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107章 明诚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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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明诚从别克轿车的后座下来。明诚关上车门，没有立刻往办公楼走，而是站在车旁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又低头看了看皮鞋上有没有沾泥。他这个动作很自然，但在郑耀先眼里，那不是在整理衣着，而是在利用这几秒钟的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明诚的目光从院子左边的车库扫到右边的围墙，从门口的两个岗哨扫到停在院子里的卡车，最后才抬脚往办公楼走去。
郑耀先离开窗户，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合上，只留了一份无关紧要的行政通知在最上面。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一层薄薄的茶渍。他把杯子放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等着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明诚上楼的速度不快。郑耀先听到他在一楼和行政科的人说了几句话，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寒暄。然后脚步声上了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那种匆匆忙忙的小跑，也不是那种故作沉稳的缓步，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脚步声到了二楼，没有直接走向郑耀先的办公室，而是先往情报处的方向去了。郑耀先侧耳听着，明诚在情报处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是汪曼春的声音。门开了，明诚说了一声“汪处长早”，声音不高不低，彬彬有礼。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他听到汪曼春的回应：“明秘书来得早。开会是下午三点，你现在就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语气平淡，但郑耀先听得出那平淡背后的一种审视的意味。汪曼春对谁都这样，她说话的语气永远不会让你听出她的真实态度。
“倒不是什么要紧事。”明诚的声音依然从容，“明先生让我提前过来，把经济司这边的几份材料先给李主任过目。其中有一份是关于苏州河北岸几个仓库物资调配的清单，和下午会议的内容有关，明先生觉得提前让李主任看看比较好。”
“明楼让你来的？”汪曼春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太容易分辨是什么，像是一种刻意压制的在意。
“是的。明先生上午有个会见，脱不开身，派我先来一步。”
“进来坐坐？”
“不打扰汪处长工作了。我还得去给李主任送材料，一会儿还要去郑副主任那边，有几份押运记录需要他签个字。”
郑耀先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押运记录需要他签字——这件事明诚没有提前和他打过招呼，而且押运记录是76号内部的文件，经济司的人为什么会需要这种东西？明诚说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很随意的理由，但郑耀先知道，以明诚的缜密程度，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郑耀先把办公室的门重新关好，回到桌前，把那份行政通知摆正。过了大约三分钟，脚步声往他这边来了。敲门声响了三下，节奏平稳。
“请进。”
明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棕色公文包，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他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上海地图上停了一下，又在桌角的烟灰缸上扫了一眼，然后才在郑耀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但没有打开，双手交叉放在公文包上面，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郑副主任，冒昧打扰。明先生让我提前过来送几份材料，顺便有几件事要和您当面沟通一下。”明诚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郑耀先，目光清澈，不带任何攻击性，但也不闪躲。
“明秘书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郑耀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去，明诚摆了摆手，说不抽。郑耀先自己点上一支，慢慢抽着。
“第一件事，关于上个月物资调配的几份押运记录。”明诚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抽出两张纸，放在郑耀先面前的桌上，“这是经济司留存的复印件。其中有两批物资的签收栏没有76号的盖章，只有经办人的签名。明先生让我把原件带过来，请郑副主任核实一下，补盖个章。这样两边档案都能对上，将来万一特高课查起来，也不会出漏洞。”
郑耀先拿起那两张纸看了看。确实是上个月的两批物资押运记录，一批是棉花，一批是汽油。签收栏里的签名是梁仲春的，章确实没有盖。这种手续上的疏漏在76号并不罕见，梁仲春做事有时候就是马虎，总觉得签了名就行了，盖章不盖章无所谓。明楼让明诚专门跑一趟为了补两个章，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郑耀先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个好办，我让行政科把章找来，现在就补。”郑耀先说着拿起电话，拨了行政科的号码，交代了两句，挂了电话。“一会儿有人送过来。明秘书还有什么其他事？”
明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确认门是关好的。然后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说：“第二件事，明先生让我口头转达，就不留书面材料了。明先生说，最近特高课在虹口一带活动频繁，特别是一些军用仓库周边，新增了不少暗哨。经济司有几批物资要从虹口仓库进出，明先生担心那边会出问题。他希望76号这边能提前摸清虹口各个仓库的守备情况，制定应对方案，免得临到头被动。”
