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109章 暗夜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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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在黑暗中站了大约三分钟，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情报处的门始终没有打开，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汪曼春还待在办公室里，既不离开，也不发出任何声响。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在等，等某个时间点，或者等某个人先动。
郑耀先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用密码写好的情报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个备用的铜管，是他上次制作时多留的一个，原本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把铜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轻，但里面的蜡封纸团装着足以改变整个上海地下斗争格局的信息。
他需要尽快把情报送出去。汪曼春在查内部泄密，她调阅虹口仓库档案的时间和梁仲春前后脚，说明她正在收缩一张大网。如果她顺着物资调配的消息源往回查，迟早会查到菜市场或者旧书店。程锦云已经不能再用了，旧书店也必须暂时冻结。唯一还能动用的，是陆汉卿预留的紧急联络方案——一套在极端情况下才能启用的备用渠道。
这套备用渠道郑耀先只使用过一次，是在他刚来上海、还没在76号站稳脚跟的时候。渠道的具体操作方式很简单：在外滩的江海大钟下有一个公共留言板，上面贴满了各种寻人启事和商业广告。郑耀先会在一张特定的寻人启事上用图钉留下暗记——图钉帽的颜色和钉入的位置组合起来，能传达简单的信息。陆汉卿那边会安排一个交通员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一旦发现暗记，就按照预设的时间和地点接头。
优点是双方不必直接见面，甚至连电话都不需要打。缺点是传递的信息量极小，只能用来约定接头，不能传递复杂的内容。但这已经够了——他只需要约陆汉卿见面，当面把情报交给他。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六点四十分。距离外滩大钟下的公共留言板被清洁工清理还有大约两个小时。清洁工每天晚上九点会来把旧的启事撕掉，换上第二天的空白板。如果他现在出发，可以在七点半之前赶到大钟下面，把暗记钉上去。陆汉卿的交通员会在明天早上八点第一次巡查时发现暗记，然后通知陆汉卿下午两点在备用接头地点见面。
时间来得及。
但他不能从正门出去。汪曼春还在情报处里，如果她从窗户里看到他这个时间离开76号，一定会起疑。他也不能走侧门——侧门对着一条巷子，晚上没有灯，但门上有铁锁，开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能传出很远。最好的办法是从一楼后面的小门出去，那里连接着76号的物资仓库，晚上没人值守，门锁也简单，用钥匙就能打开。
郑耀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行动处的内线。梁仲春还在办公室。
“梁处长，你现在到后院的车库后面等我。带上你的车钥匙，不要开车灯，也不要点烟。到了之后等我三分钟，如果我没到，你就自己回去。不要问为什么。”
梁仲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声“好”，便挂了电话。
郑耀先放下听筒，把外套的扣子扣好，帽子压低。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日光灯依旧嗡嗡地响着，情报处的门缝下依然亮着灯。他像平时下班一样，顺手将门锁好，然后往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节奏和平时完全一致。经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往里看，只是保持着匀速往前走。
下楼之后，他没有往正门走，而是拐进了通往物资仓库的走廊。这条走廊很窄，两边堆着木箱和麻袋，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和旧麻布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一把老式的弹子锁。郑耀先从钥匙串上找到那把标着“后库”字样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门开了。
