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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548章 引

    日头刚压到山脊,主母就动了令符。

    铁杖在雪地上画出的那个圈,三个人各站一角——莫元明居东,手里摊着正本半张图;大长老居西,抄本攥得指节发白;主母居中,令符悬在三丈高的光里,把三人都盖住。

    起图。主母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雪里。

    莫元明先动。他把正本往雪地上一铺,图上的墨线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道细长的疤。大长老跟着把自己的抄本也铺下去,两张图并排,隔着半尺,像两只摊开的手掌,等着什么人握上去。

    莫清梦站在圈外观战,木杖抵着地。她的目光越过三人,落在雪原上——莫凡还立在那儿,白凝雪的火息缠着他的腕子,青光稳得像一枚钉子。

    凝雪。莫凡低声,开始了。

    我在。白凝雪答,火息又紧了一圈。

    风口那头的令符忽然一亮。主母的声音穿过风,砸在莫元明和大长老头顶:图合。

    莫元明伸手,把正本往前推了一寸;大长老抖了一下,把抄本迎上去。两张图的边缘碰在一起,没有胶,没有火,只是纸贴着纸,墨线却忽然活了过来——像两条分开的蛇,被什么力量拽着,朝彼此游去。

    莫凡胸口一紧。

    那感觉不是疼,是空。他能感觉到墙里的东西被什么勾了一下,像有人隔着门,伸进一根手指,碰了碰他胸口那块肉。

    稳住。幽冥在墙底说,他还没勾到根。

    主母的令符又压了一分。她对莫元明说。

    莫元明蹲下身,两掌按在正本上。他的指节泛青,像在运什么功,又像在忍着什么。图的边缘开始卷曲,墨线像被火烤着,一点点朝抄本那条缝里挤。

    大长老的铁杖地戳进雪里。他咬着牙,把抄本按死,两条墨线在他掌下交缠、拧紧、最终合成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一线火,从图缝里渗出来,颜色惨白,像从坟里刨出来的骨头。

    莫凡的胸腔,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那线火没进他的肉里,顺着胸口那块肉的边缘,往下滑,像一滴油滴进水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这就是源?白凝雪的声音发紧。

    一丝。主母答,才一丝。

    莫元明的脸上滚下汗来。他的两掌按在图上,指节发白,像在抽一口拔不动的井。那线火顺着图缝往莫凡胸口爬,慢得像蜗牛,却每爬一寸,莫凡的青光就亮一分。

    主母对大长老喝了一声。

    大长老的铁杖一横,杖尖点在那线火的尾端。他嘴里念念有词,抄本上的墨迹忽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虫,顺着杖尖爬进那线火里,把它裹住、缠死、往下拽。

    线火在莫凡胸口停住了。

    它卡在那块青光的外缘,进不去,也出不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抵在皮肤上,烫得发疼,却没破皮。

    够了。主母令符一挥,

    大长老的铁杖猛地下压,把那线火生生截断。残火像受惊的蛇,往图缝里一缩,消失了。莫元明的两掌从图上弹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袖口燎了两个焦黑的洞。

    一丝。他喘着气,声音发涩,只抽了一丝。

    主母的令符稳稳悬着,火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这一丝,你拿到了?

    莫元明抬起手。他的掌心托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火,白的,发着幽幽的寒光——不是火,是源的碎片,被他生生从那线火里扯下来的。

    拿到了。他说,把那粒火托在掌心里,像托一颗能换命的珠子。

    莫凡在雪原里大口喘气。胸口那块肉还在发烫,像被人用烙铁烫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可那红痕没破,青光还稳着,火根还在墙里。

    他低头看自己。白凝雪的火息紧贴着,红痕在火光里一跳一跳,像一颗钉子扎在皮肤里,没进去,却留下了印。

    你没事吧?白凝雪蹲下来,火息贴着他的胸口,把那点烫意慢慢往外抽。

    没事。莫凡摇头,就烫了一下。

    他抬头,望向风口那个圈。三长老的铁杖还戳在地上,大长老的抄本收进了怀里,主母的令符慢慢垂下来,熄了光。莫元明站在原地,掌心里那粒火还托着,像托一座走不动的山。

    他看清了莫元明的脸。

    三十年来第一次,他看清了那张脸——和他有三分像,眉骨高,眼窝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件器物,只是烧的时间不同,火候不同,成色也不同。

    莫元明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半座山的雪,看过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种很冷的、近乎贪婪的光——像在看一块还没烤熟的肉。

    下一回,莫元明轻声说,声音被风切成碎片,我抽两丝。

    主母的令符忽然一紧,指向他。

    贪才是活路。莫元明把掌心那粒火收进袖中,转身往山下走,不贪,墙里的东西永远是墙的。我抽一丝,它就少一丝。少够多了,它就得给我让路。

    他的背影消失在雪脊后面,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被风很快抹平了。

    主母收了令符,转头望向雪原。莫凡还立在那儿,胸口的青光稳着,被白凝雪的火息护得像一枚刚出炉的丹。

    这一关,主母低声说,像在问自己,算过了?

    三长老的铁杖在地上磕了磕。不算过,算试探。他摸到底了。

    摸到底不怕。主母的声音淡得像雪,怕的是他下次伸进手去摸。

    莫清梦一直没说话。她只是望着莫元明消失的方向,木杖抵着地,指节泛白。

    他会再来的。她说,三十年了,他就等这一丝火。下回他要的可能不止两丝。

    风把雪脊上的雪沫子扫下来,扑在风口三人身上,像撒了一把盐。没人应声。令符、铁杖、木杖,三件器物立在雪里,各自沉默。

    莫凡在雪原里坐下来。白凝雪的火息还在他腕上缠着,暖的,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像怕他哪里不对。

    凝雪。他开口。

    刚才那一丝,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烫痕,进到我身体里了。

    白凝雪的火息一抖。什么?

    不是烫伤。是那丝源,进去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青光底下,那道红痕正在变淡,像被皮肤慢慢吃进去,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丹田里转了一圈,然后没了。

    白凝雪怔住。没了?

    没了。被我的根吃了。他抬起头,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大长老用抄本镇它,主母用令符压它,可进了我身体里的那一丝,我自己给灭了。

    幽冥在墙底动了一下,像在点头。底火认根。它说,你吃那丝火,就像喝水。水进了肚子,谁也抽不回去。

    莫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很怪的、介于苦涩和释然之间的东西。

    莫元明以为抽一丝就能拿捏他。却不知道那一丝进了他的身体,就变成了他的。

    那下次,他轻声说,他多抽几丝,我多吃几丝。

    白凝雪看着他,眼底的光跳了一下。你疯了。

    我没疯。莫凡把胸口的青光按了按,我是锁。锁开了,里面的东西就是我的。他要开,我就收。收够了,锁就空了。

    他站起来,三步的界里,风又卷过来,把雪沫子扫在他脸上。

    他想拿火,他说,我就让他拿。他拿多少,我吃多少。等他发现这锁里没东西了,他就不会再来了。

    白凝雪的火息在他腕上跳了跳,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远处,风口的令符熄了光,三长老的铁杖收了,三个人往山下走。莫清梦的木杖最后离开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杖眼,被新雪一点点填平。

    莫凡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想起莫元明袖口那两点焦痕——引一丝源,烧了自己两件袍子。那火比他们想的都难抽。可越难抽,就越想抽。莫元明这种人,不会停的。

    那就来。他在心里说。

    胸口那道红痕彻底消了,只剩青光稳稳亮着,像一枚刚被喂过一次的炉子。

    火根在墙。他在地。

    来多少,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