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诡煞 第459章 吃
茅屋里很暗。
暗得像在黑水里泡过，伸手不见五指。莫凡跨进门槛的时候，感觉到什么东西从头顶上压下来，压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羽毛底下有分量，分量沉得像一座山。
是阵法。
三截柱在丹田里动了。
不是跳，是卷——像一头睡着的牛被人踢了一脚，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卷了卷尾巴。那卷尾巴的动作很轻，可莫凡感觉到了，它在适应这个环境。
它认出来了？老和尚问。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沙沙的，像沙子撒在纸上。莫凡看不见他，只能听见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围得整个茅屋都在嗡嗡响。
认出来了。莫凡说，这是莫家的阵法。
老和尚没出声。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一亮一暗之间，莫凡看见了老和尚的脸——很老，老得像在风雪里站了三百年，皱纹一道一道，叠在一起，叠成一张树皮。
你知道这阵法？老和尚问。
我娘教过我。莫凡说，她在门里的时候，没有别的东西消遣，就数阵法。她说莫家最拿手的是两种东西——一种是三截柱，一种是困人的阵法。三截柱被偷走了，阵法还在。
他顿了顿。
她说这阵法叫铁桶阵，是莫家祖上传下来的。阵眼在屋子正中间，周围八八六十四道桩，每道桩上刻着一道符。鬼进了这阵，就像进了铁桶，跑不掉。
老和尚点了点头。
你娘记性好。他说，她在门里三十年，没有别的事做，就数这些桩。数来数去，把莫家的东西都数清楚了。
莫凡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也见过她？他问，在门里的时候？
老和尚没答。
他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屋子正中间。屋子正中间有一个蒲团，蒲团很旧，旧得发黑，像在香火里泡了几十年。老和尚在蒲团上坐下，盘起腿，闭上眼，像一截枯木插在地上。
进来吧。他说，都进来。
莫青和白凝雪从门外走进来。
白凝雪走在最后，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感觉到那阵法的气息了——很冷，冷得像雪，可那冷里头有别的东西，别的东西很温，温得像一只手，在摸她的头。
这阵法……她开口。
认得？老和尚问。
白凝雪没答。
她看着那黑暗里的阵法，看着那六十四道桩，看着那桩上的符纹，眉头皱了一下。那些符她见过，在很久以前，在梦里，在梦里有人教过她。
可她想不起来了。
坐吧。老和尚指了指蒲团边上的草垫，都坐下。坐下说话。
莫青在草垫上坐下，白凝雪在她身边坐下。莫凡站在屋子中间，手还按在丹田上，三截柱在里头歇着，歇得很沉。
你想问什么？老和尚睁开眼，看着莫凡，问三截柱的事？问白家的事？还是问你爹的事？
莫凡的手指在丹田上蜷了一下。
我爹？他问，我爹是谁？
老和尚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急切，只有一片很深的平静，平静得像雪山底下的湖，照得见天。
你想知道？老和尚问。
莫凡说。
老和尚点了点头。
你爹是白家的人。他说，可他身上流的是莫家的血。
莫青的身子僵了。
什么意思？她问。
三百年前，白袍从莫家分出去，带走了三截柱的图纸。老和尚说，白袍分出去的时候，带走的不只是图纸，还有一个人。那人是莫家的女儿，是莫家主的亲妹妹。她跟白袍走了，走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
他顿了顿。
那个孩子，是白家第一代的孩子，也是第一个身上流着莫家和白家两种血的孩子。白家后来改三截柱的法子，就是从那孩子身上试的。试来试去，试出一种新的吃法——吃两种血的人，吃进去的力气比吃一种的大。
莫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所以白家要我和白凝雪生的孩子？他问，是因为——
是因为你们两个生的孩子，身上流的既是莫家的血，也是白家的血。老和尚打断他，三截柱认莫家的血，可它被白家改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三截柱了。它认莫家的血，可它也吃白家的血。两种血混在一起，它既认又吃，吃进去的力气比吃一种的大十倍。
白凝雪的脸色变了。
所以族契——
