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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08章 三方会议

    下午两点四十分,李士群的轿车驶入76号大院。郑耀先从窗户里看到那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停在办公楼门口,司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李士群从车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同时立正敬礼,李士群头也没点,径直走进了办公楼。

    郑耀先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拿起那份苏州河北岸治安方案的文件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了开会前的忙碌气氛,刘翻译抱着一摞文件从李士群办公室出来,差点和郑耀先撞个满怀。他道了声歉,说李主任刚到,正在看下午会议的材料,让所有参会的人都先去会议室等着。

    会议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朝南的大房间,中间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桌面被擦得锃亮,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影子。桌子周围摆着十二把椅子,每把椅子前面都放着一个白瓷茶杯和一个便签本。靠墙的位置加了一排折叠椅,是给列席人员坐的。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方块。

    郑耀先到会议室的时候,行政科孙副科长已经到了。他正弯着腰在会议桌上摆放文件,把每份文件都摆得和桌面边缘平行。看到郑耀先进来,他直起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叫了一声“郑副主任”。郑耀先点了点头,在会议桌左侧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面前,翻开,开始重新过目下午要讨论的内容。

    两点五十分,梁仲春推门进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用水梳过,但额头上还是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在郑耀先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把手帕塞回口袋,朝郑耀先点了点头。郑耀先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上午在虹口跑了大半天累的。

    “档案室那边怎么说?”郑耀先压低声音问。

    “下午去过了。”梁仲春也压低声音回答,眼睛瞟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其他人进来,“虹口的仓库档案调出来了三份,包括那个红色三角形仓库的平面图。一九四〇年的老图纸,仓库建成的时候画的,内部结构都标得很清楚。我把图纸锁在我办公室抽屉里了,等会开完给你看。”

    郑耀先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新政府的两个联络员一前一后走进来。这两个人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他们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下来,打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一副准备记录的样子。

    两点五十五分,走廊里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汪曼春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上午出去的时候穿的深蓝色旗袍,现在换成了一件墨绿色的,头发重新盘过,口红也重新涂过,颜色比上午更深,近乎暗红色。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她在李士群的座位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来,翘起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

    “汪处长,会议室里最好不要抽烟。”孙副科长小心翼翼地提醒。

    汪曼春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但没有掐灭,只是拿在手里让烟雾自然上升。孙副科长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说什么。

    三点整,李士群推门进来。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片声响。李士群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他的目光不算严厉,但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都坐。”李士群坐下来,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文件,“今天的会只谈一件事——苏州河北岸的治安整治。这个话题之前讨论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正式启动。原因很简单,人手不够,日本人那边也不太支持。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山本课长昨天找我谈话,特高课对苏州河北岸的物资流失问题非常不满,要求我们必须在月底前拿出实际行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移向郑耀先。“郑副主任,你之前写的那份方案,我让刘翻译拿给你了。你看了没有?”

    “看了。”郑耀先把面前的文件翻开,“方案的核心是以货场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分三个阶段实施。第一阶段是摸清帮会势力的分布和活动规律,第二阶段是集中兵力打击核心目标,第三阶段是建立常态化巡查机制。每个阶段的细节都在文件里,我就不重复了。今天主要讨论几个需要协调的问题——人手调配、情报支撑、以及对经济司管辖物资仓库的配合方案。”

    李士群点了下头,转向汪曼春。“汪处长,情报处对苏州河北岸的情况掌握到什么程度?”

    汪曼春把一直拿在手里没有抽的那支烟放在烟灰缸边沿上,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报告的封面上印着“机密”两个字,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苏州河北岸帮会势力及抗日分子活动情况调查报告。

    “苏州河北岸目前活跃着三股较大的帮会势力,分别是兴隆货场一带的江北大帮、虹口码头附近的苏北帮、以及闸北方向过来的安徽帮。”汪曼春翻开报告,开始逐条介绍,“三股势力各自控制着不同的地盘和生意。江北大帮主要搞物资走私,苏北帮做的是保护费和赌场,安徽帮最小,主要靠码头搬运和零散的毒品交易。这三家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我们要在苏州河北岸搞治安整治,势必会触及他们的利益。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对抗我们,目前还不好判断。”

