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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91章 特高课的铁门

    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路灯的光了,是日光,灰白色的,带着槐树枝叶的影子。他没有动,档案袋还放在桌上,他的手还搭在上面。外面的马路开始有声音了——黄包车的铃铛,小贩的吆喝,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咔咔声。马路对面盯梢的人换了一班还是没换,他不知道。他没有再掀开窗帘去看。看与不看,他们都在那里。

    七点二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前面一个走得稳,后面一个跟得紧。脚步声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朝李士群办公室的方向去了。郑耀先听出了前面那个脚步声是谁的——刘翻译。刘翻译走路的节奏和别人不一样,他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是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后面那个脚步声他听不出来,但能猜到。这个时间点来见李士群的,不是特高课的人,就是周佛海那边的人。不管是谁,都和他今天的行程有关。

    七点四十分,电话响了。

    “郑副主任,车准备好了。李主任说,您八点出发去特高课。”是李士群秘书的声音,和昨晚一样的语调,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郑耀先“嗯”了一声,放下电话。他把档案袋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封口。封口完好,里面的文件一张不少。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行动处那边,几个穿黑衣服的特工端着搪瓷茶杯从宿舍区走过来,看到郑耀先,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叫了声“郑副主任”。郑耀先没有看他们,径直往前走。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均匀,不快不慢。经过行动处办公区的时候,马组长已经到了,坐在桌前啃烧饼,桌上放着昨天的茶缸。看到郑耀先,马组长站起来,嘴里的烧饼还没咽下去,含混地叫了一声。郑耀先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沪b-3927。不是他平时坐的那辆。那辆沪A-8862今天限行还是被调走了,他不清楚。司机是生面孔,三十出头,穿着灰色的制服,站在车旁,看到郑耀先下来,拉开车门。郑耀先上车之前,扫了一眼马路对面。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还在,但换了一个人——今天的个子矮一些,帽檐还是压得很低。店铺门口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人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卖香烟的小贩,挎着木箱子,蹲在路边,箱子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香烟。街角那辆黑色轿车还在,沪b-6843,车窗还是关着。

    郑耀先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车子发动,缓缓驶出76号的大门。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沪b-6843跟了上来,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不快不慢。司机也看到了,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有说话。郑耀先也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档案袋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面。

    上海的早晨,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在路边吆喝,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蹲在路边淘米,米浆水从盆沿溢出来,流到路面上,汇进路边的水沟里。一个剃头挑子支在巷口,剃头师傅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老头的下巴上涂满了肥皂沫,闭着眼睛,脸上是一种很舒展的表情。一个报童从车边跑过去,手里攥着一叠报纸,喊着“看报看报,和平军剿共大捷”。郑耀先的目光从报童身上收回来,落在前方。

    特高课在上海的驻地在一栋灰色的楼里,离外滩不远。楼是英国人盖的,花岗岩的外墙,门廊很高,柱子很粗,像是银行或者商会的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日本兵,步枪背在肩上,刺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车停在门口,郑耀先下车之前,往后面看了一眼。沪b-6843停在马路对面的一排法国梧桐下面,车窗还是关着。他下了车,走上台阶,日本兵拦住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什么人?”

    郑耀先把证件递过去。日本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把证件还给他,侧身让开了。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很沉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油。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尽头有一扇门,门上面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特高课上海本部”几个字,字是凹下去的,填了黑漆。

    走廊里有一个人等着他。不是山本一郎,不是刘翻译,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三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郑耀先,他微微鞠了一躬,用很标准的汉语说:“郑副主任,请跟我来。山本课长在二楼等您。”

    郑耀先跟着他走。走廊两侧是关着的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编号。一号,二号,三号,一直排到十号。走到十号门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里面走出两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戴着口罩,手里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的形状,很瘦,白布在胸口的位置微微隆起,往下就塌下去了,像是少了一些什么。担架从郑耀先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碘酒、福尔马林、腐烂的肉和尿骚味混在一起,被白布闷着,闷不住了,从布缝里渗出来。郑耀先的目光没有在担架上停留,脚步也没有停,但他记住了白布下面那个人的形状。那个形状不像小孙。小孙比这个人壮实得多。不是小孙。但这个人的形状让郑耀先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根针从心脏表面划过去,没有扎进去,但划出了一道白印子。