郑耀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明诚这番话听起来是在传递明楼对76号的工作建议，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明诚说“虹口各个仓库的守备情况”，尤其强调“新增的暗哨”。这和今天上午梁仲春在电话里报告的那个仓库情况不谋而合。明楼在关注虹口仓库的守备变化，而且关注得很具体。
“明先生的担忧我能理解。”郑耀先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语气平稳，“实不相瞒，今天上午我已经安排了行动处梁处长带人去虹口核实仓库的守备情况。这也是山本课长昨天交代的，他要求所有物资往来的安全方案必须建立在最新的守备情报基础上。明先生考虑的方向和山本课长的要求是一致的。”
明诚听到“山本课长”这四个字，眼睛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看来郑副主任已经走在前面了。明先生知道了一定会放心不少。”
行政科的人敲门进来，把章送过来了。郑耀先在两张押运记录上分别盖了章，吹了吹印油，把其中一份交给明诚收好。行政科的人退出去之后，明诚把文件装回公文包，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告辞，而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两秒。郑耀先注意到了这个停顿，知道他要说第三件事了。
“郑副主任，还有一件事。”明诚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在办公桌对面的郑耀先能听清楚，“明先生最近得到一些消息，说特高课前几天秘密逮捕了一个人，关在虹口的某个宪兵队仓库里。这个人不是76号移交的，也不是巡捕房抓的，是特高课直接动手抓的。抓了之后没有通报给伪政府任何部门，连汪主席那边都没有收到照会。明先生觉得这不太寻常。”
郑耀先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忘了弹。明诚说的事和他昨晚从陆汉卿那里得到的消息完全一致。但他不能让明诚知道自己已经知道，更不能让明诚知道自己和组织上有关。他把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让这个动作填补沉默的时间，同时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明楼为什么要让明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是单纯的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人的身份能确定吗？”郑耀先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个恰当的关切程度上，不过度好奇，也不漠不关心。
“不确定。明先生只知道是个抗日分子，搞药品转运的，据说是地下交通站的人。其他的消息一概查不到——特高课这次保密做得非常严。”明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郑耀先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明先生的意思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76号应该有所准备。特高课绕过76号单独行动，说明山本一郎对76号的信任度存在问题。如果这个被捕的人将来招供了什么，而76号事先一无所知，那就被动了。”
郑耀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把烟灰磕干净。明楼说得对，特高课绕过76号单独行动，确实是山本一郎不信任76号的表现。但明楼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如果明楼只是一个经济顾问，他何必这么关心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权力博弈？除非明楼有他自己的情报来源，而且他不希望76号在这个问题上处于完全被动的地位。或者说，明楼希望通过76号的渠道来影响这个事件的发展方向。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明诚送来的消息和梁仲春正在实地勘察的仓库信息，正好可以互相印证。如果他处理得好，不仅可以加快确认关押地点的速度，还能让明楼觉得76号在这件事上欠了经济司一个人情——这种人脉上的积累在将来的任务中可能派上用场。
“明秘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郑耀先的声音很诚恳，但诚恳的分寸恰到好处，“这确实是个需要重视的情况。正好梁处长现在就在虹口，正在逐个巡查各个仓库。其中有一座仓库情况比较特殊——门上画着红色三角形标志，外围岗哨比平时增加了一倍，门口新拉了铁丝网。这座仓库和你说的那个关人地点，很可能是同一个。”
明诚的目光微微一凝。“郑副主任已经注意到了？”
“是梁处长在巡查中发现的。他报告说那座仓库的守备规格突然升级，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的物资仓库不会突然增加那么多守卫，也不会拉铁丝网。现在结合你说的情况，基本可以确定了。”
明诚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公文包的皮面上轻轻敲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说了一句让郑耀先有些意外的话。
“郑副主任，明先生的意思其实还有一层。”明诚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这个人如果开口，保不齐会咬出一些人来。上海地下党的网络纵横交错，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咬出什么。明先生在经济司主管物资调度，万一被咬到进出货的环节——哪怕只是攀扯——对明先生也是很大的麻烦。所以明先生希望76号能尽快搞清楚这个人的情况，如果可能的话，把案子接手过来。到了76号手里，总比在特高课手里强。”
郑耀先听完，脑子里迅速把这段话拆解开来。明诚说的是明楼的个人利益——一个经济顾问怕被地下党的人攀扯，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但如果明楼只是单纯保护自己，完全可以通过私人关系向特高课施压，不需要转弯抹角地借助76号的力量。他之所以通过76号，是为了让这件事有一个正式的机构出面，这样即便将来出了问题，也轮不到他个人承担责任。这是一种很精明的自保手段，但郑耀先总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
