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诡煞 第457章 病根
山风从坡下卷上来。
主母没动。
她站在坡下，袍角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像一面旗，在风里招。主母的眼睛盯着莫凡，盯着他胸口，盯着他丹田的位置，看得很细，细得像在量什么东西。
莫凡站在坡上，没下去。
他感觉到三截柱在丹田里动了。不是跳，是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丹田深处翻上来，翻到喉咙口，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它想出去。莫凡说。
白凝雪转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
三截柱。莫凡把手按在丹田上，指尖陷进衣服里，它想出去。它说它饿了。
白凝雪的脸色变了。
她记得三截柱是什么意思。在鬼狱里，它饿了就吃，吃鬼气，吃血，吃火，吃一切能吃的东西。它饿急了，连骨头都不吐。
它想吃什么？她问。
莫凡没答。
他抬起头，看向坡下。主母还站在那儿，风把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的人没动，她的脸没变，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只站在崖边的羊。
三截柱又震了一下。
这回震得重，重得像有人拿拳头砸丹田壁，一下一下，砸得莫凡小腹发紧。他低下头，额头上渗出一层汗——不是疼的汗，是被什么东西顶着的汗。
它说它认得那个味道。莫凡的声音变了，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它说那个女人身上有它被偷走的那一块。
白凝雪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截柱被白袍偷走的时候，图纸被改了一部分。那部分改了之后，三截柱就从认莫家人的刀，变成了吃人的刀。白家改了三百年，就是在改那一块。
那块东西在主母身上？
它想把它吃回来？白凝雪问。
莫凡点头。
他松开按在丹田上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抖得很轻，轻得像树叶，可他知道那抖不是怕的抖，是三截柱在使劲儿，使劲儿想从丹田里钻出来。
它说得对。莫凡忽然开口，白袍改了它三百年，它不认得白家的人。可它认得那一块被改过的地方。那一块是它的病根，它要把那一块挖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坡下。
主母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深得像两口枯井。可莫凡看见了别的东西——他看见那两口井底下有光，光很弱，弱得像一根线，随时都会断。
那光是什么？
三截柱跳了一下，跳得很轻，像在指路。
它在告诉我，莫凡的声音很轻，她的命不长了。
白凝雪的身子僵了。
什么意思？
她改了三截柱，改了三百年，每改一次都要拿自己的命去喂。三百年下来，喂进去的命比她能活的多了不知多少。莫凡说，她现在靠那一口气吊着，吊不了多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慢，慢得像踩在棉花上，可踩实了之后，他的背脊就挺直了，挺得像一杆枪，枪尖朝下，指向坡下那个人。
她在等。莫凡说，她等我下山，等我离开这里，等我带着三截柱走进她的地盘。她等了三百年，不差这一刻。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白凝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她说，她要杀你——
她杀不了我。莫凡转过头，看着她，三截柱认了我的血，她拿不走。她要拿走，只有一个法子——把我开膛破肚，把那块肉剜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白凝雪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可没松。
可在把我开膛破肚之前，莫凡的声音变了，轻了一些，轻得像在哄她，她得先把三截柱稳住。三截柱认了莫家的血，不稳住它，它在她动手的时候会反噬。
他顿了顿。
她要稳住三截柱，就得让我活着，让我好好地活着，走到她面前，让她有时间施法。莫凡说，所以她不会现在动手。她要把我带回白家，让我自己送上门去。
白凝雪的手指在他袖子上攥紧了。
那你就不去。她说，我们走。
走不了。莫凡摇头，她的人已经把这片山围了。我们往哪儿走？
白凝雪转头四下看。
山风还在吹，可她听见了别的东西——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爪子在雪地上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越来越近。
她看见雪地里有影子在动。
不是主母的人，是别的影子。那些影子蹲在岩石后面，蹲在树后面，蹲在雪堆后面，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双双眼睛，眼睛里映着日头，亮得像狼。
她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白凝雪问。
不是人。莫凡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鬼。莫凡说，她养在这座山里的鬼。三截柱被偷走之后，白家就开始在这座山里养鬼，养了三百年，养出一山的好鬼。这些鬼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困人的。
白凝雪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那些从岩石后面、从树后面、从雪堆后面探出来的影子，看着那些映着日头还发亮的眼睛，浑身发冷。
鬼不是见光死吗？她问。
