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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224章 看见一条路就够了

    热水端到榻边时,周砺先伸了右手。

    挽袖子的女人将木盆往旁边一挪。

    洗脸的。你的手得另外清。

    周砺只好收回来,用左手沾了水。水擦过眼皮,干结的灰被带下来,盆底很快落了一层黑。他还想再擦,女人已经叫邵允按住他的膝上,把重新湿透的布剪开。

    这回看得比墙外清楚。

    血布下嵌着细沙,膝后肿起的地方颜色很深。女人没有碰最深处,先问他哪里挨过撞,右脚能不能抬,什么时候开始失力。

    周砺一件件答。

    问到几次失力,他停了一下。

    邵允替他说:从井里出来就这样。走到后来,还跪过。

    女人抬头看周砺。

    还用它挡过东西?

    落地时没站住。

    几次?

    周砺看了看自己的腿。

    记不清。

    女人把剪刀放到一旁,叫人去请一个能看筋骨的医者,随后将他的右腿垫高。邵允要把那盆脏水拿走,周砺喊住他,先用左手替自己擦掉下巴上最后一片灰。

    他没有问多久能回去。

    秦昭在另一张榻上,外层衣料已经剪开,肩头用干布遮着。她抬眼看过来时,周砺正把手从水盆边收回。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便转向替自己清伤的女人,没有再说先给谁看。

    寇昶被安置在靠门的长凳上,背后垫着东西,长枪搁到墙边。他起初还说自己坐着就行,等有人问要不要将右臂也吊住,答得很快。

    吊。别碰肩头。

    邵允忙完这边,又过去帮他脱靴。

    周砺躺在榻上,终于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送他们来的灰发男人没走,正把旧墙旁不能通行的事告诉门口的人。有人问是哪种兽,他说自己没看清,只看见爪子从水槽里伸出来,周砺下车把它杀了。

    再有人追问,男人就摇头。

    伤的人在里面,先别围着问。

    门口的光亮被人影挡了一阵,随后重新落到地上。周砺松开了压在榻边的手,闭上眼,肩膀却在布被揭开时又僵住。

    左肩旧伤外面叠着新的抓口,衣料和血黏在一起。清到最深处,他的手指在榻上缩紧,女人叫他忍一忍,周砺点了头,额角的汗仍然往鬓边淌。

    隔壁榻传来秦昭的一声闷哼。

    周砺转头,榻与榻之间已经拉起一块旧布,只能看见下面露出的一双靴子。那双脚原先放得很平,此时右脚尖绷住,抵着榻脚。

    别动。布后有人说。

    周砺转了回来。

    他自己的左臂也正被人按住,谁都帮不了谁。

    看筋骨的医者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来人年纪不轻,先洗了手,坐到榻边,托住周砺的脚跟,顺着小腿往膝侧慢慢按。

    周砺没撑住,腿向后缩了一下。

    医者没有追着按,将手撤开,问他足趾有没有麻。又看过膝后,说骨头暂且没摸出错位,里面肿得厉害,不能凭着还能站就当没事。

    先固定,少动。今日别落这只脚。明日消些肿再看,若里头伤得重,还得往能治的地方送。

    左肩呢?

    一样得歇。新伤我能清,旧处反复撕扯,不会今天敷药明天就长好。

    周砺听完,问能不能把腿放低些,膝下垫得太高,腰有些酸。医者给他换了块薄垫,又叫邵允看着,别让他自己偷偷折腿。

    邵允答应得比周砺快。

    医者去看秦昭,帘布重新落下。周砺盯着榻边的那双靴子,听见对面问右肩能不能抬,随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秦昭说:抬不了。

    她没有再试第二次。

    周砺把头放回枕上。刀就在榻侧,邵允替他擦过刀鞘,手柄朝着他能拿的方向。他看了片刻,伸出左手,把刀往内侧推远了一点,免得布带垂下来勾住护手。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时,门口的日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药的苦味还在。右腿裹着干布,外侧加了固定的薄板,左臂也重新收好,手掌摊在身旁。伤处钝钝地疼,身体却没有在榻上继续往下坠。

    寇昶在窗边吃东西。

    他用左手拿饼,掉了一小块在衣襟上,低头找了半天才找着。周砺看着他,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寇昶抬起头。

    你也饿?

    还有吗?