    “抗日分子呢?”李士群问。

    汪曼春翻到报告的后半部分。“根据情报处最近半年截获的情报,苏州河北岸至少有两条地下交通线在运作。一条是通过兴隆货场的物资转运线,主要负责运送药品和印刷品。另一条是通过闸北棚户区的人员转移线,把抗日分子从上海转移到苏北根据地去。这两条线我们目前都没有完全摸清楚,只知道它们的存在,但不知道具体的联络人和联络方式。”

    郑耀先听到“兴隆货场”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汪曼春提到了兴隆货场的物资转运线,这说明情报处已经盯上那个地方了。下个月山本一郎的物资押运要经过兴隆货场,如果情报处在那里有行动,两件事撞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这两条交通线,情报处有没有具体的行动计划?”郑耀先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例行了解工作进展。

    汪曼春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经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郑副主任对地下党的交通线很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是需要协调。”郑耀先没有被她的试探影响,语气依然平稳,“我手里压着好几个押运任务,都要经过苏州河北岸。如果情报处的行动和押运时间撞上了,吃亏的是我们自己。需要提前沟通。”

    “有道理。”李士群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汪处长,你把情报处掌握的兴隆货场的情况简单说说,让郑副主任心里有数。”

    汪曼春眼睛里的审视意味没有减少,但嘴上的回答很干脆。“兴隆货场一共有六个大型仓库,编号一到六号。其中三号库和四号库是经济司的物资仓库,一号库和二号库是日本人的军需仓库,五号库和六号库目前空置。我们的情报显示,地下党的药品转运主要利用的是三号库和五号库之间的转运间隙——这两个仓库之间有一条窄巷子,平时没人注意,搬运工人在那里交接货物,夹带私货进去。我已经在货场里安插了两个内线,其中有一个是货场管理处的文员,能接触到出入库的单据。如果地下党有大的动作,我们应该能提前捕捉到。”

    郑耀先听完,心里快速地评估了一下。汪曼春的情报网络比他想象的要密,已经渗透到了货场管理处的内部。如果下个月的物资押运在兴隆货场转运,那个文员一定能看到出入库单据上的异常变化——三个车皮的药品和通讯设备,单据数量不可能少。到时候汪曼春一定会追问,甚至可能从中推断出物资转运的性质。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但换个角度想,如果汪曼春的内线能接触到这些信息,那么陆汉卿那边也能通过同样的渠道获取转运细节。如果情报利用得当,可以把汪曼春的内线变成误导她的工具。

    “汪处长的内线可靠吗?”郑耀先问。

    “可靠。”汪曼春的回答很简短,没有提供任何细节,显然不想透露太多。

    李士群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来。“好了,情报处的工作先说到这里。梁处长,行动处这边的人手情况怎么样?”

    梁仲春坐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行动处目前编制上有一百二十人,但实际上能出外勤的不到八十个人。剩下的要么是文职,要么是伤病,要么是新人还没过训练期。八十个人分成四个组,一组和二组是主力,各三十人,三组是后备,二十人,四组是便衣队,十个人。如果要同时在苏州河北岸部署三个组,其他地方的治安就会出问题。”

    李士群皱着眉头想了想,问:“如果只部署两个主力组呢?”

    “两个主力组六十个人,加上童虎的便衣队十个人,勉强够铺开。但这样的话,虹口那边的押运任务就只能交给三组了。三组经验不足,单独押运风险比较大。”梁仲春说到这里,看了郑耀先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求助的意味。

    “虹口的押运任务目前是我的主要工作之一。”郑耀先接着梁仲春的话说了下去,“山本课长昨天亲口交代,要求所有物资往来必须提高安全级别。如果苏州河北岸的整治抽调了主力,虹口那批物资的押运确实需要重新考虑。建议让二组留守虹口,一组去苏州河北岸。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李士群思考了一下,刚想说话,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刘翻译推门进来,走到李士群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李士群的眉头皱了皱,点了点头,刘翻译退了出去。

    “经济司的人来了。”李士群说。

    会议室的门重新被推开,明诚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提着那个棕色的公文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走到会议桌前,对李士群微微欠了欠身,说:“李主任,明先生因为有个临时会见不能亲自来,让我代表经济司参加今天的会议。明先生特别交代,经济司会全力配合76号的治安整治工作,在物资调配和仓库使用上提供便利。”

    李士群点了点头,示意明诚入座。明诚在会议桌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端正地放在面前。

    “既然经济司的代表到了,那我就先把涉及经济司的事项提前讨论一下。”李士群翻了翻面前的方案,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方案里提到,整治期间需要对苏州河北岸的几个重要货场进行临时管控,其中就包括经济司的兴隆货场。明秘书,经济司这边对仓库的进出管理能不能配合我们的行动?”

