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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450章 他爹

    外婆的身子在抖。

    不是冷的,是什么东西在里头乱撞,撞得五脏都在翻涌。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从丹田往上爬,爬到胸口,又从胸口散开,散进四肢百骸,把那些枯了的筋脉一寸一寸泡软,像干涸的河床等来了一场雨。

    她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莫青的脸。莫青还跪在床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起了一层淡淡的盐渍,像雪地里踩过的脚印。她的眼窝凹下去一圈,眼底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亮得像两盏灯。

    青儿。外婆喊了她一声。

    声音还是哑的,像被风沙磨过的石板,可到底是声了,能听见了。莫青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进外婆怀里,肩膊撞在外婆胸口,抖得停不下来。

    外婆的手摸上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枯瘦的指节在莫青背脊上划过,摸到那根根分明的骨头,眉头皱了一下。

    瘦了。外婆说,在里头没吃东西?

    莫青闷在里头笑了一声,笑得抽抽噎噎,像哭又像笑,笑完了才抬起头:娘你差点没了,还惦记我瘦不瘦。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惦记?外婆拍了拍她的脑袋,傻丫头。

    主母站在床边,没出声。

    她的视线落在莫青背上,又落在白凝雪身上,最后落在莫凡身上——莫凡还靠在角落的柱子上,手指绕着袖里的木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别人的事。

    主母忽然开口了。

    青姑娘。

    莫青抬起头,转向主母。她的眼还红着,可神志已经回来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怔愣的模样,眼神清得像山泉。

    我在门里听见您唤我。莫青的声音平稳了些,多谢您这些年照看雪儿。

    主母摆摆手:不用谢我。她是灾厄血脉,我养她也是为了白家,没什么恩情好说的。

    话说得冷,心却不冷。莫青听出来了,她没戳破,只是微微点头。

    不过有件事,我得问清楚。主母的声音低下来,你在门里困了三十年,生了雪儿,又生了——她朝莫凡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孩子的爹是谁?

    祠堂里静了一瞬。

    莫青的身子僵了。

    外婆的手也停了,悬在半空,落在莫青背脊上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向莫青,眼神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莫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焰跳了三跳,久到窗外的风又换了方向。主母没催她,只是等着,手臂抱在胸前,像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答案。

    他爹……莫青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是个人。

    什么人?外婆追问。

    我不知道。莫青摇头,我只记得……有个人。在门里。时间不动的那三十年里,有个人来过。只有一次。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的手很凉,凉得像雪。

    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胸口,摸到心脏的位置:然后就有了他。

    外婆的脸色变了。

    主母的眼神也变了。

    在门里困了三十年,时间不动,火烧不到她,也烧不到旁人。可有个人进去了,穿过时间不动的冰,进了那道门,留下了个孩子。

    白袍人。

    三个字同时浮上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白袍。莫元明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嘶哑得像破锣,却字字清晰,三十年前抱走婴儿的那个人,和进冰门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

    莫青转头看向床上的莫元明。

    莫元明的眼还睁着,灰瞳里映着烛光,像两块烧尽的炭。他看见莫青望过来,嘴角牵了牵,像在笑,又像在哭。

    莫青唤了一声。

    闺女。莫元明应了,声音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爹没能耐,让你受苦了。

    莫青摇头:不苦。

    你还没答我。莫元明的眼神忽然锐了,锐得像刀,进冰门的那个,是不是白袍?

    莫青没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看了很久。久到外婆的手摸上她的发顶,摸到那灰白的发丝里,一根一根地数。

    她终于答了。

    只有这一个字。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整个祠堂的空气都沉了。

    白袍人不是送婴儿的那双手。

    是进冰门的那双手。

    是莫凡他爹。

    外婆的手在莫青发间停了。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莫凡,眼神复杂得像雪山上的云,堆了一层又一层,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小凡。外婆叫他。

    莫凡从柱子边上站直了身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在袖里攥紧了木头,指节发白。外婆看见了他的手,眉头皱了一下。

    过来。外婆说。

    莫凡走过去,走到床边,在莫青身边站定。外婆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那张和莫青有七分像的轮廓,摸到那双和莫元明有三分像的眼。

    好孩子。外婆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管他爹是谁,你总是青儿的肉。

    莫凡没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莫青脸上,莫青也望着他。母女俩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谁也没先伸手,像在等一个什么信号。

    莫青先动了。

    她伸出手,把莫凡拉进怀里,和白凝雪叠在一起。三个人抱成一团,莫青的手按在莫凡后脑勺上,把他往自己胸口按,按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对不起。莫青的声音闷在他头顶,娘没能耐,让你一个人在外头活了这么久。

    莫凡的身子在抖。

    很轻,轻得像灯焰被风吹了一下,可他的手指攥紧了莫青后背的袍子,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说,想说我活下来了,想说很多很多,可嗓子眼堵得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活下来了。他有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