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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93章 巷子里的尾巴

    走出76号大门的时候,郑耀先没有往马路对面看。他知道那个货郎还在那里,他知道那辆沪b-6843还停在街角,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视线里。看与不看没有区别,看了反而会让他们警觉——一个正常人不会每天出门都先观察马路对面。所以他只是正常地走下台阶,往左拐,沿着人行道往东走。

    外套他没有扣扣子,敞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上海的秋天来得慢,但来了就赖着不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凉意,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洒在了路面上。他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午后散步的速度。他需要给盯梢的人足够的时间反应,让他们跟上,又不能让他们觉得他在等他们。

    走出大约五十米,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在马路对面,一个在同侧的人行道上,隔了大约二十米,不远不近,像是偶然同路的陌生人。马路对面的脚步声更轻一些,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同侧的那个脚步声更重,皮鞋底磨在水泥路面上,咔,咔,咔,节奏很稳。郑耀先没有回头,但他从脚步声的距离和节奏判断出了两个人的位置。马路对面的那个应该是今天新换的盯梢——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中等身材,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可能是右肩受过伤,也可能是习惯性地用右手护着什么。同侧的那个是货郎,他换了鞋,不是那双新的黑布鞋了,换成了一双旧的白底布鞋,走路的声音变了,但步幅没变,一步大约七十厘米,比他自己的步幅短了十厘米。

    郑耀先在心里画了一张图。他在中间,货郎在他身后二十米偏左的位置,灰长衫在马路对面偏右的位置,沪b-6843在街角,还没有动。车不动,说明车里的司机是后备力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动。盯梢的主力是这两个人,车是用来在跟丢的时候快速封堵路口的。这是标准的三人小组配置——两个步行盯梢,一个机动待命。山本一郎在特高课学到的跟踪术,用的是日本宪兵队的标准教材。

    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行人停在路边等。郑耀先停下来,站在人群里。他面前站着两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手里挎着竹篮子,篮子里装着青菜和豆腐。左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的皮面磨得发白,边角裂开了,用黑胶布缠着。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帽徽,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小腿上全是泥点子。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张报纸,报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头版的标题露出来一半——《和平军剿共大捷》。年轻人没有在看报纸,他在看马路对面的一个姑娘。姑娘穿着碎花旗袍,撑着油纸伞,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低着头,在等红灯。年轻人看得入了神,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

    郑耀先的目光从年轻人身上收回来,落在马路对面的信号灯柱上。灯柱上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上海市政督办公署通告”,下面是一长串关于粮食配给的规定。他不需要看那些规定,他早就背下来了。他在等的是红灯变绿灯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会同时起步,人群会挤在一起,形成一个短暂的混乱期。他要利用那个混乱期改变方向。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移动。两个蓝布褂子的女人往前走,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往前走,穿草鞋的年轻人往前走,郑耀先也往前走。走了三步,他突然往右一转,穿过人群,朝马路对面走去。这个转向没有预兆,没有减速,没有回头,就是很自然地转了。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东西落在了马路对面的店铺里,回去拿。他的动作很流畅,流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真的。

    货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他转身的瞬间,货郎的脚步声变了,从咔咔咔变成了嗒嗒嗒,节奏快了,步幅大了,从步行变成了小跑。灰长衫在马路对面也动了,他没有过马路,而是沿着原方向继续往前走,走到下一个路口再绕回来。这是跟踪术里的标准配合——一个人跟,一个人堵,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郑耀先过了马路,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口两边是两栋石库门房子,灰砖墙,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巷子往里走大约两百米,中间有三个拐角,第一个拐角往左,第二个拐角往右,第三个拐角往左,出去之后是另一条马路,那条马路上有一个菜市场,菜市场里有一个后门,通到另一条巷子。那条巷子的尽头就是码头后面的仓库区。他在心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拐角的位置,每一堵墙的高度,每一个院子的门是朝里开还是朝外开。

    他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枯藤,藤蔓从墙上垂下来,像一挂挂干枯的帘子。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郑耀先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间,避开青苔。他的耳朵在听身后的声音。