明楼会不会也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和郑耀先的目的相同，但出于完全不同的立场？
“明先生的顾虑我理解。”郑耀先慢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不过接手特高课的案子不是76号能说了算的。山本课长如果铁了心要把人留在自己手里，就算李主任出面也未必管用。这件事需要机会，也需要耐心。你回去告诉明先生，让他放心，我会留意这件事的进展，一有情况就通知他。”
明诚点了点头，站起来，和郑耀先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完之后很快松开。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说了一句话。
“郑副主任，明先生让我特别带一句话——有些事情，不需要着急。该浮出水面的，迟早会浮出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掂量着明诚最后那句话。该浮出水面的，迟早会浮出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让郑耀先不要急着去查那个被捕的人？还是说，明楼自己也在等某个东西浮出水面？明楼知道郑耀先会去查，但他不催，反而让郑耀先不要着急。这种从容背后的自信让郑耀先觉得，明楼掌握的信息比他表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他走到窗前，看着明诚走下台阶，穿过院子，上了别克轿车。车子发动，慢慢开出76号的大门，往经济司的方向驶去。郑耀先没有马上离开窗口，他站在窗帘后面，点了一支烟，整理着刚才获得的信息。
明诚今天来76号，表面上的理由是送押运记录补章，但实际上他为郑耀先带来了三样东西：第一是虹口仓库守备变化的情报——这一点他已经通过梁仲春的实地巡查部分印证了。第二是特高课秘密逮捕的消息——这和陆汉卿的情报完全吻合，可以确认被捕同志确实被关在宪兵队的仓库里。第三是明楼的态度——明楼想让76号接手这个案子，说明他在特高课那边没有足够的掌控力，或者他不愿意直接和山本一郎正面交锋。
但还有一个细节明诚没有说——那个被捕的同志到底关在哪一座具体的仓库里。虹口一带画有红色三角形的军用仓库有两座，都在宪兵队的管辖下。梁仲春看到的是其中一座，另一座在五百米外的另一条街上。两座仓库的规模差不多，守备规格也相似。如果搞错了目标，营救行动就会扑空，甚至自投罗网。
他必须想办法锁定精确的位置。
郑耀先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梁仲春的行动处。这个时间，童虎应该已经回来了。电话响了两声，童虎接了。
“童虎，梁处长回了吗？”
“刚进门。郑副主任，要不要叫他？”
“让他接。”
过了几秒，梁仲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喘，像是刚跑上楼梯。“郑副主任，虹口那边的情况我都看了。交接手续办完了，几个仓库都转了一遍。你要注意的那个——有红色三角形的仓库——我还特意绕着走了一圈，把外围的情况记下来了。”
“你到我办公室来，当面说。”
三分钟后，梁仲春推开郑耀先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他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里面是铅笔画的草图，虽然有些潦草，但标注很详细。
“这个仓库在虹口横浜桥往东大概三百米的一条巷子里。”梁仲春指着草图说，“仓库的主体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外面有一圈大约六米高的砖墙。围墙上装了三盏探照灯，晚上全部打开的话，整个院子没有死角。大门是铁栅栏的，门口有两个固定岗哨。今天上午我路过的时候，又多了两个流动哨——不到一小时重新布置的，是新加的移动巡逻，背着步枪在门外来回走，每人巡逻的路线覆盖大门两侧各五十米。”
郑耀先看着草图，用手指在上面比了比。“门口有没有障碍物？拒马或者铁丝网？”
“有。大门外面新拉了一道铁丝网，离大门大概十米远，把一个车辆的通道截断了。我看那铁丝网是昨天才拉的——铁丝网上面的金属刺还是新的，没有生锈，地上的固定桩周围的泥土也是新翻的。”梁仲春翻了一页，指着另一个位置的草图，“我让童虎把车停在隔壁街，自己装着问路的样子在附近转了一圈。仓库后面是一条死胡同，平时没人走，尾端堆着几个旧油桶，还有一个烂了底的板条箱。后墙上没有门，只有一个小窗户，很高，离地将近四米，窗框上装了铁条。”
“里面呢？”
“进不去。守卫不让靠近。我试着用交接手续的理由跟他们搭话，说想核实一下周边仓库的物资登记情况，门口的日本兵直接挡回来了，说这是军事禁区，没有宪兵队本部的许可证谁都不准进。”梁仲春合上笔记本，“不过他们越是这么紧张，就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郑耀先从梁仲春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自己用笔画了一个更简化的图。他把仓库的平面图、守卫的位置、铁丝网的距离、后巷的情况，都重新画了一遍。然后在这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从大门到仓库主体的距离，大约二十米。从后巷到后墙窗户的距离，大约十五米。围墙高度六米。
“梁处长，你今天这件事做得很好。”郑耀先把铅笔放在桌上，看着梁仲春，“接下来你还需要再做一件事情——去档案室，把虹口这一带所有军用仓库的档案调出来，包括建筑图纸、驻军人数、换班时间表，能调多少调多少。这件事不要声张，就说我们在做一个物资调配的综合评估报告，是山本课长要的。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梁仲春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说：“行，我下午就去档案室。郑副主任，那个仓库里关的到底是什么人？特高课这么紧张？”
郑耀先把那张画着草图的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梁仲春，目光很平静。“我也不知道里面关了什么人。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山本一郎让我们下个月押运的那批物资，也要经过虹口仓库。如果这一带的守备规格出现异常，我就有责任搞清楚原因。这是山本课长交给我们76号的活路，做好了是他的信任，做不好是他的怀疑。你懂我的意思。”
梁仲春的嘴唇动了动，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了。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对着那张草图上的距离和数字，开始反复思考营救的可能性。
