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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456章 三百年的账

    日出的光从东边漫过来。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一点一点地渗,像谁拿毛笔蘸了金粉,一笔一笔地往黑布上抹。抹到雪山尖上,雪就亮了,亮得像一面镜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向阳坡上站着五个人。

    莫青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个灰罐子,罐子里是她娘的骨灰。白凝雪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白,白得像雪地里开的一朵花。莫凡站在白凝雪身边,手指在袖里攥着木头,攥得指节发白。

    主母站在坡下,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上来,就站在坡下看着,看着那五个人站在日光里,像在看一场戏。

    棺材已经放进坑里了。坑底垫着一层雪粒子,冻得硬邦邦的,像铺了一层冰。莫元明的棺材放在正中间,外婆的骨灰罐子放在棺材前头,罐口朝上,对着东方。

    莫青蹲下身,把手伸进坑里,摸了一把底下的土。

    土很凉,凉得刺骨。可她没缩手,就那么摸着,摸到了一把湿冷的泥。

    爹,娘。她开口,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一半,你们在这儿等着,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就来找你们。

    没人应她。只有风从山顶卷下来,卷起一蓬雪粒子,打在她脸上。

    莫青站起身,从白凝雪手里接过一把铁锹。

    锹头插进土里,一锹一锹地往上扬。土扬得很慢,扬一锹歇一下,扬了十几锹,坑才填了一半。主母的人想上来帮忙,被莫青一个眼神逼退了。

    我自己来。她说。

    锹又插进土里,扬起来,土块砸在棺材板上,噗的一声,像敲鼓。

    莫凡看着莫青一下一下地扬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背脊一节一节地弯下去,又一节一节地直起来。他想起莫青昨晚说的话——你外婆不在了,可她的印子还在。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胸口那块凉的地方还在,凉得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主母想拿三截柱,得先问这块石头答不答应。

    三截柱在丹田里跳了一下。

    跳得很轻,像敲门,笃笃笃,敲了三下,停了。莫凡低下头,把手贴在丹田上,掌心朝下,感受着那三下跳动。

    它在说什么?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收进丹田里。丹田里黑漆漆的,三截柱蹲在最深处,墨黑的颜色,像一块烧不透的炭。可那炭没死,炭里头有火,火在烧,烧得很稳,烧出一线光来。

    那光是外婆的印子。

    莫凡睁开眼。

    他看见莫青已经填完了土,坑成了一座小丘,小丘前头插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莫元明,一行是外婆。字是主母的人写的,写得规规矩矩,像印上去的。

    入土了。莫青说。

    她转过身,看向莫凡。莫凡对上她的目光,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雪山底下的冰,压了千年,压不化。

    小凡。莫青喊他。

    莫凡应了一声,走过去,在莫青身边站定。

    莫青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很凉,凉得像雪,可那凉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量什么,量他有没有长高,量他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

    你外婆说过一句话。莫青的声音很轻,她说三截柱是莫家的根,当年被白袍连根拔走了。拔走了三百年,根还在土里,只要有人把它挖出来,它就能活。

    她指了指莫凡的丹田。

    她说的那个人,是你。

    莫凡没出声。

    三截柱在丹田里又跳了一下,这回跳得重,重得像擂鼓,咚的一声,震得他小腹发麻。他摁住丹田,感觉到那根须从丹田深处翻上来,翻到表层,朝莫青的方向探过去,探得很慢,却很坚定。

    它在认亲。

    莫青是莫家的人,三截柱认莫家的血。它在莫凡丹田里住了这么久,终于遇上了另一个莫家人,根须就自己动了,自己伸过去了。

    它在跟你打招呼。莫凡说。

    莫青低头看着莫凡的丹田,看着那只手按着的地方,眉头皱了一下。

    它真的活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它真的认了你的血。

    它不只认我的血。莫凡说,它还认爷爷的血。爷爷把它给了我又给了它一口新的力气,它现在比以前壮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莫青。

    它还告诉我一件事。莫凡的声音变了,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白袍当年改三截柱图纸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改的。是一群人,一群姓白的人。三百年来,白家每一代都有一个人在改它,改到今天,它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三截柱了。

    莫青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白家要的不只是三截柱。莫凡说,白家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三截柱。他们改了它三百年,就是想把它改成一把刀,一把只听白家话的刀。可他们改失败了,三截柱认了莫家的血,不听他们的了。所以他们才要找莫家的人生孩子,生下一个能让三截柱认主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向坡下。

    主母还站在那儿,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落在雪地里的鹰,眼睛盯着坡上的每一个人。

    我就是那个孩子。莫凡说,可我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孩子。三截柱认了我的血,就不会听他们的话。他们要么杀了我把三截柱拿走,要么——

    他没说完。

    白凝雪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要么什么?她问。

    莫凡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倔强,倔得像他,倔得像莫青,倔得像外婆。

    要么我带着三截柱,把白家那三百年的账,一起算清楚。莫凡说。

    三截柱在丹田里跳了一下,咚,很响,像擂鼓,又像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