    走到走廊尽头,戴眼镜的人推开那扇钉着铜牌的门,侧身让郑耀先进去。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接待室,摆着几把椅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壁上印着日本国旗。接待室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山本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的一份用红色铅笔划了几道线,划得很重,纸都被划破了。

    看到郑耀先进来,山本一郎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拿着一支钢笔,笔尖在桌上轻轻点着,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他看了郑耀先大约两秒钟,然后把钢笔放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郑副主任,请坐。”

    郑耀先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山本一郎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去,杯子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梁仲春的释放手续已经办好了。童虎的也办好了。郑副主任亲自来接,很重情义。”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把档案袋打开,取出里面的释放令,放在桌上,推过去。山本一郎没有看释放令,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郑耀先的脸。他的目光不是审视,是一种更深入的东西,像是在拆一台机器,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拆,拆到最里面,想看那个核心零件到底是什么材质的。

    “郑副主任,孙喜成你认识多久了?”

    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一年零三个月。去年五月马组长招进来的,分到我手下。”

    山本一郎点了点头,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放在郑耀先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日文,下面附了中文翻译。郑耀先低头看。是小孙的口供。上面写着:“粮食调换是郑副主任让我做的。交接记录也是郑副主任让我换的。丁默村的信,是郑副主任让我放进阿贵工棚的。军火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郑副主任让我把一批武器弹药从仓库调出来,交给码头上的一个叫老宋的人。”

    郑耀先把口供看完,抬起头,看着山本一郎。“山本课长,这份口供,孙喜成是在什么情况下签的?”

    山本一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在正常审讯的情况下。”

    “正常审讯。那孙喜成身上的伤,是在正常审讯的情况下受的?”

    山本一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也放在郑耀先面前。这一张是交接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有郑耀先的签名。签名是真的,日期也是真的,但记录的粮食数量被改过了——郑耀先自己在改之前就知道这件事,因为交接记录就是他让小孙换掉的。但他不能承认。

    “郑副主任,这是你们76号的物资交接记录。上面有你的签名。记录显示,你经手的粮食数量和仓库实际出库的数量不符。多出来的粮食到哪里去了?”

    郑耀先看了看那张复印件,把它放回桌上。“山本课长,76号的物资交接程序是这样的:物资出库的时候,仓库管理员登记一次,经手人签一次。物资到达目的地之后,接收方再登记一次,经手人再签一次。同一批物资,前后两次登记的出入,在百分之五以内都是正常的。运输过程中的损耗、搬运过程中的破损,都要算进去。山本课长拿到的这份记录,是第一次登记的版本。第二次登记的版本在76号的档案室里,上面有接收方的签字。两份放在一起看,出入不到百分之三,属于正常范围。”

    山本一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知道郑耀先说的是事实。小孙招供的时候说了,交接记录被换掉了,换进去的那份记录上所有的手续都是齐全的,数字也对得上。他拿到的那份是换下来的原件,上面的数字和仓库出库记录对不上,但这份原件在法律上没有效力——因为档案室里存放的是换进去的那份,不是这份。他把这份复印件拿到松本太郎面前,松本太郎会问:原件从哪里来的?他怎么回答?说从76号的档案室里偷出来的?那76号会反过来追究特高课私闯档案室的责任。李士群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山本一郎把那两张纸收起来,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拾一件易碎的东西。收好之后,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郑耀先。

    “郑副主任,孙喜成还说了另一件事。他说你让他从仓库里调出一批武器弹药,交给一个叫老宋的码头工人。这批武器弹药后来被运到了苏州河北岸,落到了抗日武装的手里。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郑耀先的心里紧了一下。老宋。小孙连老宋都说出来了。老宋是他的交通员,负责把从76号仓库里调出来的武器弹药转运到地下组织的秘密联络点。小孙不知道老宋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老宋是一个码头上的人,郑耀先信任他。但小孙的口供里提到了老宋,特高课就会去查老宋。老宋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所有的证件都是真的,履历也是真的,查不出问题。但特高课查人不是只查证件,他们会盯梢,会跟踪,会在老宋的住处周围布控,会查他和什么人接触。一旦查出老宋和郑耀先之间的联系不止小孙说的那几次,一旦查出老宋和码头上的其他工人有超出正常范围的往来,特高课就会顺藤摸瓜,摸到那个联络点。联络点一旦暴露,地下组织在上海的物资转运线就会被切断。