普通鬼见光死。莫凡说，可这些鬼不是普通的鬼。三截柱被改成吃人的法子，吃进去的不只是鬼气，还有活人的魂。三百年来，白家往这座山里填了多少活人的魂，谁也数不清。
他顿了顿。
填得多了，鬼就不怕光了。不怕光，也不怕日头。
那些影子越逼越近了。
莫青从后面走上来，站到莫凡身边。她看着那些逼近的影子，脸色比雪还白，可背脊挺得直直的，像一截立在雪地里的木头。
小凡。她喊了一声。
莫凡应了。
你外婆的印子，能撑多久？莫青问。
莫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胸口那块凉的地方还在，凉得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他把手放在那块地方上，摸到一层薄薄的皮，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很轻，像猫打呼噜。
不知道。他说，她没说过。
那就别让它撑了。莫青说，你带着白凝雪走，往北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我留下来挡一阵。
不行。莫凡说。
小凡——
我说不行。莫凡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我不走。你等了三十年才出来，我不会再把你丢下。
他转过头，看向白凝雪。
白凝雪站在他身边，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脸色很难看，可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倔强。
你怕不怕？莫凡问。
白凝雪没答。
她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鸟。
三百年的鬼？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在鬼狱门口站了三天，我怕什么。
三截柱在莫凡丹田里跳了一下。
这回跳得很重，重得像擂鼓，咚的一声，震得莫凡小腹发麻。他摁住丹田，感觉到那根须从丹田深处翻上来，翻到表层，朝四面八方探出去，像在找什么。
它在找那一块被改过的地方。
它在说，莫凡的声音变了，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寒意，它说它不怕。三百年的鬼它吃过的比这多，它不怕。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三截柱就从丹田里翻出来了。
不是整根翻出来，是根须先探出来，探得很长，从莫凡的袖口里探出去，探到半空，朝四面八方张开，像一张网，把那些逼近的鬼影全罩在里面。
那些鬼影停了。
它们看着那根须，看着那根墨黑的、带着锈色的木头，看着它张在半空中，像一只张开的手，手指尖上有什么东西在滴。
滴的是什么？
三截柱抖了一下。
那根须就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快得像闪电，嗖的一声，全缩回袖子里。莫凡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很急，急得像心跳，一下一下，和他的脉搏合在一起。
它在消化。
吃进去了，它在消化。那些三百年的鬼，被它一根须卷进去，三下两下就吞了，吞完还在它丹田里翻腾，翻腾得它整个丹田都在抖。
它吃撑了。莫凡说。
他的脸色比先前白了一些，嘴唇也有点发紫，像是吃了太多东西，脾胃受不住。白凝雪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扶得很紧，紧得像怕他倒下去。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莫凡摇头，它只是吃得太急，需要消化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坡下。
主母还站在那儿，可她的人变了——不是表情变了，是气息变了。莫凡看见她身上那层光，那层弱得像一根线的光，比先前更弱了，弱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
三截柱吃进去的，有她的一部分。
它吃到她的命了。莫凡说。
白凝雪转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白袍改三截柱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命。莫凡说，三百年来，白家每一代改它的人，都拿自己的命去喂。她是最后一个，她喂进去的比她能活的多得多。三截柱吃那些鬼，鬼里头有她喂进去的命，它吃进去了，就等于把她的命吃掉了一截。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三截柱又探出来了。
不是一根须，是两根，三根，四根——从他的袖口里、从他的领口里、从他的袖底里翻出来，全探出去，朝主母的方向探过去，探得很慢，却很坚定。
主母没动。
她看着那些朝她探过来的根须，脸色终于变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怕，是惊，是没想到。
你——她开口。
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三截柱已经探到了她面前。
那根墨黑的木头抵在她额头上，像一根针，扎进去，不深，只有一寸，可那扎进去的地方在发光——不是普通的光，是一种很冷的光，冷得像雪，冷得像冰，冷得像死亡本身。
三百年。莫凡的声音从坡上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楚，你改了它三百年，喂了它三百年的命。你以为它不记得？
主母的身子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三截柱在抽她的东西。
那根抵在她额头上的根须，像一根吸管，插进她的脑子里，把她压进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抽。抽得很慢，慢得像挤牙膏，可那抽出来的东西比什么都沉。