    货郎跟进来了。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距离比刚才近了,大约十五米。灰长衫没有进来,应该是去堵另一头了。货郎一个人跟进来,说明他对自己的跟踪技术很自信,也说明他对这条巷子不熟——如果他熟,他不会一个人进来。在这种窄巷子里,一个人跟,前面的人只要随便找个人家的后门钻进去,跟的人就丢了。货郎敢一个人进来,要么是新手,要么是有恃无恐。郑耀先倾向于后者。货郎不是新手,从他换鞋的细节就能看出来,他很专业。他敢一个人进来,说明他在巷子的另一头已经安排了人。灰长衫去堵了,可能还有别人。

    第一个拐角到了。郑耀先往左拐。拐过去之后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宽不到两米,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扇木门,门是锁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郑耀先走了大约二十米,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他蹲下去的时候,目光从两腿之间往后看。货郎站在拐角处,没有拐过来,贴着墙,只露出半个脑袋,在往这边看。郑耀先系好鞋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加速,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

    第二个拐角到了。往右拐。拐过去之后是一条死胡同。郑耀先知道这是一条死胡同,他也知道死胡同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没有锁,推开了是另一条巷子。这是他两年前就踩好的点,那时候他刚到76号,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76号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条弄堂、每一个可以通行的后门都走了一遍。他记了满满一个笔记本,然后把笔记本烧了。所有的路线都在他脑子里,像一张刻在骨头上的地图。

    他走进死胡同,加快了一点速度。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被两边的墙壁弹来弹去,听起来像是很多人在走。货郎跟进了死胡同,脚步声在第二个拐角处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犹豫。犹豫了不到两秒钟,还是跟进来了。货郎大概觉得郑耀先走错了路,进了死胡同,这是一个抓住他的好机会。他加快了脚步,距离从十五米缩短到了十米。

    郑耀先走到死胡同的尽头,推开那扇铁门。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门轴在砖墙上磨了一下,掉下来一些灰。他侧身进去,没有关门。铁门后面是一条横向的巷子,左边通向码头仓库区,右边通向菜市场。他往左走。走了不到十步,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货郎的脚步声,比之前更快了,嗒嗒嗒嗒,像一匹马在小跑。货郎在追。

    郑耀先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货郎在铁门后面,刚走出来,看到他突然转身,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十五米,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郑耀先看着货郎,货郎也看着他。货郎的眼神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了正常。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然后转过身,往菜市场的方向走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巷子里走错了路,现在要回去。但郑耀先注意到,货郎点烟的时候手指没有抖,手很稳,稳得不正常。一个真的走错了路的人,被一个76号的副主任突然转身盯着看,手指不可能不抖。货郎没有抖,说明他不是在走错路,他是在执行任务。他的任务只是跟踪,不是抓捕。抓捕的命令还没有下,所以他不能动手,他只能跟。跟丢了,是他的责任。被发现跟踪了,也是他的责任。但他现在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郑耀先发现他了,他继续跟,就是明着盯梢,郑耀先可以光明正大地甩掉他。他不跟,回去没法交代。他选择了折中——假装走错路,退出去,从另一条路再绕过来。

    郑耀先没有继续看他。他转过身,继续往左走。他知道货郎会从菜市场那边绕过来,灰长衫会在前面堵他,沪b-6843可能已经开到了码头仓库区的出口。他必须在他们形成合围之前,进入仓库区。仓库区里有几十间仓库,每一间都有前后门,有的仓库之间还有暗门,是当年英国人建的时候留下的。那些暗门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只有码头上的老工人才知道。老宋就是其中一个。

    他加快了脚步。巷子越来越宽,两边的建筑从石库门房子变成了砖混结构的仓库,墙面没有粉刷,红砖露在外面,砖缝里填着灰白色的水泥,水泥上长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开始有了河水的味道——腥的,带一点甜,像烂掉的鱼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码头快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从铁门那边过来的,是货郎,他从菜市场那边绕回来了,速度很快,脚步声很重。另一个从前面过来的,是灰长衫,他堵在了巷子的另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了中间。巷子宽不到三米,两边是仓库的墙壁,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光秃秃的红砖墙。他被堵在了一条直线里,前后都有盯梢,无处可躲。

    郑耀先没有停,也没有加速。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定,呼吸均匀。他走到一扇仓库的大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仓库里很暗,没有灯,只有从门缝和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几缕光。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飘,像是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郑耀先站在门后面,等了几秒钟,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仓库里堆着一排排的木箱子,箱子上印着日文和中文的标识——“军粮”“桐油”“棉布”。这是经济司的货,就是那些积压在码头上的物资。十六铺码头的仓库不够用,有一部分临时存放在这些老仓库里。郑耀先知道这间仓库的后面有一个暗门,暗门通向隔壁的仓库,隔壁的仓库有一扇后门,后门出去就是码头后面的小路。小路沿着河岸走,大约三百米,就到了他和陆汉卿约好的那间仓库。

