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66章 桩上还有人
板尾离开沉石那一下，杨宽还拖着一个人。
退水槽口外立着一排旧桩，桩顶离水面不到两尺。杜嶙趴在最外那根上，断的那条腿垂在水里，裤管吸饱了水，往下坠。杨宽跪在他身后，两只手扣着杜嶙的腋下，一寸一寸往回挪。
板是临时搭的。韩重把车上两扇门拆下来首尾相接，中间垫一块旧跳板。板面八寸宽，走的人只能侧着脚。板头搭在桩顶，板尾压着岸上一块沉石。
沉石下面的土泡了半夜，软了。
周砺站在堤口，右手撑着那截一尺来长的木板头。他没有上板。上板要两只脚来回换重心，他的右膝换不了。
桩上这两个人是半个时辰前被发现的。鲁钊提着灯从堤背绕过来，说退水槽外头的旧桩上趴着人。那时候第一闸的链子刚紧过一圈，主兽的尸体还压在浅水里。周砺听完只问了一句。
几个。
两个。鲁钊说，还有一个不知道。
板尾动了。鲁绍喊。
杨宽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在车门边沿抠出几道白印。
板尾往下滑半尺，整条板斜过来，一头担着桩，一头担着软泥。杨宽的身体跟着往水里偏，他把手从腋下换到杜嶙的腰带，改用一只手撑住板面。
鲁钊从板腰那截扑上去。他手里只有一根抬石头的木杠，把杠子斜着插进板底，用肩膀顶住。板压下来，杠子吃住了一半重量。
周砺喊。
杨宽拖着杜嶙往回挪了两尺，过了最软那一段。
木杠响了一声，从中间断开。鲁钊被反撞出去，后腰磕在石头堆上。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左手按在右边肋骨上，按了很久才说话。
断了。
哪根？
右边第三根。
季岑要过来扶他。鲁钊自己站起来了，往杜嶙那边挪了一步，随后才坐回地上，背靠着石头。
韩重挂倒挡。拖绳绷紧，绳头系在板腰上。这一拉把整条板往岸上带了一尺，杜嶙的半个身子离开了水面。板在那一尺里散开，两扇车门翻下水，旧跳板横在泥里。
绞盘发出一声闷响。韩重从驾驶位下来，蹲在车头看了半晌。
齿崩了三个。他说。
拖绳断了一截，断口发毛。周砺看了一眼，没有问第二句。这车拖不动了。
杜嶙被拖回硬地。断腿拖在后面，膝盖以下全是泥。季岑和两名河工把他抬到背风的土坎下，用一件衣服垫在断腿两侧，另一件盖在身上。
水面上起了一线。那线从退水槽里出来，横着走，走得慢。
周砺看见槽口的水往两边分。
槽里有东西。他说。
白天那一头。鲁绍说。
秦昭从高沿下来，左手刀横在身前，站在杜嶙和退水槽之间。她的左腕肿着，刀只能举到胸口。
水在退，退得慢。退水槽里的水位比白天低了一指，槽口那片黑一直没有动。
那东西出来的时候没有响声。
它先露出脊背，背上的旧伤翻着，伤口边缘发白。白天那一刀没能要它的命，它顺着退水槽退到下游，血味留在槽里，天黑以后又循着原路回来。
它没有先看人。它把头探出槽口，鼻子对着水面吸了两下，随后才把前爪搭上槽沿。它选的路线贴着槽壁，那一段水浅，脚能踩到底。
周砺看它落脚的地方。它绕开了秦昭正面那一片，也绕开了他脚下那条硬缝，走的是杜嶙和退水槽之间最软的一条泥带。那条带上只站着杨宽。
秦昭，把刀往左移半尺。周砺说，让开我出刀的那条线。它若冲你，你别下压，横着挡一下就退。
挡一下它偏不了头。
你只要让它慢半息。
它绕过秦昭。秦昭的刀举在它前爪上方，它没有抬爪去接，只把肩膀压低，贴着地面从刀底下过去。
它要的是杜嶙。杜嶙身上有血，人躺在地上动不了。
