随后它张嘴咬住了救援绳。
绳纤维在齿间发出绷断的细响。
鲁绍扑过去要护绳，浅背兽松开绳，头一偏，直接朝他的膝盖撞来。
秦昭从高沿落下。
她没有从正面劈头。那个角度离鲁绍太近，刀一落，浅背兽便会借着身体贴上人。她左脚先踩住一块凸石，身体从高处斜下来，左手刀沿着兽颈侧面横切。
第一刀只划开硬皮，刀身被反弹得向外。
浅背兽的前爪擦过鲁绍的裤腿，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鲁绍摔坐在地，手还死死抓着腰带。
秦昭收刀时，右肩不受控制地往后一扯。旧伤疼得她呼吸一滞，左手的刀却没有停。她不去管肩上的那一下，反而把刀柄换到指根，刀背贴住兽爪，向下一压。
浅背兽的爪子被压到石面，身体借水势往前拱。它的嘴从侧面张开，齿列擦着秦昭的腰掠过。
秦昭把左膝顶到兽颈下，借着石缝撑住自己。左手腕被那股冲力震得发麻，刀刃仍卡在刚才的切口里。她没有拔刀重来，而是让兽继续往前撞，手腕顺着它的速度向后收。
硬皮裂口被拉开。
一小段浅色软肉露在颈侧。
秦昭的左手突然回正，刀尖从软肉底下斜着送入。浅背兽的身体猛然向上一弹，前爪擦过她的左腕，爪尖划开袖口。秦昭咬住牙，刀刃没有脱出，反而用肩背把刀柄压得更深。
刀尖从颈侧进去，斜着穿过胸腔。
浅背兽在她膝前抽动两下，爪子先松，牙齿随后合上。它的下颌离鲁绍的腿只差半寸，最后一下咬合落在石面上，碎石飞到秦昭鞋背。
秦昭没有立刻拔刀。她等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不动，才用左脚把兽身推开。
浅背兽的身体堵住了半截侧槽，水从它腹下绕过来，立刻把那片血冲向中孔。秦昭没有把刀拔出来，她先用刀柄挑开缠在兽爪上的绳毛，又把尸体向干侧拖了两寸。
左腕的麻意顺着手背往上爬。她抬了一下手指，确认五根手指都能收拢，才将刀身从兽颈里抽出。刀刃上的水很快把血冲薄，她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回头看周砺。
这头从侧槽来。
我知道。
它先咬绳，不是先扑人。
它想让鲁绍自己靠近水边。
秦昭没有接他的解释。她弯腰捡起刚才被兽爪压弯的短板，左手拎着板尾，把一端重新横到槽口。
那就不能让它的尸体把口堵死。
她一人把短板拖过湿石，脚下没有借右臂的力。板头落下时，她的左腕抖了一下，仍将铁皮边压到石缝里。周砺伸手要接，她直接侧身避开。
我还能做。
我没说你不能。
你眼睛已经在看下一头了。
周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中孔。水面下那片宽影刚从闸叶底部滑过，像一块被水托起的黑墙。它没有因为小兽死去而冲出来，反而把距离拉开，贴着更深的闸腹往右侧移动。
鲁绍急着往绳边去：它要是绕到我弟弟脚下呢？
你留在这里，绳反而会把它引过来。周砺说，把腰带给季岑。
我不能只在车后等。
你要真想救人，就先把自己放到绳子的另一头。
鲁绍张了张嘴，没有再争。他蹲下把腰带抽出来，左手递给季岑，右手仍压着那根救援绳。周砺看见他手背上的砂粒嵌进伤口，便让韩重把车梁再往高处顶半寸。
韩重按住车尾：车一动，绳就松。
只让右轮接住。
主兽会借松绳过来。
它现在过来，先撞闸叶，不会先撞人。
周砺说完，自己沿着中孔侧面往前挪。右膝的锐痛还没有完全退，脚尖每换一次角度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不追水下的影子，只在闸叶转角放下一块脱落的石头，将绳子的回拉方向压低。
主兽在水下撞了一下。
石头立刻往后移，周砺的右腿被那股震力带得一晃。他把刀尖插进石缝，等脚底重新找回硬处，才把石头推回原位。
秦昭站在高沿看见这一幕：你可以让韩重来。
他要守车。
鲁绍也能推。
他要拉绳。
那你就非得自己推？
周砺没有回头：这个位置我知道什么时候会松。
秦昭看着他贴在地上的刀尖，沉默了一息。她没有再劝，只往高侧多退了半步，把自己和侧槽之间的空隙让出来。
鲁绍从车后喊：
中孔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
闸叶向上抬了半掌，旧绳骤然绷紧。韩重按着车梁，车轮下的石块发出脆响。鲁钊在闸腹里喊：我右边塌了！
周砺没有看死去的浅背兽。
中孔水面下，一片更宽的黑影贴着闸叶底部滑过。它没有撞向外面的车，也没有冲秦昭。它借着小兽尸体挡住的水流，向右侧主闸孔换了位置。
周砺知道那东西在找更宽的出口。
他沿石墙往前挪了半步，右脚刚落地，膝里的锐痛便猛地抬头。脚掌没有滑，关节却像突然少了一根支柱。他立刻把重量交给左腿，刀尖插进石缝，借着刀柄把身体稳住。
秦昭看过来：主的在右边？
在中孔下面。
我去看。
你守高沿。
我左手能下。
下去就要追。周砺看着她，你刚杀的这头，够你证明左手能用。大的还没给你落脚的地方。
秦昭眉峰动了一下。她不喜欢这句话，却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腕，刚才被水压震过后，手指仍在发麻。若跟进侧槽，她必须用左手撑石，右肩又不能替她接力。
她把刀尖转向中孔上沿：那我守这里。它若从上面出来，我先切它回水里。
可以。
周砺蹲不下，只能让韩重把一块脱落的闸石滚到他面前。他用左腿发力，把闸石推向侧泄槽口。右膝因这个动作重新肿胀起来，护具内层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流。他没有停，继续把第二块石头塞进缝里。
把旧板递给我。他说。
鲁钊撑着站起来，弯腰时脸色一白，却仍把一块裂木板推到周砺脚边。鲁绍想替他拿，鲁钊自己按住了板头。
我还能搬。
你先到高处。鲁绍说。
我知道高处在哪。
兄弟两人说话的语气并不重，手却同时没有松开木板。季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替谁做决定，只把另一端接过去。
三个人把旧板斜压在石槽口，周砺再用闸石顶住板背。侧泄槽里的水声渐渐被压低，救援绳也不再往孔里滑。
主闸下方却传来一声更大的闷响。
中孔闸叶被整面顶起。水从叶底冲出来，像一条被压住太久的白带，撞在东侧泄洪台上。最外沿那排石桩同时晃了几下，其中一根向东倾倒，落水后只露出半截。
鲁绍扶住刚出来的弟弟，抬头看着中孔：它要往外闸台走。
周砺站在闸叶转角，右膝一阵一阵地疼。他把刀收回鞘里，先看车轮，再看向外倾斜的泄洪台。
水面下那片宽背没有再撞第二次。
它在等闸叶抬得更高。
周砺把手按在裂开的护膝上，感到里面的关节已经重新发胀。他没有追进水槽，也没有去碰经验看不见的结算。人先出来了，侧槽暂时封住，可主兽已经把三孔闸的水位撞出了高低差。
接下来它不需要闸腹。
它只要把堤外那排石桩撞开，水就会替它把路铺到低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