后院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初冬的寒意。院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灯漫过来的微弱光线，把地上的碎石照得模模糊糊。郑耀先贴着墙根走，绕过物资仓库的拐角，来到车库后面的空地。梁仲春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车旁，手里攥着车钥匙，嘴里没有烟，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郑副主任，这是——”梁仲春刚开口，郑耀先抬起手打断了他。
“送我去外滩。路上不要说话，也不要问。”
梁仲春咽了口唾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郑耀先上了后座，把身体靠在座椅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梁仲春把方向盘打死，车子缓缓地从后院出口驶出，拐上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从76号到外滩，夜间车程大约三十分钟。一路上梁仲春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郑耀先。郑耀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他的右手始终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保持着随时可以掏枪或者掏情报的姿势。
车子经过苏州河的时候，河面上反射着两岸灯光的碎片，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水上。桥上行人稀少，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蹲在桥栏杆旁边，面前的铁桶里炭火微微发红，在夜风中时明时灭。
郑耀先让梁仲春在大钟对面的马路边停车。他下车的时候，对梁仲春说了一句话：“你就在这里等，不要熄火。如果二十分钟后我没回来，你就直接回76号，明天一早照常上班。记住——今天晚上你没有送过我，我也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梁仲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郑耀先穿过马路，朝江海大钟走去。大钟下面的广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长椅上躺着一个裹着破棉被的流浪汉，几只鸽子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咕咕地叫着。公共留言板立在大钟的底座旁边，是一块大约两米长一米宽的木板，上面钉满了各种启事和广告——寻找失踪亲人的，出租房屋的，转让店铺的，还有治疗性病和算命的江湖游医广告，层层叠叠贴在一起，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郑耀先走到留言板前，借着路灯的光迅速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张印着“寻人启事”的纸片上。那是陆汉卿安排人贴的——启事内容看起来毫无意义，但纸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折角，说明这是他们的联络信物。他用手遮住周围可能观察到的视线，从口袋里掏出图钉，将一枚红色的图钉按在启事的右下角。这个位置对应的暗号是“第二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做好之后，他没有逗留，转身离开。广场上依然安静，流浪汉的鼾声和鸽子的咕咕声混在一起，江海关大楼上的大钟指针正指向七点二十分。
梁仲春的车还停在原地。郑耀先上车后只说了一句“回76号”。车子重新发动，沿着原路往回开。快到76号的时候，郑耀先让梁仲春在后院停车，自己从后门原路返回办公室。后院依然没人，仓库走廊依然安静，二楼走廊的日光灯依然嗡嗡响着——但情报处的灯灭了。
郑耀先的脚步停了一秒。情报处的灯灭了，说明汪曼春已经走了。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但门把手上挂着一根头发丝。不是汪曼春的头发，她今天盘着发髻，头发不会散落下来——是一根男人的短头发，大约两厘米长，用唾沫粘在门把手上靠近锁孔的位置。
郑耀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是一个很旧但很有效的土办法——如果有人趁她不在打开过情报处的门，头发丝就会掉。汪曼春走之前在门把手上粘了头发丝，说明她已经开始怀疑有人会潜进她的办公室。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下来。脑子里在快速回忆前几天晚上他进情报处翻看文件的时候有没有做足所有善后措施。他动了文件，但动了哪些他都一一复原了——他的记忆力在这类事情上从来不会出错。汪曼春放头发丝说明她担心有人会进她的办公室，但不代表她已经知道有人进过。