是三百年的命。
你——主母又开口，这回说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声闷哼，闷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她的膝盖弯了。
弯得很慢，先是一边，然后是另一边，像两根被雪压断的树枝，咔嚓一声，折了。主母的身子就那么跪下去，跪在雪地里，跪在向阳坡下，额头抵着地，抵得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自己的脑袋磕进土里。
三截柱还抵在她额头上。
那根墨黑的木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数什么？
莫凡知道。
它在数那三百年的账。
一笔一笔，一分一厘，算得清清楚楚。
主母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可她没叫，也没喊，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地，像一截被风吹倒的旗杆，歪在雪地里，歪得不成样子。
白凝雪从后面走上来，站到莫凡身边。
她看着坡下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脸色很复杂，复杂得像雪山上的云，堆了一层又一层，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她……白凝雪开口。
她死不了。莫凡说，三截柱不会让她死。它要让她活着，把三百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死太便宜她了。
他顿了顿。
可她也动不了了。莫凡说，三截柱把她压在这儿，压到它算完账为止。算完账她还能活，可活得比死还难受。
三截柱在主母额头上又亮了一下。
那光很冷，冷得像刀尖，冷得像雪夜，冷得像三百年前那个把三截柱偷走的夜晚。
然后它缩回去了。
缩回莫凡的袖子里，缩得很慢，慢得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往窝里爬，爬进丹田，蹲在最深处，不再动了。
莫凡的身子晃了一下。
白凝雪一把扶住他，扶得很紧。
你——她说。
没事。莫凡摇头，它只是累了。吃了那么多鬼，又抽了她三百年的命，它得歇一歇。
他抬起头，看向坡下。
主母还跪在那儿，歪着，像一截被风折断的旗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还睁着，睁得很大，大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恨。
是别的东西，更深的东西。
主母。莫凡开口，声音从坡上传下去，我不是你要找的那种孩子。三截柱认了我的血，就不会听你的话。你想拿走它，只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
等着我来拿。
主母没动。
她站在坡下，袍角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像一面旗，在风里招。主母的眼睛盯着莫凡，盯着他胸口，盯着他丹田的位置，看得很细，细得像在量什么东西。
莫凡站在坡上，没下去。
他感觉到三截柱在丹田里动了。不是跳，是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丹田深处翻上来，翻到喉咙口，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它想出去。莫凡说。
白凝雪转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
三截柱。莫凡把手按在丹田上，指尖陷进衣服里，它想出去。它说它饿了。
白凝雪的脸色变了。
她记得三截柱是什么意思。在鬼狱里，它饿了就吃，吃鬼气，吃血，吃火，吃一切能吃的东西。它饿急了，连骨头都不吐。
它想吃什么？她问。
莫凡没答。
他抬起头，看向坡下。主母还站在那儿，风把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的人没动，她的脸没变，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只站在崖边的羊。
三截柱又震了一下。
这回震得重，重得像有人拿拳头砸丹田壁，一下一下，砸得莫凡小腹发紧。他低下头，额头上渗出一层汗——不是疼的汗，是被什么东西顶着的汗。
它说它认得那个味道。莫凡的声音变了，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它说那个女人身上有它被偷走的那一块。
白凝雪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截柱被白袍偷走的时候，图纸被改了一部分。那部分改了之后，三截柱就从认莫家人的刀，变成了吃人的刀。白家改了三百年，就是在改那一块。
那块东西在主母身上？
它想把它吃回来？白凝雪问。
莫凡点头。
他松开按在丹田上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抖得很轻，轻得像树叶，可他知道那抖不是怕的抖，是三截柱在使劲儿，使劲儿想从丹田里钻出来。
它说得对。莫凡忽然开口，白袍改了它三百年，它不认得白家的人。可它认得那一块被改过的地方。那一块是它的病根，它要把那一块挖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坡下。
主母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深得像两口枯井。可莫凡看见了别的东西——他看见那两口井底下有光，光很弱，弱得像一根线，随时都会断。
那光是什么？
三截柱跳了一下，跳得很轻，像在指路。
它在告诉我，莫凡的声音很轻，她的命不长了。
白凝雪的身子僵了。
什么意思？
