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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67章 按板的人还在

    闸那边又敲了一遍。

    三短过去,第四声极轻,贴着水面过来,像指甲从湿木头上刮过去。

    周砺把那段木板从右腋换到左手,站着听第二遍。

    还是那个地方。秦昭说。

    前一回声音从桩上来。周砺说,这一回低了一掌。

    秦昭没有接话。她把刀往鞘里送了半寸,看水面。

    水在退,退得慢。退到闸墙上,留下一道新的湿痕,比昨天夜里那一道低了半指。人泡在水里,水面落下去,人的手也跟着往下落。

    他撑不到天亮。周砺说。

    韩重从驾驶位下来,手里拎着一盏马灯。他把灯挂到车头铁栏上,光只照到水面前半段,再往前就被夜吃掉。

    灯够不着桩台。韩重说。

    不用照桩台。周砺说,照板头。人走板上,看得见自己的脚就成。

    鲁钊已经在解拖绳。绳头还系在歪槐树根上,泡了一夜,绳身发硬。他把绳在手上绕两圈,又松开。

    绳还吃得住力。他说。

    绳吃得住,板泡不久。周砺说,三段板泡到天亮就软。

    杨宽蹲在堤口,两手抱着膝盖。他脸上的泥干了一层,裂出几道白印。

    屋后那条路我走过。他说,从桩台下去,贴着闸墙往北,拐过水工屋西角。水浅的时候能走,现在到胸口。

    到你哪儿?

    杨宽把手掌横在锁骨下边:到我这儿。我个子矮。

    周砺看向砖窑。杜嶙躺在背风那一面,断腿两侧各塞着一件衣服。他听见这边说话,把脖子转过来。

    你哥多高?

    比我高一头。杜嶙说,他腰上原来系一根绳。

    绳呢?

    给我了。

    杜嶙说完把脸转回去。砖窑的土墙挡风,挡不住他出气时那点抖。

    周砺半跪着把三段板的位置重新数了一遍。车作锚,第一段搭沉石,第二段接旧跳板,第三段搭到桩台边缘。板面宽八寸,走的人只能侧着脚。

    鲁钊过去。他说,杨宽在桩台上接。你到了桩台别下去,喊给杨宽听。

    我下去看屋后。

    你下去还得再上来。周砺说,你手上要抬东西。

    鲁钊看他的右膝,没再争,把撬棍扛到肩上。

    我先上第一段。周砺说。

    秦昭伸手拦住他。她没有用力,只是把刀横在他前面半尺。

    板面八寸。她说,你侧不了脚。

    我能侧一步。

    你能侧一步,回不来第二步。秦昭说,这板上没有扶的东西。

    周砺没有动。车灯把他的影子推到水里,影子在板头边上断成两截。他站着等了很久,膝里的钝痛往上走到髋骨,影子跟着晃。

    谁过去?他问。

    鲁钊。秦昭说,我在板头。

    周砺把木板递给鲁钊:过第三段的时候别停。停了板就往下陷。

    鲁钊接过木板上板。

    第一段压在沉石上,只吃住一寸。周砺半跪着把木楔塞进石头外侧那道缝,用脚跟踩了踩,确认不打滑,才让鲁钊往前挪。

    板下的水声变了。原来是一层薄响,现在底下发闷。鲁钊趴在板上,两只手撑着板边,脸离水面不到一尺。

    到第三段,水下那股暗流又顶了一次。板尾离开沉石,发出一声干裂的响。

    别停。周砺说。

    鲁钊往前伸手,指尖够到桩台边缘的湿木。杨宽趴在桩台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拖了上去。

    桩台上两个人都趴着喘。鲁钊先起来,把撬棍递下去。

    屋后。他说。

    杨宽接过撬棍,贴着闸墙往北挪。墙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他走了十几步就没进黑里,只剩撬棍刮墙的声音,一下,一下,停了。

    停了很久。

    杨宽。周砺喊。

    没有回。

    杨宽。

    声音从闸后绕出来,贴着水面传,被水声削掉一半。

    人在。

    哪儿?