但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信号。汪曼春之前只是怀疑内部有人泄密，现在她开始用具体的、技术性的手段来搜集证据。她的怀疑已经从模糊变成精确，从被动等待变成主动设局。往后情报处办公室会变成一个陷阱区，每一次她离开前都可能在重新布置头发丝的位置，也可能是其他更隐蔽的标记。
这也意味着他不能再在76号内部擅自获取情报。之前用备用钥匙开情报处的门这个办法已经走不通了。
郑耀先坐在黑暗中，让这些新的风险在脑子里沉淀下来。他今晚还要做一件事——把军统的那份情报发出去。军统的通信渠道和地下党完全不一样，他在76号内部有一个军统的联络人，是戴笠在他打入76号之前就安插进来的。这个人不参与任何地下党的活动，只负责军统和郑耀先之间的单向联络。他不知道郑耀先的任何其他身份，只知道“鬼子六”是军统安插在76号里的高级潜伏人员。
军统的通信方式是用一份看似正常的公文做载体。郑耀先会在公文的正文里嵌入一组数字，表面上是文件编号和日期，实际上是经过密码表转译后的情报内容。这份公文会通过76号内部的文件分发系统送到经济司——经济司里有一个军统的接头人，那个人收到公文之后，会把数字提取出来，还原成情报原文，然后通过军统的秘密电台发回重庆。
整个过程不需要额外的会面，也不需要电话，完全在76号正常行政运转的框架内完成。优点是极其隐蔽，缺点是速度慢——一份公文从郑耀先发出到军统重庆收到，通常需要二十四到三十六个小时。但这次的情报不是即时的战术指令，而是十天后才会发生的物资押运，速度慢一些没有关系。
郑耀先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76号特工部的公文稿纸。他拧开钢笔帽，开始起草一份“关于苏州河北岸治安整治期间物资调配配合函”的公文，抬头写给经济司明楼。正文是常规的行政措辞——根据山本课长指示，为确保苏州河北岸治安整治期间物资运输安全，请经济司在下月五号前完成兴隆货场三号库和四号库的物资清点工作，并于五号当天暂停非必要的物资进出。落款处留了签字栏和日期栏。
他在公文上嵌入的数字序列分别嵌在文件编号、日期、几组物资编号数字里，表面上是公文里的正常数字，按照密码表转译后的内容是：下月五号凌晨四点，虹口仓库发往兴隆货场，药品三千箱通讯设备五百箱，十二辆卡车护送至安亭交接，守备兵力约两个分队。请指示是否需要配合行动。
写完之后，他把公文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盖上76号的骑缝章。明天一早让行政科走正常文件分发流程送到经济司——这种跨部门的公文每天有好几十份，不会引起任何注意。这是今晚必须打出去的一手牌，因为军统那边也需要时间考虑是否派人拦截这批物资。如果军统准备拦截，他就必须在执行山本一郎的押运计划时暗中给军统留出攻击窗口。但如果军统不准备动，他也要确保押运万无一失，以免山本一郎怀疑到他头上。
他刚刚把信封放好，走廊里又响起了声音。不是高跟鞋，是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脚步很轻，节奏很快，像是怕被人听到。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经过行动处门口，在郑耀先办公室门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过了两个门——那是通讯科的办公室。
通讯科的门开了，又关上。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空荡荡的走廊里，再轻的声音也会被放大。
郑耀先关上灯，走到门后侧耳细听。通讯科的门关上之后就没有再打开。过了大约五分钟，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还是那双皮鞋，从通讯科出来，快速往楼下走去。郑耀先在窗户里看到一个身影——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顶鸭舌帽，从楼里出来，沿着墙根往后院的方向走去。天色太暗，看不清脸。但这个人不是通讯科的职员——通讯科晚上只有值班的人，值班的是一个叫马国良的胖职员，穿皮鞋但走路从来不会这么轻这么快。
这个人在晚上七点多潜入76号通讯科，要么是偷看电报记录，要么是查阅通话日志。通讯科的通话日志记录了所有通过76号总机转接的电话号码和通话时长，如果有人想查郑耀先近期的通话情况，通讯科是唯一能够拿到证据的地方。
看来想查他的人不止汪曼春一个。
郑耀先回到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这个新信息给他的下一步行动增加了变数。如果盯上通信记录的不止汪曼春一方，那就意味着他在76号内部树敌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也可能是明楼或者其他人安排在76号的暗桩在活动，和他一样，他们也在暗中打探方方面面的情报。
明楼的手伸进了76号通讯科？还是汪曼春用了其他人来帮她查？
两种可能都不能排除。但无论如何，他现在不能再用自己的办公室电话打任何敏感电话。也不能再用76号总机转接的任何线路。必要时他必须离开76号，去外面找公用电话。而如果出门的频率太高，又会在车辆外出记录里留下痕迹。这是一个不断缩紧的口袋，每一次的防范升级都在压缩他的行动空间。