族契不是为了拿回三截柱。老和尚说，族契是为了再造一个三截柱。白家改了它三百年，改失败了，它不认白家的血。可如果有一个孩子，从小在白家长大，从小被三截柱的气息养着，养到成人，那孩子就能跟三截柱融为一体。
他顿了顿。
融为一体之后，那孩子就是新的三截柱。白家不要那根木头，他们要的是那个孩子。
莫凡的拳头在袖里攥紧了。
所以他们养白凝雪，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让她生出那个孩子。老和尚说，可他们没想到，白凝雪不是白家的血脉。她是莫家血脉，是莫家当年放进门里的那个孩子的后代。
莫青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发抖，白凝雪也是我——
老和尚点头，门里那个女人不只有你一个孩子。当年她生了一对双胎，一个放进冰门里养着，一个留在身边养。可那留在身边的，没养多久就被人偷走了。偷走她的人，就是白家。
白凝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主母说的话——你是白家捡回来养的。她想起那些白袍老人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她一直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是看货的眼神。
所以我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我是莫家的人？
老和尚说，你是莫家放进门里的那个孩子的后代。和你一样，是莫家的血脉。
白凝雪转过头，看向莫凡。
莫凡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在黑暗里对视，谁也没出声。三截柱在莫凡丹田里动了，动得很轻，轻得像心跳，一下一下，和两个人的呼吸合在一起。
所以族契找的不是我和她。莫凡忽然开口，族契找的是一个孩子。一个既有莫家血脉，又有白家血脉的孩子。
老和尚点头。
可我没有白家的血脉。莫凡说，我是莫家的血脉，不是白家的。
你没有。老和尚说，可三截柱有。
莫凡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截柱被白家改了这么多年，它的根里头已经有了白家的血。老和尚说，它认莫家的血，可它也吃白家的血。你把它养在丹田里养了这么久，它吃你的血，你也吃它的血。你们俩融在一起了，你身上就有了白家的血。
他顿了顿。
白家算的就是这笔账。他们知道三截柱在你身上，知道你和它融在一起了，知道你的血里头已经有了白家的东西。所以族契才找上你——不是因为你是莫家的人，是因为你身上有三截柱，有三截柱就有白家的血。
莫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丹田。
丹田里黑漆漆的，三截柱蹲在最深处，歇得很沉。可那沉不是死的沉，那沉像睡着了的野兽，野兽的肚子里装着三百年的账，装着数不清的鬼，装着白袍喂进去的命。
所以白家要的不是我。莫凡说，他们要的是三截柱。要的是三截柱里头那三百年的东西。
老和尚说，可他们拿不走。三截柱认了你的血，它就是你的。你死了，它就成了无主的东西。可你不会死——至少在三截柱把账算完之前，你死不了。
他站起身。
所以你要活下去。老和尚说，活下去，把白家的账算完。然后去找你爹。
我爹在哪儿？莫凡问。
老和尚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在白家。他说，白家没杀他。他们留着他，是因为他有用。他身上流着莫家的血，又在白家长大，三截柱的气息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跟三截柱也有缘。
他顿了顿。
三截柱认了你的血，可它也认他的血。你要把它完全变成你的，得先把它喂饱。喂饱它只有一个法子——
莫凡问。
老和尚点头，吃白家的人，吃白家的鬼，吃白家三百年来喂进去的一切。你爹身上有三截柱的气息，你去吃他，三截柱就能把那口气吃回来。吃回来了，它就完全是你的人了。
莫凡的手指在丹田上攥紧了。
三截柱在里头动了。
那动不是跳，不是卷，是一种他从没感觉过的东西——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说。
我爹……他开口，他愿意让我吃吗？
老和尚没答。
他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很深，深得像雪山底下的湖，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睡。