    西角。

    周砺往前挪了两步,站在堤口最窄那一段。他听不清后半句,只听见这个字。

    再说一遍。

    他顶着一块板。杨宽的声音过来,板的另一头顶着屋西角。他松手,那个角就塌。

    周砺想起杜嶙那句话。霍平是从桩台上跳下去,把一块漂起来的门板按住,那块板顶住了水工屋的西角。

    人怎么样?

    说话了。

    说什么?

    让我别动板。

    堤口这边没人说话。风从下游顶回来,吹得车灯的火苗一歪,板头那块水面黑一阵亮一阵。

    腿呢?周砺喊。

    压着。

    什么压着?

    他说是一根梁。杨宽说,屋檐上掉下来的。他右手在水上,左腿在底下,抽不出来。

    周砺把木板往地上顿。

    水退到这里停住了。上游的水量正在往主河走,退势一断,子时一落闸,水会重新涨上来,先从最低的地方开始。

    霍平。周砺喊,你听得见我吗?

    隔了三息。

    听得见。

    声音很哑,隔着闸墙和水,像从木头缝里挤出来的。杜嶙在砖窑那边抬起头,脖子伸着,没有喊。

    我是白河东堤下来的周砺。

    东堤的事前哨点传过。霍平说。

    你先别管东堤。周砺说,你顶的那块板,还能顶多久?

    我肩上还有力。

    我问的是板。

    板是仓房的门板。霍平说,下半截泡烂了。它顶着角,也顶着我。我要是松手,它先砸我。

    周砺看向水面。屋西角在闸后,看不见。他只能凭声音判断那块板是斜着的,上头搭在角上,下头压在霍平的肩上。

    梁压的是哪条腿?

    左腿。

    膝盖上还是膝盖下?

    小腿。霍平说,骨头没断,我试过,动不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周砺听得出他在省气力。

    你下水那一更,水是怎么走的?

    隔了几息。

    先退。

    退了多久?

    半刻。

    然后呢?

    又涨回来。霍平说,涨得比退得快。天上没有雨。

    水从哪儿来?

    上游。

    上游哪一处?

    旧坝。霍平说,可那声音不对。

    什么声音?

    闷的。他说,在水底下。

    还听见别的没有?

    听见。霍平说,像有人在底下敲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周砺听得出他在省气力。

    你手上有东西吗?

    有块木片。

    敲几下我听。

    闸后传来两声。短的,一前一后,比刚才那三短轻得多。

    这是你敲的?

    是我。

    前头那三短呢?

    板在水里打桩。霍平说,我够得着桩。

    周砺转过身,半跪着把三段板重新看了一遍。救人要先解决一件事:霍平松手之前,得有别的东西替他顶住那块门板。顶的东西要斜着撑,一头抵住门板下半截,一头落到实地上。

    实地上只有屋西角那片墙根。

    要一块短木。他说,硬一点的。

    没人答。堤口这边剩下的木头,只有他左腋下那一段。

    周砺把木板抽出来,横放在地上。木头上还留着秦昭剁出来的斜茬,茬口被他攥了一夜,已经磨圆了。

    送过去。

    秦昭看那段木头:你拿什么走路?

    我走一步算一步。

    你刚才连板都上不去。

    我上不去板。周砺说,我在堤口走。

    秦昭没有再拦。她走到旧跳板边上,蹲下去,用左手刀剁木茬。刀口钝,第一下只砍出一道白痕。她挪了挪脚,第二下砍进去半寸。第四下木茬断了,断口斜着,扎手。

    她把那段木头丢给周砺。

    短的。她说,拄着能走,撑不了人。

    多长?

    到你下一次自己站起来的地方。

    周砺接过来,夹在左腋下试了试。木头顶在肋骨下方,比原来那段短了两寸,落脚时那一点力还在。

    够了。

    差两寸。

    两寸我自己补。

    鲁钊把木板从板上一寸一寸递过去。杨宽在桩台上接住,抱着板贴墙往回走。过了很久,闸后传来木头碰到石头的闷响,接着是一声长一点的出气声。

    顶上了。杨宽喊。

    顶实了吗?