杨宽扑过去挡。他被肩背撞翻，滚出三步，肩膀上皮开一道口子，泥和血混在一起。
周砺这时才动。
他不能追。右膝没有第二次换向的余地。他先把落脚点选死：左脚踩进闸墩下那条硬缝，鞋尖咬住石缝，右脚拖在后面，不承受推力。
刀是第一道。他把刀横在汛兽过来的那条线上，刀尖对着它的下颌。
汛兽把肩压上去，体重顺着刀背推到周砺的左肩。鞋跟压到硬缝边缘，左脚退无可退。
他用了第二样东西。
那截木板头顶在自己右胯外侧。力有了第三个支点，硬缝里那只脚便松出一瞬。他把重心往上抬了半寸，刀尖跟着抬高了半寸。
刀顺着这道空隙从下颌往上穿，锋刃贴着颈侧的软线往前推了一寸。
汛兽感觉到了，头猛地向后甩。它自己的力道把那道软线彻底拉开。
热的东西从刀槽里淌出来，先淌到刀格，再淌到周砺的手背。
它还在挣。前爪在石面上挠出一道深痕，身体横着压下来，要把周砺连人带刀压进水里。它的重量全压在周砺的右腿上。
膝盖里响了一声。钝麻从膝外侧一路漫到髋骨。护膝最后一根皮绳崩开，整副护具从腿上滑下去，落进泥水。木板头也断了，断口扎进掌心。
他没有倒。汛兽比他先失了力。
刀还留在里面。周砺攥着刀柄，等那只眼睛失去追视，才把刀横着一绞，抽了出来。
下半截身子落进水里。血把退水槽口染出一道暗线，随即被水冲淡。
杨宽从地上爬起来，先去摸杜嶙的鼻子，又按了按他断腿两侧垫着的衣服。杜嶙睁着眼，喘得很急，没有说话。
眼前的面板亮起。
等级：35
经验：45%→80%
数字没有越过整格。那股新的力量从手背一路回到肩膀，握刀的手重新稳了。
周砺试着把右脚往前挪半步。第一步落得下去，第二步膝里那道钝痛就顶上来。他停在原处，没有再走第三步。这一格经验只把他的手和肩推回能用的位置，没有替他抹掉这条腿。
右膝还是肿的，还是弯不了。
秦昭走过来，把断成两截的木板头从泥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断口。
接不上。
她走到散开的旧跳板边上，蹲下去，用左手刀剁木茬。刀口钝，第一下只砍出一道白痕。她挪了挪脚，第二下砍进去半寸。第四下木茬断了，断口斜着，扎手。
她把那一截丢给周砺。
短了两寸。她说。
够了。
拄着能走，撑不了人。
周砺接过来，夹进右腋试了试，木头贴着肋骨下方，落步时那一点力还在。他再取出来，用左手拄着，往前走了两步。
周砺先把刀在泥水里擦了一遍，才回头看堤口。
季岑把油布摊在膝盖上，用笔在上头落了两行。他写完把油布抬起一角，让风把墨吹干。
你写什么？鲁绍问。
桩上两个人救回，槽里一头已杀。季岑说，给下一个人看。
水工屋里有没有人？周砺问杜嶙。
白天撤空了。杜嶙说，屋里还剩粮和两捆绳。西角那堵墙泡了两夜，撑不了多久。
周砺看向退水槽那边。槽口的水已经平了，那道暗线被冲得看不出来。
杜嶙在土坎下抬起头。他一直在看周砺的右腿。
槽里那东西，你杀了？
杀了。
杜嶙看了很久，才说：汛期的规矩，天黑不许下水。
我没下水。
我知道。杜嶙说，我是说，我们守桩守了两夜，守的就是这句话。
杨宽蹲在旁边，肩膀上的口子撕开半尺。他不让季岑碰，一直盯着退水槽。
我们三个是第二闸前哨点的。他说，我哥前一更落了水。我跟杜嶙绕过来喊人，走到退水槽这里被水截住，爬上了桩。
你哥是从哪儿下去的？周砺问杜嶙。
杜嶙的喉咙动了一下。
桩台。他说，他跳下去按住一块漂起来的门板，那块板顶着水工屋的西角。他不按，那个角先塌。
喊的那一声朝哪个方向？
第二闸那边。