大门正面强攻是不可能的——两个固定岗加两个流动哨，还有十米外的铁丝网，任何试图靠近的可疑目标在第一道防线就会被发现。后巷虽然偏僻，但后窗离地四米高，窗框上有铁条，没有专业工具根本打不开。围墙六米高，正常攀爬需要至少一个人做支撑，而且围墙上布有探照灯，只要有一个人被照到，整个院子就会立刻戒严。
六米的高度，三个人配合可以翻进去——但这需要至少两个人做基座，第三个人借力上去。一个人太慢，而且翻进去之后没有退路。必须避开探照灯，也就是必须在探照灯扫过的间隙之间行动。如果探照灯三盏交替扫射，每盏灯之间有空档，但需要精确计时才能通过。
然后还有巡逻队。院子里有十人的巡逻队，十五分钟巡一次。这意味着有十五分钟的行动窗口。但没人能保证巡逻队一定准时，也没人能保证仓库内部的走廊和房间里还有没有其他卫兵。营救窗口极其狭窄，而且任何一步稍微偏离计划，就会触发全面警报，让整个虹口区都会被封锁。
正门强攻不可取，翻墙的机会也不大——除非有内部配合。但宪兵队的仓库守卫不可能被策反——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一个想法突然闪过他的脑子。宪兵队的仓库守卫确实不可能被策反，但换班的时候呢？任何守卫体系
都有薄弱的一环，换班时人员交接会出现短暂混乱，两个岗哨交接的那几十秒窗口，门口的观察力会暂时下降。如果能在换班时间制造一个合理的进入理由，或许有机会接触到仓库内部。
但这里有一个致命问题：他是76号的人，不是宪兵队的人。即便有正当理由进入仓库，他的行动也会被人盯着。一旦那个被捕的同志看到他的脸，露出了任何异常的反应——哪怕是极细微的愣神、脱口而出的称呼、眼神里的意外——周围的日本兵就能瞬间意识到不对。
他不能亲自出马。至少不能在第一线出马。
这个想法刚在他的脑子里成型，走廊里又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汪曼春的脚步声，嗒嗒嗒，节奏比上午快，不是从容的步速。脚步声经过郑耀先办公室门口，没有停，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郑耀先侧耳听着她的脚步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完一楼，然后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响——汪曼春坐车出门了。
这个时候出去，目的地是哪儿？
郑耀先走到窗前，看到汪曼春的黑色轿车驶出76号大门，往北边方向开去。那个方向通向虹口。
他站了片刻，回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假装在看，等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汪曼春出去了，梁仲春在行动处，明诚已经离开，李士群还没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需要在下午开会之前，把虹口军用仓库的情况顺一道信息出去。
不能走菜市场那条渠道了。梁仲春在那里有眼线，程锦云暂时不能再用。也不能去旧书店，频率太高会留下规律。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方案——电话。
用自己的办公室电话当然不安全，汪曼春随时可能让通讯科调通话记录。但一楼门卫室旁边的公用电话是另一个系统，那是76号为了方便外线来访客人登记而安装的付费电话，走的是公共线路，通讯科监听不到。
郑耀先整理了一下衣领，拿着几页文件作为掩护，走出办公室，下楼。他跟行政科的人说要出去打个电话，电话机坏了让通讯科的人修一下。行政科的人答应着，没有多问。
在门卫室旁边，他摘下公用电话的听筒，拨了陆汉卿留给他的紧急备用号码。那个号码是一家药房的公用电话，陆汉卿每天上午都会在药房对面的茶馆里等十分钟。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了声“同济药房”。
“请问陆大夫在吗？”郑耀先问。这是约定好的接头暗语。
“我就是。你哪位？”电话那头的老头咳嗽了一声。
“我是陆大夫上次看过的病人，有点事想咨询一下。”郑耀先按照预设的对话继续，“上次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叫红参，我想换个产地。您看现在市面上哪种合适？”
这是陆汉卿预设的紧急联络暗语。“换产地”表示有情况需要更改之前的计划，“红参”在代号库里的意思是“紧急情报”，“市面上哪种合适”表示需要接头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老头显然不是陆汉卿本人，而是药房的伙计，他需要时间按照事先背好的回应来回答。
“红参目前还是高丽产的稳当些，产地换了恐怕不方便。”又停了一秒，“不过你留个电话，我让伙计查一下库存，有结果了通知你。”
“不方便打电话。这样吧，今天下午四点钟，我让人到药房去取。”郑耀先说完挂断电话，没有透露自己是谁，没有说出任何位置信息。
他放下听筒，向门卫点了点头，拿着文件上了楼。回到办公室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白纸，用很小、很工整的字体开始写情报。这一次他写了两份内容几乎相同的情报，分别用两种不同的措辞表述。第一份是关于虹口军用仓库关押人员的详细位置描述——根据梁仲春的草图整理的方位、守备配置、换班规律。第二份是关于下个月物资押运的补充信息——山本一郎要求郑耀先负责押运，物资种类为药品和通讯设备，运输方式为先火车后卡车，转运地点为苏州河北岸兴隆货场。
情报写成之后，他把情报卷成细条，塞进一根特制的铜管里。铜管和铜板一样，也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传递工具，可以藏在钢笔帽里。这支钢笔将交给陆汉卿单线联系的交通员，在下午四点之前送到药房。
十一点四十五分，郑耀先离开办公室，下楼到行政科，说自己的钢笔坏了，让人帮忙送到修笔铺修一下。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请求，行政科的人接过钢笔说好，午休的时候帮你跑一趟。郑耀先道了谢，转身回办公室，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现在他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陆汉卿那边的反馈，以及在下午三点的会上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
中午十二点整，走廊里的钟敲响了。郑耀先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把上午所有发生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滤了一遍。菜场的接头成功了，情报已经传出去。仓库的侦察完成了，信息很详细。明诚带来的消息和梁仲春实地看到的情况相互印证，目标应该就是那个红色三角形标志的仓库。情报已经成文，将在下午四点传到陆汉卿手里。