    他绕过木箱子,走到仓库的后面。暗门在一排木箱子的后面,被一块三合板挡着。他把三合板移开,露出一个大约一米五高、一米宽的门洞。门洞是当年英国人建仓库的时候留的,用来在仓库之间搬运货物,后来被封上了,又被码头工人偷偷拆开了,用来在仓库之间抄近路。郑耀先弯腰钻过去,到了隔壁的仓库。这间仓库更大,堆着更多的木箱子,空气里有一股桐油的味道,很冲,熏得眼睛发涩。他穿过木箱子,找到后门。后门是一扇铁门,门闩生了锈,推的时候很费劲。他用肩膀顶了几下,铁门慢慢开了,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像什么动物在叫。

    门外面是一条小路,沿着河岸延伸。河水是灰绿色的,水面漂着一层油污,油污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几艘木船停在岸边,船上的渔民在补网,一个老头坐在船头,嘴里叼着烟袋,烟袋锅里的烟丝烧得通红。郑耀先沿着小路往左走,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了那间仓库。仓库的门口竖着一把扫帚。扫帚是竖着的。

    他走过去,推开仓库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仓库里没有开灯,但比刚才那间亮一些,因为墙上有一扇破窗,窗玻璃碎了一半,用油毛毡钉着,油毛毡翘起一个角,光从那个角漏进来,在地上照出一个梯形的光斑。陆汉卿站在光斑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没有动,只是抬了抬下巴。

    “有人跟吗?”

    “有。甩掉了。但他们会很快找到这里。”郑耀先走到陆汉卿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陆,壁虎的事,山本一郎知道了。李士群也知道了。他们在查。”

    陆汉卿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面闪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钟。沉默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也很低。

    “山本一郎知道多少?”

    “只知道代号。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个部门。但他会查下去。特高课有一个档案课,专门做记录。每个人的行踪,每个地点,每个时间,都会记下来。记到一定程度,他就会开始比对。比对的时间越长,壁虎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陆汉卿点了点头。他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壁虎的事,你不要管。你不知道壁虎是谁,你也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

    郑耀先看着陆汉卿。“但山本一郎在查。他查壁虎的时候,会查到别的东西。我在76号,我的行踪也在他的记录里。壁虎的某一条线,可能和我重合。重合了,他就能从壁虎摸到我。”

    陆汉卿把那支烟放进嘴里,没有点,叼着,嘴唇动了动。“所以你要更小心。你来找我,就是冒险。你今天甩掉了他们,但他们会记住你甩掉他们的方式,下次你再走这条路,他们就会提前在每一个拐角布控。你不能再走这条路了。”

    郑耀先知道陆汉卿说得对。今天他用的是这条路线,明天就不能用了。后天也不能用。他需要换一条新的路线,一条他没有走过的,或者走过但没有被盯梢的人发现的。他在脑子里把76号周边的地图又过了一遍,找到了三条可能的路线。三条都不如今天这条好,但在这种情况下,好与不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

    “老陆,壁虎的事,你需要告诉上面。让壁虎小心。”

    陆汉卿把那支烟从嘴里拿出来,放回口袋里。“我会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卷,递给陆汉卿。纸卷是用香烟纸做的,卷得很紧,只有小拇指粗细。里面是他在76号收集到的情报——特高课最近在苏州河北岸部署了一个新的检查站,位置在虹口和闸北交界的地方,检查站的人手配置、换班时间、武器装备,都在上面。这些情报是他在梁仲春被捕之前从行动处的文件里抄下来的,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今天他必须送出去,因为特高课的那个检查站下周就要正式启用了。一旦启用,地下组织的物资转运线就会被切断。他需要让陆汉卿把这些情报传到苏北去,让那边的人提前做好准备,换一条路线。

    陆汉卿接过纸卷,塞进长衫内侧的口袋里。他拍了拍口袋,确认纸卷不会掉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