杨宽忽然抬起头：省域通报上，你的评级是最末一等。
那你刚才那一刀？
杨宽还要问。杜嶙抬手把他拦住：你在桩上趴了两个晚上，是谁把你拖回来的？
杨宽没有答。
杜嶙又说：天黑不许下水，是让你活着等到有人来。你等到了。
杨宽低下头，去托杜嶙的断腿，让抬人的人走得稳些。他没有再提评级的事。
季岑把一件衣服撕开，绕着鲁钊的右肋一圈一圈缠。缠到第五圈，鲁钊攥住他的手腕。
够了。
再两圈。
再来我就喘不上气。
季岑把布头压住，没有再缠。
韩重蹲在绞盘边上，用手指拨了拨崩掉的齿。拖绳断掉那一截泡在水里，剩下的半截发硬。
这车不能再上堤，也不能拖。韩重说，往后要拖，只能靠人拉。
周砺弯腰去捡那副护膝。他蹲不下去，只能用木板头顶住地，再用刀把护膝挑起来。两道扣带全断，皮革泡得发白。他把护膝卷成一团，塞进衣袋。
还能走？秦昭问。
能走。
追不了。
追不了。
第二闸三孔，如今只余南孔通水。杜嶙说，我们守的就是那一孔。
子时呢？
省域的令下来了。子时第二闸全落，把水赶回主河，保下游那座桥。
六个拉链的人，如今凑不齐。杜嶙说，南孔那一叶比另外两叶沉，落下去要人压着链头。
南岸旧口那片洼地呢？
汛前图上二十七户。杜嶙说，图上没写撤没撤。我们只管闸。
这句话没有人接。
水声变了。上游那边传来三声，短，间隔很匀。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第四声跟上来，极轻，贴着水面过来，像有人拿铁器在湿木头上慢慢刮了一下。
前两夜这三短是空板被水推着打桩。季岑说，板是空的，撞在桩上发闷，一下一下都匀。
这一声呢？
发尖。季岑说，木头撞木头是闷的。这一声在最后，隔了十来息才跟上来。
匀的那三声靠水。周砺说。
季岑抬头：隔十息才来的这一声呢？
靠手。
我哥下去以前，从闸链上敲下来一块铁片。杜嶙说，他手里有铁的东西。
周砺问：第二闸的桩台，从堤口看得见吗？
看不见。杨宽说，贴着闸墙往北，拐过水工屋西角才看得见。水浅的时候能走。
现在呢？
到胸口。杨宽把手掌横在锁骨下边，我个子矮，到我这儿。
周砺把木板头在硬土上顿了一下，确认它还吃得住力。
季岑，鲁绍，跟我上第二闸。
秦昭往前一步。
你的左手今天已经裂过一次。周砺说。
我还能举。
举到胸口。周砺说，板面八寸，你侧不了脚。堤口那一段也没有你能站的地方。
秦昭看了他两息，把刀送回鞘里，退了半步。
韩重，车沿顺堤路挪到第二闸堤口，杜嶙在车上。周砺说，秦昭跟车。
我呢？鲁钊问。
你也跟车。到了堤口别下车。
鲁钊按着右肋，没有争。
杨宽。周砺说，你走过屋后那条路。到了堤口你在堤口等着，别一个人往屋后去。
杨宽应了一声。他肩膀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季岑撕了半截布给他缠上，他没有躲。
周砺把木板头换到左手，试了试落点。木头顶在肋骨下方，比撑在胯边矮了两寸，走起来要往前探半步才能踩实。
秦昭看着他换手，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沿硬岸往北。周砺每走一步，先把木板头往前放半尺，确认落点，再把身体挪过去。右腿拖在后面，膝里那道钝痛往上顶，走到髋骨就停住。
身后的车灯亮了一下，韩重把车掉头往顺堤路上挪。灯光扫过硬岸，扫到那排旧桩，桩顶空着，两扇车门泡在水里。
走出两里，水声变沉。前面那道闸从水雾里出来，三孔，只有南边那一孔在过水。桩台立在水当中，看不清上面有没有人。
