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双面诡煞 > 第458章 见过

双面诡煞 第458章 见过

    向阳坡上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那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鬼影没了主母的气息压着,开始躁动,在岩石后面、在树后面、在雪堆后面窜来窜去,窜得雪粒子乱飞,迷得人睁不开眼。

    它们乱了。白凝雪说。

    没了主人,它们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莫青从后面走上来,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可苍蝇多了也咬人。我们得走。

    莫凡没动。

    他看着坡下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看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眉头皱了一下。三截柱在丹田里歇着,歇得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可他知道它没睡,它在消化。

    消化那些吃进去的东西。

    小凡。莫青又喊了一声。

    我在想一件事。莫凡开口,声音很轻,它吃进去的那些鬼里头,有白袍三百年来喂进去的命。那些命算完了,可鬼还没吃完。它吃撑了,需要歇一歇。

    他顿了顿。

    可它歇完了,还得继续吃。那些鬼还围在外面,它不吃完,我们走不了。

    白凝雪转头四下看。

    那些鬼影还在岩石后面、在树后面、在雪堆后面窜,窜得越来越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它们没了主母的气息压着,开始朝这边探,探得很慢,可越来越近。

    三截柱能吃完它们吗?白凝雪问。

    莫凡说,可它现在吃撑了,吃不动。它需要时间消化,消化完了才能继续吃。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截柱刚才是靠一口气撑着,把那些鬼影和主母三百年的命一口气吞下去。可吞下去的东西太多,多得它整个丹田都在抖,抖得像要裂开。它现在需要歇,需要把吃进去的东西化成自己的力气。

    可那些鬼不给他时间。

    它在跟我说,莫凡的声音变了,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它说它需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它能把那些东西全消化完。消化完了,它就能把那些鬼全吃了。

    一个时辰太久了。莫青说,那些鬼围上来,一个时辰够它们把我们撕成碎片。

    莫凡没出声。

    他看着那些越逼越近的鬼影,看着那些映着日头还发亮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三截柱现在吃撑了,动不了;外婆的印子在胸口,凉得很稳,可不知道能撑多久;主母跪在坡下,动不了,可那些鬼没了她还在。

    得找个地方躲一躲。

    躲到三截柱消化完,能动了,再出来把那些鬼全清了。

    半山腰。莫凡忽然开口。

    白凝雪转头看他。

    老和尚。莫凡说,白眉毛的老和尚。他住在半山腰,他那地方有阵法,鬼进不去。我们去他那儿躲一躲。

    你怎么知道他住那儿?白凝雪问。

    外婆说的。莫凡说,外婆在祠堂里说过,老和尚住在半山腰,给她指了一条路。他那地方能躲一阵。

    他转过头,看向莫青。

    娘,你带她走,往半山腰走,找到那个老和尚。我留下来拖一阵。

    不行。莫青说。

    三截柱现在吃撑了,只有我能拖。莫凡的声音变了,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强硬,外婆的印子能撑一阵,三截柱能护我一阵。你们先走,我拖到它消化完,就来找你们。

    莫青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倔强。

    你确定?她问。

    确定。莫凡点头,三截柱认了我的血,它们不敢靠近我。你们先走。

    白凝雪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留下。她说,我不走。

    你得走。莫凡看着她,命格绳还在,我们连着。你走了,我能感应到你。你留在这儿,我分心。

    白凝雪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攥紧了。

    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可没松。

    你答应我,她说,声音发颤,你答应我你不会死。

    我不死。莫凡说,三截柱还没把白家的账算完,我死不了。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那抽出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撕什么东西,撕得指尖都发白。白凝雪看着他,看着他把手抽回去,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向那些越逼越近的鬼影。

    他说。

    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

    白凝雪没动。

    莫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山上走。白凝雪被她拽得踉跄,可她还在回头,回头看着莫凡的背影,看着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枪,枪尖朝下,指向那片越逼越近的鬼影。

    他会没事的。莫青说,他身上有三截柱。

    白凝雪没答。

    她的脚步跟着莫青往山上走,可她的眼睛还盯着莫凡,盯着他的背,盯着那背脊一节一节地挺直,又一节一节地弯下去——不是弯,是绷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知道那弓在蓄力。

    弓弦绷到最紧的时候,就会放箭。

    莫凡站在向阳坡上,看着那片越逼越近的鬼影。

    三截柱在丹田里歇着,歇得很沉,可它没睡。它在消化,消化那些吃进去的东西,消化那些三百年的鬼,消化那些白袍喂进去的命。它消化完一口,就往丹田壁上吐一口,吐出来的是力气,是能让它继续吃下去的力气。

    可现在还没有。

    现在它的丹田里还是满的,满得装不下,一装就要炸。

    你在里面歇着。莫凡低下头,把手贴在丹田上,我出去拖一阵。

    丹田里没动静,只有那根墨黑的木头在深处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莫凡松开手,抬起头,看向那片鬼影。