但那个黑色轿车停在仓库门口的事依然没有答案，汪曼春去虹口方向的目的也不清楚，下午的会有可能被问到苏州河北岸仓库的情况，程锦云的安全还要想办法确认，梁仲春的眼线问题也需要后续处理。
一个个没有收口的线索排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排没有拧紧的螺丝，每一个都在提醒他不能有任何松懈。
郑耀先离开窗户，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合上，只留了一份无关紧要的行政通知在最上面。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一层薄薄的茶渍。他把杯子放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等着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明诚上楼的速度不快。郑耀先听到他在一楼和行政科的人说了几句话，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寒暄。然后脚步声上了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那种匆匆忙忙的小跑，也不是那种故作沉稳的缓步，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脚步声到了二楼，没有直接走向郑耀先的办公室，而是先往情报处的方向去了。郑耀先侧耳听着，明诚在情报处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是汪曼春的声音。门开了，明诚说了一声“汪处长早”，声音不高不低，彬彬有礼。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他听到汪曼春的回应：“明秘书来得早。开会是下午三点，你现在就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语气平淡，但郑耀先听得出那平淡背后的一种审视的意味。汪曼春对谁都这样，她说话的语气永远不会让你听出她的真实态度。
“倒不是什么要紧事。”明诚的声音依然从容，“明先生让我提前过来，把经济司这边的几份材料先给李主任过目。其中有一份是关于苏州河北岸几个仓库物资调配的清单，和下午会议的内容有关，明先生觉得提前让李主任看看比较好。”
“明楼让你来的？”汪曼春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太容易分辨是什么，像是一种刻意压制的在意。
“是的。明先生上午有个会见，脱不开身，派我先来一步。”
“进来坐坐？”
“不打扰汪处长工作了。我还得去给李主任送材料，一会儿还要去郑副主任那边，有几份押运记录需要他签个字。”
郑耀先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押运记录需要他签字——这件事明诚没有提前和他打过招呼，而且押运记录是76号内部的文件，经济司的人为什么会需要这种东西？明诚说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很随意的理由，但郑耀先知道，以明诚的缜密程度，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郑耀先把办公室的门重新关好，回到桌前，把那份行政通知摆正。过了大约三分钟，脚步声往他这边来了。敲门声响了三下，节奏平稳。
“请进。”
明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棕色公文包，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他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上海地图上停了一下，又在桌角的烟灰缸上扫了一眼，然后才在郑耀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但没有打开，双手交叉放在公文包上面，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郑副主任，冒昧打扰。明先生让我提前过来送几份材料，顺便有几件事要和您当面沟通一下。”明诚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郑耀先，目光清澈，不带任何攻击性，但也不闪躲。
“明秘书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郑耀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去，明诚摆了摆手，说不抽。郑耀先自己点上一支，慢慢抽着。
“第一件事，关于上个月物资调配的几份押运记录。”明诚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抽出两张纸，放在郑耀先面前的桌上，“这是经济司留存的复印件。其中有两批物资的签收栏没有76号的盖章，只有经办人的签名。明先生让我把原件带过来，请郑副主任核实一下，补盖个章。这样两边档案都能对上，将来万一特高课查起来，也不会出漏洞。”
郑耀先拿起那两张纸看了看。确实是上个月的两批物资押运记录，一批是棉花，一批是汽油。签收栏里的签名是梁仲春的，章确实没有盖。这种手续上的疏漏在76号并不罕见，梁仲春做事有时候就是马虎，总觉得签了名就行了，盖章不盖章无所谓。明楼让明诚专门跑一趟为了补两个章，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郑耀先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个好办，我让行政科把章找来，现在就补。”郑耀先说着拿起电话，拨了行政科的号码，交代了两句，挂了电话。“一会儿有人送过来。明秘书还有什么其他事？”
明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确认门是关好的。然后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说：“第二件事，明先生让我口头转达，就不留书面材料了。明先生说，最近特高课在虹口一带活动频繁，特别是一些军用仓库周边，新增了不少暗哨。经济司有几批物资要从虹口仓库进出，明先生担心那边会出问题。他希望76号这边能提前摸清虹口各个仓库的守备情况，制定应对方案，免得临到头被动。”
郑耀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明诚这番话听起来是在传递明楼对76号的工作建议，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明诚说“虹口各个仓库的守备情况”，尤其强调“新增的暗哨”。这和今天上午梁仲春在电话里报告的那个仓库情况不谋而合。明楼在关注虹口仓库的守备变化，而且关注得很具体。