周砺停下，听了很久。
那边没有再响。
退水槽口外立着一排旧桩，桩顶离水面不到两尺。杜嶙趴在最外那根上，断的那条腿垂在水里，裤管吸饱了水，往下坠。杨宽跪在他身后，两只手扣着杜嶙的腋下，一寸一寸往回挪。
板是临时搭的。韩重把车上两扇门拆下来首尾相接，中间垫一块旧跳板。板面八寸宽，走的人只能侧着脚。板头搭在桩顶，板尾压着岸上一块沉石。
沉石下面的土泡了半夜，软了。
周砺站在堤口，右手撑着那截一尺来长的木板头。他没有上板。上板要两只脚来回换重心，他的右膝换不了。
桩上这两个人是半个时辰前被发现的。鲁钊提着灯从堤背绕过来，说退水槽外头的旧桩上趴着人。那时候第一闸的链子刚紧过一圈，主兽的尸体还压在浅水里。周砺听完只问了一句。
几个。
两个。鲁钊说，还有一个不知道。
板尾动了。鲁绍喊。
杨宽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在车门边沿抠出几道白印。
板尾往下滑半尺，整条板斜过来，一头担着桩，一头担着软泥。杨宽的身体跟着往水里偏，他把手从腋下换到杜嶙的腰带，改用一只手撑住板面。
鲁钊从板腰那截扑上去。他手里只有一根抬石头的木杠，把杠子斜着插进板底，用肩膀顶住。板压下来，杠子吃住了一半重量。
周砺喊。
杨宽拖着杜嶙往回挪了两尺，过了最软那一段。
木杠响了一声，从中间断开。鲁钊被反撞出去，后腰磕在石头堆上。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左手按在右边肋骨上，按了很久才说话。
断了。
哪根？
右边第三根。
季岑要过来扶他。鲁钊自己站起来了，往杜嶙那边挪了一步，随后才坐回地上，背靠着石头。
韩重挂倒挡。拖绳绷紧，绳头系在板腰上。这一拉把整条板往岸上带了一尺，杜嶙的半个身子离开了水面。板在那一尺里散开，两扇车门翻下水，旧跳板横在泥里。
绞盘发出一声闷响。韩重从驾驶位下来，蹲在车头看了半晌。
齿崩了三个。他说。
拖绳断了一截，断口发毛。周砺看了一眼，没有问第二句。这车拖不动了。
杜嶙被拖回硬地。断腿拖在后面，膝盖以下全是泥。季岑和两名河工把他抬到背风的土坎下，用一件衣服垫在断腿两侧，另一件盖在身上。
水面上起了一线。那线从退水槽里出来，横着走，走得慢。
周砺看见槽口的水往两边分。
槽里有东西。他说。
白天那一头。鲁绍说。
秦昭从高沿下来，左手刀横在身前，站在杜嶙和退水槽之间。她的左腕肿着，刀只能举到胸口。
水在退，退得慢。退水槽里的水位比白天低了一指，槽口那片黑一直没有动。
那东西出来的时候没有响声。
它先露出脊背，背上的旧伤翻着，伤口边缘发白。白天那一刀没能要它的命，它顺着退水槽退到下游，血味留在槽里，天黑以后又循着原路回来。
它没有先看人。它把头探出槽口，鼻子对着水面吸了两下，随后才把前爪搭上槽沿。它选的路线贴着槽壁，那一段水浅，脚能踩到底。
周砺看它落脚的地方。它绕开了秦昭正面那一片，也绕开了他脚下那条硬缝，走的是杜嶙和退水槽之间最软的一条泥带。那条带上只站着杨宽。
秦昭，把刀往左移半尺。周砺说，让开我出刀的那条线。它若冲你，你别下压，横着挡一下就退。
挡一下它偏不了头。
你只要让它慢半息。
它绕过秦昭。秦昭的刀举在它前爪上方，它没有抬爪去接，只把肩膀压低，贴着地面从刀底下过去。
它要的是杜嶙。杜嶙身上有血，人躺在地上动不了。
杨宽扑过去挡。他被肩背撞翻，滚出三步，肩膀上皮开一道口子，泥和血混在一起。
周砺这时才动。