    有,早留了。邵允说你醒了才能吃,谁知道你睡这么久。

    他朝门外叫了一声,邵允端着一碗稀粥进来。周砺想坐起,左肩先扯住,邵允把碗搁下,叫寇昶别动,自己绕到榻后垫高了周砺的背。

    粥不烫了。

    周砺用左手握住碗,第一口喝得太快,沿着唇角流出一点。他拿袖口去擦,才记起袖子已经剪开,手停住,邵允把干布递到了他面前。

    寇昶看得笑了一声。

    你这手还得练。

    你刚才饼掉了。

    我捡起来了。

    周砺低头继续喝。粥里有碎米,咽下去时能尝见很淡的咸味。他喝完半碗,才看见秦昭也醒着,靠着榻背,左手里拿着半张饼,吃得比寇昶慢。

    她右肩包得严实,右臂重新吊在胸前。周砺的视线停在那里,她把饼咽下,抬起眼。

    看过了,先养。

    多久?

    现在问不出来。过两日再看。

    周砺点头,没再替她算日子。

    邵允拿走空碗,坐在门槛边,伸直了腿。送车的男人把车留在外面,自己去路口帮忙拦人,那个年轻人则送回话来,说旧墙外侧已经有人看着,靠水槽的路暂时空了。

    尸身还在?周砺问。

    还在。先不让人近。要挪也等能处理的人来。

    沟呢?

    没去碰。

    周砺应了一声。

    寇昶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完才问:你现在想回去?

    不回。

    我以为你要让邵允替你去看。

    邵允望过来。

    周砺看见他裤腿上还有干泥,两只手上全是替人清伤时沾的药色。他把被子往右腿上拉了一点,道:你也坐着,脚别还泡在湿鞋里。

    邵允低头看鞋,慢慢脱了下来。鞋里倒出一点泥水,他愣了愣,把鞋放到门外能晒着的地方,自己踩着干布回来。

    寇昶把长枪往墙角挪,给他让出能靠的位置。

    屋里静了一阵,周砺听着外面有人来回经过,没再分辨每一个脚步要去哪里。右腿不能落地,这条限制摆在这里,他不必站起来证明还有力气。

    他又睡了一会儿。

    傍晚换药时,手上的血总算不再往外浸。膝后仍肿,医者重新看过,没有让他下榻,只把薄板边缘磨平,免得睡着以后硌着肉。

    秦昭的右肩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伸左手拿水,布带牵到颈后,手停了停,将杯子先放回去。周砺的手抬了一半,两张榻之间还隔着一段地,他又放下。

    邵允,水往她近处放。

    邵允把小凳挪过去,秦昭没有拒绝。

    晚上熄灯前,医者又来问了一次疼处,让他们别把固定的布自己拆开。寇昶躺下,没多久便打起轻鼾。邵允在门内铺了干席,灯还没全暗,已经睡了过去。

    周砺望着梁上的暗影,困意却没有白天那么重。

    秦昭也没睡。

    她的左刀搭在榻边,离手不远,右臂露出的指尖缩在被沿下面。周砺看了看,问她冷不冷。

    还好。

    他便没有再伸手去够另一床被子。

    过了一会儿,秦昭先开口:下车那下,你看见它扑谁了?

    推车的那个年轻人。

    所以没让我下来。

    你在车上。车得走。

    秦昭没有立即回答,周砺只看见她的左手搭住刀鞘,又慢慢放松。

    下回我要留下,会跟你说。

    你要留下,也说。别等车走了才让人发现。

    周砺想了一会儿。

    来不及说呢?

    你喊一声,我听得见。

    窗外的风吹过,帘布下角动了动。周砺的右手按在被面上,掌根厚厚缠着布,已经碰不到原先那条黑色腕带。他摸了一下新的布结,道:下回喊。

    秦昭不再说话。

    周砺却还睁着眼。他记得刀从胸前送进去时的阻力,也记得自己以前遇上这一扑,连挡都未必挡得住。现在他能挡住,能把刀留到最后,那种想再试一次的念头没有因为躺下便消失。

    右腿在薄板间疼了一阵。

    他把脚跟轻轻放平,没有去动固定的带子。

    你还想下去?秦昭问。

    周砺转头。她没看他的手,眼睛正望着窗外一点未暗透的天色。

    这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片刻。他等着秦昭问什么时候,她却只是把放在被面上的左手收了回去。