    “你最近不要再送东西了。风声紧,山本一郎在盯着你。小孙的事还没完,他手里有小孙的口供,随时可以翻出来。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稳住李士群,稳住梁仲春,稳住你在76号的位置。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知道陆汉卿说得对。但他也知道,稳住不是什么都不做。在特高课的盯梢下稳住,在李士群的试探下稳住,在山本一郎的怀疑下稳住,本身就是一种高强度的对抗。稳住的同时,还要保证不被发现,还要保证76号的运转不出问题,还要保证梁仲春和童虎能从特高课活着出来——虽然他们已经出来了,但童虎的腿和手指都需要时间恢复,梁仲春的身体也需要时间恢复。行动处的三十个人下周就要去押运物资,梁仲春必须在三天之内恢复到能带队出任务的状态。这是李士群给他的死命令,也是周佛海给李士群的死命令。

    “梁仲春的事,我会处理。”郑耀先说。

    陆汉卿看了他一眼。“梁仲春是你的人?”

    “不完全是我的人。他有自己的算盘。但他欠我一条命,他老婆也知道这一点。只要他不觉得欠我的命比他自己命重要,他就会听我的。”

    陆汉卿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到仓库的另一头,推开一扇小门,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小路,通到码头边的一条巷子里。他站在门口,侧过身,朝郑耀先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小路往码头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河水的波浪声吞没。

    郑耀先站在仓库里,等了一分钟,然后从正门出去。门口那把扫帚还竖着,他把它放倒,横在门槛上。这是信号,表示“已经有人来过,安全”。下一个来的人看到扫帚倒了,就会知道这间仓库暂时不能用了。他会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时间,换一种方式。

    郑耀先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间堆着木箱子的仓库时,他从暗门钻过去,把三合板重新挡好,从正门出去。巷子里没有人。货郎不在,灰长衫不在。他们在别的地方等着他,在下一个路口,在下一条巷子,在76号门口。他知道他们不会放弃。山本一郎不会放弃。查壁虎也好,查他也好,山本一郎都不会放弃。日本人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不放弃,不回头,不认输。哪怕明知道前面是一堵墙,也要撞上去,撞不碎墙就撞碎自己的头。这是他们的优点,也是他们的弱点。

    走出巷子,到了大路上。路上的人多起来了,黄包车、自行车、行人,挤在一起,喇叭声、铃铛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郑耀先走在人群里,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他,不是货郎,不是灰长衫,是另一个人。这个人跟得更远,更隐蔽,步幅更小,脚步更轻,像一只猫踩在地毯上。郑耀先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但他知道他在那里。这是一种直觉,在这么多年潜伏生涯里磨出来的直觉,像野兽闻到天敌的气味一样,不需要看到,不需要听到,身体会告诉你。

    他加快了脚步,但不是往76号的方向走,是往反方向走。他要确认一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在跟他。如果是,他要看看这个人是谁的人。山本一郎的,还是李士群的,还是汪曼春的。不同的主子,意味着不同的目的。山本一郎的人在盯他的梢,要抓他的把柄。李士群的人在盯他的梢,要看他跟谁接触。汪曼春的人在盯他的梢,要找机会在76号内部扳倒他。三种盯梢,三种结果,三种应对方式。

    他拐进了一条弄堂。弄堂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住户,门口堆着煤球炉子、水缸、破板凳,头顶上晾着衣服、床单、尿布,像一面面五颜六色的旗子在风里飘。他走进弄堂深处,在一个拐角处突然停下来,靠着墙,点燃一支烟。烟头在暗处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手指和半张脸。他在等。等了大约半分钟,那个人出现了。从弄堂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褂,黑裤子,黑布鞋,头上没有戴帽子,剃着平头,脸很方,颧骨很高,下巴很宽。这个人他见过。在76号的大楼里,在行动处的办公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总是放着一摞档案,低着头在写什么。郑耀先记不住他的名字,但记住了他的脸。这是行动处的人,马组长手下的。李士群的人。

    郑耀先把烟叼在嘴里,从墙角走出来,朝那个人走过去。那个人看到他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是要跟他擦肩而过。走到跟前的时候,郑耀先开口了。

    “你是哪个组的?”

    那个人停下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慌张,但很快压下去了。“郑副主任,我是行动处三组的,姓赵。”

    郑耀先点了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谁让你来的?”