    但郑耀先不能表现出任何紧张。他看着山本一郎,目光很平。

    “山本课长,76号仓库里的武器弹药,每一批的出库都有严格的审批手续。没有我的签字,仓库管理员不会放行。有签字的,就是合法的。孙喜成说他把武器弹药交给了我让他交的人,那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有没有签收?签收的单据在哪里?没有签收,就不能证明武器弹药被交到了那个人手里。孙喜成的一面之词,不能作为证据。”

    山本一郎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郑耀先,看着窗外。窗外的光线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的一条,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办公桌的腿下面。

    “郑副主任,你有没有听说过‘壁虎’?”

    郑耀先的心脏跳了一下。壁虎。他知道这个词。陆汉卿跟他说过,中共地下党在上海有一条非常重要的情报线,代号“壁虎”。这条线负责从汪伪政府和日军内部搜集情报,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苏北的新四军。郑耀先不知道“壁虎”是谁,陆汉卿没有告诉他。地下工作的纪律是单线联系,不知道上线之外的人,不知道下线之内的事。他知道“壁虎”这个代号,但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个人在哪个部门,不知道这个人传递的是什么情报。知道得越少,暴露的时候牵连的人就越少。

    但山本一郎提到“壁虎”,说明特高课已经发现了这条情报线的存在。发现了多少?是只知道代号,还是已经锁定了目标?如果已经锁定了目标,山本一郎不会在这个时候问他。山本一郎会直接抓人,然后顺藤摸瓜,把整条线连根拔起。山本一郎在这个时候提到“壁虎”,是一种试探——他想看郑耀先的反应。如果郑耀先知道“壁虎”,哪怕只是知道这个代号,他的眼神、他的呼吸、他手指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在山本一郎面前露出破绽。

    郑耀先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山本一郎的背影,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壁虎?是特高课要找的人?”

    山本一郎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判断,又像是在等待。他走回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特高课在查一个人。这个人潜伏在汪伪政府的高层,利用职务之便,把我们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苏北去。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在哪个部门,只知道他的代号——‘壁虎’。郑副主任,你在76号,接触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如果有什么线索,希望你能告诉我。”

    郑耀先点了点头。“我会留意的。”

    山本一郎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用日语说了几句话。放下电话之后,他对郑耀先说:“梁仲春和童虎在楼下。刘翻译会带你去办手续。办完之后,你可以把人带走。”

    郑耀先站起来,把桌上的释放令收进档案袋里,夹在腋下。他转身要走,山本一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郑副主任,孙喜成在特高课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你可以放心。”

    郑耀先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不到半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山本一郎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让他放心小孙,是让他担心小孙。小孙在特高课的手里,山本一郎随时可以把小孙的口供翻出来,随时可以再提审小孙,随时可以从他嘴里掏出更多的东西。小孙是一颗棋子,山本一郎把这颗棋子捏在手里,不是为了现在用,是为了将来用。在郑耀先以为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山本一郎会突然把这张牌打出来,打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走出办公室,戴眼镜的人还在接待室里等着。看到郑耀先出来,他又鞠了一躬,带着郑耀先下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作响,扶手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有人擦过了。楼下的走廊比楼上暗,灯泡的瓦数更小,照在灰色的墙壁上,泛出一种发黄的光。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开了一个小窗,小窗上焊着铁条。戴眼镜的人敲了敲铁门,小窗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双眼睛。戴眼镜的人用日语说了几句话,小窗关上了,铁门从里面打开,发出很重的声音。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间铺着水泥地,四周是一圈铁栏杆,栏杆后面是一排矮房子。矮房子的门也是铁的,每一扇门上都焊着铁条,门上方有一个编号。一号到八号。梁仲春在几号?郑耀先不知道。戴眼镜的人带着他走到三号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铁门。铁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轴里磨了很久,磨出了很深的槽。

    里面是一间大约六平方米的房间。一张铁架子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面是一条灰白色的床单,床单上有一块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血,已经干透了,渗进了棉布的纤维里。梁仲春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囚衣太大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的骨头。他的头发很长,乱蓬蓬地堆在头顶上,脸上有伤——左眼眶青了一大片,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血痂,下巴上有一块擦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的。他的眼睛闭着,听到铁门响,慢慢睁开。看到郑耀先,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喜,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仲春,我来接你出去。”