“明先生的担忧我能理解。”郑耀先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语气平稳，“实不相瞒，今天上午我已经安排了行动处梁处长带人去虹口核实仓库的守备情况。这也是山本课长昨天交代的，他要求所有物资往来的安全方案必须建立在最新的守备情报基础上。明先生考虑的方向和山本课长的要求是一致的。”
明诚听到“山本课长”这四个字，眼睛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看来郑副主任已经走在前面了。明先生知道了一定会放心不少。”
行政科的人敲门进来，把章送过来了。郑耀先在两张押运记录上分别盖了章，吹了吹印油，把其中一份交给明诚收好。行政科的人退出去之后，明诚把文件装回公文包，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告辞，而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两秒。郑耀先注意到了这个停顿，知道他要说第三件事了。
“郑副主任，还有一件事。”明诚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在办公桌对面的郑耀先能听清楚，“明先生最近得到一些消息，说特高课前几天秘密逮捕了一个人，关在虹口的某个宪兵队仓库里。这个人不是76号移交的，也不是巡捕房抓的，是特高课直接动手抓的。抓了之后没有通报给伪政府任何部门，连汪主席那边都没有收到照会。明先生觉得这不太寻常。”
郑耀先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忘了弹。明诚说的事和他昨晚从陆汉卿那里得到的消息完全一致。但他不能让明诚知道自己已经知道，更不能让明诚知道自己和组织上有关。他把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让这个动作填补沉默的时间，同时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明楼为什么要让明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是单纯的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人的身份能确定吗？”郑耀先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个恰当的关切程度上，不过度好奇，也不漠不关心。
“不确定。明先生只知道是个抗日分子，搞药品转运的，据说是地下交通站的人。其他的消息一概查不到——特高课这次保密做得非常严。”明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郑耀先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明先生的意思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76号应该有所准备。特高课绕过76号单独行动，说明山本一郎对76号的信任度存在问题。如果这个被捕的人将来招供了什么，而76号事先一无所知，那就被动了。”
郑耀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把烟灰磕干净。明楼说得对，特高课绕过76号单独行动，确实是山本一郎不信任76号的表现。但明楼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如果明楼只是一个经济顾问，他何必这么关心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权力博弈？除非明楼有他自己的情报来源，而且他不希望76号在这个问题上处于完全被动的地位。或者说，明楼希望通过76号的渠道来影响这个事件的发展方向。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明诚送来的消息和梁仲春正在实地勘察的仓库信息，正好可以互相印证。如果他处理得好，不仅可以加快确认关押地点的速度，还能让明楼觉得76号在这件事上欠了经济司一个人情——这种人脉上的积累在将来的任务中可能派上用场。
“明秘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郑耀先的声音很诚恳，但诚恳的分寸恰到好处，“这确实是个需要重视的情况。正好梁处长现在就在虹口，正在逐个巡查各个仓库。其中有一座仓库情况比较特殊——门上画着红色三角形标志，外围岗哨比平时增加了一倍，门口新拉了铁丝网。这座仓库和你说的那个关人地点，很可能是同一个。”
明诚的目光微微一凝。“郑副主任已经注意到了？”
“是梁处长在巡查中发现的。他报告说那座仓库的守备规格突然升级，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的物资仓库不会突然增加那么多守卫，也不会拉铁丝网。现在结合你说的情况，基本可以确定了。”
明诚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公文包的皮面上轻轻敲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说了一句让郑耀先有些意外的话。
“郑副主任，明先生的意思其实还有一层。”明诚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这个人如果开口，保不齐会咬出一些人来。上海地下党的网络纵横交错，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咬出什么。明先生在经济司主管物资调度，万一被咬到进出货的环节——哪怕只是攀扯——对明先生也是很大的麻烦。所以明先生希望76号能尽快搞清楚这个人的情况，如果可能的话，把案子接手过来。到了76号手里，总比在特高课手里强。”
郑耀先听完，脑子里迅速把这段话拆解开来。明诚说的是明楼的个人利益——一个经济顾问怕被地下党的人攀扯，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但如果明楼只是单纯保护自己，完全可以通过私人关系向特高课施压，不需要转弯抹角地借助76号的力量。他之所以通过76号，是为了让这件事有一个正式的机构出面，这样即便将来出了问题，也轮不到他个人承担责任。这是一种很精明的自保手段，但郑耀先总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
明楼会不会也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和郑耀先的目的相同，但出于完全不同的立场？
“明先生的顾虑我理解。”郑耀先慢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不过接手特高课的案子不是76号能说了算的。山本课长如果铁了心要把人留在自己手里，就算李主任出面也未必管用。这件事需要机会，也需要耐心。你回去告诉明先生，让他放心，我会留意这件事的进展，一有情况就通知他。”