这个，老和尚说，你得问他自己。
暗得像在黑水里泡过，伸手不见五指。莫凡跨进门槛的时候，感觉到什么东西从头顶上压下来，压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羽毛底下有分量，分量沉得像一座山。
是阵法。
三截柱在丹田里动了。
不是跳，是卷——像一头睡着的牛被人踢了一脚，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卷了卷尾巴。那卷尾巴的动作很轻，可莫凡感觉到了，它在适应这个环境。
它认出来了？老和尚问。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沙沙的，像沙子撒在纸上。莫凡看不见他，只能听见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围得整个茅屋都在嗡嗡响。
认出来了。莫凡说，这是莫家的阵法。
老和尚没出声。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一亮一暗之间，莫凡看见了老和尚的脸——很老，老得像在风雪里站了三百年，皱纹一道一道，叠在一起，叠成一张树皮。
你知道这阵法？老和尚问。
我娘教过我。莫凡说，她在门里的时候，没有别的东西消遣，就数阵法。她说莫家最拿手的是两种东西——一种是三截柱，一种是困人的阵法。三截柱被偷走了，阵法还在。
他顿了顿。
她说这阵法叫铁桶阵，是莫家祖上传下来的。阵眼在屋子正中间，周围八八六十四道桩，每道桩上刻着一道符。鬼进了这阵，就像进了铁桶，跑不掉。
老和尚点了点头。
你娘记性好。他说，她在门里三十年，没有别的事做，就数这些桩。数来数去，把莫家的东西都数清楚了。
莫凡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也见过她？他问，在门里的时候？
老和尚没答。
他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屋子正中间。屋子正中间有一个蒲团，蒲团很旧，旧得发黑，像在香火里泡了几十年。老和尚在蒲团上坐下，盘起腿，闭上眼，像一截枯木插在地上。
进来吧。他说，都进来。
莫青和白凝雪从门外走进来。
白凝雪走在最后，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感觉到那阵法的气息了——很冷，冷得像雪，可那冷里头有别的东西，别的东西很温，温得像一只手，在摸她的头。
这阵法……她开口。
认得？老和尚问。
白凝雪没答。
她看着那黑暗里的阵法，看着那六十四道桩，看着那桩上的符纹，眉头皱了一下。那些符她见过，在很久以前，在梦里，在梦里有人教过她。
可她想不起来了。
坐吧。老和尚指了指蒲团边上的草垫，都坐下。坐下说话。
莫青在草垫上坐下，白凝雪在她身边坐下。莫凡站在屋子中间，手还按在丹田上，三截柱在里头歇着，歇得很沉。
你想问什么？老和尚睁开眼，看着莫凡，问三截柱的事？问白家的事？还是问你爹的事？
莫凡的手指在丹田上蜷了一下。
我爹？他问，我爹是谁？
老和尚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急切，只有一片很深的平静，平静得像雪山底下的湖，照得见天。
你想知道？老和尚问。
莫凡说。
老和尚点了点头。
你爹是白家的人。他说，可他身上流的是莫家的血。
莫青的身子僵了。
什么意思？她问。
三百年前，白袍从莫家分出去，带走了三截柱的图纸。老和尚说，白袍分出去的时候，带走的不只是图纸，还有一个人。那人是莫家的女儿，是莫家主的亲妹妹。她跟白袍走了，走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
他顿了顿。
那个孩子，是白家第一代的孩子，也是第一个身上流着莫家和白家两种血的孩子。白家后来改三截柱的法子，就是从那孩子身上试的。试来试去，试出一种新的吃法——吃两种血的人，吃进去的力气比吃一种的大。
莫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所以白家要我和白凝雪生的孩子？他问，是因为——
是因为你们两个生的孩子，身上流的既是莫家的血，也是白家的血。老和尚打断他，三截柱认莫家的血，可它被白家改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三截柱了。它认莫家的血，可它也吃白家的血。两种血混在一起，它既认又吃，吃进去的力气比吃一种的大十倍。
白凝雪的脸色变了。
所以族契——
族契不是为了拿回三截柱。老和尚说，族契是为了再造一个三截柱。白家改了它三百年，改失败了，它不认白家的血。可如果有一个孩子，从小在白家长大，从小被三截柱的气息养着，养到成人，那孩子就能跟三截柱融为一体。