    板头顶在门板上,底下垫了两块石头。

    人呢?

    他把手松了一只。

    周砺站着没动。右膝里的痛往上顶了顶,他换了个脚位,把重心挪到左边。

    腿还抽不出来。

    梁抬不动。杨宽说,要撬棍,还要一根绳。

    撬棍在你手上。

    我一个人撬不了。杨宽说,撬棍一使劲人就滑,水下没有蹬的地方。

    周砺看向季岑。季岑把油布摊在膝盖上,笔停在第四条下面,听见这边说话,抬头等。

    杨宽。周砺喊,前哨点离这儿多远?

    顺堤路走,两三里。

    路上能不能走?

    堤顶能走。水没上堤顶。

    你跑一趟。周砺说,告诉前哨点,屋后有人活着,左腿压着,要一根绳、一根撬棍,还要两个有力气的人。

    我去了谁在这边?

    鲁钊。周砺说,你跑到桩台上,把话交给鲁钊,让鲁钊喊。

    杨宽没有立刻答。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半,等第二次才听清。

    我跑。

    路上碰见人就都叫过来。

    前哨点昨儿散了半数。

    剩的都叫来。周砺说,带绳,带撬棍,别带灯,灯在水边没用。

    跑回来之前不许下屋后。

    我知道。

    桩台上接连响动。鲁钊的声音传过来:我在这儿顶着。

    你顶板。周砺说,别顶人。

    他要是滑下去呢?

    你就喊。

    鲁钊应了。闸后安静下来,只有水在板下走的声音。

    季岑把笔落下去,在油布上写。写完他把油布抬起一角,让风把墨吹干。

    你写什么?鲁绍问。

    霍平,屋后西角,活着。季岑说,左腿压在梁下。

    这条报吗?

    周砺说,人活着,报了才有人来接。

    季岑把油布卷起来,塞进衣内。

    杜嶙在那边喊了一句,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

    我哥。

    周砺说。

    他应我了吗?

    周砺看向闸那边。黑的。水面上只有车灯照到的那一小块亮。

    霍平。他喊,杜嶙问你应不应他。

    隔了两息。

    闸后敲出两声。

    杜嶙听完,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很久,没出声。

    周砺在堤口坐下。他坐不下去,只能半跪着把身子靠在旧跳板上。木头短了两寸,他落步的时候要往前探半步才能踩实。

    秦昭在他前半步站着,左手刀横在身前,眼睛看着水面。

    天亮前把人拖出来。周砺说。

    天亮前落闸。

    那就落闸以前。

    秦昭没有回。水退到这里停住了,闸墙上那道湿痕不再往下走。

    韩重从车头把马灯取下来,挂得更高一点。灯光越过板头,落在桩台边缘,照出杨宽丢下的那顶湿帽。

    上游没有声音。

    周砺等到腿麻了才换脚。换脚的时候他看见水面起了一线,从退水槽那边过来,很慢,横着走。

    那不是退水。

    他没有喊人,只把刀从鞘里推出半寸。

    水面上那一线走到板头下面,停了停,又退回槽里。

    槽里的黑影没有露头。

    秦昭把刀横到水面上方,没有下压。

    它在等水涨。周砺说。

    等水涨做什么?

    涨了它就能进屋后。

    季岑在油布上又添了一条:退水槽内有物,未出。

    写完他把笔咬在嘴里,把手伸到衣内把油布塞好。

    你添这条做什么?鲁绍问。

    给下一个人看。季岑说。

    子时还有多久?周砺问。

    一个半时辰。韩重说。

    闸上剩几个人?

    四个留下,剩三个。杜嶙在那边答,声音低,落闸要六个人拉链,缺三个。

    周砺把短了两寸的木头顶进腋下,撑着站起来。右腿拖过去的时候,膝里那道钝痛没有往上走,它停在原处,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鲁钊。他喊。

    天亮以前你别睡。

    我不睡。

    霍平。

    隔了三息。

    你每过一阵敲两声。周砺说,我听见两声,就知道你还在。

    闸后没有立刻响。过了大约十息,木片在湿木上刮出两下。

    周砺听完,才把刀送回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