她改了三截柱，改了三百年，每改一次都要拿自己的命去喂。三百年下来，喂进去的命比她能活的多了不知多少。莫凡说，她现在靠那一口气吊着，吊不了多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慢，慢得像踩在棉花上，可踩实了之后，他的背脊就挺直了，挺得像一杆枪，枪尖朝下，指向坡下那个人。
她在等。莫凡说，她等我下山，等我离开这里，等我带着三截柱走进她的地盘。她等了三百年，不差这一刻。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白凝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她说，她要杀你——
她杀不了我。莫凡转过头，看着她，三截柱认了我的血，她拿不走。她要拿走，只有一个法子——把我开膛破肚，把那块肉剜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白凝雪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可没松。
可在把我开膛破肚之前，莫凡的声音变了，轻了一些，轻得像在哄她，她得先把三截柱稳住。三截柱认了莫家的血，不稳住它，它在她动手的时候会反噬。
他顿了顿。
她要稳住三截柱，就得让我活着，让我好好地活着，走到她面前，让她有时间施法。莫凡说，所以她不会现在动手。她要把我带回白家，让我自己送上门去。
白凝雪的手指在他袖子上攥紧了。
那你就不去。她说，我们走。
走不了。莫凡摇头，她的人已经把这片山围了。我们往哪儿走？
白凝雪转头四下看。
山风还在吹，可她听见了别的东西——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爪子在雪地上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越来越近。
她看见雪地里有影子在动。
不是主母的人，是别的影子。那些影子蹲在岩石后面，蹲在树后面，蹲在雪堆后面，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双双眼睛，眼睛里映着日头，亮得像狼。
她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白凝雪问。
不是人。莫凡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鬼。莫凡说，她养在这座山里的鬼。三截柱被偷走之后，白家就开始在这座山里养鬼，养了三百年，养出一山的好鬼。这些鬼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困人的。
白凝雪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那些从岩石后面、从树后面、从雪堆后面探出来的影子，看着那些映着日头还发亮的眼睛，浑身发冷。
鬼不是见光死吗？她问。
普通鬼见光死。莫凡说，可这些鬼不是普通的鬼。三截柱被改成吃人的法子，吃进去的不只是鬼气，还有活人的魂。三百年来，白家往这座山里填了多少活人的魂，谁也数不清。
他顿了顿。
填得多了，鬼就不怕光了。不怕光，也不怕日头。
那些影子越逼越近了。
莫青从后面走上来，站到莫凡身边。她看着那些逼近的影子，脸色比雪还白，可背脊挺得直直的，像一截立在雪地里的木头。
小凡。她喊了一声。
莫凡应了。
你外婆的印子，能撑多久？莫青问。
莫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胸口那块凉的地方还在，凉得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他把手放在那块地方上，摸到一层薄薄的皮，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很轻，像猫打呼噜。
不知道。他说，她没说过。
那就别让它撑了。莫青说，你带着白凝雪走，往北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我留下来挡一阵。
不行。莫凡说。
小凡——
我说不行。莫凡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我不走。你等了三十年才出来，我不会再把你丢下。
他转过头，看向白凝雪。
白凝雪站在他身边，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脸色很难看，可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倔强。
你怕不怕？莫凡问。
白凝雪没答。
她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雏的鸟。
三百年的鬼？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在鬼狱门口站了三天，我怕什么。
三截柱在莫凡丹田里跳了一下。
这回跳得很重，重得像擂鼓，咚的一声，震得莫凡小腹发麻。他摁住丹田，感觉到那根须从丹田深处翻上来，翻到表层，朝四面八方探出去，像在找什么。
它在找那一块被改过的地方。
它在说，莫凡的声音变了，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寒意，它说它不怕。三百年的鬼它吃过的比这多，它不怕。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三截柱就从丹田里翻出来了。
不是整根翻出来，是根须先探出来，探得很长，从莫凡的袖口里探出去，探到半空，朝四面八方张开，像一张网，把那些逼近的鬼影全罩在里面。
那些鬼影停了。
它们看着那根须，看着那根墨黑的、带着锈色的木头，看着它张在半空中，像一只张开的手，手指尖上有什么东西在滴。
滴的是什么？
三截柱抖了一下。
那根须就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快得像闪电，嗖的一声，全缩回袖子里。莫凡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很急，急得像心跳，一下一下，和他的脉搏合在一起。