他顿了顿。
融为一体之后，那孩子就是新的三截柱。白家不要那根木头，他们要的是那个孩子。
莫凡的拳头在袖里攥紧了。
所以他们养白凝雪，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让她生出那个孩子。老和尚说，可他们没想到，白凝雪不是白家的血脉。她是莫家血脉，是莫家当年放进门里的那个孩子的后代。
莫青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发抖，白凝雪也是我——
老和尚点头，门里那个女人不只有你一个孩子。当年她生了一对双胎，一个放进冰门里养着，一个留在身边养。可那留在身边的，没养多久就被人偷走了。偷走她的人，就是白家。
白凝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主母说的话——你是白家捡回来养的。她想起那些白袍老人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她一直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是看货的眼神。
所以我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我是莫家的人？
老和尚说，你是莫家放进门里的那个孩子的后代。和你一样，是莫家的血脉。
白凝雪转过头，看向莫凡。
莫凡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在黑暗里对视，谁也没出声。三截柱在莫凡丹田里动了，动得很轻，轻得像心跳，一下一下，和两个人的呼吸合在一起。
所以族契找的不是我和她。莫凡忽然开口，族契找的是一个孩子。一个既有莫家血脉，又有白家血脉的孩子。
老和尚点头。
可我没有白家的血脉。莫凡说，我是莫家的血脉，不是白家的。
你没有。老和尚说，可三截柱有。
莫凡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截柱被白家改了这么多年，它的根里头已经有了白家的血。老和尚说，它认莫家的血，可它也吃白家的血。你把它养在丹田里养了这么久，它吃你的血，你也吃它的血。你们俩融在一起了，你身上就有了白家的血。
他顿了顿。
白家算的就是这笔账。他们知道三截柱在你身上，知道你和它融在一起了，知道你的血里头已经有了白家的东西。所以族契才找上你——不是因为你是莫家的人，是因为你身上有三截柱，有三截柱就有白家的血。
莫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丹田。
丹田里黑漆漆的，三截柱蹲在最深处，歇得很沉。可那沉不是死的沉，那沉像睡着了的野兽，野兽的肚子里装着三百年的账，装着数不清的鬼，装着白袍喂进去的命。
所以白家要的不是我。莫凡说，他们要的是三截柱。要的是三截柱里头那三百年的东西。
老和尚说，可他们拿不走。三截柱认了你的血，它就是你的。你死了，它就成了无主的东西。可你不会死——至少在三截柱把账算完之前，你死不了。
他站起身。
所以你要活下去。老和尚说，活下去，把白家的账算完。然后去找你爹。
我爹在哪儿？莫凡问。
老和尚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在白家。他说，白家没杀他。他们留着他，是因为他有用。他身上流着莫家的血，又在白家长大，三截柱的气息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跟三截柱也有缘。
他顿了顿。
三截柱认了你的血，可它也认他的血。你要把它完全变成你的，得先把它喂饱。喂饱它只有一个法子——
莫凡问。
老和尚点头，吃白家的人，吃白家的鬼，吃白家三百年来喂进去的一切。你爹身上有三截柱的气息，你去吃他，三截柱就能把那口气吃回来。吃回来了，它就完全是你的人了。
莫凡的手指在丹田上攥紧了。
三截柱在里头动了。
那动不是跳，不是卷，是一种他从没感觉过的东西——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说。
我爹……他开口，他愿意让我吃吗？
老和尚没答。
他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很深，深得像雪山底下的湖，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睡。
这个，老和尚说，你得问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