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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64章 堤背从水里抬头

    水从中孔冲上泄洪台后,没有立刻散开。

    它沿着石面铺成一层薄薄的白,白下面的闸台像在缓慢起伏。鲁钊靠着鲁绍站在高侧,刚被拉出来的右脚仍在发抖。他不肯坐下,扶着一块旧石看闸下。

    季岑给秦昭的左腕缠了一圈布,又在她右肩外侧按了按。

    左腕只是震麻,右肩不能借力。他说,刚才那一下你是用躯干压刀,不是右臂。

    我知道。

    知道就别再拿右边顶。

    秦昭把布结咬紧,左手将刀重新挂回腰间。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听自己的。

    周砺没有坐。他站在中孔侧面的高石上,右膝已经肿到护膝边缘,皮面吸饱了水,贴着关节往下坠。刚才推闸石时他只用了左腿,疼痛还是从里面冒出来,说明这条腿不只是在拒绝追击,连湿地上的半步调整也快到上限。

    他看向外面的泄洪台。

    台面最宽处有两丈,向东一层层降下去。原本立在边沿的石桩倒了三根,剩下的被水冲得歪斜。若主兽从中孔直接扑出去,它不用越过任何障碍,便能顺着水面冲到东堤下面。

    东堤下面有几间低矮的河工屋,屋后就是来时的车路。

    鲁绍也看见了:再让它冲两次,第一闸就守不住。

    鲁钊咳了一声:第一闸下面有泄水沟,沟通到低堤。

    你不是昨天才来检修吗?韩重问。

    我在这边干了六年。鲁钊抬手指向东侧,旧闸叶不是一整块,最右边有一道斜缝。水从那里走,会绕到车路底下。

    他说着便要往前,鲁绍伸手去拦。

    你刚从里面出来。

    所以我知道哪块石不能踩。

    鲁钊看着自己的脚,又看向被压住的侧槽。那里的水已经低了些,露出的石板上全是擦痕。他没有再争,只把旁边一根短木杆捡起来,沿着高侧把三处松动的石块逐一拨到干地。

    周砺看着他做完,才问:你能把旧闸叶的绳路说清吗?

    中孔后面有两根。左边控制叶片,右边控制锁钩。锁钩若不松,闸叶只能抬一点,抬高了会把链子拉断。

    车路那边呢?

    车轮压在第一块斜石上,别往水沟退。

    韩重回头看车:我把车停到高坡,后轮朝闸台。

    还不够。周砺说,要让车轮变成收口,不是挡水。

    他沿着闸基看了片刻。中孔闸叶被水顶起一角,闸叶右边露出的石槽正好斜向东南。若把车横在高坡上,后轮压住硬土,再用短拖绳连到闸叶边缘,绳子会把冲出来的东西引向车轮和石墙之间。那条缝不宽,他右脚能靠住闸墩,左脚可向前换半步,足够刀出一次。

    只有一次。

    鲁绍,把最外面的旧闸链放下来。周砺说,不是开闸,先把叶片放斜。

    鲁绍看了他一眼:叶片要是卡在斜位,后面更难关。

    它现在已经在抬闸。你不放,它会自己把叶片掀起来。

    这句话让鲁绍的目光落到中孔底边。那里的石面正在一下一下震动,震动每次都比上次重。鲁绍没有再问,跑向高侧的链轮。

    秦昭站到堤沿:它若从左边回头,我挡哪里?

    挡它回中孔。别下台。

    你打算把它逼向东?

    让它以为东边是路。

    秦昭听懂了。她把左手刀横在身前,站到比周砺高两级的堤石上。那里能看见中孔和泄洪台全角度,但石面也更滑。她用左脚试了试,选了一个有裂缝的落点,右肩不再靠墙。

    周砺叫韩重移车。

    车轮碾过堤顶的硬土,泥水从胎纹里挤出来。韩重没有把车开到台面上,只让后轮贴着一块凸出的旧闸石停住,再熄火下车。他把车侧的短拖绳解下来,绕过车尾横梁,另一端递给鲁绍。

    鲁绍把绳穿过闸叶上的铁环。闸叶被水下力量顶得向上抬,他必须等落下的半息把绳送进孔里。第一次绳头被水卷走,第二次擦着铁环过去,第三次才扣住。

    韩重用车钩把绳收紧,绳面贴在斜石上,形成一条从中孔指向车轮的斜线。

    车轮会被拖。他说。

    所以你坐回驾驶位。周砺说,轮胎一动,放半尺。

    多半尺?