    等能走了再说。

    我也要再去。今天这只手连头发都拢不好,去了,你又得拽我衣服。

    周砺想起井里那一把,目光落到她肩旁挂着的破衣。腰侧被石棱刮开的口子还在,右边整片衣袖已经剪掉,搭在凳上,再穿不回去了。

    给你换件衣服。他说。

    秦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先给你自己换。你还剩半条裤腿。

    周砺低头,看着被沿下露出来的那条腿,笑意没忍住,刚笑出一点,肩上的伤便抽了一下。他停了,秦昭也没再接着说,只将被子往上拽了拽。

    白天还在井口的人,到了晚上,竟要先凑出能穿着出门的衣服。

    周砺听见旁边寇昶翻身,被右肩疼醒,低低骂了一句。他想问要不要水,寇昶已经用左手摸到杯子,喝完又躺了回去。

    谁也没说下次由谁先走。

    周砺将左手放到枕边,慢慢闭眼。等腿好了,他还要握刀,还要去更深的地方。可明早先得问清这条腿能不能消肿,等人拆开药布时,也不能再拿还能站来敷衍。

    秦昭在暗处叫了他一声。

    周砺。

    你衣服要真没得换,让邵允明天去问。他不说,你还能披着血布往外走。

    明天问。

    她这才不再开口。

    他听见她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床板轻响,右边的被沿又拉高了些。

    第二天中午,周砺才被允许在邵允扶着的情况下坐到门边。

    身上已经换了干净旧衣,裤管宽,能容下固定右腿的薄板。衣服是邵允早晨去借的,袖口长了一截,秦昭替他卷上去,卷到一半左手拿不稳,周砺便自己压住布边,让她慢慢收好。寇昶在旁边说这件还算合身,自己那件连脖子都快伸不出来。邵允叫他别挑,能穿着睡就不错了。

    右腿依旧不能承重,从榻上挪到椅子不过几步远,他额上已经出了汗。左肩清过伤,麻意少了一点,抬臂却仍受限。到了门边,他把腿架到矮凳上,低头看着门外晒干的泥点。

    秦昭没有跟出来,她坐在榻边,正在用左手重新束头发。第一次没束住,发绳滑下来,她也没喊人,慢慢拢好再系。

    邵允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带进了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进门先找周砺,手里拿着一只洗净的粗碗,说灰发男人让他送回来。他其实用不着亲自送这只碗,站在门边却显得比昨天稳当,袖子卷起,手肘上擦伤的地方已经结了痂。

    那边还拦着。他说。

    周砺让他进来,问名字。

    许安。

    昨天谢了。

    许安脸上有些发热,眼睛朝他的右腿瞥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是你先推开我的。车本来就是空的,送你们过来没什么。

    寇昶靠在窗下,左手端着水,问那辆车是不是还在外面。许安说已经推回去了,灰发男人今天还要用,等他们需要出去时,自己再去借。

    周砺没立刻应。

    许安捏着碗沿,像是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不去井边了。走外面的大路。

    今天不走。周砺说,伤还得看。

    许安点点头,将碗放到桌上。邵允问路口是不是换人了,他说中午刚换,自己回来前还看见有人往外绕,不会再钻墙上的缺口。

    不过南边来的车多了。他说。

    周砺抬头。

    什么车?

    带人的。有一辆挤着七八个人,还有人跟着走,都问这边哪里能落脚。

    屋内静下来。

    周砺能听见外面路上确实比昨日更吵,车轴声隔着门一阵阵过来。许安没带来谁的命令,也不知那些人为什么同时北来,只说自己拦路时,有个妇人问还能不能从南边回家。

    他答不上来,便把人指到外路去了。

    秦昭放下了束好的头发,走到门内。她仍吊着右臂,左手扶了一下门框,没有越过周砺的椅子。

    那妇人现在在哪?她问。

    路口,车轮坏了,在等人帮忙。

    秦昭看向周砺,没说去不去。

    周砺把架在矮凳上的右腿往回收了一点,疼处立即顶住。他停下来,没有站,转头对许安说:她要是愿意,帮我请过来歇会儿。别让她走急,我们在这里等。

    许安应下,出了门。

    寇昶将杯子放到窗台上,用左手拉过一张空凳。邵允重新添水,先把门外挡路的盆挪开。秦昭坐到门内另一边,左刀仍在腰侧,刀尖却没有朝向来路。

    周砺看着平整的门槛,右腿安稳架回凳上。

    外面那条路终于有了能走到他们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