明诚点了点头，站起来，和郑耀先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完之后很快松开。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说了一句话。
“郑副主任，明先生让我特别带一句话——有些事情，不需要着急。该浮出水面的，迟早会浮出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掂量着明诚最后那句话。该浮出水面的，迟早会浮出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让郑耀先不要急着去查那个被捕的人？还是说，明楼自己也在等某个东西浮出水面？明楼知道郑耀先会去查，但他不催，反而让郑耀先不要着急。这种从容背后的自信让郑耀先觉得，明楼掌握的信息比他表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他走到窗前，看着明诚走下台阶，穿过院子，上了别克轿车。车子发动，慢慢开出76号的大门，往经济司的方向驶去。郑耀先没有马上离开窗口，他站在窗帘后面，点了一支烟，整理着刚才获得的信息。
明诚今天来76号，表面上的理由是送押运记录补章，但实际上他为郑耀先带来了三样东西：第一是虹口仓库守备变化的情报——这一点他已经通过梁仲春的实地巡查部分印证了。第二是特高课秘密逮捕的消息——这和陆汉卿的情报完全吻合，可以确认被捕同志确实被关在宪兵队的仓库里。第三是明楼的态度——明楼想让76号接手这个案子，说明他在特高课那边没有足够的掌控力，或者他不愿意直接和山本一郎正面交锋。
但还有一个细节明诚没有说——那个被捕的同志到底关在哪一座具体的仓库里。虹口一带画有红色三角形的军用仓库有两座，都在宪兵队的管辖下。梁仲春看到的是其中一座，另一座在五百米外的另一条街上。两座仓库的规模差不多，守备规格也相似。如果搞错了目标，营救行动就会扑空，甚至自投罗网。
他必须想办法锁定精确的位置。
郑耀先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梁仲春的行动处。这个时间，童虎应该已经回来了。电话响了两声，童虎接了。
“童虎，梁处长回了吗？”
“刚进门。郑副主任，要不要叫他？”
“让他接。”
过了几秒，梁仲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喘，像是刚跑上楼梯。“郑副主任，虹口那边的情况我都看了。交接手续办完了，几个仓库都转了一遍。你要注意的那个——有红色三角形的仓库——我还特意绕着走了一圈，把外围的情况记下来了。”
“你到我办公室来，当面说。”
三分钟后，梁仲春推开郑耀先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他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里面是铅笔画的草图，虽然有些潦草，但标注很详细。
“这个仓库在虹口横浜桥往东大概三百米的一条巷子里。”梁仲春指着草图说，“仓库的主体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外面有一圈大约六米高的砖墙。围墙上装了三盏探照灯，晚上全部打开的话，整个院子没有死角。大门是铁栅栏的，门口有两个固定岗哨。今天上午我路过的时候，又多了两个流动哨——不到一小时重新布置的，是新加的移动巡逻，背着步枪在门外来回走，每人巡逻的路线覆盖大门两侧各五十米。”
郑耀先看着草图，用手指在上面比了比。“门口有没有障碍物？拒马或者铁丝网？”
“有。大门外面新拉了一道铁丝网，离大门大概十米远，把一个车辆的通道截断了。我看那铁丝网是昨天才拉的——铁丝网上面的金属刺还是新的，没有生锈，地上的固定桩周围的泥土也是新翻的。”梁仲春翻了一页，指着另一个位置的草图，“我让童虎把车停在隔壁街，自己装着问路的样子在附近转了一圈。仓库后面是一条死胡同，平时没人走，尾端堆着几个旧油桶，还有一个烂了底的板条箱。后墙上没有门，只有一个小窗户，很高，离地将近四米，窗框上装了铁条。”
“里面呢？”
“进不去。守卫不让靠近。我试着用交接手续的理由跟他们搭话，说想核实一下周边仓库的物资登记情况，门口的日本兵直接挡回来了，说这是军事禁区，没有宪兵队本部的许可证谁都不准进。”梁仲春合上笔记本，“不过他们越是这么紧张，就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郑耀先从梁仲春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自己用笔画了一个更简化的图。他把仓库的平面图、守卫的位置、铁丝网的距离、后巷的情况，都重新画了一遍。然后在这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从大门到仓库主体的距离，大约二十米。从后巷到后墙窗户的距离，大约十五米。围墙高度六米。
“梁处长，你今天这件事做得很好。”郑耀先把铅笔放在桌上，看着梁仲春，“接下来你还需要再做一件事情——去档案室，把虹口这一带所有军用仓库的档案调出来，包括建筑图纸、驻军人数、换班时间表，能调多少调多少。这件事不要声张，就说我们在做一个物资调配的综合评估报告，是山本课长要的。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梁仲春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说：“行，我下午就去档案室。郑副主任，那个仓库里关的到底是什么人？特高课这么紧张？”
郑耀先把那张画着草图的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梁仲春，目光很平静。“我也不知道里面关了什么人。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山本一郎让我们下个月押运的那批物资，也要经过虹口仓库。如果这一带的守备规格出现异常，我就有责任搞清楚原因。这是山本课长交给我们76号的活路，做好了是他的信任，做不好是他的怀疑。你懂我的意思。”
梁仲春的嘴唇动了动，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了。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对着那张草图上的距离和数字，开始反复思考营救的可能性。
大门正面强攻是不可能的——两个固定岗加两个流动哨，还有十米外的铁丝网，任何试图靠近的可疑目标在第一道防线就会被发现。后巷虽然偏僻，但后窗离地四米高，窗框上有铁条，没有专业工具根本打不开。围墙六米高，正常攀爬需要至少一个人做支撑，而且围墙上布有探照灯，只要有一个人被照到，整个院子就会立刻戒严。
六米的高度，三个人配合可以翻进去——但这需要至少两个人做基座，第三个人借力上去。一个人太慢，而且翻进去之后没有退路。必须避开探照灯，也就是必须在探照灯扫过的间隙之间行动。如果探照灯三盏交替扫射，每盏灯之间有空档，但需要精确计时才能通过。