    姓赵的犹豫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说:“马组长让我出来办点事。”

    郑耀先看着他。他不信。马组长不会让一个行动处的人穿着便衣到这条弄堂里来办事。这条弄堂里住的全是老百姓,没有76号的据点,没有线人,没有需要处理的事务。姓赵的在撒谎,但郑耀先不打算拆穿他。拆穿了,这个人回去会跟马组长说,马组长会跟李士群说,李士群就会知道郑耀先发现他在盯梢。发现和不发现,区别很大。发现了,李士群会换一种方式,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换一个更难发现的人。那时候他就真的防不住了。不如装作没发现,让李士群觉得他还蒙在鼓里,继续用这个姓赵的。姓赵的他认识,他认识就好办了。

    “办完了早点回去。马组长那边还有事。”

    姓赵的点了点头,侧身从郑耀先旁边走过去,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弄堂。

    郑耀先站在原地,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转过身,往76号的方向走。弄堂里的风从头顶上的衣服和床单之间穿过来,带着肥皂味和煤烟味。他把外套的扣子扣上,整了整衣领,脚步不快不慢。

    回到76号的时候,门口的警卫朝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走进大楼。走廊里有人看到他,侧身让到一边。他上楼,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上门。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桌前坐下来。桌上多了一份文件,是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放在这里的。文件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郑副主任亲启”几个字,字迹很工整,像女人的字。他打开文件,里面是一份报告,关于情报处最近破获的一起案件的总结。报告的最后一段提到了一个名字——“壁虎”。报告说,情报处根据特高课提供的线索,在公共租界查到了一个疑似中共地下党的联络点,但没有抓到人,只搜到了一些传单和标语,传单和标语的落款是“壁虎”。汪曼春在这段话的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了三个字:“继续查。”

    郑耀先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汪曼春也在查壁虎。特高课在查,76号在查,李士群在查,汪曼春在查。所有的人都在找同一个人。壁虎像一只真的壁虎,趴在墙上,一动不动,身体和墙的颜色融为一体,看不出来。但找的人多了,看的次数多了,总会有一个人看到他的尾巴动了一下。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扇停了,扇叶上落了一层灰,灰很厚,风一吹就会飘下来。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壁虎的事,他不能不管。陆汉卿说让他不要管,但陆汉卿不知道的是,壁虎的某一条线可能已经和他重合了。汪曼春查到的那个联络点,他去过。三个月前,他去那里送过一次情报。那时候他以为那个联络点是安全的,陆汉卿告诉他可以去,他就去了。现在那个联络点被查了,虽然没有抓到人,但特高课和76号已经知道了那个地址。他们会查那栋楼里的每一个住户,每一个访客,每一个在附近出现过的人。查的方式很笨,但笨的方式往往最有效——一张一张地翻户籍卡,一份一份地对比访客记录,一个一个地排除。排除到最后剩下的那个,就是他们要抓的人。

    他在那个联络点附近的街道上出现过。他记得那天他走了一条很隐蔽的路线,换了三次车,换了两次衣服,戴了帽子和口罩。但他不敢保证没有人看到他。上海滩上眼睛太多了,每一双眼睛后面都可能是一支笔,一支会记录的笔。记录他的身高,他的体型,他的走路姿势,他穿的衣服的颜色,他戴的帽子的款式。这些记录单独拿出来,什么都不是。但放在一起,放在山本一郎的档案课的桌上,放在那一摞摞比人还高的档案里,它们就会变成一根线,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朝他缠过来。

    郑耀先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还是凉的,铁锈味还在。他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翻到山本一郎那一页,看了看那个折角。折痕已经很深了,纸快要断了。他把账簿合上,放回抽屉里,没有锁。

    他需要给壁虎争取时间。怎么争取?让山本一郎把注意力从壁虎身上移开,移到他身上,或者移到别的事情上。移到他身上,他危险。移到别的事情上,就需要有一件别的事情,一件比壁虎更重要、更紧急、更能吸引山本一郎注意力的事情。什么事情能让山本一郎放下壁虎?军火。如果有一批军火从76号的仓库里流到了抗日武装的手里,而且这件事比壁虎更近在眼前、更迫在眉睫,山本一郎就会把档案课的人从壁虎的案子上调走,去查那批军火。查军火比查壁虎容易出成果,也更容易向松本太郎交差。山本一郎需要成果,需要能在松本太郎面前摆出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壁虎太抽象了,太远了,查了这么久连影子都没摸到。军火不一样,军火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查到了就是查到了,抓到了就是抓到了。