郑耀先站起来，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窗外的上海已经进入了夜间模式，远处虹口方向的探照灯依然在扫，苏州河上的轮船偶尔发出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院子里的灯影在风中摇摇晃晃。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的腥味、工厂的煤烟味和深秋的冷意。
他站在窗前，一口一口地呼吸着冷空气，让头脑保持清醒。现在情况很清楚：他必须在汪曼春的陷阱触发之前拿到所有行动所需要的条件，同时完成两件事——营救被捕的同志和押运物资。这两件事互为表里，必须一起推进。好在如今仓库的守备配置已经由梁仲春摸清，平面图也看了，剩下的就是行动上的细节安排。
但营救方案的制定，不能他一个人来。他需要陆汉卿那边的资源支持，以及组织上对虹口仓库附近地形的实地侦察。单靠梁仲春画的那张简图只能提供外围结构和守备的大致分布，具体的行动方案——从接近路线到突破点到撤离路线——必须由懂军事行动的人亲自看了现场之后才能确定。
郑耀先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坐下。他把明天需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列成一串。早上确认公文正常走文件分发流程送达经济司，同时确认陆汉卿的交通员看到了留言板上的暗记。下午两点去备用接头地点见陆汉卿，把情报当面交给他，同时讨论营救被捕同志的具体方案。与此同时，观察汪曼春的动向，看看她继续追查什么，也确认通讯科那边的痕迹是否指向特定的人。跟梁仲春再核实一次虹口仓库的换班时间表。
每一条行动都需要精确到分钟，每一条行动都不能出意外。如果任何一环断裂，情报送不出去或者营救方案出不来，都将面临不可挽回的伤亡。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毛瑟手枪，退下弹匣检查了一遍，推出套筒查看枪膛里是否有污渍，确认各部件完好之后重新装填，把保险推到位置，放在枕头下压好——今晚他决定不回住处，就在办公室过夜。这既是减少进入汪曼春注意范围内的日常行动段，也是更方便明天早上的第一个动作。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又重新陷入一片漆黑。远处虹口的探照灯按时划过天空，规律而机械，每十秒一次。他在这规律的光亮间歇中闭上眼睛，让大脑逐步进入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
凌晨，走廊里没有任何新的动静。一楼门卫每隔一个小时的走动声按时响起——午夜十二点零一分，值班门卫从一楼大厅走到门口，换了一次岗。凌晨一点，院子里巡逻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下去。凌晨两点，后院方向传来一声铁门关上时的闷响，之后恢复了沉寂。凌晨三点，郑耀先睁开眼睛，本能地坐起来，侧耳听了几秒——走廊里依然是空的，探照灯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一切正常。
他重新闭眼，继续在这种浅层警戒状态里
郑耀先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用密码写好的情报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个备用的铜管，是他上次制作时多留的一个，原本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把铜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轻，但里面的蜡封纸团装着足以改变整个上海地下斗争格局的信息。
他需要尽快把情报送出去。汪曼春在查内部泄密，她调阅虹口仓库档案的时间和梁仲春前后脚，说明她正在收缩一张大网。如果她顺着物资调配的消息源往回查，迟早会查到菜市场或者旧书店。程锦云已经不能再用了，旧书店也必须暂时冻结。唯一还能动用的，是陆汉卿预留的紧急联络方案——一套在极端情况下才能启用的备用渠道。
这套备用渠道郑耀先只使用过一次，是在他刚来上海、还没在76号站稳脚跟的时候。渠道的具体操作方式很简单：在外滩的江海大钟下有一个公共留言板，上面贴满了各种寻人启事和商业广告。郑耀先会在一张特定的寻人启事上用图钉留下暗记——图钉帽的颜色和钉入的位置组合起来，能传达简单的信息。陆汉卿那边会安排一个交通员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一旦发现暗记，就按照预设的时间和地点接头。
优点是双方不必直接见面，甚至连电话都不需要打。缺点是传递的信息量极小，只能用来约定接头，不能传递复杂的内容。但这已经够了——他只需要约陆汉卿见面，当面把情报交给他。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六点四十分。距离外滩大钟下的公共留言板被清洁工清理还有大约两个小时。清洁工每天晚上九点会来把旧的启事撕掉，换上第二天的空白板。如果他现在出发，可以在七点半之前赶到大钟下面，把暗记钉上去。陆汉卿的交通员会在明天早上八点第一次巡查时发现暗记，然后通知陆汉卿下午两点在备用接头地点见面。
时间来得及。