他不能追。右膝没有第二次换向的余地。他先把落脚点选死：左脚踩进闸墩下那条硬缝，鞋尖咬住石缝，右脚拖在后面，不承受推力。
刀是第一道。他把刀横在汛兽过来的那条线上，刀尖对着它的下颌。
汛兽把肩压上去，体重顺着刀背推到周砺的左肩。鞋跟压到硬缝边缘，左脚退无可退。
他用了第二样东西。
那截木板头顶在自己右胯外侧。力有了第三个支点，硬缝里那只脚便松出一瞬。他把重心往上抬了半寸，刀尖跟着抬高了半寸。
刀顺着这道空隙从下颌往上穿，锋刃贴着颈侧的软线往前推了一寸。
汛兽感觉到了，头猛地向后甩。它自己的力道把那道软线彻底拉开。
热的东西从刀槽里淌出来，先淌到刀格，再淌到周砺的手背。
它还在挣。前爪在石面上挠出一道深痕，身体横着压下来，要把周砺连人带刀压进水里。它的重量全压在周砺的右腿上。
膝盖里响了一声。钝麻从膝外侧一路漫到髋骨。护膝最后一根皮绳崩开，整副护具从腿上滑下去，落进泥水。木板头也断了，断口扎进掌心。
他没有倒。汛兽比他先失了力。
刀还留在里面。周砺攥着刀柄，等那只眼睛失去追视，才把刀横着一绞，抽了出来。
下半截身子落进水里。血把退水槽口染出一道暗线，随即被水冲淡。
杨宽从地上爬起来，先去摸杜嶙的鼻子，又按了按他断腿两侧垫着的衣服。杜嶙睁着眼，喘得很急，没有说话。
眼前的面板亮起。
等级：35
经验：45%→80%
数字没有越过整格。那股新的力量从手背一路回到肩膀，握刀的手重新稳了。
周砺试着把右脚往前挪半步。第一步落得下去，第二步膝里那道钝痛就顶上来。他停在原处，没有再走第三步。这一格经验只把他的手和肩推回能用的位置，没有替他抹掉这条腿。
右膝还是肿的，还是弯不了。
秦昭走过来，把断成两截的木板头从泥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断口。
接不上。
她走到散开的旧跳板边上，蹲下去，用左手刀剁木茬。刀口钝，第一下只砍出一道白痕。她挪了挪脚，第二下砍进去半寸。第四下木茬断了，断口斜着，扎手。
她把那一截丢给周砺。
短了两寸。她说。
够了。
拄着能走，撑不了人。
周砺接过来，夹进右腋试了试，木头贴着肋骨下方，落步时那一点力还在。他再取出来，用左手拄着，往前走了两步。
周砺先把刀在泥水里擦了一遍，才回头看堤口。
季岑把油布摊在膝盖上，用笔在上头落了两行。他写完把油布抬起一角，让风把墨吹干。
你写什么？鲁绍问。
桩上两个人救回，槽里一头已杀。季岑说，给下一个人看。
水工屋里有没有人？周砺问杜嶙。
白天撤空了。杜嶙说，屋里还剩粮和两捆绳。西角那堵墙泡了两夜，撑不了多久。
周砺看向退水槽那边。槽口的水已经平了，那道暗线被冲得看不出来。
杜嶙在土坎下抬起头。他一直在看周砺的右腿。
槽里那东西，你杀了？
杀了。
杜嶙看了很久，才说：汛期的规矩，天黑不许下水。
我没下水。
我知道。杜嶙说，我是说，我们守桩守了两夜，守的就是这句话。
杨宽蹲在旁边，肩膀上的口子撕开半尺。他不让季岑碰，一直盯着退水槽。
我们三个是第二闸前哨点的。他说，我哥前一更落了水。我跟杜嶙绕过来喊人，走到退水槽这里被水截住，爬上了桩。
你哥是从哪儿下去的？周砺问杜嶙。
杜嶙的喉咙动了一下。
桩台。他说，他跳下去按住一块漂起来的门板，那块板顶着水工屋的西角。他不按，那个角先塌。
喊的那一声朝哪个方向？
第二闸那边。
杨宽忽然抬起头：省域通报上，你的评级是最末一等。
那你刚才那一刀？
杨宽还要问。杜嶙抬手把他拦住：你在桩上趴了两个晚上，是谁把你拖回来的？
杨宽没有答。