它在消化。
吃进去了，它在消化。那些三百年的鬼，被它一根须卷进去，三下两下就吞了，吞完还在它丹田里翻腾，翻腾得它整个丹田都在抖。
它吃撑了。莫凡说。
他的脸色比先前白了一些，嘴唇也有点发紫，像是吃了太多东西，脾胃受不住。白凝雪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扶得很紧，紧得像怕他倒下去。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莫凡摇头，它只是吃得太急，需要消化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坡下。
主母还站在那儿，可她的人变了——不是表情变了，是气息变了。莫凡看见她身上那层光，那层弱得像一根线的光，比先前更弱了，弱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
三截柱吃进去的，有她的一部分。
它吃到她的命了。莫凡说。
白凝雪转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白袍改三截柱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命。莫凡说，三百年来，白家每一代改它的人，都拿自己的命去喂。她是最后一个，她喂进去的比她能活的多得多。三截柱吃那些鬼，鬼里头有她喂进去的命，它吃进去了，就等于把她的命吃掉了一截。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三截柱又探出来了。
不是一根须，是两根，三根，四根——从他的袖口里、从他的领口里、从他的袖底里翻出来，全探出去，朝主母的方向探过去，探得很慢，却很坚定。
主母没动。
她看着那些朝她探过来的根须，脸色终于变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怕，是惊，是没想到。
你——她开口。
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三截柱已经探到了她面前。
那根墨黑的木头抵在她额头上，像一根针，扎进去，不深，只有一寸，可那扎进去的地方在发光——不是普通的光，是一种很冷的光，冷得像雪，冷得像冰，冷得像死亡本身。
三百年。莫凡的声音从坡上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楚，你改了它三百年，喂了它三百年的命。你以为它不记得？
主母的身子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三截柱在抽她的东西。
那根抵在她额头上的根须，像一根吸管，插进她的脑子里，把她压进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抽。抽得很慢，慢得像挤牙膏，可那抽出来的东西比什么都沉。
是三百年的命。
你——主母又开口，这回说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声闷哼，闷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她的膝盖弯了。
弯得很慢，先是一边，然后是另一边，像两根被雪压断的树枝，咔嚓一声，折了。主母的身子就那么跪下去，跪在雪地里，跪在向阳坡下，额头抵着地，抵得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自己的脑袋磕进土里。
三截柱还抵在她额头上。
那根墨黑的木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数什么？
莫凡知道。
它在数那三百年的账。
一笔一笔，一分一厘，算得清清楚楚。
主母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可她没叫，也没喊，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地，像一截被风吹倒的旗杆，歪在雪地里，歪得不成样子。
白凝雪从后面走上来，站到莫凡身边。
她看着坡下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脸色很复杂，复杂得像雪山上的云，堆了一层又一层，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她……白凝雪开口。
她死不了。莫凡说，三截柱不会让她死。它要让她活着，把三百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死太便宜她了。
他顿了顿。
可她也动不了了。莫凡说，三截柱把她压在这儿，压到它算完账为止。算完账她还能活，可活得比死还难受。
三截柱在主母额头上又亮了一下。
那光很冷，冷得像刀尖，冷得像雪夜，冷得像三百年前那个把三截柱偷走的夜晚。
然后它缩回去了。
缩回莫凡的袖子里，缩得很慢，慢得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往窝里爬，爬进丹田，蹲在最深处，不再动了。
莫凡的身子晃了一下。
白凝雪一把扶住他，扶得很紧。
你——她说。
没事。莫凡摇头，它只是累了。吃了那么多鬼，又抽了她三百年的命，它得歇一歇。
他抬起头，看向坡下。
主母还跪在那儿，歪着，像一截被风折断的旗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还睁着，睁得很大，大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恨。
是别的东西，更深的东西。
主母。莫凡开口，声音从坡上传下去，我不是你要找的那种孩子。三截柱认了我的血，就不会听你的话。你想拿走它，只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
等着我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