但他不能从正门出去。汪曼春还在情报处里，如果她从窗户里看到他这个时间离开76号，一定会起疑。他也不能走侧门——侧门对着一条巷子，晚上没有灯，但门上有铁锁，开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能传出很远。最好的办法是从一楼后面的小门出去，那里连接着76号的物资仓库，晚上没人值守，门锁也简单，用钥匙就能打开。
郑耀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行动处的内线。梁仲春还在办公室。
“梁处长，你现在到后院的车库后面等我。带上你的车钥匙，不要开车灯，也不要点烟。到了之后等我三分钟，如果我没到，你就自己回去。不要问为什么。”
梁仲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声“好”，便挂了电话。
郑耀先放下听筒，把外套的扣子扣好，帽子压低。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日光灯依旧嗡嗡地响着，情报处的门缝下依然亮着灯。他像平时下班一样，顺手将门锁好，然后往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节奏和平时完全一致。经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往里看，只是保持着匀速往前走。
下楼之后，他没有往正门走，而是拐进了通往物资仓库的走廊。这条走廊很窄，两边堆着木箱和麻袋，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和旧麻布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一把老式的弹子锁。郑耀先从钥匙串上找到那把标着“后库”字样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门开了。
后院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初冬的寒意。院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灯漫过来的微弱光线，把地上的碎石照得模模糊糊。郑耀先贴着墙根走，绕过物资仓库的拐角，来到车库后面的空地。梁仲春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车旁，手里攥着车钥匙，嘴里没有烟，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郑副主任，这是——”梁仲春刚开口，郑耀先抬起手打断了他。
“送我去外滩。路上不要说话，也不要问。”
梁仲春咽了口唾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郑耀先上了后座，把身体靠在座椅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梁仲春把方向盘打死，车子缓缓地从后院出口驶出，拐上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从76号到外滩，夜间车程大约三十分钟。一路上梁仲春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郑耀先。郑耀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他的右手始终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保持着随时可以掏枪或者掏情报的姿势。
车子经过苏州河的时候，河面上反射着两岸灯光的碎片，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水上。桥上行人稀少，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蹲在桥栏杆旁边，面前的铁桶里炭火微微发红，在夜风中时明时灭。
郑耀先让梁仲春在大钟对面的马路边停车。他下车的时候，对梁仲春说了一句话：“你就在这里等，不要熄火。如果二十分钟后我没回来，你就直接回76号，明天一早照常上班。记住——今天晚上你没有送过我，我也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梁仲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郑耀先穿过马路，朝江海大钟走去。大钟下面的广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长椅上躺着一个裹着破棉被的流浪汉，几只鸽子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咕咕地叫着。公共留言板立在大钟的底座旁边，是一块大约两米长一米宽的木板，上面钉满了各种启事和广告——寻找失踪亲人的，出租房屋的，转让店铺的，还有治疗性病和算命的江湖游医广告，层层叠叠贴在一起，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郑耀先走到留言板前，借着路灯的光迅速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张印着“寻人启事”的纸片上。那是陆汉卿安排人贴的——启事内容看起来毫无意义，但纸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折角，说明这是他们的联络信物。他用手遮住周围可能观察到的视线，从口袋里掏出图钉，将一枚红色的图钉按在启事的右下角。这个位置对应的暗号是“第二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做好之后，他没有逗留，转身离开。广场上依然安静，流浪汉的鼾声和鸽子的咕咕声混在一起，江海关大楼上的大钟指针正指向七点二十分。
