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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369章 三百年的门

    萧衍把那根木头翻过来。

    木头两面都刻了字,一面是,一面是——。

    字那一面他已经看过了,现在看的是。入字刻得很深,深得像一个人用刀子在石头上写字,写完了还要再刻一遍,刻得字凹进去三分。

    凹进去的那三分里,萧衍看见了土。

    不是新鲜的土,是那种被埋了很久的土。土的颜色已经发白了,白得像骨灰。骨灰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那些死在这条路上的人身上来的。

    三百年,死在这条路上的人太多了。

    多到路两边全是白骨。

    白骨立着,立成两排,像两列兵。兵已经死了三百年,可还在站岗。站岗站的是这条通往莫家地底的路。路不是给人走的,是给根走的。

    这条路是它挖的。老和尚说。

    他的声音很干,干得像一截枯木被人用指甲刮。刮的时候发出一种很涩的声音,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回荡得像一个人在敲一口很深的钟。

    钟在通道尽头。

    通道越走越窄,窄得像一条肠子。肠子不是直的,是弯的,弯了不知道多少道,每一道都在往外渗水。水不是清的,是红的。

    红得像血。

    血从通道壁上渗出来,渗得那些石头都染红了。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那种被根须钻过的石头。根须钻进去的时候,把石头里的髓全吸走了,吸得石头变成了一截空心的壳。壳很脆,脆得碰一下就碎。

    碎的时候,里面滚出一颗眼珠。

    不是人的眼珠,是那种很小的、很黑的东西。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莫元明脚边。莫元明低头看了一眼,没踩。他绕过那颗眼珠,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通道忽然宽了。

    宽得像一条肠子忽然到了头。头那里是一道门。门不是木头的,是骨头的。骨头很大,大得像一扇用整条象骨做的门。门是关着的,关得很紧,紧得看不见缝。

    可萧衍感觉到了——门在呼吸。

    呼吸的时候,那条缝会张一下。张得很小,小得只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可就是这一根头发丝的缝,让整道门都在颤。

    三百年了。老和尚说,它还在呼吸。

    萧衍把根意探到那道门边上。探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门不是用来挡人的。门是用来封东西的。封的是那些长在门板上的眼睛。

    眼睛和通道里那些不一样。

    通道里的是那种被封在石头里的,个子很小,像绿豆。绿豆已经睁开了,正在往外看。看的不是他们,是那根正在往这边来的须。

    门上的不一样。

    门上的是那种被封在骨头里的,个子很大,像龙眼。龙眼是闭着的,闭得紧紧的。可萧衍感觉到了——它们在睡。

    睡得很沉。

    沉得像一个人被灌了迷药,药效还没过。可它们不是人。它们是根的一部分——是三百年前从本体身上分出去的那些眼睛,被封在了这扇骨头门里,当作最后一道锁。

    锁了三百年,锁得那些眼睛都快要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现在根须来了。

    根须在门外面停住了。

    停住的那一刻,萧衍感觉到了——那根须在敲门。不是用拳头敲,是用身体撞。撞一下,门抖一下,抖得那些眼睛有一只松开了眼皮。

    松开的眼皮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醒来,是——馋。

    馋了。

    馋得那只眼睛拼命想睁开,可眼皮上还压着一道三百年的封。封得很重,重得那只眼睛挣了三次都没挣开。挣的时候,眼角裂了一道缝,缝里往外渗出一种很黑的东西。

    东西很浓。

    浓得像墨。

    墨滴到门板上,滴出一道黑印。黑印顺着门板往下流,流到门槛上,流成一滩。滩里的墨在冒泡,冒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萧衍退了一步。

    他退的时候,莫元明也退了。莫元明退得比他快,快得像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什么。

    那东西碰到封会醒。莫元明说。

    老和尚没退。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那滩正在冒泡的墨。墨泡越冒越大,大得快要溢到门槛外面了。

    会醒。老和尚说,可它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

    那我们要找的是哪个?

    老和尚抬起手。他的手很瘦,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很白,白得像纸。纸在冒烟——不是真的烟,是一种很细的、很烫的东西。那东西从他指尖往外冒,冒到那滩墨边上,停住了。

    停住的那一刻,墨里的东西抬起了头。

    头很小,像一颗刚从蛋里孵出来的蛇。蛇没有眼睛,只有嘴。嘴朝着老和尚的方向张了张,像是在闻。

    闻完了,它缩回去了。

    缩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往水里沉。沉下去的时候,它把刚才冒出来的那点墨也带走了,带得那滩滩变成了一洼清水。

    清水在门槛上,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萧衍的脸。

    萧衍看见自己的脸在清水里晃。晃得像水面上起了风。风很大,大得把他的影子都吹弯了。弯了的那道影子撞在镜子上,镜子碎了。

    碎得很轻。

    轻得像冰裂。

    碎完了,门槛还是门槛。那道门还是关着的。

    这道门不是给你们开的。老和尚说。他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给谁开?萧衍问。

    老和尚没回头。他只是抬手指了一下身后那道关着的骨门。

    给里面的东西开。

    里面的东西要出来?

    它从来就没进去过。老和尚说,三百年前分出去的时候,它留了一只眼睛在外面。眼睛在这道门上,当锁。锁不是用来关人的,是用来关自己的。

    关什么?

    关那口想吃三界的气。

    萧衍忽然明白了——那道门不是封本体的。门是封那些眼睛的。眼睛是本体分出去的一部分,本体想通过它们把三界吃进去。可那些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愿意——那个比黑更黑的东西。

    它宁可把自己封在眼睛里三百年,也不愿意让本体吃到三界。

    现在根须把那层封吃薄了。

    吃薄了,那些眼睛就要醒了。醒了,本体就有眼睛了。有了眼睛,它就可以——看。

    看到三界。

    看到的那一刻,它就可以吃。

    怎么进去?莫元明问。

    老和尚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脸上刮过。风停了,他的笑也停了。停在那里,像一道划在空气里的疤。

    门从来不锁。他说,锁的是里面。

    他抬起那根冒着烟的手指点了一下门板。门板上刚才还在冒泡的地方,现在多了一个洞。洞不大,只有拇指那么大。

    洞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根。

    一根白的、嫩的、刚生出来的根须从洞里伸出来,伸到老和尚的手指边上,像一条刚出壳的蛇在找母蛇的气息。蛇没找到,因为它妈不在这里。

    它妈在里面。

    进去的路就在这里。老和尚说,可你们要想好——进去容易,出来难。里面的东西等了三百年,不是为了给你们开门的。

    萧衍把那根刻着字的木头攥紧了。

    木头很烫。

    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