    看我刀。

    韩重盯着他右腿看了一眼,没有说“你行不行”,只把车门打开坐进去。发动机没有熄,低沉的震动沿着堤顶传过来。

    周砺沿着绳线走到闸叶边,先用刀柄敲了敲脚下的石面。

    第一处是实的,敲声短而硬。第二处有回空,刀柄刚落下,下面便传出细碎的水响。他把一块碎石推到那处空面上,又用短板横着盖住,给自己留出一条只有鞋宽的落脚线。

    秦昭在高沿问:你要站在这条线上?

    它冲过来时,刀线只会和绳线交一次。

    如果它不走绳线呢?

    就让它以为那里最安全。

    周砺指向东侧那排歪石桩。石桩后面水面更宽,确实像一条能直接冲下堤的路。可石桩底部被水掏空,主兽一旦撞进去,身体会先被水推低,回头时只能沿着闸叶和车轮之间的斜缝折返。

    鲁钊听完,从高侧递来一根旧木楔:第二根桩后面有暗槽,兽身过去会卡一下,但人不能下。

    周砺接过木楔,插进车轮前的硬土:我只用它留兽,不用它留人。

    鲁绍望着闸叶:你要是只守这一步,第一闸没准会被撞坏。

    闸坏了可以修。人掉下去,修不回来。

    鲁绍没再说话。他把链轮旁边最后一块松石踢到高侧,自己站到了能看见绳和闸叶的位置。季岑则把伤员往更高处带,留出一条不穿过周砺刀线的退路。

    季岑将鲁钊和鲁绍带来的两名河工伤员往高处挪。原来还有一名守闸的老人躲在砖房后,腿被倒下的木桩擦伤,他一直不肯离开,说要看着闸链。季岑把药箱交给他,让他按住伤口,再叫鲁钊把短板运过去,搭出一道干路。

    鲁钊扛起短板时脚下晃了一下。

    鲁绍伸手扶他。

    鲁钊没有把身体靠过去,只将短板转了个方向,让长边落在石桩上:这样省一只脚。

    你在闸腹里也这么算?

    不算就出不来。

    兄弟俩把板搭稳。季岑带着伤员先过,老人走到中段时,身后水面突然鼓起。

    水下不是一条浪。

    它先在闸叶前隆起一段长背,背宽几乎横住中孔。水流沿着那层灰黑硬皮向两侧分开,硬皮上挂着碎木和水草,最中间有一道被闸叶刮出的白痕。

    周砺握刀的手收紧。

    主兽没有立刻出来。它把前爪扣在闸基下沿,一点一点往上撑。每撑一次,中孔闸叶便抬高一寸,连接车轮的绳子随之绷紧。

    鲁绍在高侧喊:锁钩还能撑三次!

    第三次松钩。周砺说,别等断。

    鲁绍抓住链轮不动:现在松,水会全冲出去。

    第三次之后不松,连你一起冲。

    主兽第二次顶闸。

    车尾的绳子向外弹了一下,车身跟着偏向泄洪台。韩重立即松了半尺,后轮在硬土上滑过一道黑痕。绳子松下的瞬间,主兽的背往前一沉,整个身体终于从闸叶下挤了出来。

    它比浅背兽大得多。

    肩背离地时,前爪先在石面上抓出两道长沟,爪尖扣住一块旧闸石,借力把头抬起来。它的颈部藏在宽背后面,眼睛被水膜盖住,却准确地朝车轮方向转了一下。

    它看见了那条绳。

    周砺没有等它完全站起。他的左脚踏上斜石,右脚贴住闸墩,刀尖低低指向兽肩后方。主兽从水里往外冲,车轮和绳子让它不能立刻向东偏,只能沿着斜线朝他压来。

    距离收进两步。

    周砺在它前爪落地的瞬间出刀。

    刀刃切入肩后湿软的缝,先遇到一层薄硬皮,随后才扎进肉里。主兽的背猛然一拱,刀身被挤得向外滑。周砺没有把刀往深处硬压,顺着它前冲的方向抽刀,刀口从肩后拉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暗色血水被冲进泄洪台。

