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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286章 暗手

    莫元明是在天亮之后才动的。

    他一直在帐篷里坐着,坐在那张用兽皮铺成的矮榻上,一动不动。帐篷外面的人进进出出,把东西往车上搬,萧家那边乱成一锅粥,他没出去看。

    他只是在等。

    等萧家的人走干净。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帐帘被掀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探进头来。

    “老爷,萧家那边动了。”

    我知道。莫元明说。

    “咱们——”

    不用动。莫元明说,“该动的是我们,不是他们。”

    管事愣了一下,退出去了。

    莫元明从矮榻上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里那只铜盆前面。盆里的水还是昨天的,已经凉了。他捧了一把凉水,往脸上浇。

    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铜盆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铜盆上方挂着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五十出头,两鬓斑白,眼窝深陷。脸色不好,像一截在土里埋了很久的木头,灰扑扑的,没有一点活气。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两盏灯。

    莫元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某种更阴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三长老死了。他对着镜子说,“你知不知道?”

    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

    你当然知道。莫元明说,“你什么都知道。你安排了三长老进鬼狱,你在他身上埋了气,你让他在鬼狱里等了三百年。你以为你能控制一切——”

    他的手按在铜盆的边缘上。

    “可你没算到一件事。”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你没算到三长老会用自己的命,把那道缝堵上。”

    铜镜里的他没有动。

    莫元明把帐帘掀开,走出帐篷。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山头后面照过来,把营地照得一片金红。白家那边的帐篷还立着,灯火还亮着;萧家那边已经开始拆了,几个老仆在把帐篷往车上搬。

    莫元明站在自己帐篷前面,看着萧家的方向。

    萧衍的马车已经动了。

    车帘是放下来的,看不见里面的人。萧河坐在车辕上,背对着营地,像是不想看见这边。

    走了。莫元明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三长老死了,萧衍走了。他说,“白家那个丫头守着一盏破灯,守着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守灯人。清梦的根意分出去了一半,连自保都难。”

    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纸很旧了,边缘都磨毛了。

    是那封密信。

    他展开密信,看了一眼,然后又叠好,塞回袖子里。

    三长老,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他对着空气说,“你在信里说让我等,等到时机成熟就把白家那两个丫头一并处理了——”

    他的嘴角勾了勾。

    “你死得太早了。时机还没到,你就死了。”

    他转过身,往白家的营地走去。

    白家的管事在营地入口拦住了他。

    “莫老爷,我家主母不在。”

    我知道。莫元明说,“我在外面等。”

    “您等也没用。主母说了,谁都不能进。”

    我不是来找你家主母的。莫元明说,“我是来找白凝雪的。”

    管事的脸色变了。

    “白小姐也不在。”

    她不在帐篷里?莫元明问,“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莫元明看着他,眼里的光很淡,淡得像两盏快要灭的灯。

    你不知道?他说,“那我来告诉你。她在那边的灯下面,守着那块碑,对不对?”

    管事的没说话。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你家主母不在,萧家的人刚走,白家的营地就剩下几个老仆。莫元明说,“这个时机,你说好不好?”

    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莫元明说,“我就是想进去看看。”

    他的手抬起来,往管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像拍一只落在肩上的蚊子。

    可管事的肩膀,在那只手拍下去的瞬间,软了。

    不是被打软的那种软,是自己化开的那种软。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放久了的冰,从里面化出一层水来。

    管事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

    肩膀还在。胳膊还在。可他使不上劲了。

    你——他的声音变了。

    我说了。莫元明收回手,“我就是想进去看看。”

    他绕过管事的,往营地里面走。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结实的土地上。

    营地里面比他想的还空。几个老仆蹲在帐篷角落里,看见他的身影,都站起来,往后退。

    没有人敢拦他。

    白凝雪的帐篷在营地最里面。

    帐篷的帘子是放下来的,外面看不见里面。莫元明在帐篷前面站定,没有掀帘子。

    白凝雪。他开口。

    帐篷里面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莫元明说,“你不用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帐篷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白凝雪站在帐篷里面,怀里的灯还抱着,灯火在布包里一明一暗。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你来干什么?她问。

    来看看你。莫元明说。

    “看我?”

    看看你守的那盏灯。莫元明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看看你身上那股厄,到底有多重。”

    白凝雪的手指,在灯盖上动了动。

    你要是想动手,我不拦你。她说,“可你动完了手,白家的主母回来,你走不了。”

    我知道。莫元明说,“所以我不是来动手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莫元明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变了。

    变亮了。

    我是来给你送一样东西的。他说。

    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封叠好的密信。

    三长老的遗物。他把密信递到白凝雪面前,“他死之前,让我转交给白家主母的。我替他收着,收了很久了。”

    白凝雪看着那封信,没接。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改主意了。莫元明说,“三长老死之前,我以为他会出来。缝要是没堵上,他出来之后会把白家的人都清理干净。我等着看结果。”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可结果不是我想的那样。三长老死了,缝堵上了,白家的人都活着。我等了二十年,等了个空。”

    “所以你就把信给我们?”

    不是给你们。莫元明说,“是给该看这封信的人看。白家主母不在,你就先替她收着。”

    他把信塞进白凝雪的手里。

    白凝雪的手指碰到那张纸的时候,凉了一下。

    不是纸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动。像是这封信里裹着什么东西,压在纸底下,压了很久,终于要见光了。

    你看过这封信?她问。

    看过。莫元明说。

    “三长老在信里写了什么?”

    莫元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阴的那种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你看了就知道。他说,“看完之后,你再来找我。”

    他转过身,往营地外面走。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结实的土地上。

    白凝雪站在帐篷前面,手里攥着那封密信。灯火在她怀里一明一暗,跟她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封口上的蜡印很旧了,边缘都磨毛了。

    她没有打开。

    她只是把信攥在手心里,攥得纸都皱了。

    莫元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营地外面了。

    晨光照在营地里,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凝雪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帐篷里,把灯放在矮榻旁边,在灯旁边坐下来。

    她把密信展开。

    纸很旧了,边缘都泛黄了。上面有几行字,字迹很淡,淡得像被什么东西泡过。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的那种变,是变青的那种变。青得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纸,没有一点血色。

    她把信攥在手心里,攥得纸都碎了。

    灯火在她怀里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然后又稳了。

    白凝雪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些碎了的纸片。

    碎纸片上还有几个字没碎全,模模糊糊的,能认出几个来。

    “——白家旧事——”

    “——二十三年前——”

    “——莫元明知情——”

    她把那些碎纸片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灯火在帐篷里一明一暗,跟她的呼吸同一个节奏。

    帐篷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可帐篷里面的光,还是那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