    梁仲春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口处露出鲜红的肉,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不稳,一只手扶住墙,另一只手撑着床架。郑耀先走过去,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走出房间。梁仲春的体重比进来的时候轻了很多,郑耀先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在自己肩膀上,像扛着一捆柴。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梁仲春突然停下来,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有吐出来,胃里早就空了。他的身体在郑耀先的胳膊里剧烈地抖动,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郑耀先没有催他,等他缓过来,继续往外走。走到铁门前的时候,戴眼镜的人拦住他,递过来一个布袋子。郑耀先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梁仲春进来时穿的那套西装。西装皱得像咸菜,领带不知道被谁解走了,只剩一条领带夹,夹在西装的翻领上。

    梁仲春看着那套西装,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一件和他无关的东西。郑耀先把布袋递给他,他接过去,抱在怀里,没有打开。

    童虎在五号房。他的情况比梁仲春好一些,还能自己走路,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右腿的裤管从膝盖往下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裤管硬邦邦的,像一根棍子。他的脸上没有伤,但手指肿了,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下面全是淤血,黑紫色的。他看到一个郑耀先和梁仲春,嘴唇哆嗦了一下,叫了声“姐夫”,又叫了声“郑副主任”,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三个人走出铁门,穿过走廊,走到特高课的门口。刘翻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几张纸,递给郑耀先。

    “郑副主任,这是他们的物品清单。你清点一下,签个字。”

    郑耀先接过物品清单,对照着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清点。梁仲春的手表在,钱包在,钥匙在,皮鞋在,皮带在,领带夹在。童虎的手表在,钱包在,钥匙在,皮鞋在,裤管上那滩血迹不在清单上。郑耀先签了字,把清单还给刘翻译。刘翻译接过清单,看了梁仲春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车还停在门口。司机还是那个生面孔,看到他们出来,拉开后座的车门。郑耀先把梁仲春扶上车,梁仲春坐进去之后整个人瘫在座椅上,眼睛闭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童虎从另一边上车,坐在梁仲春旁边,两只肿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能弯曲,就那么直直地伸着。郑耀先坐在副驾驶座上,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特高课的门口。郑耀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沪b-6843还停在法国梧桐下面,车窗还是关着。马路对面那个卖香烟的小贩还在,挎着木箱子,蹲在路边。穿灰色长衫的人不见了,换了一个穿黑色短褂的人,站在电线杆下面,双手插在袖筒里。

    车开出去大约两百米,梁仲春在后座上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耀先,小孙……小孙还在里面。”

    郑耀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路面上的石板被车轮碾得光滑发亮,映着天上灰白色的云。

    “我知道。”

    梁仲春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童虎在旁边低着头,两只肿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梁仲春的胳膊,又缩了回去。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路面不平,车身颠簸了一下。梁仲春的身体随着颠簸晃了一下,靠在了童虎的肩膀上。童虎没有躲,就那么撑着,让梁仲春靠着自己。梁仲春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发出声音。童虎也没有。

    郑耀先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前方。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几片叶子从墙上飘下来,落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车开出了巷子,上了大路,路上的行人多起来了,黄包车、自行车、行人,在车流里穿行。一个穿蓝色旗袍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孩过马路,小孩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上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郑耀先的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在想小孙。小孙在特高课那间六平方米的房间里,坐在铁架子床上,褥子上有一块暗褐色的血迹。小孙比他壮实得多,肩膀宽,胳膊粗,码头上扛了三年货练出来的。但山本一郎说了,小孙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很好的照顾。郑耀先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小孙会活着,但活着的方式,比死了还难受。

    车子在76号门口停下来。郑耀先下车,扶梁仲春下来。梁仲春站在地上,腿还在抖,但他推开了郑耀先的手,自己站着。他抬起头,看了看76号的大门,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个警卫,看了看门头上那个牌子。他的眼神空空的,像一口干枯的井。然后他转过身,对郑耀先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耀先,谢谢你。”

    郑耀先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让司机把梁仲春和童虎送回家,自己站在76号的门口,看着车子开走。车子拐过街角,消失了。马路对面,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站在电线杆下面,帽檐压得很低。街角那辆沪b-6843还停着,车窗关着。卖香烟的小贩蹲在路边,挎着木箱子。

    郑耀先转过身,走进了76号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