梁仲春的车还停在原地。郑耀先上车后只说了一句“回76号”。车子重新发动，沿着原路往回开。快到76号的时候，郑耀先让梁仲春在后院停车，自己从后门原路返回办公室。后院依然没人，仓库走廊依然安静，二楼走廊的日光灯依然嗡嗡响着——但情报处的灯灭了。
郑耀先的脚步停了一秒。情报处的灯灭了，说明汪曼春已经走了。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但门把手上挂着一根头发丝。不是汪曼春的头发，她今天盘着发髻，头发不会散落下来——是一根男人的短头发，大约两厘米长，用唾沫粘在门把手上靠近锁孔的位置。
郑耀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是一个很旧但很有效的土办法——如果有人趁她不在打开过情报处的门，头发丝就会掉。汪曼春走之前在门把手上粘了头发丝，说明她已经开始怀疑有人会潜进她的办公室。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下来。脑子里在快速回忆前几天晚上他进情报处翻看文件的时候有没有做足所有善后措施。他动了文件，但动了哪些他都一一复原了——他的记忆力在这类事情上从来不会出错。汪曼春放头发丝说明她担心有人会进她的办公室，但不代表她已经知道有人进过。
但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信号。汪曼春之前只是怀疑内部有人泄密，现在她开始用具体的、技术性的手段来搜集证据。她的怀疑已经从模糊变成精确，从被动等待变成主动设局。往后情报处办公室会变成一个陷阱区，每一次她离开前都可能在重新布置头发丝的位置，也可能是其他更隐蔽的标记。
这也意味着他不能再在76号内部擅自获取情报。之前用备用钥匙开情报处的门这个办法已经走不通了。
郑耀先坐在黑暗中，让这些新的风险在脑子里沉淀下来。他今晚还要做一件事——把军统的那份情报发出去。军统的通信渠道和地下党完全不一样，他在76号内部有一个军统的联络人，是戴笠在他打入76号之前就安插进来的。这个人不参与任何地下党的活动，只负责军统和郑耀先之间的单向联络。他不知道郑耀先的任何其他身份，只知道“鬼子六”是军统安插在76号里的高级潜伏人员。
军统的通信方式是用一份看似正常的公文做载体。郑耀先会在公文的正文里嵌入一组数字，表面上是文件编号和日期，实际上是经过密码表转译后的情报内容。这份公文会通过76号内部的文件分发系统送到经济司——经济司里有一个军统的接头人，那个人收到公文之后，会把数字提取出来，还原成情报原文，然后通过军统的秘密电台发回重庆。
整个过程不需要额外的会面，也不需要电话，完全在76号正常行政运转的框架内完成。优点是极其隐蔽，缺点是速度慢——一份公文从郑耀先发出到军统重庆收到，通常需要二十四到三十六个小时。但这次的情报不是即时的战术指令，而是十天后才会发生的物资押运，速度慢一些没有关系。
郑耀先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76号特工部的公文稿纸。他拧开钢笔帽，开始起草一份“关于苏州河北岸治安整治期间物资调配配合函”的公文，抬头写给经济司明楼。正文是常规的行政措辞——根据山本课长指示，为确保苏州河北岸治安整治期间物资运输安全，请经济司在下月五号前完成兴隆货场三号库和四号库的物资清点工作，并于五号当天暂停非必要的物资进出。落款处留了签字栏和日期栏。
他在公文上嵌入的数字序列分别嵌在文件编号、日期、几组物资编号数字里，表面上是公文里的正常数字，按照密码表转译后的内容是：下月五号凌晨四点，虹口仓库发往兴隆货场，药品三千箱通讯设备五百箱，十二辆卡车护送至安亭交接，守备兵力约两个分队。请指示是否需要配合行动。
写完之后，他把公文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盖上76号的骑缝章。明天一早让行政科走正常文件分发流程送到经济司——这种跨部门的公文每天有好几十份，不会引起任何注意。这是今晚必须打出去的一手牌，因为军统那边也需要时间考虑是否派人拦截这批物资。如果军统准备拦截，他就必须在执行山本一郎的押运计划时暗中给军统留出攻击窗口。但如果军统不准备动，他也要确保押运万无一失，以免山本一郎怀疑到他头上。
他刚刚把信封放好，走廊里又响起了声音。不是高跟鞋，是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脚步很轻，节奏很快，像是怕被人听到。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经过行动处门口，在郑耀先办公室门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过了两个门——那是通讯科的办公室。