    “原则上可以。”明诚的回答很干脆,“兴隆货场的三号库和四号库是经济司日常使用的仓库,经常有物资进出。如果要临时管控,需要提前告知经济司具体的时间和范围,以免影响正常的物资调配。另外,货场内部的安保人员是经济司自己的保安队,如果需要他们配合76号的行动,明先生要求必须有正式的书面指令,避免权责不清。”

    李士群点头表示理解。“这个没问题,正式指令会在行动前三天发出。另外还有一个事——整治期间可能会有部分仓库需要临时征用,作为行动处的临时驻地或者拘留场所。货场里不是有两个空置的仓库吗?五号库和六号库,能不能借来用用?”

    明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五号库和六号库虽然在货场里,但产权不在经济司手里,是属于市政府资产管理局的。经济司只是代为管理,没有征调权限。如果76号要用,需要市政府资产管理局的批文。不过,明先生说了,如果76号确实急需,经济司可以先口头同意使用,事后再补手续。”

    李士群对这个回答显然比较满意,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那就好。有明先生的支持,这次整治行动会省去很多麻烦。”

    接下来一个小时,会议进入了细节讨论阶段。孙副科长汇报了费用预算——整个专项整治预计需要两万三千元,包括人员加班费、车辆燃油费、临时设施的搭建费用等。李士群听完觉得预算太高,让孙副科长回去重新做一份,把能压缩的部分压缩掉。新政府的两个联络员表示会将情况汇报上去,争取在财政上给予支持。

    梁仲春详细汇报了行动处的人员部署计划,包括每个检查站的具体位置、每班的值守人数、武器弹药的补给点。汪曼春补充了情报处可以提供的支持——她会在整治区域内安插临时眼线,监控帮会势力的反应,同时截听有可能出现的抗日分子通讯。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提供任何关于截听技术的细节,只是淡淡带过。

    郑耀先在会上主要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虹口押运的事反复强调了几次,确保李士群在分配兵力的时候不会把虹口的关键人手抽走。第二件事是在讨论兴隆货场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个问题:“兴隆货场目前每天进出多少辆车?如果我们要临时接管,需要留出多少条通道保证经济司的正常运转?”

    明诚回答得很详细,甚至翻出了笔记本上的一页数据——日均进出卡车约四十车次,高峰期每小时六到八车次。郑耀先把这些数字记在了自己的便签纸上。他没有在会上多说什么,但心里的计算已经在做了。日均四十车次,意味着平均每十二分钟就有一辆车进出。如果下个月的物资是三个车皮加十二辆卡车,集中在某一天装卸,兴隆货场的进出量会在那一天突然翻倍。这种异常会在汪曼春的眼线面前暴露无遗。

    会后必须找机会提醒陆汉卿,让组织在接收情报的同时高度警惕货场内部的汪曼春的眼线。另外也需要提醒明楼——下个月如果物资转运日需要调整货场进出的伪装车次,经济司可以提前几天逐步增加进出量来冲淡异常值。

    四点半,李士群宣布会议结束。大家陆续站起来,收拾各自的东西。汪曼春第一个走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梁仲春走之前对郑耀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档案的事等会再说。明诚和孙副科长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提着公文包离开了。

    郑耀先收拾好自己的文件,正准备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李士群叫住了他。

    “郑副主任,等一下,还有件事。”

    郑耀先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椅子里。李士群等所有人都走完了,关上门,坐到他旁边的一个位置上,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把椅子。李士群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郑耀先面前。

    “这是山本课长今天上午派人送过来的。下个月的物资押运详细方案,包括火车班次、卡车数量、路线图、以及时间节点。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山本课长说,这个信封里装的是全部,除了你之外,不许给任何人看。”李士群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看完之后把它烧掉,所有的细节记在脑子里。汪曼春也不要让她知道,情报处的职责是收集外部的敌人情报,不是调查自己人的行动细节。”

    郑耀先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把它放进了文件夹里。“明白。山本课长还有什么其他交代吗?”