    它们越来越近了。

    近得能看清它们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眼睛,是被什么东西填满的眼睛,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浑浊的灰,像雪地里冻了三百年的尸首。

    来啊。莫凡说。

    声音不大,可鬼听见了。

    那些鬼影停了。

    它们看着莫凡,看着他一个人站在坡上,看着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看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袖里攥着什么。

    它们不敢靠近。

    因为三截柱的气息还在。三截柱虽然吃撑了,可它的气息还在丹田里翻涌,翻涌得莫凡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寒意,那寒意像一道墙,把那些鬼挡在外面。

    可那墙不是铁打的。

    莫凡知道,那墙撑不了多久。三截柱每歇一刻,那墙就薄一分。墙薄到最薄的时候,那些鬼就会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得在那之前,让三截柱动起来。

    给我。莫凡低下头,对着丹田说,给我一口力气。

    丹田里动了。

    那根墨黑的木头在深处翻了一下,翻得很慢,像一头睡着的牛,被人吆喝了一声,睁开了一只眼。

    然后它吐了。

    从丹田壁上吐出一口黑气,那黑气很浓,浓得像墨,顺着经脉往上涌,涌到莫凡的手掌上,把他的手掌染成了黑色。

    够不够?莫凡问。

    丹田里没答。

    可那根墨黑的木头又翻了一下,又吐了一口,这回吐得比刚才多,多得像一股烟,顺着经脉往上涌,涌到莫凡的肩膀上,把他的半边身子都染成了黑色。

    现在呢?莫凡问。

    丹田里动了一下,像是点头。

    莫凡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里开的一朵花,可那花底下有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像火,像岩浆,像三百年前那个把三截柱偷走的夜晚。

    够了。他说。

    他把手抬起来。

    那只手黑得像墨,从指尖到手腕到小臂,全是黑的,黑得像从墨缸里捞出来的。可那黑不是死的,那黑在动,动着往外扩,扩成一道墙,墙上有刺,刺很长,长得像牙。

    那些鬼退了。

    退得很急,急得像被火烧了屁股。它们看着莫凡,看着他那只黑得像墨的手,看着那道扩出去的墙和墙上的刺,浑身发抖。

    发抖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墙上有三截柱的气息。

    三百年前,白袍偷走三截柱的时候,把它的图纸改了。改了之后,三截柱就变成了吃人的刀。可那吃人的法子,是从它们身上吃来的。三百年来,白家往这座山里填了多少活人的魂,就有多少把柄落在三截柱手里。

    那些鬼怕三截柱。

    不是因为三截柱比它们强,是因为三截柱知道怎么吃它们。

    回去。莫凡说。

    声音不大,可那些鬼听见了。

    它们看着他,看着他那只黑得像墨的手,看着那道扩出去的墙,墙上的刺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像三百年前的刀。

    然后它们退了。

    退得很慢,慢得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可它们在退。退回到岩石后面,退回到树后面,退回到雪堆后面,退着退着就散了,散成一片灰雾,灰雾融进雪地里,没了影。

    向阳坡上又安静了。

    莫凡慢慢放下手。

    那只手上的黑色在退,退得很慢,从指尖退到手腕,退到小臂,退到肩膀,退进丹田里,被三截柱一口吞回去,吞得干干净净。

    他的脸色比先前白了一些。

    不是苍白,是透支的黑,黑里透着灰,灰里透着白,像一块烧完的炭,炭芯都烧没了,只剩一层灰。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凡转过头。

    莫青站在半山腰上,白凝雪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脸色都比先前白,白得像雪,可眼睛里没有怕,只有担心。

    没事。莫凡说,它们退了。

    他抬起脚,往山上走。

    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白凝雪冲上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扶得很紧,紧得像怕他倒下去。

    你——她说。

    真的没事。莫凡摇头,就是三截柱吃撑了,借了我一口力气,我得还。还完了就没事了。

    他抬起头,看向半山腰。

    半山腰上有一间茅屋,茅屋很旧,旧得像在风雪里站了三百年。屋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很老,老得眉毛都白了,可他的背脊挺得直直的,像一截插在山上的剑。

    白眉毛的老和尚。

    你来了。老和尚开口,声音像石头碾过雪地,沙沙的,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莫凡问。

    我知道三截柱会醒。老和尚说,它在鬼狱里啃了十八层,吃了数不清的鬼,出来之后又吃了白家养的三百年的鬼。它吃饱了,吃撑了,吃得整个丹田都要炸了。它炸不了,它得找一个地方歇一歇。

    他转过身,朝茅屋里走。

    进来吧。他说,我这儿有阵法,鬼进不来。你的三截柱在我这儿歇一歇,歇完了再出去算账。

    莫凡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三截柱?他问。

    老和尚的脚步停了。

    他回过头,看了莫凡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复杂得像雪山上的云,堆了一层又一层,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因为三百年前,老和尚说,我见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