杜嶙又说：天黑不许下水，是让你活着等到有人来。你等到了。
杨宽低下头，去托杜嶙的断腿，让抬人的人走得稳些。他没有再提评级的事。
季岑把一件衣服撕开，绕着鲁钊的右肋一圈一圈缠。缠到第五圈，鲁钊攥住他的手腕。
够了。
再两圈。
再来我就喘不上气。
季岑把布头压住，没有再缠。
韩重蹲在绞盘边上，用手指拨了拨崩掉的齿。拖绳断掉那一截泡在水里，剩下的半截发硬。
这车不能再上堤，也不能拖。韩重说，往后要拖，只能靠人拉。
周砺弯腰去捡那副护膝。他蹲不下去，只能用木板头顶住地，再用刀把护膝挑起来。两道扣带全断，皮革泡得发白。他把护膝卷成一团，塞进衣袋。
还能走？秦昭问。
能走。
追不了。
追不了。
第二闸三孔，如今只余南孔通水。杜嶙说，我们守的就是那一孔。
子时呢？
省域的令下来了。子时第二闸全落，把水赶回主河，保下游那座桥。
六个拉链的人，如今凑不齐。杜嶙说，南孔那一叶比另外两叶沉，落下去要人压着链头。
南岸旧口那片洼地呢？
汛前图上二十七户。杜嶙说，图上没写撤没撤。我们只管闸。
这句话没有人接。
水声变了。上游那边传来三声，短，间隔很匀。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第四声跟上来，极轻，贴着水面过来，像有人拿铁器在湿木头上慢慢刮了一下。
前两夜这三短是空板被水推着打桩。季岑说，板是空的，撞在桩上发闷，一下一下都匀。
这一声呢？
发尖。季岑说，木头撞木头是闷的。这一声在最后，隔了十来息才跟上来。
匀的那三声靠水。周砺说。
季岑抬头：隔十息才来的这一声呢？
靠手。
我哥下去以前，从闸链上敲下来一块铁片。杜嶙说，他手里有铁的东西。
周砺问：第二闸的桩台，从堤口看得见吗？
看不见。杨宽说，贴着闸墙往北，拐过水工屋西角才看得见。水浅的时候能走。
现在呢？
到胸口。杨宽把手掌横在锁骨下边，我个子矮，到我这儿。
周砺把木板头在硬土上顿了一下，确认它还吃得住力。
季岑，鲁绍，跟我上第二闸。
秦昭往前一步。
你的左手今天已经裂过一次。周砺说。
我还能举。
举到胸口。周砺说，板面八寸，你侧不了脚。堤口那一段也没有你能站的地方。
秦昭看了他两息，把刀送回鞘里，退了半步。
韩重，车沿顺堤路挪到第二闸堤口，杜嶙在车上。周砺说，秦昭跟车。
我呢？鲁钊问。
你也跟车。到了堤口别下车。
鲁钊按着右肋，没有争。
杨宽。周砺说，你走过屋后那条路。到了堤口你在堤口等着，别一个人往屋后去。
杨宽应了一声。他肩膀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季岑撕了半截布给他缠上，他没有躲。
周砺把木板头换到左手，试了试落点。木头顶在肋骨下方，比撑在胯边矮了两寸，走起来要往前探半步才能踩实。
秦昭看着他换手，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沿硬岸往北。周砺每走一步，先把木板头往前放半尺，确认落点，再把身体挪过去。右腿拖在后面，膝里那道钝痛往上顶，走到髋骨就停住。
身后的车灯亮了一下，韩重把车掉头往顺堤路上挪。灯光扫过硬岸，扫到那排旧桩，桩顶空着，两扇车门泡在水里。
走出两里，水声变沉。前面那道闸从水雾里出来，三孔，只有南边那一孔在过水。桩台立在水当中，看不清上面有没有人。
周砺停下，听了很久。
那边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