然后还有巡逻队。院子里有十人的巡逻队，十五分钟巡一次。这意味着有十五分钟的行动窗口。但没人能保证巡逻队一定准时，也没人能保证仓库内部的走廊和房间里还有没有其他卫兵。营救窗口极其狭窄，而且任何一步稍微偏离计划，就会触发全面警报，让整个虹口区都会被封锁。
正门强攻不可取，翻墙的机会也不大——除非有内部配合。但宪兵队的仓库守卫不可能被策反——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一个想法突然闪过他的脑子。宪兵队的仓库守卫确实不可能被策反，但换班的时候呢？任何守卫体系
都有薄弱的一环，换班时人员交接会出现短暂混乱，两个岗哨交接的那几十秒窗口，门口的观察力会暂时下降。如果能在换班时间制造一个合理的进入理由，或许有机会接触到仓库内部。
但这里有一个致命问题：他是76号的人，不是宪兵队的人。即便有正当理由进入仓库，他的行动也会被人盯着。一旦那个被捕的同志看到他的脸，露出了任何异常的反应——哪怕是极细微的愣神、脱口而出的称呼、眼神里的意外——周围的日本兵就能瞬间意识到不对。
他不能亲自出马。至少不能在第一线出马。
这个想法刚在他的脑子里成型，走廊里又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汪曼春的脚步声，嗒嗒嗒，节奏比上午快，不是从容的步速。脚步声经过郑耀先办公室门口，没有停，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郑耀先侧耳听着她的脚步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完一楼，然后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响——汪曼春坐车出门了。
这个时候出去，目的地是哪儿？
郑耀先走到窗前，看到汪曼春的黑色轿车驶出76号大门，往北边方向开去。那个方向通向虹口。
他站了片刻，回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假装在看，等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汪曼春出去了，梁仲春在行动处，明诚已经离开，李士群还没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需要在下午开会之前，把虹口军用仓库的情况顺一道信息出去。
不能走菜市场那条渠道了。梁仲春在那里有眼线，程锦云暂时不能再用。也不能去旧书店，频率太高会留下规律。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方案——电话。
用自己的办公室电话当然不安全，汪曼春随时可能让通讯科调通话记录。但一楼门卫室旁边的公用电话是另一个系统，那是76号为了方便外线来访客人登记而安装的付费电话，走的是公共线路，通讯科监听不到。
郑耀先整理了一下衣领，拿着几页文件作为掩护，走出办公室，下楼。他跟行政科的人说要出去打个电话，电话机坏了让通讯科的人修一下。行政科的人答应着，没有多问。
在门卫室旁边，他摘下公用电话的听筒，拨了陆汉卿留给他的紧急备用号码。那个号码是一家药房的公用电话，陆汉卿每天上午都会在药房对面的茶馆里等十分钟。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了声“同济药房”。
“请问陆大夫在吗？”郑耀先问。这是约定好的接头暗语。
“我就是。你哪位？”电话那头的老头咳嗽了一声。
“我是陆大夫上次看过的病人，有点事想咨询一下。”郑耀先按照预设的对话继续，“上次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叫红参，我想换个产地。您看现在市面上哪种合适？”
这是陆汉卿预设的紧急联络暗语。“换产地”表示有情况需要更改之前的计划，“红参”在代号库里的意思是“紧急情报”，“市面上哪种合适”表示需要接头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老头显然不是陆汉卿本人，而是药房的伙计，他需要时间按照事先背好的回应来回答。
“红参目前还是高丽产的稳当些，产地换了恐怕不方便。”又停了一秒，“不过你留个电话，我让伙计查一下库存，有结果了通知你。”
“不方便打电话。这样吧，今天下午四点钟，我让人到药房去取。”郑耀先说完挂断电话，没有透露自己是谁，没有说出任何位置信息。
他放下听筒，向门卫点了点头，拿着文件上了楼。回到办公室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白纸，用很小、很工整的字体开始写情报。这一次他写了两份内容几乎相同的情报，分别用两种不同的措辞表述。第一份是关于虹口军用仓库关押人员的详细位置描述——根据梁仲春的草图整理的方位、守备配置、换班规律。第二份是关于下个月物资押运的补充信息——山本一郎要求郑耀先负责押运，物资种类为药品和通讯设备，运输方式为先火车后卡车，转运地点为苏州河北岸兴隆货场。
情报写成之后，他把情报卷成细条，塞进一根特制的铜管里。铜管和铜板一样，也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传递工具，可以藏在钢笔帽里。这支钢笔将交给陆汉卿单线联系的交通员，在下午四点之前送到药房。
十一点四十五分，郑耀先离开办公室，下楼到行政科，说自己的钢笔坏了，让人帮忙送到修笔铺修一下。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请求，行政科的人接过钢笔说好，午休的时候帮你跑一趟。郑耀先道了谢，转身回办公室，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现在他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陆汉卿那边的反馈，以及在下午三点的会上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
中午十二点整，走廊里的钟敲响了。郑耀先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把上午所有发生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滤了一遍。菜场的接头成功了，情报已经传出去。仓库的侦察完成了，信息很详细。明诚带来的消息和梁仲春实地看到的情况相互印证，目标应该就是那个红色三角形标志的仓库。情报已经成文，将在下午四点传到陆汉卿手里。
但那个黑色轿车停在仓库门口的事依然没有答案，汪曼春去虹口方向的目的也不清楚，下午的会有可能被问到苏州河北岸仓库的情况，程锦云的安全还要想办法确认，梁仲春的眼线问题也需要后续处理。
一个个没有收口的线索排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排没有拧紧的螺丝，每一个都在提醒他不能有任何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