通讯科的门开了，又关上。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空荡荡的走廊里，再轻的声音也会被放大。
郑耀先关上灯，走到门后侧耳细听。通讯科的门关上之后就没有再打开。过了大约五分钟，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还是那双皮鞋，从通讯科出来，快速往楼下走去。郑耀先在窗户里看到一个身影——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顶鸭舌帽，从楼里出来，沿着墙根往后院的方向走去。天色太暗，看不清脸。但这个人不是通讯科的职员——通讯科晚上只有值班的人，值班的是一个叫马国良的胖职员，穿皮鞋但走路从来不会这么轻这么快。
这个人在晚上七点多潜入76号通讯科，要么是偷看电报记录，要么是查阅通话日志。通讯科的通话日志记录了所有通过76号总机转接的电话号码和通话时长，如果有人想查郑耀先近期的通话情况，通讯科是唯一能够拿到证据的地方。
看来想查他的人不止汪曼春一个。
郑耀先回到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这个新信息给他的下一步行动增加了变数。如果盯上通信记录的不止汪曼春一方，那就意味着他在76号内部树敌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也可能是明楼或者其他人安排在76号的暗桩在活动，和他一样，他们也在暗中打探方方面面的情报。
明楼的手伸进了76号通讯科？还是汪曼春用了其他人来帮她查？
两种可能都不能排除。但无论如何，他现在不能再用自己的办公室电话打任何敏感电话。也不能再用76号总机转接的任何线路。必要时他必须离开76号，去外面找公用电话。而如果出门的频率太高，又会在车辆外出记录里留下痕迹。这是一个不断缩紧的口袋，每一次的防范升级都在压缩他的行动空间。
郑耀先站起来，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窗外的上海已经进入了夜间模式，远处虹口方向的探照灯依然在扫，苏州河上的轮船偶尔发出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院子里的灯影在风中摇摇晃晃。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的腥味、工厂的煤烟味和深秋的冷意。
他站在窗前，一口一口地呼吸着冷空气，让头脑保持清醒。现在情况很清楚：他必须在汪曼春的陷阱触发之前拿到所有行动所需要的条件，同时完成两件事——营救被捕的同志和押运物资。这两件事互为表里，必须一起推进。好在如今仓库的守备配置已经由梁仲春摸清，平面图也看了，剩下的就是行动上的细节安排。
但营救方案的制定，不能他一个人来。他需要陆汉卿那边的资源支持，以及组织上对虹口仓库附近地形的实地侦察。单靠梁仲春画的那张简图只能提供外围结构和守备的大致分布，具体的行动方案——从接近路线到突破点到撤离路线——必须由懂军事行动的人亲自看了现场之后才能确定。
郑耀先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坐下。他把明天需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列成一串。早上确认公文正常走文件分发流程送达经济司，同时确认陆汉卿的交通员看到了留言板上的暗记。下午两点去备用接头地点见陆汉卿，把情报当面交给他，同时讨论营救被捕同志的具体方案。与此同时，观察汪曼春的动向，看看她继续追查什么，也确认通讯科那边的痕迹是否指向特定的人。跟梁仲春再核实一次虹口仓库的换班时间表。
每一条行动都需要精确到分钟，每一条行动都不能出意外。如果任何一环断裂，情报送不出去或者营救方案出不来，都将面临不可挽回的伤亡。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毛瑟手枪，退下弹匣检查了一遍，推出套筒查看枪膛里是否有污渍，确认各部件完好之后重新装填，把保险推到位置，放在枕头下压好——今晚他决定不回住处，就在办公室过夜。这既是减少进入汪曼春注意范围内的日常行动段，也是更方便明天早上的第一个动作。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又重新陷入一片漆黑。远处虹口的探照灯按时划过天空，规律而机械，每十秒一次。他在这规律的光亮间歇中闭上眼睛，让大脑逐步进入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
凌晨，走廊里没有任何新的动静。一楼门卫每隔一个小时的走动声按时响起——午夜十二点零一分，值班门卫从一楼大厅走到门口，换了一次岗。凌晨一点，院子里巡逻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下去。凌晨两点，后院方向传来一声铁门关上时的闷响，之后恢复了沉寂。凌晨三点，郑耀先睁开眼睛，本能地坐起来，侧耳听了几秒——走廊里依然是空的，探照灯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一切正常。
他重新闭眼，继续在这种浅层警戒状态里