    “他说,这次的押运如果出了问题,不光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更是76号全体对特高课的交代问题。”李士群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郑耀先,你是聪明人,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山本一郎对你这个人的兴趣,比对我还大。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他把你看成了一个可用的人,那你就有机会。但如果他觉得你不可靠,那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明白。”郑耀先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李士群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了出去。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低头看着文件夹里那个没有开封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大约只有一本笔记本的大小,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只是物理重量,而是这个信封里装着的东西关系着太多人命。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各科室的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锁上,将信封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在桌前坐下来。

    信封的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特高课的印章。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信封纸本身的纹理。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一份装订好的方案掉了出来,大约十几页纸,封面印着“机密”和“军需物资输送计划”几个字。纸张的质地很厚,是日本产的优质纸张,摸起来有一种光滑的触感。

    他翻开第一页。物资清单——药品(磺胺类、麻醉剂、止血药),共计三千箱。通讯设备(电台配件、密码机组件、真空管),共计五百箱。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支撑一个野战医院半年的消耗量和一整套通讯网络的搭建。

    第二页是运输方案。物资从虹口宪兵队仓库由火车运输出发,沿沪宁线方向北上,经三个检查站之后在兴隆货场卸货,转装十二辆卡车,再由车队护送至沪宁公路上海段边界,交接给南京方面的接收部队。整个行程约六十公里,时间定在下个月五号的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

    郑耀先的目光定在“下个月五号”这几个字上。十天时间。他要在十天之内完成所有押运准备,同时要把这个消息传给陆汉卿,让组织上根据这个时间节点决定如何处理——是破坏押运切断日军补给,还是为了掩护他而按兵不动。不管是什么决定,情报必须先送出去,而且要在山本一郎的保密网收紧之前。

    第三页是路线图。火车段从虹口仓库出发,经过横浜桥、北四川路、闸北工业区、进入铁路专线。这一段约八公里,但铁路专线两侧有大量棚户区和废弃厂房,视野遮蔽物多,适合伏击。卡车段从兴隆货场出发,走军工路往西,经真如、南翔,最后在安亭附近交接。这一段路大部分是开阔地带,但有几座公路桥是必经的咽喉点,如果抗日武装提前埋设了炸弹或者封锁了桥面,车队就会被困住。

    他把每一页的内容都仔细看了一遍,把所有的关键信息——时间、路线、转运点、物资数量、守卫兵力——全部刻在脑子里。然后他走到角落里的小铁炉旁边,打开炉门,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里面的方案,一页一页地撕下来,丢进炉膛里。火柴划着,火焰跳跃着爬上纸页,纸张边缘卷曲变黑,上面的字迹在火光中逐渐消失。他把所有的纸都烧完了,用火钳搅了搅灰烬,确认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碎片残留。

    回到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白纸,开始用脑子里记下的内容重新写一份情报。这份情报是用密码写的——不是地下党的密码,而是军统的密码。他需要同时向两个上级汇报这件事。向地下党汇报,是为了让组织做好准备。向军统汇报,是为了维持自己军统特工的身份不受怀疑。如果他只向一边报告而另一边不知情,迟早会被发现破绽。

    军统的情报写完之后,他用了另一个密码系统重新写了一封给陆汉卿的情报。两封信的内容看起来相同——都是关于下个月五号物资押运的情报——但措辞有细微差别。给戴笠的情报侧重于强调山本一郎的保密措施有多严密,给陆汉卿的情报则多了关于兴隆货场地形和铁路沿线可伏击地点的补充说明。

    两份情报都装在同样的特制铜管里,明天通过不同的渠道分别发出。军统的那份通过76号内部的军统潜伏人员转交,地下党的那份通过备用联络点——他已经不能再频繁使用程锦云和旧书店这两条线了,需要启用陆汉卿预留的紧急联络方案。

    一切做完之后,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铁炉子里残余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着的暗红色光斑。郑耀先把两份情报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车队已经散了,只有梁仲春那辆黑色福特轿车还停在院子角落里,车里亮着灯,一个人影坐在驾驶座上——应该是童虎,在等梁仲春。

    他转身出办公室,下楼,推开行动处的门。梁仲春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用牛皮纸做封面的档案夹。看到郑耀先进来,他连忙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图纸,递过来。

