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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451章 怨

    莫元明的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了。

    很慢,慢得像从水里捞一块石头,指节一节一节地动,磨得床板咯吱响。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的根须,可指尖还活着,朝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莫凡的袖口。

    过来。莫元明说。

    声音还是破锣那样的哑,可比先前实了些,像灯油见底前最后一点光。祠堂里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像感应到了什么,青白的光摇摇晃晃,在莫元明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

    莫凡松开攥着莫青袍角的手,走到床边。

    莫元明看着他。灰瞳里映着莫凡的脸,像照镜子,又不像——莫凡的眉骨像莫青,下巴像莫元明自己,眼窝却另有走势,像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叠在上头,看不真切。

    你怨我吗?莫元明问。

    莫凡没答。他垂着眼,看着莫元明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看着那手背上一道旧疤——那道疤他在冰窖壁画里见过,三十年前的疤,和画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该怨什么。他说。

    莫元明笑了一下。嘴角牵动,眼角的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的缝。他松开莫凡的袖口,手落回床上,指尖还在微微地抖。

    你该怨的。莫元明说,我把你娘送进门,把你丢在外头,把你养成这样——可是我没本事护住你们,一个都没护住。

    您尽力了。莫凡说。

    尽力?莫元明摇头,我要是尽力,你就不用进鬼狱。你娘就不用在门里困三十年。你外婆就不用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

    他说到这儿,喉头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莫凡垂着眼,手指在袖里攥紧木头。木头上的疤硌着他的指腹,硬硬的,像一道愈合不全的伤口。

    进门的那个白袍。莫凡忽然开口,您知道是谁吗?

    莫元明的眼睫颤了一下。

    那一颤很轻,轻得像灯芯燃尽前最后一次爆。可莫凡看见了。他看见莫元明的灰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痛,又像是恨,拧在一起,化不开。

    我知道。莫元明说。

    只有三个字,却重得压在祠堂里每一个人的头上。莫青的身子僵了,外婆的手在她背上停了,白凝雪的呼吸也顿了一下。

    莫凡问。

    莫元明没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雪山。夜空里那道青光还在,比先前更淡了,像一根将断的线连着祠堂和冰窖,线的那头是一个睡了三十年的女人,线的这头是一个不知道该恨谁的老人。

    三百年前有个人。莫元明忽然出声,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姓白,叫白袍。他拜入我莫家门下,学了一身本事,后来反出山门,自立了一支。

    外婆的身子动了。

    那是我爷爷。莫元明的声音里有一丝苦笑,三百年前,白袍从莫家分出去,带走了一样东西——三截柱的图纸。

    莫凡的丹田里三截柱猛地一跳。

    他把图纸改了。莫元明继续说,原版的三截柱是给人续命的,改了之后,变成吃人的。蚩小玖三百年前被分尸,不是意外——是白袍动的手。

    外婆的手攥紧了莫青的袍子,指节发白。

    白袍的后人建了白家。莫元明的声音越来越哑,三百年来,白家一直想要把三截柱收回去。可三截柱已经认了莫家的血,换不了主。白袍的后人就想了个法子——让白家的人和莫家的人,生一个孩子出来。

    他转头看向莫青,又看向莫凡。

    你娘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孩子。

    莫青的脸色变了。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莫元明打断她,你爹你娘都没告诉你。他们只知道把你送进冰门能保你一命,却不知道白家要的根本不是你的命——是你的血脉。你身上流着莫家的血,又在白家长大,你和莫家的人生下的孩子,就是白家三百年来要找的:三截柱的原主。

    他看向莫凡。

    你就是那个孩子。

    莫凡没出声。

    丹田里三截柱安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可他知道它在听。它一直在听。三百年前被白袍分尸,三百年来被白家追猎,进了他的丹田,认了他的血,如今终于要把三百年的账算清了。

    白袍还活着吗?莫凡问。

    莫元明摇头。

    白袍死了三百年了。他说,但白袍的后人还活着。白家每一代都记得这件事,代代相传,等的就是你娘和你爹生下你这一天。

    他的手又抬起来,这回搭在莫凡手腕上,指尖凉得像冰:你爹是谁我不知道。但你爹进冰门,不是偶然——是白家安排的。白家等了三百年,就等这一刻。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的响。

    三截柱在丹田里忽然动了。

    不是跳,不是抽,是朝某个方向偏——像指南针找到了北,又像离弦的箭射向了靶心。莫凡摁住丹田,感觉到那根须从丹田里探出来,朝莫元明的手腕探过去,探得很慢,却很坚定。

    莫元明看见了。

    他的嘴角牵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它认出我了。

    什么?莫凡问。

    三截柱。莫元明说,它认出我是莫家的人了。三百年前,是我爷爷把它分尸的。三百年来,它的根须一直在找我爷爷的血脉,想把账算清。如今我爷爷早死了,账就记在我身上。

    他的手从莫凡手腕上移开,落在床沿上。

    可我等不到它来算这笔账了。

    他的眼慢慢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穿过空房子的声音。祠堂里的烛火同时矮了一截,青白的光摇摇晃晃,把莫元明那张枯瘦的脸照得像一尊将倾的碑。

    外婆的手攥紧了莫青的袍子,攥得指节发白。

    莫青没出声,只是跪在床边,把额头抵在莫元明的手背上,抵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