    郑耀先在脑子里慢慢形成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一旦失败,他不只是暴露的问题,是整个76号都会震动,李士群会疯了一样地查,山本一郎会疯了一样地查,所有人都会疯了一样地查。但如果成功了,壁虎就能争取到至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足够壁虎把所有的线都收一收,把所有的痕迹都擦一擦,把所有的联络点都换一遍。

    他需要先去找梁仲春。梁仲春刚从特高课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条走私军火的线。那条线是梁仲春自己的生意,和各反日武装都有往来。梁仲春不会出卖那些客户,因为那些客户是他的财路。但郑耀先不需要梁仲春出卖他们,他需要梁仲春帮他做一件事——让一批军火从76号的仓库里“失踪”。失踪的军火不会真的落到抗日武装手里,至少不是落到真的抗日武装手里。他会安排老宋接手,把军火转运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风声过了再处理。但山本一郎不会知道这些。山本一郎只会知道,76号的仓库里少了一批军火,而梁仲春的走私线有最大的嫌疑。山本一郎会去查梁仲春,而不是查壁虎。梁仲春经得起查吗?经不起。梁仲春走私军火的事,李士群知道,汪曼春也知道,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梁仲春每次走私都会给李士群和汪曼春分钱。山本一郎不知道这些,山本一郎只知道军火丢了,梁仲春有嫌疑。他会去查梁仲春,查到最后,发现梁仲春的走私线牵扯到了李士群和汪曼春。到那时候,山本一郎就会陷入一个泥潭——查还是不查?查,就要动76号的人,就要跟李士群撕破脸。不查,就是失职,松本太郎那边没法交代。他会被困在这个泥潭里,没有精力再去查壁虎。

    这就是郑耀先要的效果。不是让山本一郎查不到壁虎,是让山本一郎没有精力去查壁虎。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只能做一件事,特高课也是一样。资源有限,人手有限,注意力有限。把山本一郎的注意力引到别的地方去,壁虎就安全了。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前提——梁仲春愿意配合。梁仲春刚从特高课出来,还惊魂未定,他愿不愿意再冒一次险?郑耀先不确定。他需要去梁仲春家里,当面跟他谈。谈的时候不能威逼,不能利诱,要让他自己觉得这件事对他有利。梁仲春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什么是对他有利的,他只需要别人把牌摊在桌上,他自己会看。郑耀先需要做的,就是把牌摊开,让梁仲春看到,配合他,梁仲春自己也能从中得到好处。什么好处?在特高课面前洗清嫌疑。如果梁仲春主动向山本一郎报告“有人要偷军火”,然后配合山本一郎抓了一个“偷军火的人”,山本一郎就会觉得梁仲春是可靠的,是站在特高课这一边的。梁仲春需要这个。他从特高课出来的时候,山本一郎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怀疑。他需要做一件事来打消那种怀疑。郑耀先可以给他这件事。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货郎还在,蹲在路边,手里没有拿镜子,在抽烟。街角的沪b-6843还在,车窗还是关着。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下面,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袖筒里。

    三个人,一辆车,和今天早上一样。他们不知道他刚才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见了谁,不知道他口袋里少了那个纸卷。他们只知道他跟丢了,在巷子里跟丢了。他们会把这件事写进报告里,送到山本一郎的桌上。山本一郎会看那份报告,会皱眉头,会在报告上画一个问号,然后把报告放进档案柜里,和之前所有的报告放在一起。等报告摞到足够厚的时候,他会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把所有的问号连起来,画一条线。那条线会指向哪里,取决于郑耀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怎么做。

    郑耀先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簿,翻到山本一郎那一页,把折角撕了下来。撕下来的纸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写着“山本一郎,两万军票,日期,备注”。他把纸片放在烟灰缸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纸片烧得很快,火焰舔了一下他的指尖,他缩回手,看着纸片变成灰烬,和烟灰缸里之前的灰混在一起。

    账簿上少了一页,但山本一郎的那一笔账还在他的脑子里。他不需要纸来记住这些。他需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写在纸上的,哪些是刻在脑子里的。但有一件事他分得很清楚——壁虎不能出事。不是因为他认识壁虎,是因为壁虎和他一样,都是在这片黑暗里摸爬滚打的人。壁虎在墙上爬着,他在泥里走着,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终点是一样的。终点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永远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