    “这是那个仓库的平面图。档案室保存的是四〇年建成的原始图纸,后来有没有改建不清楚,但主体结构应该没变。”梁仲春指着图纸说,“你看这里——仓库主体是一栋两层水泥楼,每层分成六个隔间,中间一条走廊贯通。一楼最里面两侧各有一个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地下室面积和地上一样大,分成四个隔间,没有窗户。守卫值班室在一楼入口的左手边,武器库在一楼右手边。二楼有四个房间,平时用来存放文件和贵重物资,如果有人被关在里面,应该在一楼后面那几个隔间或者地下室——那地方没有窗户,审讯不会被人看到,声音也传不出来。”

    郑耀先在图纸上扫了一遍,把所有标注默记在心里。他把图纸还给梁仲春。“这份图纸不能留。明天一早放回档案室去,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行政科在做物资调配报告,临时调阅。阅档人签名不要留你的名字,让他们写‘物资调配组’。留痕必须保持合理。”

    “明白。”梁仲春把图纸重新折好,拿起张报纸准备包起来。“郑副主任,下午我在档案室的时候,看到档案室的人送了一份资料到情报处。用了一个黄色的文件夹。情报处的人说这是汪处长要的已经归档的旧资料,内容不清楚,但好像跟我们刚才调阅的档案是一个序列代码——都是虹口区军用设施的档案。”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汪曼春也调阅了虹口军用设施的档案,时间和他几乎是前后脚。她去查虹口的仓库档案,是为了什么?是单纯的情报收集,还是她也在关注那座红色三角形仓库?

    “汪处长下午不在会上,她是几点回来的?”

    “四点半左右。她回来的时候会已经散了,她直接进了情报处,然后情报处就派人去了档案室。”梁仲春把用报纸包好的图纸收进抽屉里锁好,“郑副主任,你说她是不是在查同一件事?”

    “不知道。”郑耀先平静地说,“但不管她查什么,我们在虹口做的事情必须有正当理由。如果有人问,全部的答案都一样——按照山本课长的要求,为下个月的物资押运做仓库安全评估。明白吗?”

    “明白。”梁仲春点头,停顿一下之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放着几排子弹。“郑副主任,还有件事,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我在76号后门碰到汪处长。她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不太对劲。她说,最近有人往上海地下党那边传递物资调配的消息,消息的准确度很高,来源只能是经济司或者——76号内部。她说她在查。”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汪曼春在查内部泄密,而且她怀疑的范围已经缩小到了经济司或76号。她说这话给梁仲春听,是无心之谈还是有意试探?以汪曼春的作风,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透露不该透露的东西。如果她跟梁仲春说了这句话,很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在怀疑梁仲春,或者通过这句话观察梁仲春的反应。

    也可能是通过梁仲春把话传到郑耀先耳朵里,再观察郑耀先的反应。

    “汪处长对内部泄密这件事抓到什么证据了?”郑耀先的语气依然沉稳。

    “我没敢细问。”梁仲春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擦火柴的手有些抖,“汪处长那个人,你越问她越怀疑。我假装不在意,说了句‘那你可得好好查’,然后就走了。”

    “你做得对。”郑耀先说,“以后她跟你说这类话,你就保持这个态度——不追问,不紧张,不在意。如果你表现得太关心或者太紧张,她反而会盯上你。”

    梁仲春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郑耀先。“郑副主任,我是粗人,很多事情我想不了那么周全。但你放心,你跟我的事,我梁某人一个字都不会漏出去。咱们在76号这个地方,谁没点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你信得过我,我绝不出卖你。别的我不说了。”

    郑耀先看着他,点了下头。在76号这个地方,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梁仲春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反而说明他是真的在怕——怕汪曼春盯上他,怕被当替罪羊,怕自己私下干的事暴露——而他能依靠的人,只有郑耀先。

    “那就各自小心。”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你小舅子童虎,嘴巴严不严?”

    “严。”梁仲春马上接上,“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虽然粗,但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来没给我惹过麻烦。”

    郑耀先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情报处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郑耀先从情报处门口走过的时候,刻意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特意看那个方向。汪曼春在里面,他感觉到了——门后站着一个人,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门口附近,可能在从门缝里观察外面的动静。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进去之前,眼角余光往走廊那头扫了一眼。情报处的门依然关着,门缝底下灯光还在。他推开自己的门,进去了,关上门之后在门口站了好几秒,侧耳听着外面。情报处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她还在里面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