    主兽一声不吼,只把左肩向后缩。它没有继续撞周砺,反而用受伤的右侧撞向低堤那排歪石桩。

    韩重,放车!周砺喊。

    车轮往后退半尺,斜绳随即放松。主兽正要借石桩转向,绳子却从它背上滑过去,拖着闸叶向东偏了一寸。

    秦昭从高沿落下一刀。

    她没有砍兽背,刀刃切进它回头的路线,逼它抬起前爪。主兽的爪尖擦过刀面,把秦昭连人带刀震得向后滑。她的右肩撞上堤石,脸色白了片刻,左手仍稳稳握住刀。

    主兽趁这一瞬冲向低侧。

    周砺的右膝不允许他追。它刚挪动,他便感觉到关节里那道锐痛再次刺开,脚底像被水下石头从下方顶了一下。他没有把右脚拔出去,而是把刀背抵在闸墩上,借着石面将身体固定。

    鲁绍,放链!

    鲁绍松开半圈链轮。旧闸叶猛地向下落,水流被叶面切开,主兽的前半身被迫向斜台外侧偏。它本来要撞开石桩,闸叶一压,肩背被水和石面夹住一瞬。

    周砺跨不出第二步。

    他把刀送出去,刀锋擦过主兽肩后的伤口,没再深入。主兽扭头咬来,头部离他的腰只剩一臂。周砺向后收刀,左脚退入闸墩阴影,右腿仍贴住石面。

    秦昭从高处补上,左手刀挑开兽头前的水膜。

    这一刀没有伤到眼,只让主兽的头偏向了东侧。主兽咬空,牙齿撞在石桩上,石桩裂开一条缝。

    它开始后退。

    周砺没有追。

    主兽拖着受伤的肩退回闸叶外侧,水流从它腹下卷过。它退得很慢,甚至把受伤的一边朝着周砺,像是故意给人看那道血口。

    鲁钊在后面喊:它在骗你!

    我知道。周砺说。

    他看见主兽的后爪没有往水深处蹬,而是扣住了东侧第二根石桩。它不是要逃,正在用石桩测试哪一根能承住重量。只要下一次撞击先打断最低一根,水会沿着缺口冲向车路。

    周砺抬手:所有人退到高侧。伤员先过板。

    鲁绍想留在链轮旁。

    我不走,闸叶没人控。

    你站高侧控绳。闸叶不需要你贴着。

    鲁绍看了看手里的链轮,又看弟弟搭出的木板。他把链条绕过高位铁钩,退到周砺指定的位置。鲁钊则转身把最后一块短板搬到东堤内侧,给伤员留下第二个落脚点。

    主兽的身影在退水里变得更清楚。

    它受伤后没有沿原路回闸腹,而是侧身挤进三孔闸外的一条窄泄洪台。那里一侧是东堤石墙,一侧是被水切低的石沿,宽处不过一人半。它宽大的肩背卡在窄台中段,想转身必须先抬前爪。

    周砺看了片刻,终于明白它为什么刚才向低侧撞。

    它不是只想冲出去。它在找一个能让水替它撞开的角度。现在水势被斜闸切开,反倒把它送进了唯一的硬线。

    秦昭擦掉左腕上的血:它还能回来。

    会回来。周砺说。

    你要等它?

    等它自己把头抬到能杀的位置。

    秦昭看了他的右腿一眼。护膝外层还剩一只扣子,另一只已经被水和刚才的撞击扯松。

    你能站到那时候?

    周砺没有回答。他退到闸墩边,坐下,把松掉的扣子重新穿过皮带孔。手指刚用力,右膝便传来一阵钝麻。他把护膝固定在能伸直的位置,试着把脚尖向前挪了半寸。

    疼痛没有消失,只是被他记住了边界。

    他没有再把这条边界往外推,也没有拿下一次冲撞来赌。

    堤下,主兽拖着血水停在窄台尽头。

    它没有回头,先用受伤的肩撞了一下石墙。

    窄台上方的旧闸叶随之震动,水声从上游传来,像还有另一道更大的闸门正在松动。

    周砺把刀横放在膝上,看着那片背影。

    天黑前结束。他说。

    这一次,他不是要追上去。

    他要让它自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